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183章 · 枯井下的青铜锁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4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183章 枯井下的青铜锁
天黑之后,乱坟岗的风从北面灌过来。
枯草齐腰,草穗子在风里沙沙地响,像有人拿指甲刮粗布。王殷趴在坟岗东边一道土丘后面,左腿伸直搁在枯草上,布条下的伤口还在跳,血往那儿顶,一下一下地跟心跳一个节奏。铁笛趴在他左手边三步外,下巴压着交叠的手臂,眼睛盯着前方不动。
六个人在土丘后头已经趴了半个时辰。赵三和孙麻子缩在土丘根部,余则安被草绳拴在赵三脚踝上,嘴里的破布没取出来。阿秀蹲在王殷身后,药箱搁在手边。
铁笛是天刚擦黑时先摸出去的。他去了将近一个时辰,回来时额头上挂着汗珠子,袖口蹭满了黄泥,趴在王殷耳边说话,声音压得比风声还低。
“三组。左翼两个,在坟岗西边槐树底下,有窝棚。右翼两个,东边乱石堆后头,铺了草席。正北一个,蹲在枯井不到两百步的土沟里,披着蓑衣,不动。”
王殷没吭声,手指在土面上划拉。
铁笛接着说:“三组人呈半弧,开口朝南,兜住枯井方向。最近那个蓑衣离井口不到百步。他们轮岗,一轮半个时辰,换人时不说话,打手势。左翼窝棚里至少三个,右翼草席那边可能也有三个,正北土沟里那个一直没换,可能是头儿。总共七八个,都带着腰刀,至少两张弩。”
王殷的手指在土面上停住了。他画了三个圈代表三组暗哨,又画一个小圈代表枯井。枯井被三个圈从西、北、东三面包住,南面是归义寺方向,反而是空的。
“南面是归义寺后墙,寺里头可能还有他们的人。”铁笛说,“赵季安信上写的,薛文远已遣人于归义寺外围布控。这些人应该就是薛文远的手下。”
王殷盯着土面上的图看了很久。最近的暗哨离枯井不到百步,硬闯不可能。自己这边六个人里三个是伤号,铁笛是唯一能动手的,赵三勉强能帮上忙,孙麻子腿瘸跑不快,余则安更不用提。
“得绕开他们。”王殷说。
赵三从后头爬过来,趴在王殷另一侧。他的喉伤已经结了痂,说话时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木头。
“我爹以前提过一个地方。归义寺后山有一条废弃的引水沟,从坟岗侧面穿过,能通到枯井附近。前朝修的,后来寺里改了水道就废了。沟口在坟岗东边酸枣丛后头,被塌方的土盖住了大半。”
“你走过?”铁笛问。
赵三摇头:“我爹走过。他说沟底有道暗门,伪装成塌方的土壁,打开以后是砖砌甬道,直通枯井底下。”
王殷沉默了几息。赵季安走过这条引水沟,知道枯井底下有什么,他把这些都记下来告诉儿子,然后临走前安排蓑衣老者在河床上等。
“那条沟现在还在?”王殷问。
“得找。我爹说的是十几年前的事。”
王殷又看了一眼土面上的图。引水沟从坟岗侧面穿过,入口在酸枣丛后头,位置应该在右翼暗哨侧面,可能擦着警戒线边沿过去。
“铁笛,你跟赵三去探。找到沟口,摸进去看看暗门还在不在。如果暗门能通到井底,回来报我。”
铁笛点头,从腰间摸出匕首咬在嘴里,朝赵三打了个手势。两人从土丘右侧的枯草丛里爬出去,身子压得很低,枯草窸窣声被风一吹就盖过去了。
阿秀从后头爬过来,看了眼王殷左腿的布条。布条上深红色的血渍已经扩到核桃大小,边缘还在慢慢往外洇。她把药箱打开,从里头摸出一个小陶罐,拧开盖子,墨绿色的药膏泛着苦腥味。她用手指剜了一坨,涂在一片干净布条上搁在手边备用。
“等他们回来就换药。”她说。
王殷嗯了一声。孙麻子在土丘根上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,膝盖上搁着横刀,盯着天上的云,嘴唇翕动像在数什么。余则安缩成一团,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。
铁笛和赵三去了将近一个时辰。回来时铁笛额头上又挂了一层汗,袖口蹭了更多黄泥,膝盖上沾着湿土和烂草叶子。赵三跟在后头,脸上被酸枣刺划了一道口子,血珠子凝在伤口边沿,他没擦。
“找到了。”铁笛趴在王殷耳边说,“引水沟还在。沟口在酸枣丛后头,塌方的土盖了大半,能钻进去。沟底有道暗门伪装成土壁,赵三认出来了,他爹跟他说过,土壁上有个木楔子,拔出来就能撬开。暗门后头是砖砌甬道,三尺宽,六尺高,直通枯井底下。甬道是干的,没积水,砖缝里长了青苔。走到尽头是枯井底部,井壁上嵌着铁环可以往上攀。井底角落里有块青石板,石板上有个青铜锁孔。”
王殷的眼神变了。
“锁孔什么样子?”
