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184章 · 水沟·骨哨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9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184章 水沟·骨哨
月亮往西沉了一截。
土丘后的风停了片刻,王殷睁开眼。左腿的布条勒得死紧,阿秀缠的时候用了全力,血倒是止住了。他把横刀拄在地上当拐棍,撑着站起身。
铁笛已经把三个麻袋分好了。装明光铠的那个最沉,三十斤,他自己扛。赵三背弩机和箭矢,两张弩机各十五斤,箭矢一捆十斤,加在一起四十斤出头,压在背上时腰弯了一截。孙麻子把横刀换了只手,空出右肩准备搀王殷。余则安蹲在边上,草绳拴腰,另一端系在赵三的扁担上,眼睛盯着那三个麻袋看了一会儿,又低下去。
阿秀把药箱的带子往肩上勒了勒,看了眼天色。
“走。”
六个人从土丘后出来,沿着河床往东走。河床里没水,卵石被月亮照得发白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王殷拄着横刀走在前头,每一步踩稳了才挪下一步,左腿不敢吃劲,速度比平时慢了至少一半。铁笛扛着麻袋跟在后面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乱坟岗方向。
走了不到半里地,河床两边开始出现酸枣刺。枝条横七竖八地伸出来,带着倒钩的刺刮过衣裳,发出嘶嘶的声响。赵三脸上已经结痂的划伤又被刮了一下,他缩了缩脖子,把扁担换了个肩。
铁笛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有动静。”
六个人全停了。河床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是布鞋踩在砂石上的摩擦声,从引水沟方向传来,距离不超过五十丈。
铁笛放下麻袋,从腰间抽出短刀,贴着河床边壁往前摸。王殷示意赵三和孙麻子把余则安按在酸枣刺丛后面,阿秀蹲在王殷身侧,手按在药箱上。
铁笛摸出去不到二十步就回来了,脚步很轻,但速度比平时快。
“换岗的。两个人,从槐树窝棚那边过来的,正往引水沟入口走。他们发现脚印了。”
王殷的手指在横刀柄上收紧。引水沟入口的伪装是塌方土壁,铁笛撬开木楔子后虽然重新掩上了,但河床淤泥上的脚印擦不掉。六个人来回走了两趟,鞋印在泥地上踩得清清楚楚。
“多久能到入口?”
“半盏茶。”
往回走不行。往前走,引水沟入口就在前方三十丈,等于撞上那两个换岗的。铁笛把短刀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“我留在甬道口。甬道三尺宽,一次只能进一个人。进来一个我解决一个。”
“两个人都不回去,窝棚里的人会过来。”
“那就连过来的人一起解决。”
铁笛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晚吃什么。他把短刀插回腰间,从麻袋里抽出一张弩机,又从赵三背上的箭捆里抽出三支箭,动作不快,但每一下都很稳。
王殷看了他片刻。
“我们在河床分叉处等。半柱香,你不来,我们走。”
“行。”
铁笛转身往引水沟方向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,回头看了眼阿秀。阿秀打开药箱,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。铁笛接过来塞进怀里,朝王殷点了点头,猫着腰沿河床边壁往回摸,身影很快融进了酸枣刺丛的阴影里。
王殷拄着横刀转身。
“走快点。”
