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190章 · 暗渠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23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190章 暗渠
卯时末刻,周掌柜从密室出去时,铁器铺后院还蒙着一层灰白霜。
王殷扶着门框看他走。周掌柜换了身干净青布短褐,肩上搭着旧褡裢,里头装五十副马掌,草绳串着,走起路来叮当轻响。他在院门口停了一步,回头朝密室方向看了一眼,推开后门闪进巷子。门板合上,铁笛从里头把门闩插死。
密室里安静下来。墙角油灯捻子烧得只剩半寸,火苗缩成一粒黄豆大小微微颤动。孙麻子靠墙坐着,左脚搁在一捆皮子上,眼睛闭着,呼吸粗重。赵三盘腿坐在他旁边,脖子上缠的布条换了新的,手里捏着根炭条在地上慢慢画圈。余则安缩在最里头角落,膝盖顶着胸口,指节泛白。
阿秀蹲在王殷旁边,把他左腿裤管卷上去,拆开昨晚裹的布条。伤口周围皮肤从暗褐转成灰白,肿消了半指,针眼已结痂,边缘没有新脓水渗出。她用手指在伤口边上按了按,王殷腿肌绷了一下,没吭声。
“脓放干净了。”阿秀把布条重新缠上,比昨晚松了两圈,“但里头肉没长好,三天内不能跑,不能跳,不能趟水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王殷把裤管放下来,拄着柳木棍站起,拖着左腿走到密室门口,耳朵贴上门板听了一会儿。外头有风。风从北边灌进来,穿过铁器铺前堂,吹得墙上铁链轻轻磕碰,发出细碎金属声。更远的地方,街面上有稀稀拉拉的脚步声,是早起的行人。
铁笛坐在门边,匕首搁在膝盖上,刀尖对着门缝。他抬头看王殷:“掌柜的到北门得走多久?”
“半个时辰。出巷子往北,过两条街,进营门。来回一个时辰。”
“现在走了多久了?”
“一刻。”
铁笛点点头,不再说话,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油灯又烧短了一截,火苗跳了两下差点灭。阿秀起身往灯盏里添了半勺油,灯芯吸足了油重新亮起来,把密室墙壁照得昏黄。墙上兵器架子里那些刀剑,刃口反射着细碎的光,像一排半睁的眼睛。
赵三在地上画的圈越来越多,炭条在夯土地上磨出沙沙的声音。他画完一个圈,又在旁边画了条线,线的一头连着圈,另一头画了个方框。王殷看了一眼,知道他在画相州城的街巷图。
“北门大街。”赵三用炭条指着那条线,嘴唇动了动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铁,“往北走第三个巷口,有口井。井边有棵槐树。树下常年坐个卖鞋垫的老婆子。”
王殷盯着那幅简陋地图。
“那老婆子也是暗桩?”
赵三摇头,又写:“她孙子在郭威帐下当马夫。老婆子不知道暗桩的事,但认得周掌柜。周掌柜每次去北门,都会在她摊上买双鞋垫。”
铁笛插了一句:“买鞋垫干什么?”
“鞋垫里头缝了铜钱。每次三枚,是暗号钱。老婆子收了钱,就会让孙子往中军大帐送一壶热酒,酒壶底下压张纸条。”
王殷眉头动了一下。这个暗号传递链条他昨晚在父亲的地图上见过,但地图上只标注了“北门井槐——鞋垫婆——送酒”,没有写这么细。赵三在相州城当了十年兵,这些暗桩的底细他比地图上记的还清楚。
“今天周掌柜会买鞋垫吗?”
赵三摇头,又写:“营门换了生面孔,暗号不一定能递进去。”
密室里又沉默了。
孙麻子忽然睁开眼,哑着嗓子说了句:“掌柜的走了一个时辰了没?”
