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182章 · 河床上的鱼竿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2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182章 河床上的鱼竿
第三天清晨,铁笛回来的时候,窝棚外头的天色还是一片铁青。
他蹲在火堆边上,手在余烬上烤了两把,声音压得很低:“砖窑昨晚来了两辆马车。”
王殷靠着土墙坐起来,左腿伸直,没说话。
“天黑后到的。车辙很深,装了重东西。”铁笛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,“两辆车,至少六个人。我趴在沟沿上听了一刻钟,窑里头有搬东西的动静,铁器碰铁器的声音。”
“多远?”
“不到五里。”铁笛抬起头,“他们要是往北巡一圈,天亮前就能摸到这片矮树林。”
窝棚里静了一瞬。
阿秀正在给王殷解左腿上的布条,手指顿了一下,又继续绕开。赵三蹲在角落里,把账册塞进怀里,系紧腰间草绳。孙麻子靠在一捆干柴上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余则安被草绳拴在窝棚柱子上,眼睛盯着铁笛的手指——那根手指还在地上画圈,圈边上又戳了一个点。
“现在走。”王殷说。
铁笛点头:“东边那条干河床,前天我走过一回。碎石多,不好走,但两侧土壁高,从砖窑方向看过来是死角。”
“多长?”
“四里地,到头是一片乱坟岗,再往东就是漳州通相州的官道。”铁笛顿了一下,“河床中间有一段暗沟,得爬过去。”
王殷看向阿秀。
阿秀已经把最后一段布条解开。伤口露出来,窝棚里光线暗,她凑近了看,手指在伤口边缘按了两下。王殷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,还有按压时那种钝钝的胀痛。
“没化脓。”阿秀把旧药渣刮下来,从陶罐里挖出新药膏,“新肉长了一层,薄得像纸。”
她把药膏抹上去,动作很轻。药膏是墨绿色的,带着一股苦腥味,碰到皮肤时凉丝丝的。王殷看着她的手指从伤口外圈往里抹,抹到中间那层薄痂时,手指又放轻了三分。
“走快了就裂。”阿秀把干净布条重新缠上,一圈一圈绕紧,“裂了就得重新缝。”
“多远算快?”
阿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。她把布条末端塞进夹层里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去收拾药罐和剩下的布条。
王殷拄着柳木棍站起来。左腿着地时伤口钝胀了一下,他咬住后槽牙,把重量挪到木棍上。
铁笛已经把窝棚里的东西归拢好了。两个水囊灌满,干饼分成六份,阿秀的药罐用破布裹好塞进怀里。赵三背起那捆干柴——里头藏着账册,外面看就是柴火。孙麻子自己站起来,左腿还有点瘸,能走。
余则安被铁笛从柱子上解下来,草绳换了个拴法,从脖子换到腰间,另一头系在铁笛手腕上。
“走。”
铁笛推开窝棚的破门板。
外头的冷气扑进来,带着松脂和湿土的味道。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,矮树林里还黑着,鸟没叫。六个人鱼贯出了窝棚,铁笛走在最前面,王殷拄棍跟在第三位,阿秀在他左边,赵三在右边。孙麻子自己走,余则安被铁笛牵着草绳,走在最后。
矮树林里铺着一层松针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没什么声音。走了百来步,树木开始变稀,地面从松针变成碎石。铁笛往左拐进一条浅沟,沟底是干裂的淤泥,裂口像龟背纹,踩上去硬邦邦的。
浅沟越走越深。
两侧的土壁慢慢升高,从齐腰到过头顶,最后高出头顶三尺。沟底宽窄不一,窄的地方两人并肩都挤,宽的地方能走一辆牛车。碎石越来越多,有圆的河卵石,也有带棱角的碎页岩,踩上去硌脚心。
王殷的柳木棍戳在碎石上,发出笃笃的闷响。
走了半里地,左腿伤口开始跳。那种跳不是疼,是血往伤口上顶的感觉,一涨一涨的,跟心跳一个节奏。他把木棍换到左手,右手按住大腿外侧,手指能摸到布条下那层薄痂的轮廓。
没裂。
