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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瀛州铁衣》第191章 · 暗渠:子时三
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9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

第191章 暗渠:子时三

子时三刻,后巷的脚步声停在铁器铺后门外。

王殷左手按住刀柄,右手撑着柳木棍,背脊贴紧密室土墙。头顶隔着一层夯土和青砖,靴底摩擦石板的声音传下来,闷钝,带着碎石子被碾开的细响。有人在低声说话,听不清字句,但语气急促。另一个声音应了一句,脚步声分开,一前一后绕过铁器铺东墙,往正门去了。

铁笛蹲在密室门边,右手握匕首,左手三指按在地上,侧耳分辨。片刻后他在尘土里划了两个字:搜铺。

周掌柜站在木梯下,攥着桐油壶的麻绳提手,抬头看了眼天花板,又低头看向王殷。王殷朝他点了下头,颈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。周掌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弯腰把桐油壶搁在兵器架脚,转身爬上木梯。密室门合上,木栓落下。

阿秀已经在分麻绳。六根,每根五尺,她蹲在地上把绳子一头系成活扣,另一头穿过腰间革带。手指很稳,绳结打了两道,拉紧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孙麻子拄着扁担站起来,左脚踝还肿着,布鞋剪开了口子,接过麻绳系上,手在抖,但动作没停。

赵三蹲在墙角,炭条在青砖上飞动,写完最后一个字仰头看王殷,喉结滚了一次,发出沙哑的气声。砖上四个字:井口铁栅。

王殷拄棍走过去。左腿小腿肚在布条下轻微跳动,伤口周围的皮肤绷紧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。他弯腰看那四个字,炭迹很重,写到“栅”字最后一笔时炭条断了,断口戳在砖面上留下一个白点。

“锈坏的程度?”

赵三伸出三根手指,又弯下半根。两年半前淘井时锈了大半,铁栅栏的插销一锤能敲开。

铁笛从门边挪过来,脚镣在夯土地上拖出一道浅沟。他看了眼砖上的字,从怀里摸出周掌柜给的那把铁锤,解开裹锤的破布,露出锈迹斑斑的锤面。“我走第一个。”他嗓音粗粝,像沙石在铁锅里翻搅。

王殷没接话,拄棍走到密室东南角。那里堆着周掌柜备好的六套干衣服和三双旧布鞋,粗布料子,袖口磨得发白。他把一套衣服卷紧塞进怀里,又捡了两双鞋递给孙麻子和赵三。

阿秀站起来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最后一根缝衣针。“带着。”她把针别在王殷衣领内侧,针尖扎透粗布,露出半粒米长的一点银白。“如果伤口在渠水里泡开,放脓的法子还记得?”

“记得。”

阿秀盯着他看了两息,没再说话,转身去帮余则安系麻绳。余则安的左手还缠着布条,手指蜷着伸不直,阿秀把麻绳从他右腰绕过,打结时刻意避开了手腕的伤处。

头顶传来脚步声。正堂里有人在走动,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,一步,两步,三步,停住。接着是翻箱倒柜的声响,木箱盖被掀开,铁器碰撞,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过地面。周掌柜的声音传下来,隔着夯土变得模糊,但语气听得出来——他在应付。另一个声音尖锐些,带着汴梁口音,说话很快,语调咄咄逼人。

铁笛已移到密室门边,匕首又拔了出来,回头看王殷。王殷摇头。

他拄棍走到赵三面前,弯腰压低声音:“井下铁栅到暗渠入口,多远?”

赵三伸出三根手指,又比了个手势——三丈,但有一段塌陷,只能爬过去。

“暗渠水深?”