铁笛看了看墙缝里漏进来的光。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黄,照在地上拉出一道斜长亮斑。
“快了。要么快回来了,要么回不来了。”
后半句谁都明白。
王殷拄着柳木棍在密室里走了两步,左腿拖在身后,棍子点在夯土地上,一下一下,节奏很稳。他走到赵三画的图前面蹲下来,手指点在北门大营的位置上。
“营门换了生面孔,是昨晚的事还是今早的事?”
赵三写:“昨晚酉时换的。周掌柜昨晚说的。”
“酉时。”王殷重复了一遍。
昨天傍晚酉时,正是他们从马棚过道转移到铁器铺密室的时辰。薛文远回营是昨天下午,酉时就换了营门守卫。这两个时间点挨得太紧,不是巧合。
铁笛把匕首翻了个面,刀背压在膝盖上:“姓薛的动作比咱们快。”
“不是他快。”王殷盯着地图,“是‘屏风’。薛文远管粮草,换营门守卫得经过中军司马。中军司马归幕僚班子管。”
铁笛嘴角抽了一下:“左手虎口有疤的姓陈的。”
“还没确认,但八九不离十。”
阿秀在一旁听着,忽然开口:“周掌柜进营要是撞上那人怎么办?”
“撞不上。周掌柜只是送马掌的铁匠,进不了中军大帐。他找的是郭威的亲兵统领,姓曹叫曹彬,跟周掌柜认识十几年了。只要曹彬还在营里,话就能递进去。”
“要是曹彬也不在呢?”
王殷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。他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太阳升到一竿高的时候,周掌柜还没回来。
铁器铺前堂开始有动静了。两个伙计开了铺门,把打好的锄头、镰刀、菜刀一件件摆到门口摊子上。铁砧子叮叮当当响起来,风箱呼哧呼哧地拉,火星子从炉膛里溅出来,落在青石地面上滋滋响。这些声音掩盖了密室里的一切动静。
王殷让铁笛把密室门拉开一条缝。门缝正对着后院过道,过道尽头是前堂的后门。从这条缝里能听见前堂的说话声。
有个客人来买锄头,跟伙计讨价还价,说了半天,最后少付了三文钱。伙计骂骂咧咧地把锄头递过去,客人走了。又有个妇人来修锅,说锅底裂了道缝,煮粥漏水。伙计接了锅,说下午来取。都是寻常买卖。
然后有个声音插进来,不紧不慢的:“掌柜的在不在?”
伙计答:“掌柜的出去送货了,您有什么事?”
“没事。路过,讨碗水喝。”
王殷的背脊绷紧了。
那个声音很平,没有口音,听不出是哪的人。说话的方式太客气了,客气得不像来买铁器的。铁笛的手已经握住了匕首。
前堂里,伙计给那人倒了碗水。那人喝完,说了声“多谢”,脚步声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“你们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了?”
“十几年了。老字号了。”
“老字号好。老字号的东西靠得住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铁笛把门缝合上,回头看着王殷。王殷的脸在油灯下没有表情,手指在柳木棍上收紧,指节发白。
“不是来讨水喝的,是来踩点的。”
王殷点头:“他们还没确定咱们在这儿。要是确定了,来的就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但他们在查,挨家挨户地查。”
密室里所有人都在听他们说话。孙麻子睁着眼,手摸到了身边柴刀柄上。赵三停了手里的炭条。余则安缩在角落里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阿秀坐在王殷旁边,呼吸很轻,眼睛看着密室屋顶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等掌柜的回来。”王殷说,“他回来就知道外头什么情况了。”
午时初刻,后院的门响了。三声轻,两声重。
铁笛拔了门闩,周掌柜闪进来,反手把门关上,背靠着门板喘了几口气。他的青布短褐上沾着土,领口扯开了一个口子,脸上的皱纹比走的时候深了一倍。
铁笛把门闩插上,扶住周掌柜的肩膀:“掌柜的。”
“进去说。”周掌柜推开他,脚步很快地走进过道,推开密室的门。
密室里的人都站起来了。
周掌柜进了密室,先把褡裢从肩上卸下来。褡裢里的马掌一副没少,草绳还是原来的草绳。他把褡裢搁在墙角,转过身来,脸上的表情让所有人都没开口。
“营门进不去。”他说话的声音很干,像含着一嘴沙子。“北门大营的营门换了人,不是原来那批。我认得原来守营门的那两个兵,一个姓马,一个姓侯,都是曹彬的亲兵。今天换成了两个生面孔,口音是汴梁那边的,不是魏州人。”
铁笛问:“暗号呢?”
