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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瀛州铁衣》第192章 · 校场血:马蹄
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33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

第192章 校场血:马蹄

马蹄踏碎校场东门的薄雾时,卯时三刻的梆子刚刚敲过第三遍。

王殷骑的是曹彬从马厩里牵出来的青骢马,左腿夹紧马腹,脓血从裤管里渗出来,顺着小腿淌到马镫上,在铁镫边缘凝成暗红色的珠子。风灌进他的衣领,带着校场里几千人呼吸蒸出来的热气和松脂火把燃烧的焦味。

校场中央的土台上,薛文远正展开一卷绢帛。他穿着簇新的明光铠,胸口护心镜擦得锃亮,身后站着二十几个亲兵,手里都按着刀柄。土台两侧是列阵的天雄军士卒,前排持长矛,后排挎弓弩,队列整齐得像刀切出来的豆腐块。

“天雄军节度使郭威亲笔签押。”薛文远的声音又尖又亮,像刀刃刮过铁板,“缉捕逃兵王殷。此人勾结辽国,盗取军械,意图刺杀郭帅,罪证确凿。凡有擒获者,赏钱五十贯。”

队列里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。前排几个士卒交换了眼色,后排有人踮起脚尖往东门方向张望。薛文远的亲兵已经把缉捕令上的画像展开,画上的人像模糊,只大概勾勒出一张国字脸和两道浓眉。

王殷就是在这一刻冲进来的。

青骢马从东门直接撞进校场,马蹄在夯土地上刨出两道深沟。他左手拽着缰绳,右手举起那把从铁器铺带出来的横刀,刀身映着火把的光,泛出冷冽的青白色。马鬃被风吹得倒竖,马鼻子喷出的白气在晨雾里散开。

“王殷在此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半个校场。

前排的士卒齐刷刷转过头。后排的弓弩手下意识抬起了弩机,手指悬在悬刀上方不敢扣下去。薛文远的手僵在半空中,绢帛从指缝间滑落,飘到土台边缘。他盯着王殷看了三息,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阴沉,又从阴沉挤出一丝笑意。

“好。”薛文远把绢帛捡起来,“省得我派人去抓了。来人,拿下。”

他身后的亲兵动了。二十几个人同时拔刀,刀身摩擦刀鞘的声音连成一片。前排四个已经跳下土台,踩着夯土地朝王殷逼过来,散开成半月形。

王殷没动。他松开缰绳,右手横刀挂在马鞍挂钩上,左手伸进怀里,抽出一本账册,举过头顶。封面是深蓝色的粗布,边角磨得发白,上面沾着暗褐色的水渍和泥点。他翻开第一页,纸张在晨风里哗啦作响,墨字密密麻麻,每一行都写着日期、物品、数量和收受人。

“薛文远。”王殷的声音压过了风声,“去年九月十七,你从军械库提出明光铠十二领、弩机二十架、箭矢三千支。账册记为‘损耗’,实则运往城西归义寺,转交金翅鸟。”

校场里的骚动声一下子大了。队列里有老兵知道归义寺是什么地方,那是城外废弃的寺庙,去年秋天有人看见过庙里半夜亮灯。几个都头模样的人转过头去看薛文远,眼睛里带着疑问。

薛文远脸上的笑意没褪。“王殷,你私逃军营,伪造账册,还想污蔑本将。”他把缉捕令重新展开,手指点着上面郭威的签押,“郭帅的亲笔在此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
“郭帅的亲笔签的是缉捕令。”王殷把账册翻到第二页,“签押的时候,他没见过这本账册,也没见过你运出去的明光铠。”

他右手探进马鞍后面的包袱,扯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——护心镜的衬布,深褐色粗绢,边缘有烧焦的痕迹。衬布正面绣着天雄军的标记,背面用墨线画着一只展翅的金翅鸟,鸟喙朝左,翅膀上叠着三道横线。

王殷把衬布举到火把光下。“这是明光铠护心镜内侧的衬布。每领铠甲只有一块,绣在牛皮和铁板之间。你运出去的那十二领,每一块衬布背面都画着这个标记。”

队列前排的一个老军头眯起眼睛,盯着那块衬布看了好一会儿,脸色变了。他认得那块布,天雄军的明光铠是他亲手验收的,护心镜内侧确实缝着这种粗绢衬布。这事只有经手过铠甲的人才知道。