阿秀走在左边,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。她没说话,脚步也没慢,只是每次王殷拄棍的节奏乱了一下,她的呼吸就跟着紧一口气。
铁笛在前面停下来。
沟底拐了个弯,前面是一道陡坡,坡面上全是碎页岩,脚踩上去石头就往下滑。坡底下是一条暗沟,三尺宽,深倒不深,能看见沟底干涸的淤泥,但沟壁直上直下,得手脚并用爬过去。
“我先下。”铁笛把草绳从手腕上解下来,递给赵三,“拉紧,别让他跑。”
他翻身下了暗沟,脚踩在沟底淤泥上试了试,淤泥硬得像石头。他往上伸手: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赵三先把干柴捆递下去,然后是孙麻子。孙麻子坐在沟沿上,屁股蹭着碎石滑下去,铁笛在下面托了他一把。
阿秀第三个。
她蹲在沟沿上,铁笛抓住她脚踝往下放。她两只手撑着沟壁,身子往下坠,布裙被土壁蹭得往上卷,露出半截小腿。脚落地时她踉跄了一下,铁笛扶住她肩膀。
“王殷。”
王殷把柳木棍先递下去,然后坐在沟沿上。左腿弯起来时伤口被扯了一下,薄痂底下像有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小口子,不疼,但湿漉漉的。
他把右腿先放下去,铁笛抓住他右脚踝,慢慢往下放。左腿跟着滑下去,身子贴着沟壁往下坠,碎页岩硌着后背,布衣被蹭得往上跑。左脚落地时他咬紧牙关,手按住大腿外侧。
手指摸到布条上有一点湿。
他把手收回来,手指上沾了淡淡的血色。
阿秀看见了。
她没说话,只是走过来,蹲下,把王殷按在伤口上的手拿开。她隔着布条摸了两下,抬头看他。
王殷摇头。
阿秀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药罐,拧开盖子,用手指挖了一坨药膏,涂在布条渗血的位置上。药膏凉,隔着布条渗透进去,那股跳涨感缓了一点。
“还能走。”她说,把药罐塞回怀里。
铁笛看了王殷一眼,没说什么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赵三和余则安最后下来。余则安被草绳拴着腰,赵三在上面拉紧绳子,他自己爬下来的,动作比孙麻子还利索。
过了暗沟,河床变宽了。
两侧土壁高过两人,壁面上长着干枯的苔藓,灰褐色的,一碰就碎。沟底铺着厚厚一层鹅卵石,大的有拳头大,小的跟指甲盖差不多,走在上面脚底打滑。王殷的柳木棍戳在鹅卵石缝里,有时候戳空了,身子就往左边歪,阿秀就伸手扶他一把。
她的手很有劲,不像看起来那么瘦。
走了快两里地,河床拐了个大弯。
拐弯处有一棵枯死的老柳树,树干斜插在土壁上,树根露在外面,像一把撑开的骨节。树根底下堆着一层落叶,已经腐了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
铁笛走到柳树根前,突然举起右手。
所有人都停下来。
王殷顺着铁笛的目光往前看。
三十步外,河床中间坐着一个人。
穿蓑衣,戴斗笠,背对他们。蓑衣是棕黑色的,边缘已经磨毛了,斗笠压得很低。他坐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,右手边插着一根鱼竿,竹制的,竿身细长,竿梢垂下一根鱼线,直直落入干涸的河床。
鱼线落在碎石上,没有水。
那人没回头。
铁笛的右手摸向腰间刀柄。刀柄是牛角制的,磨得发亮,他握上去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这河十年没水了。”
那人开口了。声音沙哑,不急不缓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钓不上鱼的。”
铁笛没动。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分,指节泛白。
那人缓缓转过头。
斗笠下是一张老脸,六十岁往上,颧骨很高,眼窝深陷,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白胡子。他转头的时候,蓑衣领口敞开了一点,露出脖子上一道旧疤,从喉结斜到锁骨。
他看着铁笛,又看了看铁笛身后的王殷。
目光最后落在王殷脸上。
“赵季安的儿子?”
