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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瀛州铁衣》第185章 · 涉水
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24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

第185章 涉水

东岸河滩上,晨雾还没散尽。

王殷拄刀站了片刻,左腿从膝盖往下那截麻木里裹着一团跳痛。漳水冰凉的水珠顺着裤管往下滴,在脚边细沙上洇出几个暗色小圆点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对岸——密林边缘笼在雾里,追兵的火把光已看不见,狗叫声隔着一片林子闷闷传过来,时远时近,像在猎道主路那边打转。铁笛的判断没错,那群人还在往猎道深处追,暂时没发现正南方向的痕迹。但狗鼻子不会一直被骗下去。

“走。”王殷把刀鞘往沙地上一拄,“别在河滩上留太久。”

铁笛已把肩上麻袋卸下搁在半埋沙里的青石上。麻袋外层浸透,明光铠的铁片轮廓从湿布下鼓出来,边缘往下滴水。他甩甩手上的水,抬头往东边看——河滩往东是片缓坡,坡上长着密匝匝的杂木林,榆树槐树交杂,树冠挤得紧,底下黑黢黢看不清深浅。坡脚处荆棘条比人还高,刺上挂着去年枯死的藤蔓,密密层层拦住去路。

“这边没路。”赵三抱着弩机麻袋站在王殷身后,嗓子眼里挤出沙哑气音。他的声带被药灼伤,说话像砂纸磨石头。

铁笛没答话。他蹲下身把脚镣上沾的河沙锈泥在青石棱角上刮了刮,铁链碰撞出细碎叮当声,站起来走到荆棘丛前,拔出横刀。刀背贴着荆棘条根部往里探,手腕一转,刀刃朝上斜挑,拇指粗的酸枣枝应声而断。他把断枝往旁一拨,侧身挤进去半步,横刀又贴上下一根枝条根部。动作不快,每一刀都挑在最粗的枝条根部,断口整齐,茬口贴着地皮。砍过的枝条顺手插回荆棘丛里,从外面看还是密密实实一片。

王殷拄刀站在坡脚看着。左腿麻木感在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伤口深处涌上来的钝痛,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骨头上慢慢刮。漳水趟那几十步时冷水激得整条腿没了知觉,现在体温回来,痛觉也跟着回来了。

阿秀从后面走上来,攥着湿透的袖子拧水。袖子在灌木丛里撕掉半截,露出来的小臂上全是酸枣刺刮出的血痕,从手腕爬到肘弯。她看了王殷一眼,目光在他左腿上停了一瞬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——药膏没了。

王殷没看她,盯着铁笛开出的那道缝。“赵三,跟紧铁笛。阿秀走中间。孙麻子,拽着阿秀衣角,别松手。”

孙麻子蹲在河滩上正把脚上湿布条重新系紧。脚底板磨烂的血泡在漳水里泡过后边缘发白,破口处往外渗黄水,布条一勒就疼得龇牙咧嘴。听见叫他,赶紧应声,拄棍站起来。

“余则安呢?”

“拴着。”铁笛在荆棘丛里停了一下,刀刃搁在荆条上。

余则安被草绳拴在坡脚榆树上,铁笛打的死结,勒在腰上,另一头在树干绕三圈。他后颈被刀背砸出的青紫肿包鼓得老高,膝盖磕破的皮肉上沾着河沙,缩成一团,听见王殷问起,抬起头,嘴唇哆嗦着没敢出声。

“解开。拴着走不快。”王殷拄刀往林子里走了一步,左腿拖在沙地上划出浅沟,“让他自己走。跑不动就扔林子喂狗。”

铁笛把横刀换到左手,右手扯开绳结。余则安整个人往地上一软,又赶紧手脚并用爬起来,缩着脖子跟在孙麻子后面。

荆棘丛里开出的缝只容一人侧身过。铁笛打头,横刀不停,一根接一根挑断拦路枝条,每挑一根就在断茬旁树干上用刀尖划道浅痕——位置很低,贴着树根,走路的人低头才能看见。赵三抱着弩机麻袋紧跟在后,扁担在趟漳水前就断了,两个麻袋叠在一起抱在怀里,下巴压在麻袋上看不清脚下,只能盯着铁笛后脚跟走。阿秀跟在赵三后面,一手攥着孙麻子手腕。孙麻子拄棍一脚深一脚浅踩在荆棘茬子上,脚底伤口每踩一下都疼得吸凉气,但咬着牙没吭声。