四个人加快了速度。赵三背着弩机和箭矢,扁担压得咯吱响,脚下却不敢停。孙麻子搀着王殷的右臂,自己左腿也瘸,两个人互相借力,速度反倒比刚才快了些。余则安被草绳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赵三后面,阿秀走在最后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。
河床往前延伸了大约一里地,两边开始出现岔道。左边一条干涸的支流往北拐,河床宽而平,远处隐约能看到官道上的柳树影子。右边一条往东南方向,河道窄了一半,两岸长满了酸枣刺和矮灌木,再往里走是一片密林,黑黢黢的树冠在月光下连成一片。
王殷在分叉处停下。左边官道,路平,但天亮后会有商队和驿马,砖窑的人如果在官道上设卡,六个人带着麻袋根本藏不住。右边密林,路难走,但树冠遮天,钻进去就像针掉进草堆,追兵想找也无从下手。
“右边。”
刚进右边的河床,身后传来骨哨声。短促,尖利,一声接一声,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。是金翅鸟的示警哨,王殷在漳州城外听过,砖窑的人用过同样的调子。骨哨响了六声就停了。
王殷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来路。河床在月光下白花花地延伸出去,看不到人影。
“铁笛被发现了。”赵三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“是他解决了人,另一个跑了。”
骨哨响六声就停,说明吹哨的人只来得及吹六声。铁笛在甬道里解决了一个,另一个挣脱后吹了哨子,六声之后哨音断了,铁笛追上了第二个人。但六声已经够了。槐树窝棚的人听见了,乱石堆后草席的人听见了,土沟里蓑衣头目也听见了。三组暗哨七八个人,现在全知道引水沟方向出了事。
“跑。”
王殷拄着横刀加快了速度。左腿的伤口在布条下突突地跳,每踩一步都有股热流顺着小腿往下淌。孙麻子咬着牙搀他,自己左腿的旧伤也疼得厉害,额头上全是汗珠子。赵三背着四十斤的东西跑在前头,扁担在肩膀上颠得咚咚响。余则安被草绳拽着连滚带爬,脚下一滑摔在卵石上,膝盖磕破了皮。他爬起来想甩开草绳,赵三回头瞪了他一眼,手里的扁担横过来朝他后背上拍了一下。
“再跑打断你的腿。”
余则安缩了缩脖子,不敢动了。阿秀追上来,看了眼他膝盖上的伤,没停,继续往前跑。
河床越往里越窄,两岸的酸枣刺越来越密,枝条从两边伸出来在头顶交织,像一道带刺的拱门。王殷低着头钻过去,酸枣刺刮过头皮,火辣辣地疼。后面的人跟着钻,衣裳被刮得嘶嘶响。
钻出酸枣刺丛,前方河床忽然开阔了一截。这里是个弯道,河水改道时冲出来的半圆形河滩,地面铺着细沙。王殷停下来喘了口气,左腿的布条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,面积从鸡蛋大小扩到了巴掌大小。
阿秀蹲下来解开布条。薄痂的裂口又撕开了大半寸,新肉被砂石磨出了血点。她从药箱里摸出药膏,挖了一大块厚厚地涂上去,重新缠布条,这回缠得更紧,布条勒进肉里,小腿的肌肉被勒得凹进去两圈。
“再跑一里地,这腿就不能要了。”
“一里地够了。”
阿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把布条打完结,站起身。
河床后方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至少三个人的脚步,踩在卵石上咔咔响,速度很快。脚步声中间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,是腰刀碰在铁环上的声音。
王殷拄着横刀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
五个人继续往前跑。河床弯道过后又收窄了,两岸的酸枣刺变成了矮灌木,枝条上长满了半寸长的尖刺。赵三的扁担被灌木挂住了两次,他用力一扯,扁担头上绑的草绳断了,一捆箭矢掉在地上。他弯腰去捡,背上另一捆箭矢又滑了下来。