薛文远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他转过头,朝土台西侧看了一眼,那里站着他的副手,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军司马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右手缩在袖子里。

王殷捕捉到了这个眼神。他把衬布塞回包袱,从马鞍另一侧取出一架弩机。弩臂是桑木的,弩机是青铜铸的,望山上的刻度线被磨得发亮。他举起弩机,让火把光照亮弩机内侧的铭文。

“天雄军械库,丁字号。”他把铭文那面转向队列,“去年九月初三入库,九月十七被薛文远提出,记为‘弩臂开裂报废’。现在它在这里,弩臂完好,机括灵活,望山精准。”

他扣动悬刀。弩弦弹动,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。空弦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,队列里的弓弩手都听出来了,那是保养得当的好弩,绝不是报废品。

薛文远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。他把缉捕令揉成一团扔在地上,右手按住刀柄,往前迈了一步。土台上的亲兵跟着他移动,刀尖抬起来,指向王殷。

“你说完了?”薛文远的声音变得又低又沉,“一个逃兵,拿几件伪造的证据,就想在校场上翻案。你以为这里是你撒野的地方?”

他抬起左手。

校场四周的木桩后面,突然站起了几十个人。那些人穿着天雄军的号衣,腰间挎着刀,从队列缝隙里挤出来。他们的动作很快,脚步很轻,不像普通士卒那样沉重笨拙。领头的是个矮个子,脸藏在兜鍪的阴影里,左手按着刀柄,虎口处露出一道暗红色的旧疤。

王殷看见了那道疤。他的手指在弩机上收紧了一瞬。

铁笛也看见了。他从王殷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走出来,脚镣的铁链拖在夯土地上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的手腕上还铐着铁铐,粗大的锁链垂在身前,末端拖到地上。脸被晨雾打湿,乱发贴在额头上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
“屏风。”铁笛的声音沙哑,像砂石摩擦铁板,“左手虎口有疤。陈一手临死前说的。”

那个矮个子停住了脚步。他慢慢抬起手,把兜鍪推上去,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。脸很瘦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唇薄得像刀片。他盯着铁笛看了两息,嘴角扯出一个弧度。

“陈一手。”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,“那个老瘸子,死前还这么多嘴。”

他挥了一下左手。校场四周的几十个人同时拔刀。

不是天雄军的制式横刀。他们拔出来的是窄刃直刀,刀身比横刀窄两指,刀尖更尖,刀背更薄——辽国铁匠打制这种刀,专门用来破甲。几十把窄刃直刀在火把光下泛出暗蓝色的光泽,刀刃上淬着细密的鱼鳞纹。

队列里的天雄军士卒还没反应过来,那些穿号衣的人已经动了。他们从队列缝隙里冲出来,绕过王殷,朝土台两侧的军官冲过去。刀光闪过,两个都头的喉咙被切开,血喷在夯土地上,溅出一片暗红色的扇形。

校场炸了。

前排的士卒本能地举起长矛,后排的弓弩手扣动悬刀,弩箭破空的声音混在喊叫声里。有人被弩箭射中倒在队列里,号衣上洇开一团深色。有人被窄刃直刀劈翻,刀锋砍在锁子甲上崩出火星,第二刀就顺着甲缝捅进去。

王殷拔出横刀。青骢马受惊,前蹄扬起,他夹紧马腹,左手拽住缰绳往后拉。马在原地转了一圈,马蹄踩到一个倒下的亲兵身上,骨头碎裂的声音从马蹄下传上来。

铁笛已经冲出去了。他拖着脚镣奔跑,铁链在夯土地面上刮出一道弯曲的沟痕。三步冲到王殷马前,双手握住铁链中段,横在身前。

两个穿号衣的死士从左侧扑过来。窄刃直刀劈下,铁笛侧身避开第一刀,铁链缠住第二把刀的刀身,手腕一转,刀刃被绞得脱手飞出。他顺势用铁铐砸在那个死士的太阳穴上,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地响起,那人瘫软下去。