“递了。”周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双鞋垫扔在地上,“鞋垫买了,钱也给了。老婆子收了钱,让她孙子去送酒。但我在营门外等了半个时辰,那孙子没出来,酒也没送进去。”
“被截了?”
“不是截了,是营门压根不让进。那孙子提着酒壶走到营门口,被那两个汴梁兵拦住了,说了几句话,又提着酒壶回去了。我后来去找那老婆子,老婆子说,她孙子告诉她,营门换了规矩,所有往中军大帐送的东西,都得先经过幕僚房查验。”
幕僚房。王殷和铁笛对视了一眼。
“谁在幕僚房?”王殷问。
“老婆子说,她孙子看见营门里头新挂了个牌子,上头写着‘中军司马陈’。”
陈。密室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滋滋声。
周掌柜接着说:“我在营门外又等了一刻,看见薛文远从营门里出来。他换了身官袍,腰上系着银带,身后跟着四个亲兵。他站在营门口,跟那两个守营门的兵说了几句话,然后往城里的方向走了。坐的轿子。”
王殷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薛文远昨天下午回营,酉时换营门守卫,今早幕僚房多了个“中军司马陈”,然后薛文远坐轿进城。这些事连在一起,指向一个结论。
“‘屏风’在收紧口袋。他把郭威外围的联络渠道全切断了,然后让薛文远进城来查铁器铺。”
周掌柜点头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地上。
那是一张悬赏告示,纸是新的,墨迹还没完全干透。告示上写着:近日有逃兵六人盗取军械库兵器,趁夜逃入相州城中。为首者身高八尺,面黑无须,左腿有伤。其余五人中有身材矮小者、有喉部带伤者、有脚部受伤者。凡提供线索者赏钱十贯,擒获一名赏钱五十贯,擒获为首者赏钱百贯。
告示上还画了幅像。画像很粗糙,只有个轮廓,脸型方阔,眉毛粗短,完全不像王殷。但描述的特征很准。六个人,有伤员,左腿有伤,喉部有伤,脚部受伤。
“这特征是谁漏出去的?”铁笛盯着告示。
“不用漏。咱们在相州城里走了这么多天,住过土地庙,住过马棚过道,去过黑水湾。路上碰见过的人,总有几个记得咱们。”
周掌柜说:“薛文远贴告示不是为了抓你们,是为了逼你们不敢动。现在满大街都是告示,巡街的铺头多了三倍,每个巷口都有人盘查。你们只要一露面,就会被人盯上。”
“还有更糟的。”周掌柜从褡裢底下摸出一块铁牌放在地上。
巴掌大小,黑铁铸的,正面刻着一只鸟。鸟的翅膀折断了一只,断口处刻得很深,像真的一样。
“断翅鸟。”赵三的炭条在地上写了三个字,手在发抖。
周掌柜说:“我在回来路上看见的。街面上多了些人,不是穿制服的兵,是扮成乞丐、小贩、算命瞎子的暗探。这些人不盘查路人,只是蹲在街角、巷口、茶寮门口,手里都拿着这种铁牌。他们互相之间不说话,但每隔半个时辰,会有人沿街走一圈,跟每个拿铁牌的人点个头。”
“是‘屏风’的人。”王殷说。
“对。金翅鸟在相州城布了暗探网。这些人平时不露面,只有收到‘屏风’的指令才会出来。他们手里的断翅鸟铁牌是金翅鸟的信物。拿着这个牌子,巡街的铺头不会盘查他们,守城门的兵不会拦他们。”
铁笛把铁牌拿起来翻过来看。背面刻着两个字:地网。
“天罗地网。”铁笛把铁牌扔在地上,“好大的口气。”
周掌柜站起来,走到密室门口拉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。前堂的铁砧还在响,伙计还在打铁。他把门关上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铁器铺对面,今天早上新开了家茶寮。”
王殷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就是张芦席,四根竹竿,底下摆了三张桌子。掌柜的是个生面孔,四十来岁,瘦高个,脸上有颗黑痣。他从早上开张到现在,一壶茶泡了三遍,没换过茶叶,眼睛一直盯着铁器铺的大门看。”
“盯了一上午?”