“方的,两寸见方,铜锈发绿。跟赵季安给的铜钥匙,匙柄是方的,两寸长,刚好对上。”
王殷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钥匙。金属已经被体温捂暖了,方形匙柄上三道匙齿,在黑暗中泛着暗沉的铜光。
“暗门有没有机关?”
铁笛的脸色沉了一下。“有。暗门入口横着一根细铜丝,绷得很紧,离地不到两寸。铜丝一头连着门框上的小铜铃,碰断了铃就会响。那铃铛藏在土壁缝隙里,外头看不见。”
“你怎么过的?”
铁笛从腰间摸出一片竹片,两指宽,薄得像纸。“我用这个挑开的。铜丝两头绕在木桩上打了活结,我用竹片压住铜丝,一点一点把活结挑松,然后从底下钻过去。赵三在后头等着,我过去了再把铜丝重新绷上。”
王殷接过竹片看了看,边缘磨得光滑,是铁笛随身带的工具。
“甬道尽头呢?除了锁孔还有什么?”
“没了。就是枯井底部,青石板,锁孔。但那块青石板不是死的,我敲了敲,底下是空的,回音很深。石板边上有道缝隙,像是能滑动。锁孔应该是触发机括的,钥匙插进去拧开,石板就会滑开。”
王殷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。“赵季安信上说,丙号库地窖存明光铠三百副、弩机五百张、箭矢二千。这些东西不可能堆在甬道里。石板底下应该就是地窖。”
铁笛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王殷把土面上的图抹平,重新画了一条线从坟岗东侧酸枣丛穿过,绕过右翼暗哨侧面,通到枯井底部。
“暗门离右翼暗哨多远?”
“不到三百步。中间隔了一道土坎和一片酸枣丛。他们在乱石堆那边,视线被土坎挡住,看不见沟口。但声音能传过去,沟底走路得轻,不能说话,不能碰落石头。”
三百步。夜里风大,枯草沙沙响,能盖住一部分声音。但如果铜铃响了,三百步外的人肯定能听见。
“赵三。”王殷转头看他,“你爹还说过什么?地窖里头有没有别的机关?”