孙麻子松开王殷的胳膊,回头帮赵三捡箭矢。他蹲下去的时候左腿吃不住劲,整个人扑倒在灌木丛里,脸上被尖刺刮出几道血口子。他骂了一声,把箭矢塞回赵三的扁担上,撑着地爬起来。
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。月光下能看到三个黑影正从弯道那边拐过来,打头的手里举着火把,火光在河床壁上跳来跳去。
“铁笛还没来。”赵三说。
“他走另一条路。”
铁笛知道河床分叉的位置。他在甬道里解决了追兵,不会沿着河床直接追上来,那样会把后面的人全引过来。他会绕路,从乱石堆那边翻过来,或者直接从酸枣刺丛里穿过来。王殷和铁笛一起打过仗,知道他的习惯。
但后面的追兵不会给铁笛绕路的时间。
三个黑影已经拐过了弯道。打头的穿着短褐,腰间挎着腰刀,后面两个一个拿弩一个提棍。拿弩的那个边跑边往弩槽里压箭矢,动作很熟练。
王殷把横刀从右手换到左手,右手从赵三背上的麻袋里抽出一张弩机。弩弦是上好的,青铜弩机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他从箭捆里抽出三支箭,一支压进弩槽,两支咬在嘴里。
“你们先走。”
赵三想说什么,被王殷的眼神堵了回去。他把扁担往肩上一扛,拽着余则安的草绳往前跑。孙麻子拄着横刀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,阿秀跑出去几步又回头。
“别死。”
王殷没答话,端着弩机靠在河床边壁上。酸枣刺的阴影遮住了他半边身子,他把弩机架在左小臂上,瞄着河床弯道的出口。
打头举火把的那个先拐过来,火把的光照亮了前方十步的河床。他看到了王殷,手刚摸到腰刀柄,弩箭已经到了。箭矢钉进他的右肩,不是致命位置,王殷故意瞄的肩。弩机后坐力震得左臂发麻,他把嘴里咬的第二支箭压进弩槽,拉弦,上箭,动作一气呵成。
举火把的倒在地上,火把掉在卵石上弹了两下,火苗忽明忽暗。后面拿弩的那个蹲下来,借着火把的光朝王殷的方向瞄。王殷已经换了位置,贴着另一边河床壁蹲着,弩机架在膝盖上。
两支弩箭几乎同时射出。对方的箭擦着王殷的左耳飞过去,钉在身后的酸枣刺上,箭羽嗡嗡颤了几下。王殷的箭钉进了对方的大腿,那人闷哼一声,弩机掉在地上,双手捂着大腿蜷成一团。
第三个提棍的犹豫了。他站在弯道口,看着两个同伴倒在地上,手里的木棍横在身前,不进不退。
王殷把嘴里最后一支箭压进弩槽。左腿的伤口在布条下剧烈地跳痛,蹲着的姿势让小腿肌肉绷得死紧,血顺着布条往下淌,滴在脚下的细沙上,洇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坑。
提棍的忽然转身跑了,沿着来路跑得飞快,脚步声在河床里回荡了几下就消失在弯道那边。
王殷放下弩机,撑着河床边壁站起来。左腿已经麻了半截,从小腿到脚踝都没什么知觉,只有伤口处还一跳一跳地疼。他把弩机塞回麻袋,拄着横刀往前走了几步。
举火把的那个还在地上挣扎,右肩的箭矢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。王殷走过去,一脚踩住他的胸口,把火把踢进旁边的水洼里。火苗嗤的一声灭了,河床重新陷入黑暗。
“几个人追?”
那人咬着牙不说话。王殷把横刀架在他脖子上,刀刃贴着他的喉结,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。
“三个。窝棚的人往这边追,乱石堆的往官道那边去了。土沟的头目派人回砖窑报信了。”
“砖窑的人多久到?”
“半个时辰。”
王殷把横刀收回来,拄着拐棍转身就走。那人躺在地上喘着粗气,右肩的血顺着箭杆往下流,把短褐染黑了一大片。
河床前方传来脚步声,是铁笛的。他从酸枣刺丛里钻出来,衣裳被刮得破了好几个口子,脸上多了一道血痕,从左眼角划到下颌。短刀别在腰间,刀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。
“两个都解决了。第三个吹哨的时候我追上了,但哨子已经响了。”
“后面还有追兵?”