王殷走在最后。拄刀的手攥得指节发白,左腿每迈一步都要先把刀鞘往前拄半尺,重心挪过去,右腿再跟上。伤口在布条底下突突地跳,隔着湿透裤管能感觉到热流顺着小腿往下淌,分不清是血还是漳水。余则安走在他前面两步远,佝偻着腰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,每次回头都撞上王殷那双眼睛,又赶紧把头扭回去。

密林里光线昏暗。树冠挤得太密,晨光只能从枝叶缝里漏下来,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洒出碎金似的光斑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腐叶味和菌类土腥气,偶尔一阵风穿过林子,带来远处追兵的呼喝声——听不清喊什么,但方向没变,还在猎道那边。

铁笛在前面停了一下,蹲身在地面上摸了一把,抬头往左边看。荆棘丛到这里断了,取而代之是一片老榆树林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,树根盘结在地面上,隆起的根瘤长满青苔。林下没有荆棘,但腐叶积了厚厚一层,底下藏着烂了一半的枯枝,一脚踩断就发出脆响。

铁笛回头看了王殷一眼。王殷点头。

铁笛站起来,横刀入鞘,换匕首握在手里。不再砍枝条,脚步放轻,脚尖先点地,探实了再踩下去,每走十几步就在榆树根部青苔上用刀尖划道浅痕。赵三学着他的样子脚尖探路,但抱着麻袋看不清脚下,走了不到二十步就踩断一根埋在腐叶下的槐树枝,咔嚓一声在林子里格外清脆。

所有人停住。远处狗叫声停了一瞬。风穿过榆树林,叶子沙沙响。王殷拄刀没动,耳朵捕捉林子深处传来的动静——狗叫声又响起来,方向没变,还是猎道那边。追兵没被惊动。铁笛回头瞪了赵三一眼,赵三低着头把麻袋往怀里紧了紧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继续往前走。榆树林越走越密,树根盘得越来越乱,地面上几乎没有平路。王殷的刀鞘拄在腐叶上滑了不止一次,每次滑开都扯得左腿伤口一阵剧痛。他咬着后槽牙,腮帮子鼓起两道棱,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,挂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,没抬手擦。

走到一处倒伏的老榆树前,铁笛又停下来。这棵树不知死了多少年,树干半腐,树皮剥落殆尽,露出底下蜂窝状朽木,横在路上齐腰高,像道天然路障。铁笛单手撑着翻过去,落地轻得像猫,回身接过赵三递来的麻袋,伸手拉赵三。阿秀不用人拉,双手撑树干腰一挺就翻过去,动作利落。孙麻子拄棍爬得艰难,脚底伤口在树干上蹭了一下,疼得闷哼,铁笛拽着他后领一把提过去。余则安翻树时膝盖磕在朽木上,朽木碎了一块,整个人往前一栽,脸朝下摔在腐叶里,爬起来时鼻孔塞着黑泥。

王殷最后一个。他把刀鞘先递过去,铁笛接住。双手撑在树干上,朽木触感又软又湿,手指陷进去半寸。右腿蹬地,身体往上撑,左腿悬空时伤口被裤管扯了一下,布条勒进肉里,疼得眼前一黑。他撑住了。翻过树干,铁笛把刀鞘递还,王殷接过来拄在地上,站了两息等眼前黑雾散开。

“还有多远?”