赵三摇头:“我爹没说。他只说暗门有铜丝,过了暗门就是甬道,甬道尽头是井底。井底有锁孔,钥匙打开就能进地窖。他进去过,但没跟我说里头什么样。他只说里头的东西够扳倒半个枢密院。”
王殷把铜钥匙攥得更紧了。赵季安当年进过那个地窖,看见了里头的东西,然后把钥匙藏起来,等了很多年才把这一切告诉儿子。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。
“现在进去。”王殷说。
铁笛看了他一眼:“你腿——”
“能走。”王殷打断他。
阿秀从后头爬过来,把备好的药膏布条递给王殷。“换药。现在换,进去以后就没机会了。”
王殷解开左腿的布条。薄痂上那道半寸长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,边缘整齐,像被刀尖从里头挑开的。阿秀用手指剜了药膏,厚厚地涂在裂口上,然后用新布条缠紧,比之前更紧,布条勒进肉里勒出一道凹痕。
“走慢点。再裂就得缝。”
王殷拄着木棍站起来。左腿一着地,伤口就开始跳,布条下的压迫感像有只手在攥着他的小腿。他咬住后槽牙,拄着棍子朝土丘外走。
铁笛在前头带路,赵三跟在后头。孙麻子扛着横刀爬起来,阿秀背起药箱,余则安被赵三拽着草绳拖起来,嘴里呜呜了两声,被孙麻子瞪了一眼就闭嘴了。
六个人从土丘后头绕出来,贴着坟岗东边的斜坡走。斜坡上长满了枯草和矮酸枣,枝条上挂着干瘪的野果,风一吹就簌簌地掉。王殷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挪下一步,木棍拄在枯草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
走了不到半里地,铁笛举手示意停下。前头是一片酸枣丛,密得跟墙似的,枝条交错,尖刺在月光下泛着白。铁笛拨开最外头的一丛枝条,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,被塌方的黄土盖了大半,剩下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。
“就这儿。”铁笛低声说。
他率先钻进去,赵三跟着,然后是孙麻子,阿秀,余则安。王殷最后一个侧着身子挤过那道缝隙,黄土蹭在肩膀上,碎土渣掉进领口,冰凉冰凉的。
沟底比外头黑得多。月光照不进来,只有头顶酸枣枝条的缝隙漏下几缕灰白的光。王殷的眼睛过了好几息才适应黑暗。引水沟六尺深,沟底三尺宽,铺着碎石和干涸的淤泥,淤泥裂成了龟壳纹。沟壁上长满了青苔,摸上去滑腻腻的。
铁笛在前头带路,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,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走了大概两百步,沟道开始往左弯,弯过去之后豁然开朗,前头是一面土壁,土壁上嵌着一道木门框,门框被黄土糊死了,看起来跟塌方没什么两样。
铁笛蹲下来,手指在门框右下角摸索了几下,找到那个木楔子。他用匕首尖插进木楔子边上的缝隙轻轻一撬,木楔子松动了。他拔掉木楔子,门框里头的木板发出吱呀一声,露出一道半指宽的缝。
铜丝就横在缝隙后头。离地不到两寸,绷得笔直,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。王殷蹲下来,借着铁笛指缝间漏出的一点微光才勉强看清,铜丝有头发丝那么粗,两头绕在门框内侧的木桩上打了活结。铜丝中段挂着一枚小铜铃,指甲盖大小,藏在土壁的裂缝里。
铁笛从腰间摸出那片竹片,用两根手指捏着,把竹片边缘插进铜丝底下。他动作慢得几乎看不出来在动,竹片一点一点往下压,铜丝被压弯,活结开始松动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孙麻子蹲在后头,横刀搁在膝盖上,手指握着刀柄,指节发白。赵三蹲在铁笛身侧,手里攥着匕首,盯着铜铃的方向。阿秀蹲在王殷身后,一只手按在药箱上,另一只手攥着衣角。余则安缩在沟底,眼睛瞪得溜圆。