“一上午。”
王殷拄着柳木棍站起来,拖着左腿走到墙边,从墙上取下一把弩机。这把弩机是昨晚周掌柜从兵器架子上拿下来的,军器监的标记被磨掉了,但弩臂上的铁件还是军器监的样式。他端着弩机,从密室门缝里往外看。
视线穿过过道,穿过前堂的后门,穿过前堂的铺面,能看见街对面那家茶寮的一角。芦席棚子底下,有个人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个茶壶,手里端着个茶杯。茶杯举在嘴边,没喝。眼睛往这边看着。
王殷把门缝合上:“咱们被盯死了。”
密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孙麻子把柴刀握在手里,刀刃朝外。赵三停了手里的炭条,在地上画了个叉。余则安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阿秀站起来,走到王殷身边,没说话,只是站在他旁边。
铁笛把那块断翅鸟铁牌踢到墙角:“现在怎么办?”
王殷没回答。他拄着柳木棍,在密室里走了三圈。左腿拖在身后,棍子点在夯土地上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走到第三圈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“必须转移。”
“往哪转?”铁笛问,“外头到处都是眼线,城门肯定也封了。咱们六个人,还有伤员,能往哪走?”
“封城门不会封太久。”周掌柜说,“郭威三天后要拔营北上,相州城得留人守。薛文远没权力封城超过三天。但问题是,你们等不了三天。薛文远最迟明天就会查到铁器铺。这些年从军器监流出来的铁料太多,账本上瞒不住。他只要翻开工簿,就能找到这条线。”
“明天。”王殷重复了一遍,“咱们最多还有一天。”
“一天都悬。对面茶寮那个人要是发现什么,薛文远今晚就会来。”
赵三忽然站起来,走到王殷面前蹲下,用炭条在地上写了一大段话。他写得很快,炭条在夯土地上划出嚓嚓的声音,字迹潦草但笔画很用力。
“我在相州当兵的时候,有一年夏天营里挖井,挖到一半塌了,底下露出条旧砖渠。我跟几个弟兄顺着渠摸进去,走了半个时辰,从护城河东岸一个铁栅栏口钻出来。后来我查过营里的旧档,那是前朝修的排水暗道,从城里通到护城河,年头久了没人记得。铁器铺后院的井底下,也连着这条暗渠——我去年帮周掌柜淘井的时候下去看过,井壁上有砖砌的拱券,跟那条暗渠是通的。暗渠三尺宽,五尺高,直通城外护城河。出口用铁栅栏封着,但铁栅栏的锁锈坏了,一推就开。”
王殷看完这段话,抬起头看着赵三:“暗渠还能走吗?”
赵三写:“十二年没走过。但砖是青砖,砌的是拱券,应该没塌。”
铁笛也凑过来看,看完之后问:“出口在护城河哪一段?”
“东门外往南三百步。挨着水门。水门晚上没人守,只有巡夜的更夫一个时辰走一趟。”
周掌柜听完,眼睛亮了一下:“这条暗渠要是还能走,你们就能出城。”
“出城之后呢?”铁笛问,“城外是郭威的大营,但郭威的营门也被‘屏风’控制了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王殷说,“在城里,咱们是被困在笼子里,薛文远想什么时候查就什么时候查。出了城,咱们可以绕到郭威大营的南边,那边是粮草辎重营,守营的是曹彬的人。曹彬的亲兵不会全被换掉。”
周掌柜点头:“曹彬的亲兵有两百人,薛文远换不了那么多。他只能换中军大帐外围的守卫。粮草营和辎重营还是曹彬的人。”
“那就走暗渠。”王殷做了决定,“什么时候走?”