另一个死士退了一步,刀尖指地,眼睛盯着铁笛的脚镣。铁笛没给他观察的时间,往前踏了一步,脚镣的铁链绷直,左脚踩住铁链中段,身体借力前冲,右膝顶进对方的小腹。那人弯下腰,铁笛的铁铐砸在他后脑勺上。两下。两个死士倒在地上,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。

王殷从马背上翻下来。左腿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,脓血从裤管里涌出来,顺着小腿淌进靴子里。他咬住牙,横刀拄地稳住身体。伤口已经不疼了,整条左腿像泡在冰水里,皮肤下面涌动着麻木的胀感。

“薛文远!”他吼了一声。

薛文远已经从土台上退到了西侧的木桩后面。他的亲兵围成一个圈把他护在中间,那个矮个子屏风站在他身边,左手按着刀柄,右手缩在袖子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校场中央已经乱成一锅粥。天雄军的士卒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,那些穿号衣的死士混在队列里,专门朝军官下手。三四个都头已经被放倒,剩下的人在组织反击,但窄刃直刀破甲太狠,天雄军的锁子甲挡不住。

郭威的亲兵从土台东侧冲过来。他们穿着黑漆山文甲,手持长柄陌刀,队列整齐得像一堵墙。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,陌刀横扫,把一个死士连人带刀劈翻在地。刀锋切进锁子甲的缝隙,血从甲片下面喷出来,溅了他一脸。

“保护郭帅!”络腮胡子吼着,陌刀再次挥出。

郭威站在土台中央。他没穿铠甲,只披了件深褐色的战袄,手里握着一把出了鞘的横刀。刀身宽厚,刀背有磕碰的缺口,那是上过战场的老刀。他的眼睛扫过校场,目光在王殷身上停了一瞬,又移到薛文远身上。

“薛文远。”郭威的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校场里的喊杀声,“你的人?”

薛文远没回答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肩膀撞在木桩上。屏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像在看一件没用的东西。

屏风往前迈了一步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窄刃直刀从刀鞘里滑出来,刀刃擦过鞘口的铁片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他虎口处那道旧疤在火把光下泛出暗红色,疤痕很宽,像被钝器撕裂后又长合的。

铁笛转过身。他看见屏风走过来,脚镣的铁链在地上拖了一下,停住了。他的呼吸变得又深又长,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倍。手腕上的铁铐被他握紧,铁链绷直,链环之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
“你。”铁笛吐出一个字。

屏风没说话。他抬起左手,朝铁笛招了一下。

铁笛冲了上去。脚镣限制了他的步幅,他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夯土地被踩出一个个浅坑。铁链拖在身后,扬起一片尘土。冲到屏风面前三步远时,他腾空跃起,脚镣的铁链在空中绷成一条直线,双膝朝屏风胸口撞过去。

屏风侧身。幅度很小,肩膀偏开三寸,铁笛的膝盖擦着他的胸口滑过去。窄刃直刀从下往上撩,刀锋划过铁笛的肋部,号衣裂开一道口子,血从裂口里渗出来。

铁笛落地,脚镣的铁链砸在地上溅起泥土。他没看伤口,右手握住铁链中段,左手攥紧铁铐,身体旋转,铁链横扫出去。链环破空的声音像鞭子抽过空气,抽向屏风的膝盖。

屏风跳起来。脚尖点在铁链上,身体借力前冲,窄刃直刀直刺铁笛的喉咙。刀尖破开晨雾,带着细微的啸声。

铁笛往后仰。刀尖擦过他的下巴,割破一层皮,血珠子从胡茬间渗出来。他双手交叉,铁铐夹住刀身,往左拧。金属摩擦的声音刺得人牙酸,刀刃被绞得偏转,刀锋割破了他的手掌,血顺着铁铐往下淌。

屏风松手。窄刃直刀脱手掉落的瞬间,他左手抄住刀柄,反手横斩。刀锋划出一道弧线,砍向铁笛的脖子。

铁笛抬臂。铁铐挡住刀锋,火星从铁铐和刀刃之间迸出来。冲击力把他震退了两步,脚镣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的虎口裂开了,血从裂口里涌出来,滴在夯土地上。

屏风没给他喘息的机会。窄刃直刀再次劈下来,一刀快过一刀,刀锋破开晨雾,在空中划出连绵的弧线。铁笛用铁铐和铁链格挡,每一次碰撞都迸出火星,金属撞击的声音在校场里回荡。