“三个追来了,两个倒地,一个跑回去报信了。砖窑的人半个时辰后到。”
铁笛抹了把脸上的血痕,从王殷手里接过麻袋扛在肩上。
“半个时辰够钻林子了。”
两个人沿着河床往前追。赵三他们没跑多远,在前面不到半里的地方等着。孙麻子坐在地上,左腿伸直了,脚上的麻鞋脱了,脚底板全是血泡,有几个已经磨破了,流着黄水。阿秀撕下衣襟给他包脚,布条不够,她又撕了一截袖子。
余则安蹲在边上,草绳还拴在赵三的扁担上。他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凝了血痂,眼睛盯着来路方向,看到王殷和铁笛的身影时,肩膀明显松了一下。
赵三把扁担换了个肩。
“后面的人?”
“暂时不会追来。砖窑的人半个时辰后到,我们有半个时辰钻林子。”
“林子有多深?”
王殷没答。他也不知道。蓑衣老者在河床上提过这片林子,说里面有条老猎道,能通到漳水边。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,猎道还在不在,林子密到什么程度,没人知道。
铁笛把麻袋往上颠了颠。
“我走前头。”
他抽出短刀,走进林子边缘。树干之间的间隙很窄,铁笛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。树冠遮住了月光,林子里比河床暗得多,只能看到前方几步远的树干轮廓。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底下是腐烂的树枝和不知名的菌菇,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王殷拄着横刀跟在铁笛后面。左腿踩在落叶上使不上劲,每走一步都要先把横刀拄稳了,再把身体重量挪过去,速度比刚才在河床里还慢。
赵三背着扁担走在第三个,扁担两头被树干卡住了好几次,他侧着身子挤过去,背上的麻袋擦在树皮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孙麻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,脚上包着阿秀的衣襟布,踩在落叶上印出一个个带血的脚印。余则安被草绳拽着走在孙麻子后面,膝盖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,他咬着嘴唇没吭声。阿秀走在最后,药箱的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了红印子,她时不时回头听一下林外的动静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铁笛忽然停下。
“有路。”
前方树干的间隙变宽了,一条窄窄的土路从林子中间穿过,路面上长满了杂草,但路基还在,看得出是人工修整过的。路两边各有一条浅沟,应该是当年排水用的。
“猎道。”王殷说。
蓑衣老者说的没错。这条猎道虽然荒了十几年,路基还在,比在林子里乱钻快得多。王殷拄着横刀上了猎道,路面被落叶覆盖,但底下的土是硬的,踩上去比河床的卵石还踏实。
六个人沿着猎道往东南方向走。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,王殷拄着横刀也能跟上铁笛的步伐。猎道两边的树越来越密,树干上爬满了藤蔓,藤蔓上长着倒刺,刮过衣裳发出嘶嘶的声响。
走了不到一里地,林外传来狗叫声。不是一条狗,是至少三四条,叫声低沉而急促,中间夹杂着人声。声音从河床方向传来,距离大约两里地,在林子里听起来有些发闷,但方向很清楚。
“砖窑的狗。”铁笛说。
砖窑的人养狗,王殷在漳州城外就见过。那几条狗不是猎犬,是看窑的土狗,但鼻子灵,在河床里闻过六个人的气味,顺着气味追到林子边缘不是问题。
“狗进林子跑不快。”赵三说。
“人也跑不快。”铁笛说。