铁笛往左边指了指。榆树林边缘就在三十步外,透过树干间隙能看到外面亮一些,是灌木丛和杂草混生的撂荒地。“有条路。猎户的。”

他带着众人往左边走。榆树林边缘处长着一排矮灌木,铁笛拨开灌木枝,露出底下一条窄窄土路。路宽不到两尺,路面被踩得结实,不长草,但积了厚厚一层干枯松针和碎树皮。两边长满蕨类植物,叶片上挂着露水,在晨光里泛着暗绿光泽。路往东延伸,在灌木丛里拐个弯,看不见尽头。

铁笛蹲在路口,手指在路面上摸了一把——泥土干燥,没有新踩脚印,松针是旧的,至少半个月没人走过。“废弃的兽道。猎户用这个下套子,废弃了就不会有人来。”

远处狗叫声又响起来,这次近了一些。铁笛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,眉头皱起:“他们从猎道岔回来了。”

王殷拄刀站在兽道上,回头往密林里看。追兵呼喝声隐约可闻,夹杂着狗叫声和树枝被砍断的脆响,方向在西南,正往榆树林这边靠。狗闻到了什么。

“走。”他转过身,刀鞘拄在兽道硬土上,加快了速度。

兽道比密林好走得多。路面平坦,没有树根盘结,也没有埋在腐叶下的枯枝。王殷拄刀拖腿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,刀鞘在硬土面上戳出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。左腿疼痛已变成持续的灼烧感,从小腿伤口处往上蔓延,整条腿像架在炭火上烤。他不管。

铁笛在前面小跑,每跑二十步就在路边树干上划道痕。赵三抱着麻袋跟得气喘吁吁,阿秀拽着孙麻子手腕,孙麻子拄棍跑得一瘸一拐,脚底板布条松了,拖在地上沾满松针。余则安跑在最后,呼吸粗重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。

兽道拐了几个弯后开始下坡。坡度不大,但路面上松针越来越少,露出底下被雨水冲刷出的碎石沟。铁笛放慢速度,脚尖点着碎石走,匕首又握回手里。林子里的光线在变化——树冠渐渐稀疏,晨光漏下来的光斑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。空气里湿度也在变,腐叶味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水汽的清冷味。

王殷闻到了河水的味道。不是漳水那种宽阔河面的泥腥味,是山间小溪的清冷水汽,混着石头上青苔的湿味和水边菖蒲的草香。

铁笛在前面停住。兽道到这里断了,尽头是片陡坡,坡下一条小河。河面不宽,五六步就能跨过去,但水流急,河水撞在河床石头上溅起白沫,哗哗水声盖过了林子里所有声音。河水不深,齐腰。对岸是片芦苇荡,芦苇比人高,枯黄芦秆密匝匝挤在一起,穗头上挂着去年白絮,晨光从芦苇荡上方斜射下来,在水面上投下长长影子。

“过河。”王殷拄刀站在陡坡上,声音被水声盖了一半,语气不容置疑,“水流会冲掉气味,狗追不到对岸。”

铁笛把匕首插回腰间,第一个下坡。陡坡上土很松,他侧身往下滑,脚后跟蹬进土里减速,滑到河岸边抓住一把芦苇才停住。河水比看起来要急,水面下暗流扯着水草和枯叶往下游卷,河底石头被水流冲得光滑,站不稳。铁笛把麻袋换到左肩,右手攥着横刀当探杖,刀鞘点着河底一步一步往对岸走。水没过膝盖,爬上大腿,到腰际时水流冲得他身体一晃,他稳住重心,刀鞘死死抵住河底一块石头,横着挪三步,踩上对岸浅滩。把麻袋往芦苇丛里一扔,回身招手。

赵三第二个。他把弩机麻袋举过头顶,水没到胸口时整个人被水流冲得往下游漂了半步,铁笛从对岸伸过刀鞘来,赵三一把攥住被拽上去。阿秀把孙麻子推下河,孙麻子脚底板一沾水就疼得嗷嗷叫,阿秀在后面推着他走,水流冲到腰上时他站不稳整个人往水里栽,阿秀一把揪住他后领硬生生拽回来。“走!”阿秀的声音压过水声。孙麻子咬着牙往前趟,眼泪和河水混在一起分不清。

王殷站在陡坡上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下河。余则安缩在他身后,盯着河水发抖。

“下去。”