第五刀。刀锋砍在铁链上,链环崩出一个缺口,碎铁飞溅。铁笛的手臂震得发麻,铁铐从手里滑脱,砸在地上。

第六刀。刀尖刺进铁笛的左肩,穿过号衣和皮肉,从肩胛骨下方透出来。铁笛闷哼一声,右手握住刀身,手掌被刀刃割开,血顺着刀身淌到屏风的手上。

屏风抽刀。刀刃从铁笛的手掌和肩膀里抽出来,血喷在校场的夯土地上。铁笛的左手垂下来,手指还在抽搐,肩膀上的伤口翻开,露出里面断裂的筋腱和白惨惨的骨头。

王殷冲过来。左腿拖在后面,每一步都踩出一个血脚印。横刀举过头顶,朝屏风劈下去,刀刃破开空气,带着他全身的重量。

屏风抬刀格挡。两刀相交,火星迸溅。王殷的虎口裂开了,横刀差点脱手。屏风的力量大得惊人,不像他那个体型能爆发出来的。窄刃直刀压着横刀往下沉,刀背压到王殷的肩膀上,刀刃割破了他的衣领。

王殷咬紧牙。他松开右手,横刀掉落,左手抄住刀柄,从下往上撩。刀锋划过屏风的小臂,号衣裂开,血从裂口里渗出来。

屏风退了一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的伤口,嘴角扯了一下。窄刃直刀换到左手,右手缩进袖子里,再伸出来时,指缝间夹着三根钢针。针尖泛着暗绿色的光泽。

王殷看见了淬毒的颜色。

屏风挥手。三根钢针脱手飞出,呈品字形射向王殷的胸口。针尖破开晨雾,速度快得看不清轨迹。

铁笛从侧面撞过来。他用身体撞开王殷,三根钢针钉进他的后背。针尖穿过号衣,刺进皮肉,暗绿色的光泽没入伤口。铁笛的身体僵了一瞬,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,嘴唇变成了青紫色。

“铁笛!”王殷吼着,扶住他。

铁笛没说话。他的眼睛还盯着屏风,瞳孔已经开始涣散。嘴唇翕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嘴角溢出一缕黑血。

校场东门方向传来密集的马蹄声。更沉,更整齐,是整队骑兵行军的动静。尘土从东门方向扬起来,在晨光里翻滚着涌进校场。

领头的骑手冲进校场时,王殷看见了他盔枪上的红缨——史弘肇。郭威的亲兵统领,那个被派出去查账的史弘肇。他骑着一匹黑马,马身上披着铁甲,马鬃被风吹得倒竖。身后跟着一百多骑兵,都穿着黑漆山文甲,手持长槊,队列整齐得像一堵移动的铁墙。

“围起来。”史弘肇的声音粗粝,像石头碾过砂砾,“一个也不许放走。”

骑兵散开。马蹄踏过校场的夯土地,把那些穿号衣的死士围在中间。长槊平举,槊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几个死士试图突围,被长槊捅穿了身体,钉在地上。

屏风转过身。他看着史弘肇的骑兵围过来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左手把窄刃直刀插在地上,右手缩进袖子里,摸出一个小瓷瓶。

王殷看见了那个瓷瓶。“拦住他!”他吼着,拖着左腿往前冲。

屏风把瓷瓶里的东西倒进嘴里。喉咙动了一下,咽下去了。他的脸在三次呼吸的时间里变成了灰白色,眼窝凹陷下去,嘴唇变成了深紫色。身体晃了一下,直挺挺地倒在地上,后脑勺磕在夯土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史弘肇跳下马。他走到屏风身边蹲下来,掰开他的嘴看了一眼。牙齿已经变成了黑色,牙龈渗着暗紫色的血。毒药的药性极烈,从服下到毙命不过十几息。

“死了。”史弘肇站起来,“搜他身上。”

两个骑兵下马,把屏风的尸体翻过来。号衣被解开,里面穿着一层细密的锁子甲,甲片之间缝着几个暗袋。骑兵从暗袋里搜出三样东西:一块铜牌,上面刻着金翅鸟的标记;一卷羊皮纸,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;还有一枚铁钥匙,钥匙柄上铸着一个“库”字。