猎道在前方分了个岔。一条继续往东南,路面宽些,杂草少些,看着像是主道。另一条往正南拐,路面窄了一半,两边的灌木几乎把路封死了,树冠压得很低,月光完全透不进来。
王殷在岔路口停下。
“走哪条?”铁笛问。
王殷看了眼正南那条窄路。灌木封路,树冠压顶,人钻进去得弓着腰走。但狗也钻不进去,追兵想追就得先把灌木砍开。砍灌木的声音在林子里能传出去很远,六个人能提前听见。
“正南。”
铁笛没多问,侧着身子挤进灌木丛。短刀在前面开路,刀刃砍在藤蔓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,藤蔓的断口渗出乳白色的汁液,滴在落叶上黏糊糊的。
后面的人跟着往里钻。灌木的枝条弹回来抽在脸上,赵三被抽了好几下,眼睛都睁不开,只能低着头凭感觉往前走。孙麻子的脚伤被灌木根绊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扑,额头磕在树干上,鼓起一个青包。他骂了一声,爬起来继续走。
余则安忽然甩开草绳,转身往回跑。
草绳另一端还拴在赵三的扁担上,余则安甩开的是自己腰上的活结。他蹲在孙麻子后面时一直在偷偷解绳,手指磨破了皮,终于解开了。他往回跑了不到十步,铁笛的刀背就到了。
刀背砸在后颈上,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,不致命,但能让人瞬间失去意识。余则安闷哼一声,整个人软倒在地上,脸埋进落叶里。
铁笛把短刀插回腰间,拽着余则安的衣领把他拖回来,重新在他腰上拴草绳,这回打了死结。他把余则安扛在肩上,像扛一袋粮食。
“走。”
狗叫声越来越近了。从声音判断,狗已经到了林子边缘,正在河床和林子的交界处打转。追兵在犹豫要不要进林子,或者在等后面的人汇合。
六个人继续往正南方向钻。灌木越来越密,铁笛的短刀砍藤蔓的速度跟不上后面人挤过去的速度,赵三的扁担被藤蔓缠住了三次,最后一次藤蔓缠得太紧,他用力一扯,扁担咔嚓一声断了。
弩机和箭矢掉在地上。赵三跪下去捡,手被灌木刺扎了好几下,血珠子从指尖冒出来。他把断成两截的扁担扔了,把弩机和箭矢抱在怀里,站起来继续走。
阿秀的药箱被灌木枝挂开了盖子,几个小瓷瓶滚出来掉在落叶上。她蹲下去摸,摸到了两个,第三个怎么也找不到。铁笛在前面催了一声,她咬咬牙放弃了第三个瓷瓶,抱着药箱追上去。
前方忽然亮了些。灌木到头了,林子在这里开了个天窗,月光从树冠的缺口照下来,照亮了一小片空地。空地中央有个塌了一半的窝棚,木桩子已经朽了,棚顶的茅草塌下来,长满了青苔。
王殷拄着横刀走到窝棚边上,借着月光看了眼棚里的地面。地上有灰烬,是很多年前的,已经被雨水冲得只剩下浅浅一层黑印子。灰烬旁边有几根兽骨,骨头上留着刀砍的痕迹。
“老猎棚。”铁笛说。
他把余则安放在地上,走到窝棚后面看了看,又绕回来。
“后面有条水沟,干的,能走人。水沟通到林子外头,出去应该就是漳水边的苇子地。”
王殷记得蓑衣老者的话。老猎道通到漳水边,过了漳水就是官道,往东走两天到相州。蓑衣老者说这条路时语气很笃定,像是自己走过很多遍。
“歇一炷香。”
王殷拄着横刀坐在窝棚的木桩子上。左腿的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,暗红色的血迹从布条边缘往外洇,滴在地上的落叶上。阿秀蹲下来解开布条,伤口的情况比刚才更糟,裂口撕开了将近一寸,边缘的肉往外翻着,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。
阿秀从药箱里摸出药膏,挖了最后一大块涂上去。药膏的清凉感让王殷小腿的肌肉稍微松了一下,但紧接着布条重新缠紧时,疼痛又涌上来,比之前更剧烈。
“药膏没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
阿秀把布条打完结,站起来走到孙麻子身边。孙麻子的脚底板已经磨烂了,衣襟布被血浸透,解开的时候布和肉粘在一起,撕下来时孙麻子疼得浑身发抖。阿秀从药箱里摸出最后一小瓶药粉,撒在血泡破口上,重新撕了截衣襟包好。