赵三写:“今晚不行。今晚薛文远可能在城里挨家挨户搜,暗渠出口在护城河边,晚上安静,出水的声音会被听见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。明天午时,郭威要开誓师大会。全军集结在北门外校场,城防会短暂抽空。守城门的兵会少一半,巡街的铺头也会去校场维持秩序。那是唯一的机会。”
周掌柜算了算:“明天午时誓师大会,你们午时初刻下暗渠,两刻钟能走到出口,午时三刻出水门,趁全军集结的时候混进粮草营。”
王殷把柳木棍在地上顿了顿:“就明天午时。”
接下来的时间,密室里的人开始准备。
周掌柜从兵器架子上挑了几件轻便的家伙。一把短刀给孙麻子,刀身只有一尺二,正好藏在怀里。一把匕首给余则安,匕首柄上缠着麻绳,不会脱手。赵三自己挑了把柴刀,刀刃上有个豁口,但还能使。铁笛没拿,他怀里已经揣着两把匕首,是从黑水湾带过来的。
阿秀把剩下的金疮药分成六份,用油纸包好,每人一份。又把仅剩的半袋粗盐倒进六个小布袋里,也是每人一份。
“伤口碰了脏水,用盐水洗。洗完了撒金疮药。”她把布袋一个个递过去。
轮到王殷的时候,她把布袋塞进他手里,手指在他手心里停了一下:“你的腿明天走暗渠,水会浸到膝盖。走完之后必须马上换药,不能拖。”
“知道。”王殷把布袋揣进怀里。
孙麻子试着站起来,左脚踩在地上,疼得龇牙咧嘴,但还是站稳了。他拄着根扁担走了两步,回头对王殷说:“能走。”
余则安接过匕首插在腰带上,手还在抖,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些。他哑着嗓子说了句:“我跟着你们。”铁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周掌柜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一捆麻绳,截成六段,每段五尺长。
“下暗渠的时候,把绳子系在腰上,前后连着。暗渠里黑,伸手不见五指,水流也急,一个人滑倒了,其他人能拽住。”
他把绳子分给每个人。王殷接过绳子,在腰上绕了两圈,打了个死结。绳子是新的,麻丝扎手,带着股涩味。
外头的天光从墙缝里漏进来,从淡黄转成了灰白。太阳偏西了。
铁器铺前堂的铁砧声停了。两个伙计收了工,把摊子上的铁器搬回铺子里,关了铺门。脚步声从前堂传到后院,又从前院传到街上,渐渐远了。
周掌柜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:“伙计走了。”
“对面茶寮呢?”
“还在。”
王殷也凑到门缝边。街对面的芦席棚子底下,那个瘦高个还坐着。茶壶里的茶早就凉透了,他也不换,就那么坐着,眼睛半眯着,像是在打盹,但每隔一会儿,眼皮会掀开一条缝,往铁器铺这边扫一眼。
“这人今晚不会走。”王殷把门缝合上。
“不走就不走。”铁笛说,“咱们从后院的井里下去,他看不见。”
“井口在后院,离街面隔了两堵墙。他听见水声也来不及。”周掌柜说,“但下井之前,得把密室里不该留的东西都烧了。”
密室里不该留的东西很多。兵器架子上的刀剑,墙角的弩机,木箱里的箭头,还有墙上挂的那幅城防图。这些东西要是被薛文远搜出来,周掌柜就是满门抄斩的罪。
周掌柜从墙边拎起一罐桐油,把油倒在兵器架子上,倒在木箱上,倒在城防图上。油液顺着木头纹理淌下来,滴在夯土地上,洇出一片片深色的印子。
“明天你们下了暗渠,我就点火。这把火烧完,薛文远查不到任何证据。”
“你怎么办?”王殷问。
“我是铁器铺的掌柜,这是我的铺子。铺子失火了,我报官就是了。”周掌柜笑了笑,笑容很淡,“薛文远怀疑我,但他没证据。他没证据就不能动我,因为我是郭威的暗桩。动了我,他就得跟郭威解释。”
“他要是狗急跳墙呢?”