赵三手掌平压到膝盖位置,又抬到大腿根。冬天水浅,但明天午时如果上游放水,水深能没腰。

王殷直起腰,左腿伤口在布条下突然抽痛,像有人拿针从骨缝里往外挑。他咬住后槽牙,等那阵痛过去,额角沁出细汗。

头顶的脚步声移向后院。周掌柜的声音追过去,语气变得更恭敬,带着商量的调子。尖锐的汴梁口音没再响起,但多了第三个声音,更低沉,问了一句什么。那声音又近了些,似乎就站在后院井口上方。井口盖着青石板,声音透过石板缝隙传下来,闷闷的,但字句清晰起来。

“这口井还用不用?”

周掌柜答:“早不用了,十几年了,井水发苦。”

“打开看看。”

铁笛看向王殷,嘴唇翕动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:现在。

王殷扫了一圈密室里的人——阿秀蹲在余则安身边,手按在他肩上;孙麻子拄着扁担,嘴唇紧抿;赵三仰头看他,喉结在动,炭条在手里攥成两截。头顶青石板被撬动,石沿摩擦井口的声响传下来,尖锐刺耳。

王殷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“下井。”

铁笛第一个动。他掀开密室东南角的木板,露出井口。井壁青砖湿滑,长着墨绿的苔,一股潮湿的腥气涌上来。铁笛把铁锤别在腰后,双手撑住井沿,脚先下去,踩着井壁的砖缝往下滑。阿秀推着赵三跟上,赵三把炭条塞进怀里,两手抓住井沿,脚探下去找砖缝,身体滑进井口,鞋底摩擦砖面的声音一路往下。孙麻子第三个,把扁担先递下去,撑着井沿慢慢滑入,左脚踝碰到井壁时闷哼了一声。余则安站在井边,看着黑漆漆的井口,喉结滚了一下,阿秀在他背上推了一把,他弯腰用右手撑住井沿,身体没入黑暗。

阿秀回头看王殷。

头顶井口青石板被完全撬开,光透下来,在密室里投出一块灰白的方形。碎石子和灰尘从天花板缝隙簌簌落下。王殷拄棍走到井边,把柳木棍先递下去,然后坐在井沿上,左腿僵直地伸着。阿秀蹲下,两手托住他左腿膝盖窝,慢慢往下放。王殷的手抓住井沿,青砖粗糙,苔藓湿滑,指尖扣进砖缝。

左腿浸入井水时,寒冷像刀子从伤口处捅进去,沿着骨缝一路窜到腰眼。王殷的牙咬进下唇,尝到铁锈味。

阿秀松开手,王殷滑入井水。水不深,只到胸口,但冷得刺骨。井壁上挂着冰碴,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白光。头顶传来最后一声响动——阿秀合上了密室的木板,然后是她滑入井口的声音,水花溅起。

六个人挤在井底,腰间的麻绳在水面上漂着。井口上方,青石板被完全挪开,灯笼的光照下来,在水面上投出一个晃动的光圈。有人探头往下看,脸在逆光里只剩一个黑影。

“井底有什么?”

周掌柜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:“就是口枯井,井底堆着碎砖烂瓦。”

灯笼光在水面上停了几息,然后移开了。青石板被拖回原位,光消失。井底陷入彻底的黑暗。

铁笛在水里摸索,手指碰到井壁南侧的铁栅栏。铁栅锈得厉害,手一碰就有铁锈碎屑剥落,在水里散开像血雾。他摸到插销的位置,把铁锤从腰后抽出来,锤头抵住插销根部。

“退后。”

铁锤砸下,火星在黑暗里迸溅。插销发出尖锐的金属嘶鸣,锈死的铁栓在砖槽里松动。第二锤,第三锤,第四锤——插销弹开,铁栅栏被水压冲开一条缝。铁笛用肩膀顶住铁栅,两脚蹬着井底碎石,全身的力压上去。铁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在砖槽里一寸寸挪开,开到两尺宽时卡住了。

够了。

铁笛侧身挤过去,麻绳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水痕。赵三跟上,然后是孙麻子、余则安、阿秀。王殷最后,侧身挤过铁栅时,左腿伤口擦过锈蚀的铁条,布条被勾住扯开一角。伤口暴露在井水里,冷意像烧红的铁钎捅进去。他咬住牙,喉咙里滚过半声闷哼,继续往前爬。