狗叫声又响起来了。这回不是在林子边缘,是进了林子。声音从猎道方向传来,距离大约一里地。狗在猎道上闻到了气味,叫声变得兴奋起来,一声接一声,在夜林里传出去很远。
追兵进了林子。
王殷拄着横刀站起来。
“走水沟。”
铁笛把余则安重新扛在肩上,率先走进窝棚后面的水沟。水沟三尺宽,一人深,沟壁上长满了蕨草,沟底是干涸的淤泥,踩上去硬邦邦的。水沟往正南延伸,在月光下像一条灰白色的蛇,蜿蜒着钻进了更深处的林子。
六个人沿着水沟走。沟壁遮住了他们的身影,从林子里看过来只能看到沟沿上的蕨草在晃动。速度比在灌木丛里快了不少,王殷拄着横刀也能跟上。
水沟走了大约两里地,前方出现了亮光。不是月光,是天光。东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,从水沟尽头看出去,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和芦苇的穗子在晨风里摇晃。
水沟到头了。
铁笛先爬上去,趴在沟沿上观察了片刻,回头打了个手势。王殷拄着横刀爬上去,左腿在沟壁上蹭了一下,疼得他额头冒汗。他咬着牙翻上沟沿,眼前的景象让他松了口气。
漳水在晨雾里流淌,河面宽约十丈,水声哗哗地响。河边的苇子地延伸出去至少两里地,芦苇有一人多高,穗子在晨风里摇成一片灰白色的波浪。苇子地再往东,隐约能看到官道上的柳树影子和几缕炊烟。
天快亮了。
铁笛把余则安放在苇子丛里,回头看向林子的方向。狗叫声还在继续,但已经偏了方向,往猎道主道那边去了。追兵在岔路口选了主道,没发现正南方向的灌木丛有人钻过的痕迹。
“他们追错了。”赵三说。
“等狗闻不到气味,还会折回来。”铁笛说。
王殷拄着横刀站在苇子地边缘,看着东边天际线上升起的鱼肚白。漳水对岸的官道上,已经有早起的商队开始赶路了,骡马的铃铛声隔着河面传过来,叮叮当当的。
“过河。”
铁笛看了他一眼。
“现在过河,官道上的人会看见。”
“天亮了官道上人更多。现在过,晨雾还没散,对岸看不清。”
铁笛想了想,点头。他把麻袋扛在肩上,率先走进苇子丛,朝漳水河边走去。芦苇叶子刮过麻袋发出沙沙的声响,晨露沾湿了衣裳,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。
六个人穿过苇子地,来到漳水河边。河边的淤泥很软,踩上去没过脚踝。王殷拄着横刀踩进淤泥里,左腿陷下去半尺,拔出来时伤口被扯得生疼。他咬着牙往前走,每一步都在淤泥里留下一个深坑。
漳水不深,最深处只到腰。铁笛先下水,把麻袋举过头顶,一步步趟过去。河水冰凉刺骨,晨雾在水面上飘荡,遮住了对岸的视线。赵三抱着弩机和箭矢下水,水没过他的腰,他打了个寒颤,牙齿磕得咯咯响。
王殷下水时左腿的伤口被冷水一激,疼痛从脚底板直窜到后脑勺。他咬着横刀柄,双手拄着刀鞘当拐棍,一步步趟过去。河水冲在伤口上,布条被浸湿了,血迹在水里洇开,像一缕缕暗红色的烟。
上岸时天已经亮了。
晨雾正在散去,官道上的柳树影子越来越清晰。铁笛把麻袋放在河滩上,拧了拧衣裳上的水。赵三冻得嘴唇发紫,抱着弩机的手一直在抖。孙麻子瘫坐在河滩上,脚上的衣襟布被河水冲掉了,血泡破口被水泡得发白。余则安躺在河滩上还没醒,后颈上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包。
阿秀拧干药箱里的水,几个瓷瓶倒出来晾在河滩上。她的袖子撕掉了半截,露出的手臂上全是酸枣刺刮的血痕。
王殷拄着横刀站在河滩上,回头看向对岸。苇子地那边,林子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。狗叫声听不见了,追兵还在林子里打转。
他转过身,看向东边。官道在晨光里延伸出去,柳树成行,炊烟袅袅。往东走两天,就是相州。
郭威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