余则安没动。铁笛从对岸走回来,蹬着河水三步并两步上了陡坡,一把揪住余则安后领,抬脚踹在他膝弯上。余则安整个人从陡坡上滚下去,扑通砸进河水里,溅起水花惊飞芦苇荡里一群水鸟。他在水里扑腾两下呛了水,被铁笛拽着后领从水里提起来,拖死狗一样拖过河。

王殷最后一个。他把刀鞘先递下去,铁笛在坡底接住。侧过身,右腿先下,左腿拖着,脚后跟蹬进松土里减速。坡上碎石硌在伤口上,疼得额头青筋暴起,但他没停,一口气滑到河岸边。

河水冰凉。脚踩进去的瞬间,那股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,沿腿骨直冲后脑勺。左腿伤口被冷水一激,灼烧感变成刺骨寒痛,像有人把冰锥子扎进裂开的肉里。他拄着刀鞘往河里走,水流比想象中急,河底石头滑,刀鞘戳上去打滑两次,每次都扯得身体往左倾。左腿在水里使不上劲,小腿以下知觉被冷水冲得越来越模糊,只有伤口处的跳痛还在,一下一下扯着神经。

水没过膝盖时他停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左腿膝盖突然软了,关节像被人抽走楔子,整条腿撑不住身体重量。他攥紧刀鞘,重心往右腿上压,右脚靴底在石头上打了个滑。

铁笛从对岸冲过来,蹬着水跑到王殷身边,一条胳膊从王殷腋下穿过去,架住他半边身重。王殷没说话,把左臂搭在铁笛肩上,两人一起往对岸走。水流在两人身边冲出一道白浪,铁笛的脚像生了根,每一步都踩在河底石头缝里,稳稳当当把两个人一起带过河。

上岸时王殷左腿已没了知觉。铁笛把他放在芦苇丛边干地上,转身去拉还在水里挣扎的孙麻子。孙麻子走到河心时被暗流卷了一下,整个人往水里沉,赵三从浅滩上扑过去,趴在岸边伸出手一把攥住他手腕。孙麻子被赵三和铁笛合力拽上来,趴在泥地上咳水,咳出来的水混着胃液,酸臭刺鼻。

“都到了?”王殷坐在干地上,背靠一捆倒伏芦苇,声音发哑。

阿秀扫了一圈:“六个。”

王殷点头,低头看自己左腿——裤管被河水冲得贴在腿上,布条还在,但已被水泡松,边缘处往外渗的血丝在水里洇开,顺着小腿往下淌,滴在干泥地上。

“检查装备。”他抬起头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
铁笛把明光铠麻袋拖到干地上。麻袋被水泡透,里面铠甲铁片互相碰撞发出沉闷金属声。他把麻袋打开,胸甲露出来,铁片上水珠在晨光下闪着冷光。“这个不能带了。”

王殷看着那副铠甲。明光铠,三十斤,从黑水湾一路扛到这里,趟过两条河,钻过两片林子。护心镜上的铭文能追溯到河北三镇军械库,是物证。但现在带不动了。

“扔。”

铁笛把铠甲从麻袋里拽出来,拖着走到河边,双手一推。明光铠砸进河水里,溅起水花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就沉下去,河底暗流卷着它往下游翻了几个滚,铁片和石头的碰撞声在水下闷闷响了一阵,被水声盖住。

“弩机。”

赵三把怀里麻袋放在干地上解开袋口。两张铁弩机并排放在一起,弩臂上铁条被水泡过之后擦干了,没有锈迹。十支弩箭分装在另一个麻袋里,箭羽湿了,但箭杆笔直,箭头倒刺完好无损。

“弩机留着,箭矢也留着。这是保命的。”

铁笛把弩机从麻袋里拿出来检查弩弦。弩弦是牛筋绞的,过水后弹性还在,他拉开试了一下,弦绷紧的声音清脆有力。“能用。”

“横刀。”王殷说。

六个人,六把横刀。王殷的刀在漳水东岸用过之后刀刃上多了几个米粒大缺口,但刀身笔直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铁笛的刀在密林里砍了一天枝条,刀刃磨得发亮,刀背上沾满树液绿痕。阿秀的刀没怎么用过,刀鞘上沾着河沙。孙麻子的刀在他脚伤之后一直当拐杖使,刀鞘底端磨掉一层皮。