铁栅后面是暗渠入口。青砖砌的拱顶,三尺宽,五尺高,人只能弯腰走。渠底积着半尺深的淤泥,踩下去没过脚踝,拔出来时发出黏腻的吮吸声。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臭味,像死老鼠泡在污水里发酵了十年。

铁笛打头,弯腰往前走,脚镣拖在淤泥里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。赵三跟在他身后,一手扶着渠壁,一手攥着腰间的麻绳。渠壁上的青砖长满了滑腻的苔,手摸上去冰凉黏稠,像摸在死人的皮肤上。

走了二十步,渠顶突然降低。塌陷段到了。

铁笛蹲下,趴进淤泥里,手肘撑着渠底往前爬。淤泥没过手腕,冷水灌进袖口。他爬了丈余,头顶的碎砖和夯土块压得很低,背脊蹭着上方的砖石,每往前一寸都有碎土簌簌掉进领口。后面的人跟着趴下。王殷左腿不能弯,只能侧身拖着腿爬。淤泥从伤口上刮过,带走了布条,伤口完全裸露。渠水灌进去,脓血被冲开,在冷水里散成淡黄的丝。

爬到一半时,左腿小腿肚突然抽筋。肌肉在皮肤下剧烈收缩,像有人拿手攥紧了筋腱往外扯。王殷停下来,额头抵住淤泥,呼吸急促,嘴里灌进一口渠水,腥臭冲鼻。阿秀在后面摸到他的脚踝,手指沿着小腿肚往上按,找到抽筋的位置,拇指用力压进去。压了十几息,肌肉慢慢松开。王殷继续往前爬。

爬出塌陷段时,六个人浑身都是淤泥。铁笛站起来,抹了把脸,淤泥从指缝间滴落。他回头数了数麻绳,六根都在,绷得笔直。

暗渠在前方转弯,拐角处堆着碎砖和枯枝,堵了大半条水道。铁笛用匕首撬开碎砖,枯枝被水泡得发胀,手一掰就断。清理了半刻钟,清出一条能侧身挤过的缝。过弯道后,暗渠开始往下倾斜,水流变急,没过膝盖,冲得人站不稳。赵三脚下一滑,整个人扑进水里,麻绳绷直,拽得孙麻子一个趔趄。铁笛回身抓住赵三的腰带,把他从水里提起来。赵三呛了水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喘息,但没停,抹了把脸继续走。

王殷左腿的痛感在冷水里变了质。从尖锐的刺痛转为钝厚的胀痛,像小腿肚里塞了块烧红的铁,铁在慢慢冷却,但分量越来越沉。每走一步都得用柳木棍撑着渠底,木棍陷进淤泥半尺深,拔出来时带着吸力。

又走了两刻钟,渠顶开始升高,空气里多了一丝新鲜气味。不是臭味,是泥土和枯芦苇的味道,带着夜晚的寒气。铁笛停下来,举起手。前面有光——不是灯笼光,是天光,微弱,灰蒙蒙的,从渠顶的裂缝透下来,在水面上投出几道细长的光线。光线里飘着灰尘,缓慢旋转。

铁笛走到裂缝下仰头看。裂缝三尺长,两指宽,能看到夜空的一角。没有星星,云层很厚,但天光足够判断时辰——离天亮还早。裂缝往前十步,暗渠分叉。赵三之前画的走向图显示走左边,通向护城河东岸水门南三百步的出口。右边是废弃的支渠,通向城墙根下的死胡同。铁笛拐进左边。

水越来越浅,从膝盖退到脚踝。渠底的淤泥变硬,踩上去不再下陷。渠壁上开始出现树根,从砖缝里钻进来,根须泡在水里,白生生的,像死人的手指。又走了一百步,铁笛再次停下。