竹片压到最低点时,活结松开了。铜丝从木桩上滑脱,无声地落在沟底的碎石上。铁笛接住铜丝,没让铜铃碰响。他把铜丝卷起来塞进怀里。
“进。”他低声说。
暗门被推开一条缝,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。铁笛先进,赵三跟着,然后是孙麻子,阿秀,余则安。王殷最后钻进去,顺手把暗门重新掩上。
甬道里一片漆黑。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。王殷能听见前头铁笛的呼吸声,赵三的脚步声,孙麻子横刀碰在砖壁上的轻微磕碰声。砖壁很窄,三尺宽,六尺高,刚好容一个人直立行走。砖缝里长着青苔,手指摸上去湿漉漉的,带着土腥味和一股陈年的霉味。
甬道是直的,没有弯。走了大概一百步,前头豁然开阔。铁笛停下脚步,王殷走到他身侧,看见甬道尽头是一个圆形的空间——枯井底部。
井底直径八尺,井壁用青砖砌成,砖缝里嵌着生锈的铁环,一级一级往上延伸直通井口。井口离井底三丈有余,月光从井口漏下来,在井底投下一圈灰白的光斑。王殷抬头看了一眼,井口只有脸盆那么大,能看见一片夜空和几颗星星。蓑衣暗哨就在井口外不到百步的土沟里,但从那个角度看不见井底。
“锁孔在这儿。”铁笛蹲在井底东侧的角落里。
王殷蹲下来。青石板两尺见方,嵌在井底的碎石地面上,石板中央刻着一个方形的凹陷,青铜锁孔,两寸见方,边缘长满了绿锈。锁孔周围没有别的标记,没有刻字,没有图案,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方孔。
王殷从怀里摸出铜钥匙。方形匙柄,三道匙齿。他把钥匙插进锁孔,匙齿正好卡进锁孔内部的凹槽,严丝合缝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拧动钥匙。
锁孔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括声。不是清脆的咔嗒声,是石头碾过石头的闷响,从脚底下很深的地方传上来,振得脚底发麻。青石板开始滑动,往左边挪了半尺,露出一道向下的台阶。
台阶是石头的,每一级都凿得很粗糙,台阶面上落满了灰。一股冷风从台阶下方灌上来,带着铁锈味和桐油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像皮革泡了水又晾干之后残留的那种涩味。
王殷拔出铜钥匙,青石板停住了。
台阶下方有金属反光。月光从井口漏下来照在台阶上,台阶下方的黑暗中隐约能看见金属的光泽——不是刀剑那种锋利的反光,是甲片那种大面积、一整片一整片的暗沉反光。
明光铠。
王殷见过这种铠甲。天雄军的军械库里存着几副,一副铠甲由几百片铁片缀成,胸口两块圆形护心镜打磨得能照出人影,所以叫明光铠。这东西不是普通军队能配备的,只有禁军和节度使的亲兵队才能领到。
他沿着台阶往下走了五级。台阶不长,十几级到头。地窖大概两丈见方,一人半高,四壁用青砖砌成,地面铺了石板。地窖里整整齐齐地码着木箱和木架。
木架上搁着明光铠。一副一副叠得整整齐齐,护心镜朝外,在黑暗中泛着幽光。王殷数了数最近一排木架,十副。这样的木架有三十排,靠墙还堆着几十个木箱,箱盖上用朱漆写着编号。
弩机装在木箱里。铁笛撬开最近的一个木箱,箱盖掀开,里头铺着稻草,稻草间码着五张弩机。弩臂是桑木的,弩机是青铜的,弩弦用油纸包着单独存放。每张弩机的青铜机括上都刻着一行小字:军器监制,编号甲字三十七。
铁笛拿起一张弩机翻过来看背面。弩臂尾端烙着一个后晋军器监的官印,虎头纹,纹路清晰,没有被锉掉的痕迹。
“这批东西是后晋时造的。编号从头到尾,没断。”
王殷走到墙边掀开另一个木箱。箭矢,一捆一捆用麻绳扎着,箭头涂了防锈的桐油,箭杆上同样烙着军器监的印。他粗略估算了一下,墙边堆着的箭矢木箱至少有四十个,每个装五十支,两千支只多不少。
“三百副明光铠,五百张弩机,箭矢二千。”王殷低声复述赵季安信上的数字,“都在。”
铁笛把弩机放回木箱,盖上箱盖。“这些东西怎么会藏在乱坟岗底下?”