“刀都留着。擦干,别锈了。”

王殷把自己的横刀从刀鞘里抽出来,刀刃上还沾着漳水湿痕。他扯起衣角擦刀,从刀根擦到刀尖,动作慢而仔细,擦完一面翻过来擦另一面,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铁青光。铁笛坐在他旁边也擦刀,匕首从靴筒里拔出来,刀身上沾着密林树液和碎树皮,他用拇指肚抹掉污渍,在裤子上蹭蹭插回靴筒。阿秀在拧衣服,把外衫脱下来双手攥着衣角往反方向拧,拧出的水柱砸在泥地上溅起细小泥点,拧干了抖开晾在芦苇秆上。孙麻子趴在泥地上把脚上松脱布条重新解开,脚底板血泡被河水泡发了,边缘皮肉白惨惨的,破口处往外渗淡红色液体,他从衣襟上撕下干布重新缠脚,每缠一圈就疼得倒吸凉气。赵三坐在王殷旁边抱着弩机麻袋,眼睛盯着对岸林子。余则安缩在芦苇丛边,浑身湿透嘴唇发紫,抱着膝盖发抖。

对岸狗叫声越来越近。追兵从密林里出来了,能听见他们在陡坡上方停住,有人喊话,声音被水声搅得断断续续。狗叫得凶,在陡坡上来回跑,爪子刨土的声响隔着水声都能听见。

王殷攥紧横刀。铁笛的手按在弩机上。

对岸人影在陡坡上晃了几下,有人下到河边,蹲在河岸上查看。王殷从芦苇秆缝隙里看过去——那人穿着褐色短褐,腰里别刀,蹲在铁笛滑下陡坡时蹬出的土坑旁,手指在土坑里摸了摸,站起来往河对岸芦苇荡看。

芦苇荡里静悄悄的。风吹过芦苇秆,枯黄叶片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细响,水鸟被惊飞后再没回来,芦苇荡上空荡荡的,只有晨光斜斜洒在穗头上。

那人看了几息,回头朝陡坡上喊了句什么。狗被牵到河边——一条黄狗,体型不大,鼻尖贴着河岸湿泥来回嗅,在铁笛上岸的地方停了一下,抬起头往芦苇荡方向嗅了嗅,又低下头去嗅河水。水流冲刷过的河岸上没有任何痕迹。黄狗在河边来回跑了几趟,嗅不到对岸气味——水流把所有气味都冲走了,人味、血腥味、汗味,全部卷进下游。

对岸的人又喊了几声。黄狗被拽着往上游走,在河岸边嗅一段,又往下游走一段,狗鼻子贴着湿泥嗅了又嗅,尾巴夹在腿间发出低低呜咽声。找不到。

陡坡上的人聚在一起说了几句话,声音不大,被水声盖住大半,只能听见零星几个字:“……水冲了……”“……过不去……”“……折回去……”然后人影从陡坡上退回去,狗叫声渐渐远了。

王殷攥着横刀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。他把刀放在膝盖上,后背靠进芦苇秆里,芦苇秆被压得弯下去,穗头上白絮落了他一肩。他闭上眼睛,眼皮底下的黑暗里还有水流反光在晃。左腿伤口在回暖之后重新疼起来——这次不是灼烧感,是钝痛,像有人拿生锈铁锤一下一下敲骨头,疼痛从伤口处往上爬,爬过膝盖,爬到大腿根,整条腿都在疼。但他没动。

铁笛把弩机搁在膝盖上,盯着对岸看了很久。对岸陡坡上空了,追兵退回密林里,狗叫声越来越远,最后被水声完全盖住。“走了。”