出口到了。

暗渠尽头是青石砌的出水口,五尺宽,六尺高,装着铁栅栏。栅栏的铁条比井口那扇粗,锈得也更厉害,但插销已被人从外面锯断了。铁栅栏虚掩着,推开就能出去。外面是护城河的芦苇荡,芦苇枯黄,密密匝匝地长在水里,苇秆比人高,苇穗在夜风里摇晃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河水在芦苇根部缓慢流动,水面上漂着薄冰,碎冰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
铁笛蹲在铁栅栏后,透过栅栏缝隙往外看。芦苇荡里很安静,水面反射着微弱的天光,苇秆的影子在水面上交叠。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晃动,火光映在护城河上,拉出长长的橘红色光带。铁笛看了很久,然后回头,伸出两根手指。

两个人。

王殷拄棍挪到栅栏边,也往外看。芦苇荡深处,离出水口二十步远的地方,有两个黑影蹲在苇丛里。一个面朝城墙方向,一个面朝出水口。两人都穿着深色短打,腰间别着刀,手里没拿火把。面朝出水口的那个在嚼什么东西,腮帮子一动一动的。另一个蹲着不动,像块石头。

金翅鸟暗探。在这里守株待兔。

王殷收回视线,脑子里过了几个念头。暗渠出口的位置只有赵三知道,赵三是被三叔出卖绑进木箱的,三叔是赵家人,赵家有人替金翅鸟卖命。消息从赵家内部泄露出去的。他看了眼赵三。赵三蹲在渠壁边,手里攥着炭条,指节发白,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。

“几个人知道这条暗渠?”王殷压低声音问。

赵三伸出三根手指。他自己,他爹赵季安,还有三叔。去年秋天被绑前,三叔问过他暗渠出口的具体位置。够了。

铁笛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,用袖口擦掉刀刃上的淤泥,露出青白色的锋口。他看向王殷,等指示。

王殷盯着栅栏外那两个黑影,手指在柳木棍上收紧。二十步,两个人,一个面朝这边,一个面朝城墙。芦苇荡里地面泥泞,踩上去会有声响。护城河水面离出水口三丈,水里有薄冰,人跑过去会踩碎冰面。必须同时解决两个,不能让他们发出声响。

“芦苇荡东边是什么?”

赵三在渠壁上画了一条线,线东边画了个圈。东边三十丈是护城河拐弯处,河岸窄,长满芦苇,再往东是乱葬岗,有片槐树林。

“巡防队多久经过一次?”

赵三比了个手势——半个时辰。但今夜全城戒严,巡防队可能更频繁。

王殷沉默了几息,做出决定。“铁笛,左边那个。我右边。”

铁笛看了他一眼,目光扫过他的左腿。“你能行?”

“不行也得行。”

铁笛没再说话。他把匕首叼在嘴里,双手推开铁栅栏。栅栏无声地旋开,铁笛侧身挤出去,脚踩进芦苇荡的泥水里,身体压低,匕首从嘴里取下来握在右手。王殷跟在他后面,柳木棍拄进泥水里,拔出来时带着吸力,声响在芦苇荡里被风声盖住。左腿拖在身后,伤口在泥水里泡着,痛感已经麻木了。

两人分开。铁笛绕向左边暗探的背后,王殷直取右边那个。

右边暗探还在嚼东西,腮帮子停了一下,偏头吐了口什么,然后转回来。转回来的瞬间,余光扫到了一团移动的黑影。他的手刚摸到刀柄,王殷的柳木棍已经捅进他喉咙。木棍头削尖过,捅进去三寸,软骨碎裂的声音闷在皮肉里。暗探的嘴张开,想喊,气流从喉咙破口处漏出去,只发出嘶嘶的气声。王殷松开木棍,左手捂住他的嘴,右手拔出腰间匕首,刀刃横过咽喉。血喷出来,热得烫手,溅在王殷脸上。暗探的身体软下去,王殷把他按进泥水里,按住不放。血在水面上漫开,被薄冰挡住,在冰面下聚成暗红的团块。