史弘肇接过铜牌,看了一眼,递给郭威。

郭威接过来在手里翻了个面。铜牌背面刻着两行小字:甲戌年,玄字号。那是金翅鸟内部的编号,玄字代表澶州地区,甲戌年是去年。

“薛文远。”郭威把铜牌扔在地上。

薛文远已经被史弘肇的骑兵从木桩后面拖了出来。他的明光铠被扯掉了,战袄上全是土。两个骑兵按着他的肩膀,把他按跪在地上。

“郭帅。”薛文远的声音发抖,“我不知道他是金翅鸟的人,我真的不知道。他是我三个月前招募的幕僚,他说他叫刘安,是瀛州人——”

“闭嘴。”郭威的声音很轻。

薛文远闭嘴了。

郭威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火把光照在郭威脸上,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里的光却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
“去年九月十七,你从军械库提出明光铠十二领,弩机二十架,箭矢三千支。”郭威一字一顿,“账册记在哪里?”

薛文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“记在损耗里。”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补了假账。军械库的账册上写的是‘铠甲锈蚀报废’‘弩机弩臂开裂’‘箭矢朽坏’。”

“谁接的货?”

“归义寺。”薛文远的额头磕在地上,“每次都是归义寺。我半夜运过去,有人接货。接头的人蒙着脸,我不知道是谁。他们给我钱,每次五十贯。”

郭威沉默了。

校场里的喊杀声已经停了。史弘肇的骑兵把剩下的死士围在中央,长槊指着他们的胸口。那些死士手里的窄刃直刀沾着血,刀刃上的鱼鳞纹被血糊住了。有人试图咬破嘴里的毒囊,被骑兵卸掉了下巴。

王殷跪在铁笛身边。

铁笛的后背上钉着三根钢针,针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黑色,毒素顺着血管扩散,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从伤口往外蔓延。他的呼吸又浅又急,嘴唇青紫,嘴角溢出的黑血已经凝固了。

“铁笛。”王殷按住他的肩膀,手指触到钢针的针尾,针尾是凉的,像冰。

铁笛睁开眼睛。瞳孔已经涣散得厉害,眼白变成了暗黄色。他看着王殷,嘴唇翕动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风吹过破锣。

“陈一手……”铁笛的嘴角扯了一下,“那个老瘸子……他说得对……屏风是左撇子……”

王殷握住他的手。铁笛的手指冰凉,虎口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。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在王殷的掌心里划了一下,像在写什么字。

“别死。”王殷的声音哑了。

铁笛笑了一下。嘴角扯开,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。他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熄灭,瞳孔从灰色变成灰白色,然后定格。手从王殷的掌心里滑落。

王殷跪在那里,握着铁笛已经凉了的手。晨风从校场东边吹过来,带着血腥味和松脂燃烧的焦味。火把还在燃烧,松脂滴在木桩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
曹彬从土台后面走出来。他穿着青衫,腰间挎着一把窄长的直刀,刀鞘上沾着露水。他走到郭威面前,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展开。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日期,墨迹有新有旧,最早的一笔是去年八月。

“郭帅。”曹彬的声音平静,“去年八月至今,军械库共报损耗铠甲四十七领,弩机六十三架,箭矢两万一千支。实际损耗只有三成。另外七成,全部流入了金翅鸟。”

他把纸递给郭威。“我查了半年。从澶州查到魏州,从魏州查到汴州。金翅鸟在河北各镇都安插了人,军中的、衙门的、商号的,层层叠叠,像蜘蛛网。”曹彬看了薛文远一眼,“薛文远只是其中一环。他的上线就是屏风,屏风的上线在汴州。”

郭威接过纸,从头看到尾。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,每划过一行,脸上的表情就冷一分。看完最后一行时,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。

“薛文远。”郭威的声音像结了冰,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
薛文远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夯土地,肩膀在发抖。他想说什么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郭威抬起手。“押下去。三日后开刀问斩。”

两个骑兵把薛文远从地上拖起来。他的腿软了,站不住,被骑兵架着拖出了校场。明光铠和战袄被扯掉,只穿着白色的中衣,中衣上沾着泥土和血。

郭威转过身,看着王殷。

王殷还跪在铁笛身边。左腿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,血从靴子里溢出来,在夯土地上聚成一小滩。他的脸被晨雾打湿,头发贴在额头上,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空茫茫的冷。