阿秀从芦苇秆上取下晾得半干的外衫披在身上,走到王殷面前蹲下来,目光落在他左腿上,伸手去碰裹在伤口上的布条。布条被水泡松了,手指一碰就往下滑,露出底下裂开的伤口——边缘的肉往外翻着,颜色暗红,在冷水里泡过之后边缘发白,裂口将近一寸,能看见底下暗红色肌肉纹理,深处有淡黄色液体往外渗,混着血丝顺着小腿往下淌。

阿秀嘴唇抿成一条线,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,里面是最后几根缝衣针和一卷麻线。针是铁的,生了薄锈,在河水里泡过后锈迹更重。她捻起一根针在衣角上蹭蹭,蹭掉铁锈,又放下。“线不够。”

王殷睁开眼睛,低头看了一眼伤口。“用头发。你头发长,扯几根。”

阿秀没说话,伸手在脑后扯下一缕头发,手指捻着发丝搓成一股,搓到发丝绞紧了再捻一根接上去,搓了七八根头发搓成一根半尺长细线,比麻线细但韧性够。她把头发丝穿进针眼,抬头看王殷:“没有药。缝的时候会很疼。”

“缝。”

阿秀把针尖在衣角上蹭了蹭,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伤口两边皮肉往中间对拢。伤口边缘的肉滑,捏了两次才捏住。针尖抵在皮肉上,她停了一下,然后扎进去。

王殷攥紧了膝盖上的横刀。针尖穿过皮肉的感觉清晰得可怕,每一针扎进去都能感觉到针身在肉里穿行的阻力,头发丝从针眼里拖过去时带着细微摩擦感。阿秀的手很稳,针脚密而均匀,一针一针把裂开的伤口重新对拢。缝了七针。最后一针打结时她把头发丝在指尖绕两圈用力一拉,结打紧了陷进皮肉里,用指甲掐断多余头发丝,把针收回布包。

“好了。”她站起来,手在衣襟上蹭蹭,指尖沾着暗红血渍。

王殷低头看腿上伤口。七针缝得整齐,伤口对拢了,边缘不再外翻,但整条小腿肿得发亮,皮肤下面积着的淤血透着青紫色。

“能走吗?”铁笛问。

王殷拄刀站起来。左腿踩在地上,膝盖软了一下但撑住了。伤口缝合后疼痛反而更剧烈,每一针缝线都像一根烧红铁丝勒进肉里。他拄刀站直身体,试了试左腿承重——能撑住。“能。”

铁笛站起来,把弩机重新装进麻袋扎紧袋口扛在肩上,回头看了一眼对岸密林。追兵已退远,林子边缘恢复安静,只有水声哗哗响。“天快黑了。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

王殷也抬头。太阳偏西,芦苇荡里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,芦苇秆影子拉得老长。他们在密林里钻了大半天,在芦苇荡里又藏了将近一个时辰,一天就这么过去了。“今晚在芦苇荡里过夜,明天天亮再走。”铁笛点头。

阿秀在芦苇丛深处找了块干地,地面比周围略高,铺着厚厚一层干枯芦苇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她把倒伏芦苇秆踩平,踩出一块能躺六个人的空地。孙麻子第一个躺下去,脚底板伤口在河水里泡过后更疼了,整个人蜷成一团抱着脚哼哼。阿秀从怀里摸出最后一个药丸塞进他嘴里:“含着,别咽。”孙麻子含着药丸,眼泪顺着眼角淌进耳朵里。赵三坐在空地边缘,抱着弩机麻袋,眼睛还盯着对岸,嗓子眼里发出细微呼噜声,像猫打呼,是喉伤在愈合的迹象。铁笛靠在一捆芦苇上,把横刀搁在腿边闭上眼睛,呼吸很快变得均匀,但手指还搭在刀柄上没松开。余则安缩在最边上,抱着膝盖,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
王殷坐在空地中央,背靠一捆芦苇,横刀横在膝上。左腿伤口还在突突地跳,但疼痛已从剧烈灼烧变成持续钝痛。他闭上眼睛,耳朵里灌满河水声和芦苇秆在风里的沙沙声。风吹过芦苇荡,穗头上白絮纷纷扬扬飘起来,在暮色里像下了一场细雪。

对岸密林彻底安静了。狗叫声再没响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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