他抬头看铁笛那边。铁笛已经完事了。左边的暗探趴在泥水里,脖子扭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。铁笛蹲在旁边,匕首上的血往泥水里滴,他盯着暗探的尸体,面无表情。

然后号角响了。

声音从城墙上传来,低沉绵长,像什么巨兽在夜里发出的吼叫。紧接着第二声号角响起,在东南角楼方向,更尖锐些。第三声从北门传来。铁笛抬头看向城墙,火把在城墙上来回移动,有人在喊,声音被风吹散,只抓到几个字:“……芦苇荡……有人……”

声响惊动了巡防队。不是铁笛的错。右边暗探临死前吐出的那口东西,是半截啃过的鸡骨头。鸡骨头落进水里,惊起了芦苇丛里栖息的野鸭。野鸭嘎嘎叫着飞起来,翅膀拍打水面,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很远。城墙上的哨兵听见了。

火把开始往护城河方向聚集。城门口亮起灯笼,有人在开城门。马蹄声从城内传来,沉闷密集,至少十几骑。铁笛站起来,把匕首插回腰间,快步走回出水口。“走。”

阿秀从铁栅栏里钻出来,后面跟着赵三、孙麻子、余则安。六个人蹲在芦苇荡里,城墙上的火把越来越近,火光映在水面上,把芦苇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。城门完全打开,火把涌出来,沿着护城河岸铺开。有人在马上举着火把,火光映出他身上的皮甲和腰间的刀。

薛文远的声音在远处响起,尖细,带着怒气:“别让那六只老鼠跑了!芦苇荡里,搜仔细!”

王殷蹲在苇丛里,左腿伤口在泥水里泡着,小腿肚开始发胀。他看了眼城墙上的火把,看了眼护城河岸边的骑兵,看了眼芦苇荡东边那片黑漆漆的槐树林。然后他听见了鼓声。

鼓声从北门外传来,浑厚有力,一下一下,像巨人的心跳。鼓声里夹着号角,不是城墙上那种警报的号角,是军队集合的号角,三长两短,重复三遍。

郭威的誓师大会。北门外校场,全军集结,城防短暂抽空。天还没亮,但鼓声已经在响。郭威习惯卯时誓师,天不亮就擂鼓聚将。

王殷拄着柳木棍站起来,芦苇的叶子擦过他的脸。他看向北门方向,城墙挡住了视线,但鼓声穿透城墙,穿透寒风,穿透芦苇荡,震得胸腔跟着共鸣。他心里转了一圈。暗渠出口被堵,巡防队已经压过来,芦苇荡藏不了多久。薛文远亲自带队搜捕,说明金翅鸟已经知道暗渠的存在。继续躲藏,只能是等死。但郭威就在北门外。全军集结,众目睽睽。

公开亮相。不是政治算计,不是精心策划。是绝境里唯一的路。在所有人面前把证据亮出来,让金翅鸟没法在暗处下手。用全军将士的眼睛当盾牌。

“铁笛。”王殷开口,声音沙哑但稳,“那两个暗探的马呢?”

铁笛指向芦苇荡西边。两匹马拴在柳树上,马背上还挂着暗探的包袱。

“抢马。我骑马冲北门校场。”王殷看向阿秀,“你带孙麻子和伤员走小路,往槐树林方向,等天亮再想办法出城。”

阿秀张嘴想说什么,王殷没让她说。“孙麻子坐不上马,赵三喉伤跑不动,余则安手伤握不住缰绳。马只有两匹,坐不下六个人。”

阿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盯着王殷看了两息,然后转身,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小包金疮药,塞进王殷手里。“伤口在渠水里泡了半个时辰,放脓的法子还记得?”