王殷没回答。
老者把左手从蓑衣里伸出来,慢慢摊开。
虎口上有一道疤。
那道疤从虎口延伸到掌心,足足两寸长。疤面发白,边缘不齐整,是被钝刀割开又没缝针留下的。结痂时肉往外翻,愈合后就鼓起来,像一条趴在掌心的蜈蚣。
王殷盯着那道疤。
赵季安左手虎口也有一道疤。那是十年前在瀛州城外砍柴时被斧头滑了手留下的,王殷记得。他爹用破布缠了两圈,第二天照样握刀。
“你爹临走前说,”老者把左手收回蓑衣里,“他儿子要是走到这条河上,让我把这个交给他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。
油布是桐油浸过的,黄褐色,叠得四四方方,用麻绳十字捆着。绳子系了个死扣,扣头上封了一小块蜡,蜡面上没刻字。
老者把油布包放在石头上,往王殷这边推了推。
“拿着。”
铁笛没松刀柄。他看着老者的眼睛,又看了看油布包,侧头对王殷使了个眼色。
王殷拄棍走过去。
三十步,他走了快二十息。柳木棍戳在鹅卵石上,每一步都稳,左腿落地时伤口钝胀,布条上那点湿意又在往外渗。他没低头看。
走到石头前,他弯腰去拿油布包。
弯腰时左腿弯折,伤口被压了一下,薄痂底下像有什么东西撕开了。他咬住牙,手指碰到油布包,桐油布粗糙,触感像砂纸。
他直起腰,把油布包攥在手里。
“你爹说,”老者看着他,“钥匙和信都在里头。看了就明白。”
王殷撕开麻绳。
蜡封碎裂,细碎的蜡渣掉在鹅卵石上。他打开油布,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把铜钥匙。
信纸是桑皮纸,折了三折,纸质发黄但没脆。王殷展开信。
字是赵季安的笔迹。他认得,他爹写字时总是把“横”写得很重,“竖”写得很轻,撇捺拉得特别长。
信上写着:
“吾儿见字。归义寺丙号库地窖,存明光铠三百副、弩机五百张、箭矢二千。此事史弘肇不知。薛文远已遣人于归义寺外围布控,然丙号库入口不在寺内。出寺后三里,乱坟岗中枯井下,井壁第三层砖左旋即开。铜钥为凭。父字。”
没有落款日期。
王殷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铜钥匙不大,两寸长,匙柄是方形的,匙齿三道,磨得锃亮。他把钥匙攥在左掌心,金属凉,凉意从掌心渗进去。
老者见他看完信,拄着鱼竿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时才看出来,老者个子不高,背有点驼,蓑衣下摆拖到脚踝。他把鱼竿从石缝里拔出来,竿梢的鱼线在碎石上拖出一道细痕。
“鱼竿不收了?”
铁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老者看了他一眼:“竿是给过路人看的。”
他转身走向河床右侧的土壁。
土壁上有一道裂缝,三尺宽,被枯藤遮着。老者用鱼竿拨开枯藤,侧身挤进去。蓑衣蹭着土壁发出沙沙的声响,斗笠在裂缝边缘磕了一下,他歪了歪头,整个人就消失在裂缝里。
枯藤落回去,裂缝又看不见了。
铁笛走过去,用刀鞘拨开枯藤往里看了一眼。裂缝深处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往外涌。
“走了。”铁笛松开枯藤,“壁缝通到上面,他应该是从那边下来的。”
王殷攥着钥匙,脑子里在重新推演。
不去相州了。
赵季安留这封信,说明他早就知道归义寺的兵器,而且知道薛文远会派人去查。他把钥匙交给这个老者,让他在河边等——等的不是王殷,等的是赵季安的儿子。
但他怎么知道儿子会走这条河?
王殷把这个疑问按下去。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。
归义寺丙号库。三百副明光铠,五百张弩机,箭矢两千。这不是小数,够装备半个指挥。史弘肇不知此事,薛文远的人已经开始在归义寺外围布控——薛文远是谁?没听过这个名字。但能调动人手布控归义寺,不是禁军的人就是枢密院的人。
丙号库入口不在寺内。乱坟岗,枯井,井壁第三层砖左旋。
王殷脑子里把这些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。
先去乱坟岗。
河床通道继续往东,尽头就是乱坟岗。从乱坟岗到归义寺后三里,正好是枯井的位置。拿到兵器证据,明光铠上有军器监的刻印,弩机有编号,这些比账册更硬。账册可以解释为伪造,但三百副铠甲的军器监刻印,谁也赖不掉。
然后呢?