王殷没答。他心里在推另一件事。后晋军器监制造的明光铠和弩机,编号完整,烙印清晰。这批东西不是偷出来的,是按正常流程从军器监领出来的。但领出来之后没有配发给部队,而是直接藏进了归义寺后山的地窖。谁领的?谁藏的?赵季安知道这件事,史弘肇不知道。薛文远知道一部分,知道归义寺有问题,派人来布控,但他的人守在寺里和坟岗外围,没找到这个地窖。这说明薛文远知道的信息不完整。赵季安掌握的信息比薛文远多,他把钥匙藏在身上,把信和钥匙托付给蓑衣老者,让老者在河床上等——等的不是他自己,是王殷。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,但他算准了王殷会来。
王殷在地窖里站了一会儿,左腿的伤口在布条下突突地跳。
“取几件走。”
铁笛抬头看他:“不多拿点?”
“拿不动。六个人,三个伤号。明光铠一副三十斤,弩机一张十五斤,箭矢一捆十斤。我们还得走官道去相州,三天路程。拿多了走不快,碰上砖窑的人就是送死。”
他走到木架前取下一副明光铠。铠甲用牛皮绳串着,叠起来有两尺厚,抱在怀里沉甸甸的。护心镜冰凉,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镜面上细微的磨痕。
“拿一副铠甲,两张弩机,十支箭矢。够当证据就行。铠甲上的军器监烙印、弩机上的编号、箭矢上的印,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,比账册更硬。”
铁笛点头,从木箱里取出两张弩机和十支箭矢,用稻草裹了塞进一个空麻袋里。赵三把明光铠也用麻袋套上,袋口用草绳扎紧。孙麻子扛着横刀站在台阶口,耳朵贴着砖壁听外头的动静。
“井口外头没声。那蓑衣还在土沟里蹲着。”
王殷拄着木棍走上台阶,回到井底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青铜锁孔,把铜钥匙插回去,反方向拧了一圈。机括声再次响起,青石板缓缓滑回原位,把台阶和地窖重新封死。
他把铜钥匙拔出来,揣进怀里。
“走。”
六个人沿甬道原路返回。铁笛在暗门处重新把铜丝绷上,活结打好,铜铃塞回土壁裂缝里。他退后一步检查了一遍,确认铜丝绷得跟之前一样紧。
出引水沟时,月亮已经偏西了。王殷最后一个从酸枣丛后头钻出来,左腿的布条上深红色又扩了一圈,从核桃大小扩到了鸡蛋大小。他没吭声,拄着木棍往土丘方向走。铁笛扛着装铠甲的麻袋,赵三背着装弩机和箭矢的麻袋,孙麻子殿后,横刀扛在肩上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酸枣丛方向。
回到土丘后头时,阿秀解开王殷腿上的布条。薄痂上的裂口又撕开了一点,从半寸扩到了大半寸,边缘不再整齐,新肉翻出来,血慢慢往外渗。阿秀没说话,重新涂药膏,重新缠布条。这回她把布条缠得比之前更紧,勒得王殷小腿上的肉都凹进去了一圈。
“再裂一次,我就用头发丝缝。”她说。
王殷嗯了一声。他把三个麻袋搁在面前。一副明光铠,两张弩机,十支箭矢。实物证据。军器监的烙印和编号是没法抵赖的。
“明天天不亮就走。官道往东,三天到相州。”
铁笛坐在土丘根上,匕首搁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归义寺方向。“砖窑的人会不会追上来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们要是追,就得在官道上动手。官道上白天有商队有驿马,他们不敢大张旗鼓。”
赵三把装账册的干柴捆搁在腿边,沙哑着嗓子问:“到了相州怎么找郭威?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王殷说。
他没细说。郭威给他的那枚狼头令牌还在怀里揣着,令牌是澶州节度使的亲兵信物,到了相州地界,只要找到当地驻军,亮出令牌就能联络上郭威的人。但那是三天后的事。眼下他得先把这六个人活着带到相州。
王殷靠在土丘上,左腿伸直,右手按在横刀刀柄上。风从北面灌过来,枯草穗子沙沙地响。归义寺方向没有灯火,乱坟岗上的暗哨还在原地蹲着,不知道脚底下的地窖已经被人打开过了。
月亮往西沉了一截。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