“王殷。”郭威叫他的名字。

王殷抬起头。

“缉捕令。”郭威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撤了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那卷揉皱的绢帛,展开,在王殷面前撕成两半。碎帛被风吹起来,飘到火把上,烧成一团灰。

“薛文远诬陷你。账册是他伪造的,罪名是他捏造的。你从军械库盗取的铠甲和弩机,是用来搜集证据,不是通敌。”

王殷没说话。他看着铁笛的脸,那张脸上还留着死前的表情,嘴角扯着,像是在笑。铁笛的脚镣还铐在脚踝上,铁链拖在地上,链环上沾着泥土和血。

郭威蹲下来,伸手探了一下铁笛的鼻息,手指在铁笛嘴唇上方停了三息,然后收回来。

“他是条汉子。”郭威站起来,对史弘肇说,“厚葬。”

史弘肇点头。

王殷松开铁笛的手,把那三根钢针从铁笛后背上拔出来。针尖上的暗绿色光泽已经褪了,毒素全部注入了铁笛的身体。他把钢针用布包好,塞进怀里。站起来时,左腿的膝盖弯了一下。

郭威伸手扶住他。“你的腿。”

“没事。”王殷的声音很平。

郭威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爹救过曹彬的命。曹彬今天还你这条命。”郭威的声音很低,“我欠你的,今天也还了一部分。剩下的,以后慢慢还。”

王殷没接话。他转过头,看着校场里那些被骑兵围住的死士。他们的号衣上沾着血,手里的窄刃直刀已经卷了刃。有人还在挣扎,被骑兵用槊杆抽在脸上,鼻梁骨塌下去,血从鼻孔里喷出来。

史弘肇走到死士面前,一个个掰开他们的嘴检查。大部分人嘴里都藏着毒囊,位置在牙齿内侧,咬破就能毙命。他让人把毒囊取出来,用布包好。

“郭帅。”史弘肇走回来,“一共二十七个死士。死了十五个,活捉十二个。活捉的里面有六个人嘴里的毒囊已经被取出来了。”

郭威点头。“审。问出他们的上线、下线、接头方式、藏身地点。用刑可以,别弄死。”

史弘肇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。

校场里的天雄军士卒正在收拢队列。受伤的被抬到校场西侧的棚子里,军医在棚子里忙得满头大汗。阵亡的士卒被整齐地排放在校场东侧,身上盖着号衣,露出青白色的脚踝。

晨光穿透了薄雾。太阳从城东方向升起来,光线斜斜地照在校场上,把夯土地上的血迹照成了暗红色。火把已经燃尽了,松脂烧成黑色的焦块,粘在木桩上。

王殷站在校场中央。左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血顺着小腿淌到地上,在他脚边聚成一小滩。他看着铁笛的尸体被两个士卒抬上担架,盖上一块白布。白布不够长,露出铁笛的脚镣和那双赤裸的脚。

曹彬走过来。“你的伤口要处理。”他看着王殷的左腿,“再拖下去,这条腿保不住。”

王殷没动。“阿秀在城外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槐树林。你派人去接她。”

曹彬点头。“我亲自去。”

他转身走向马厩,牵出一匹黄骠马。上马时,他回头看了王殷一眼。“你爹当年在瀛州救我的时候,也是拖着一身伤。”曹彬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他跟我说,有些事,伤再重也得做。”

他打马出了校场。马蹄声渐渐远去,被晨风吹散。

王殷低下头,看着自己左腿上的伤口。裤管被血浸透,贴在皮肤上,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开,脓血混着鲜血往外淌。他伸手按了一下伤口周围,皮肤是凉的,下面的肌肉硬得像木头。痛感还是没有回来。

他松开手,在衣服上擦掉手指上的血。抬起头时,看见郭威正站在土台上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一下,郭威先移开了。

王殷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。缉捕令撤了,罪名洗清了,薛文远落网了。但郭威心里清楚,这件事从头到尾,他欠了王殷一条命,欠了铁笛一条命。欠了债就得还,在乱世里,还债的方式往往比欠债更残酷。

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麦秸和干土的气息。校场东边,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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