“记得。”

“记住没用。”阿秀的声音第一次带了颤,“你得活着,才能放脓。”

王殷把金疮药塞进怀里,手指碰到衣领内侧那根缝衣针。针尖扎进指尖,疼,但很真实。

铁笛已经牵来了马。两匹马都是灰褐色,矮小但结实,是暗探惯用的川马,耐力好,跑起来稳。铁笛翻身上了一匹,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。王殷拄棍走到另一匹马前,左手抓住马鬃,右脚踏进马镫。左腿不能用力,他靠手臂的力量把身体拉上马背。左腿垂在马腹边,伤口蹭过马肚,马打了个响鼻,刨了下蹄子。王殷坐稳,把柳木棍横在鞍前,拔出腰间的刀。

阿秀已经带着赵三、孙麻子、余则安往芦苇荡东边移动。孙麻子拄着扁担,赵三搀着他另一边,余则安跟在后面,右手握着匕首。阿秀最后走,回头看了王殷一眼。芦苇叶子在她脸前摇晃,看不清表情。然后她转身,消失在苇丛深处。

王殷夹了下马腹,马开始往前走。铁笛并排,两匹马涉过护城河的浅水区,马蹄踩碎薄冰,咔嚓声在夜里格外清脆。城门口的骑兵听见了声响,有人举着火把往这边指。

“芦苇荡里有人!”

薛文远的声音更近了,几乎就在护城河对岸:“拦住他们!”

王殷一夹马腹,马冲上护城河东岸,蹄铁踩在冻硬的土路上,溅起碎石。铁笛紧随其后,两人伏在马背上,往北门方向冲。北门城楼上的火把在寒风中剧烈摇晃。城门口还有守军,但大部分兵力已被抽调到芦苇荡方向。留守的兵丁看见两匹马冲过来,举起长矛,但动作迟疑。

王殷在马背上直起腰,左手举刀,刀刃在火光下反射出冷光。他开口,声音压过马蹄声和风声,压过远处传来的鼓声。“天雄军澶州营指挥使王殷!要见郭帅!”

守门的兵丁愣了一瞬。就这一瞬,两匹马从他们中间穿过去,冲出了城门洞。

北门外是另一番景象。校场在城门外三百步,方圆三里,夯土压平,插满了各营的旗帜。天雄军的黑底白字大纛竖在校场正中央,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各营兵马正在集结,步卒列队,骑兵勒马列阵,火把如林,映得半边天通红。郭威的中军大帐设在点将台上,帐门大开,里面灯火通明。有人在帐前来回走动,盔甲反射着火把的光。鼓声从点将台两侧传来,四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动,鼓声震得地面都在颤。

王殷骑马冲进校场边缘时,最外围的哨兵举起了长矛。一个队正模样的人拔刀出鞘,厉声喝问:“什么人!”

王殷勒住马,马人立而起,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才落下。他坐在马背上,左腿垂着,裤管上糊满淤泥和血水的混合物,脸上溅着暗探的血,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斑块。他把刀插回腰间,从怀里掏出那面狼头令牌,高高举起。“天雄军澶州营指挥使王殷!有军国要事面禀郭帅!”

队正看到狼头令牌,刀收了一半,但眼神还警惕。他扫了眼王殷身后的铁笛——铁笛骑在马上,脚镣在马腹边晃荡,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。“等着。”队正转身往点将台跑。

王殷坐在马上,寒风灌进湿透的衣服里,冻得骨头疼。左腿伤口在骑马时重新裂开,脓血顺着小腿往下淌,滴在马镫上,滴在冻硬的土地上。校场上的兵卒开始注意到这边的动静。前排的步卒扭过头来看,后排的踮起脚尖。有人认出了狼头令牌,低声议论,声音在队列里传开,像石子投进水面激起的涟漪。

点将台上,队正跑进中军大帐。片刻后,帐帘掀开,一个人走出来。

曹彬。

曹彬站在点将台边缘,居高临下看向校场边缘那两匹马。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,表情看不清,但他站了几息,然后大步走下点将台。他穿过正在集结的队列,兵卒自动让开一条路。曹彬走到王殷马前,抬头看他,目光从王殷脸上的血污扫到他垂着的左腿,扫到马镫上滴落的脓血。

“你还活着。”曹彬说。

“活着。”王殷从马背上俯下身,把狼头令牌递过去,“我要见郭帅。”

曹彬接过令牌,翻过来看了看,确认是真货。他把令牌握在手里,抬头看着王殷的眼睛。“你知不知道薛文远正在全城搜捕你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知不知道他手里有郭帅亲笔签押的缉捕令?”