“那我也认了。”周掌柜看着王殷,“你爹当年去汴京的时候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有些事做了可能会死,不做一定会后悔。我欠你爹一条命,这条命赔进去,我不后悔。”
密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王殷没说话。他拄着柳木棍,站在周掌柜面前,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。这一下按得很用力。
周掌柜的肩膀往下沉了沉,眼眶有点红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转过身去,把褡裢里的马掌一副副拿出来,排在墙角。
“明天午时之前,你们谁也别出声。对面茶寮的人要是听见动静,什么都完了。”
夜色从墙缝里灌进来。油灯又烧短了一截。阿秀没再添油,让火苗自己缩成一粒红豆大小,在灯盏里微微跳动。
密室里的人都没睡。
孙麻子靠墙坐着,柴刀搁在腿上,眼睛睁着,盯着对面的墙。赵三在地上继续画图,这次画的是暗渠的走向,从铁器铺后院到护城河东岸,中间拐了三道弯,每道弯都标了距离。余则安缩在角落里,匕首插在腰带上,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,嘴唇在动,像是在念什么。铁笛坐在门边,匕首横在膝上,耳朵贴着门板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王殷和阿秀并肩坐在墙角。
阿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打开,里头是两块干饼。她把大的那块递给王殷。
王殷接过来咬了一口。饼很硬,咬起来咯嘣响,里头掺了荠菜末,咸的。
“哪来的?”
“昨晚周掌柜给的。我没舍得吃。”
两个人慢慢嚼着饼。密室里只有嚼饼的声音和灯芯燃烧的滋滋声。
“明天下了暗渠,水会到腰。”阿秀说,“你的腿浸了水,伤口可能会重新发炎。”
“那就再放一次脓。”
“放多了腿会废。”
“废了也比死了强。”
阿秀没接话。她把饼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饼屑,从怀里摸出根缝衣针,别在王殷的衣襟上。
“这根针你带着。要是腿肿了,自己扎。扎之前用火烧针尖,扎完了用盐水洗。”
王殷低头看着衣襟上那根针。针是铁的,针鼻上还穿着根黑线。
“你呢?”
“我还有两根。我爹留给我三根针。第一根扎在他自己腿上,第二根扎在我娘手上。第三根就是这根。”她说话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王殷伸手把她别在自己衣襟上的针取下来,看了看,又别回去。
“这根针用完,我找根新的还你。”
“不用还。针用完了就扔了。人活着就行。”
外头的风大了些。风从北边灌进来,穿过铁器铺的屋顶,吹得瓦片轻轻磕碰。更远处,街面上传来巡夜铺头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子时了。
铁笛忽然抬手,示意所有人别出声。
密室里的人全僵住了。
外头有脚步声。脚步声很轻,踩在巷子的青石板上,一步,两步,三步。走到铁器铺后院的墙外,停了。
墙外有人站着。铁笛把匕首握紧了,刀尖对准门缝。
那人在墙外站了大概十息。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,往巷子深处去了。
铁笛等脚步声完全消失,才松了半口气。
“是巡夜的?”
“不是。”周掌柜压低声音,“巡夜的铺头脚步声很重,穿的是皮靴。这人是布鞋,步子很轻。”
“暗探。”
“对。”
密室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。王殷把柳木棍握在手里。
“他们开始搜后巷了。”
周掌柜的脸在油灯下白了一下:“明天午时之前,他们可能会搜进铺子里来。”
“那就看谁快了。”王殷说。
梆子声又响了一遍。夜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