投奔郭威。带着账册和兵器证据一起交上去。郭威在相州,从乱坟岗往东走官道,三天能到。
“走。”王殷把铜钥匙塞进怀里,和信放在一起。
铁笛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道裂缝,松开刀柄,转身继续带路。
六个人重新上路。
过了柳树根,河床开始收窄。两侧土壁越靠越近,头顶只剩一线天光。沟底的鹅卵石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大块碎石,有棱有角,像是从土壁上剥落下来的。走路得挑地方下脚,踩错了一块石头,脚踝就歪。
王殷走了不到一里地,左腿伤口开始持续渗血。
不是那种猛然撕裂的出血,是一点一点往外渗,每走一步就渗出一点。布条上的湿意慢慢扩大,从指甲盖大小变成铜钱大小,颜色从淡红变成深红。
他没停。
柳木棍戳在碎石上,笃,笃,笃。节奏没乱。
阿秀走在他左边,隔一会儿就看一眼他大腿外侧。她看见那片深红色在慢慢扩大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走到河床尽头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
河床尽头是一道缓坡,坡上长着枯草,坡顶是一片乱坟岗。坟头不高,一个一个土包,上面长满了枯草和矮荆棘。墓碑东倒西歪,有的断了半截,有的被野草埋得只剩一个角。坟岗中间有一条羊肠小道,通往东边。
铁笛爬上坡顶,蹲在一块墓碑后面往四周看了一圈。
“没人。”他回头说,“砖窑在西南,从这边看不见。”
六个人爬上缓坡,进了乱坟岗。
阿秀让王殷坐在一块倒下的墓碑上。墓碑是青石的,冰凉,坐上去屁股发麻。她把布条解开,伤口露出来。
薄痂裂了一道小口子。
口子不长,半寸,边缘整齐,像是被从里面撑开的。血从口子里慢慢渗出来,不多,但止不住。阿秀用手指按住伤口两侧,轻轻掰开看了一眼。
“里面新肉撕开了一点。”她松开手,从药罐里挖出药膏,“得重新止血。”
她把药膏厚厚地涂在裂口上,药膏碰到创面时王殷大腿肌肉猛地抽了一下。他咬住后槽牙,手指扣进墓碑边缘,指节发白。
阿秀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,这次缠得比之前紧。布条勒进肉里,大腿外侧被勒出一道凹痕。
“再裂就得缝。”她把布条末端塞好,“缝针的线没了,得用头发丝。”
王殷点头。
铁笛在乱坟岗里转了一圈,找到了那口枯井。
井在坟岗东北角,离归义寺方向正好三里。井口塌了一半,剩下半边用青砖砌着,砖缝里长出一丛枯草。井口上压着一块石磨盘,磨盘上刻着“义冢”两个字。
“搬开。”王殷拄棍站起来。
铁笛和赵三合力把磨盘推开。磨盘蹭着井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惊起坟岗里一群乌鸦,黑压压地飞起来,在天上绕了两圈又落回树枝上。
井口露出来。
井筒不深,往下看能看见井底的碎石和枯叶。井壁上砌着青砖,砖缝用白灰勾的,年头久了,白灰已经发黑。王殷数了一下,从井口往下数,第三层砖在井口下三尺处。
“我下去。”铁笛把草绳系在腰上,另一头递给赵三,“拉紧了。”
他翻进井口,脚踩着井壁砖缝往下爬。青砖有的松了,脚踩上去砖就晃,白灰渣簌簌往下掉。他下到第三层砖的位置,手按住砖面。
“左旋?”
“左旋。”王殷在井口说。
铁笛按住第三层砖,往左边用力一推。
砖动了。
不是一块砖,是三块砖连在一起,像一扇小门,绕着左侧的铁轴往里转开。砖门后面是一个黑洞,洞口三尺见方,里头能闻到铁锈味和桐油味。
铁笛伸手往里摸,摸到一级台阶。
“有台阶。”他回头往上喊,“我进去看看。”
他解开腰间草绳,钻进洞里。
洞里很黑,他蹲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,眼睛适应了黑暗。台阶往下延伸,大概十几级,尽头是一扇木门。门上包着铁皮,铁皮上铆着铜钉,门上挂着一把铜锁。
铁笛摸了摸锁孔。
锁孔和那把铜钥匙的匙齿形状对得上。
他爬回井口,手撑住井沿翻上来,脸上沾了白灰渣。
“下面有扇门,锁着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锁孔对得上。”
王殷把铜钥匙从怀里掏出来,攥在掌心。
三百副明光铠,五百张弩机,箭矢两千。赵季安留这些东西,不是给他儿子的,是给能扳倒金翅鸟的人留的。
他爹知道这些东西迟早有用。
王殷把钥匙重新塞进怀里,拄棍站起来。
“先不进去。”
铁笛看着他。
“砖窑的人还在,薛文远的人在归义寺外围。”王殷说,“现在下去搬东西,动静太大。先去相州,把钥匙和信交给郭威。让他派人来取。”
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,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件事。
赵季安的信里没提那个老者是谁。虎口有疤,知道赵季安的儿子会走这条河,知道油布包里是什么。他在这里等了多久?一个月?一年?
赵季安临走前托付他——这个“临走前”,是赵季安最后一次离开瀛州的时候。
那时候王殷还在魏州当小卒。
他爹已经知道自己回不来了。
王殷拄着柳木棍,站在乱坟岗上往西看。西边是漳州城的方向,城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砖窑在西南,看不见,但知道在那里。
“走官道。”他转过身,“三天到相州。”
六个人穿过乱坟岗,走上东行的羊肠小道。
太阳升起来了,晨光从东边打过来,把乱坟岗的墓碑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乌鸦在枯树枝上叫了两声,飞走了。
王殷走在队伍中间,左腿伤口还在渗血,布条上的深红色已经扩大到核桃大小。他拄着柳木棍,步子不快,每一步都稳。
铜钥匙贴在胸口,金属已经被体温捂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