王殷沉默了一息。“不知道。”

曹彬把狼头令牌在手心里掂了掂,回头看了眼点将台。中军大帐里又出来几个人,站在帐门口往这边张望。“缉捕令上写你勾结辽国,盗取军械,意图刺杀郭帅。”曹彬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证据是你留在归义寺的账册,薛文远昨天下午带人搜出来的。”

王殷的手指在柳木棍上收紧。账册在归义寺。这件事只有铁栓知道。铁栓带齐老军头和老魏从严家渡过河,天亮前走的。渡口有人接。接的人是谁?铁栓出卖了他。

曹彬看着王殷的表情,等了几息,然后继续说:“薛文远昨晚拿着账册面见郭帅,郭帅亲笔签了缉捕令。现在整个天雄军都知道你是叛徒。”

王殷骑在马上,寒风吹透湿衣,但胸腔里有团火在烧。不是愤怒。愤怒在更早的时候已经烧过了。现在烧着的是更冷的东西。

“账册是假的。”王殷说,“薛文远是金翅鸟的人。我有证据。”

曹彬盯着他。“什么证据?”

“皮纸地图,弩机,赵季安亲笔信,铜钥匙,狼头令牌。”王殷一字一顿,“还有赵季安的儿子,活的人证。”

曹彬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“赵季安的儿子在你手里?”

“在。喉被灌药,但还能写字。”

曹彬深吸一口气,把狼头令牌攥在手里,转身看向点将台。中军大帐门口的几个人还在张望,其中一人开始往这边走。“郭帅现在不会见你。缉捕令是昨晚签的,薛文远天亮后会拿着缉捕令在校场当众宣读。你现在冲进来,等于自投罗网。”

“那就让他当众宣读。”王殷说,“我就在这里,在所有人面前,跟他对质。”

曹彬回头看他,眼神里有惊讶,也有别的什么。“你疯了。薛文远手里有郭帅的亲笔缉捕令,你拿什么跟他对质?”

“拿证据。”王殷从马背上直起腰,左腿伤口又涌出一股脓血,顺着马镫滴在地上,“账册是假的,地图是真的。弩机是真的,赵季安的信是真的。薛文远能伪造账册,伪造不了军械。”

曹彬沉默了几息。鼓声还在响,各营兵马已经基本集结完毕。步卒队列整齐,骑兵勒马列阵,火把映在盔甲和刀刃上,反射出千万点冷光。点将台上,郭威的亲兵开始在帐前列队,仪仗兵竖起了帅旗。卯时快到了。

曹彬把狼头令牌塞回王殷手里,压低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卯时三刻誓师,薛文远会在誓师前宣读缉捕令。你如果想当众对质,就在那个时候站出来。”

他转身往点将台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,没回头。“你爹救过我。我欠他一条命。今天还你。”

然后他大步走进集结的队列里,背影消失在火光和人影之间。

王殷骑在马上,手里攥着狼头令牌。铁笛催马靠过来,两人并骑站在校场边缘。周围的兵卒还在偷偷打量他们,但没人过来盘问。北风从校场上空刮过,卷起夯土场地的灰尘,灰尘混着火星在空中打旋。点将台上,仪仗兵开始吹号,号声尖锐,压过了鼓声。卯时到了。

校场东边,城门方向传来密集的马蹄声。薛文远的搜捕队回来了。几十骑举着火把沿着官道疾驰,马蹄扬起的尘土在火光里翻滚。王殷坐在马上,看着那队骑兵越来越近,左手按住腰间的刀柄,右手攥紧柳木棍。左腿伤口在裤管下持续渗血,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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