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172章 · 晨光慢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4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172章 晨光慢
卯时过了三刻,太阳还没出山。
王殷拄着柳木棍站在窑洞口,背上的刀横过来,刀鞘贴在后颈。晨光从东边沟沿上漫过来,灰蒙蒙的,像水渗进沙子里。脚底冻土硬邦邦的,踩上去能听见碎冰碴子的声响。
他试着把重心换到左腿。小腿肚塌下去的那块皮肉松垮垮的,裹布底下能摸到骨头的棱角。不疼了——准确说不是不疼,是那种胀痛从针扎变成了钝锤,隔着一层什么东西,闷在肉里。阿秀昨晚放的脓血清亮,今早换布时铜盆底只积了一层淡黄的水,没有紫黑。
他把柳木棍换到左手,右手空出来按了按腰侧。肋骨上的淤青还在,吸气时扯着疼。铁笛给的跌打散剂昨晚阿秀帮他搓了一遍,药味冲鼻子,混着高粱酒的热辣。这会儿凉下来,剩下的是酸。
身后窑里传来窸窣声。
阿秀蹲在灶口前拨火,干荆条烧得噼啪响。她往吊锅里舀了两瓢水,又从布口袋里抓了一把什么丢进去,用木勺慢慢搅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额头有一层细汗,粘着碎发。
“黍米不够了。”她没回头,声音压得低,“还剩小半袋,掺了车前草能撑三天。”
王殷拄着棍转过身。窑洞不大,三步就能从洞口走到炕前。孙麻子躺在炕角,破棉被盖到下巴,呼吸粗重但均匀。额头上的湿布巾换了新的,阿秀半夜起来换过两回。赵三蜷在孙麻子旁边,侧着身子,嘴里还含着药丸,喉咙里偶尔咕噜一声。他睡得很沉,眼皮不时动一动,像在做梦。
铁笛不在炕上。
他坐在门板后头,背靠着土墙,两条腿伸直。手里攥着一小块破碗片,正刮脚镣上的锈泥。铁镣接口处积了一层暗红的铁锈,混着干涸的血痂,刮下来落在地上,像碎糠。他的动作很慢,刮一下停一下,左肩塌着,肩胛骨顶起衣服一个尖角。
“疼?”王殷问。
铁笛没抬头。“酸。”他把碗片换到左手,刮右脚镣的内侧,“昨晚靠门板睡,背脊贴实了,今早起来肩膀里头像灌了醋。”
王殷拄着棍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左腿弯折时膝盖咔嗒一声,他顿了顿,换了个角度,把重心压在右腿上。柳木棍横在膝头,他伸手捏了捏铁笛的左肩。隔着衣服能摸到肩窝那块骨头错了一点位,周围筋肉硬得像木头。
“得正回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铁笛把碗片搁下,抬头看王殷,“你会?”
“看过别人弄。”
铁笛嘴角扯了一下,算是笑。“你看过的东西多了。”
王殷没接话。他把柳木棍靠墙放好,右手握住铁笛左上臂,左手按住他的肩胛骨。铁笛的胳膊比看起来细,握上去全是骨头,肌肉薄薄一层贴着。王殷试着转了一下他的肩关节,铁笛嘶了一声,额头青筋跳了跳。
“往外转不疼,往上抬疼。”
王殷把铁笛的胳膊往前拉,同时左手推他的肩胛骨往下。动作很慢,一点一点加力。铁笛咬着下唇,鼻翼翕动,没出声。王殷能感觉掌心下的筋肉在颤,像绷紧的弓弦。他停了两息,等那阵颤过去,手上猛一发力。
肩关节闷响一声。
铁笛整个人弹了一下,后脑勺撞在土墙上,闷闷的一声。他张着嘴,没喊出来,喉咙里挤出半截气音。额头上汗珠子滚下来,砸在脚镣上。
“试试。”王殷松开手。
铁笛喘了两口气,试着抬了抬左臂。胳膊抬到肩膀高度时他停住了,脸上表情古怪——疼还在,但那种卡着骨头的涩感没了。他慢慢把胳膊举过头顶,又放下来,反复了三次。
“松了。”他说,声音还有点抖,“里头那块骨头回去了。”
王殷点点头,捡起柳木棍拄着站起来。左腿弯折时膝盖又咔嗒一声,他没理会,走到灶口前。阿秀还在搅锅,吊锅里的水开了,黍米的香味混着车前草的青涩气漫开来。她舀了一勺尝了尝,又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。
“肩膀正了?”她问。
“正了。”
“你左腿膝盖我听见响了。”阿秀放下木勺,转过身看他,“响了几回?”
“两三回。”
阿秀走到他跟前蹲下去,两只手按住他的左膝盖。隔着裤管,她的手指从膝盖骨上缘往下摸,摸到髌骨下缘时停住了。她按了按,王殷膝盖窝里一阵酸胀,小腿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。
“髌骨还在位。”阿秀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是筋的问题。你昨天从黑水湾走到这儿,少说十五里地,左腿吃不上力,全靠膝盖硬顶着。筋抻过头了,里头有积液。”
“能走?”
“能走。”阿秀转身回灶口,“但别再蹲了。坐下时右腿先屈,左腿伸直。躺下时膝盖底下垫东西。养三天,积液自己消。养不好,膝盖以后阴天下雨就疼。”
王殷没说话,拄着棍走到炕边坐下。他照阿秀说的,先把右腿屈起来,左腿伸直,脚后跟搁在炕沿上。裹布里透出淡淡的药味,是白芨粉混着酒的气味。小腿肚塌下去的那块皮肉松垮垮地垂着,像老了二十岁。
阿秀端了碗粥过来,黍米煮得烂,车前草的叶子熬成了深绿色,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。她往碗里搁了半块冷硬的黍米饼,粥的热气把饼泡软了边角。
“先吃。”她把碗递给他,“铁笛和赵三的我等会儿端。”
王殷接过碗,没急着吃。他看着阿秀又盛了一碗粥,端到炕前叫赵三。赵三迷迷糊糊睁开眼,阿秀比了个手势,指指嘴里的药丸,又指指碗里的粥。赵三点点头,把嘴里含化的药丸吐在阿秀递过来的破布上,接过粥碗。他喝了一小口,烫得直咧嘴,但没停,又喝了一口。
“慢点。”阿秀按住他手腕,“喉咙里有假膜,烫不得。”
赵三点头,放慢了速度。他喝粥的样子很认真,一勺一勺,每勺都吹三口气才往嘴里送。喝到一半他停下来,抬头看阿秀,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又指了指碗。
阿秀摇头。“不能加盐。三天之内只能吃淡的。”
赵三眼神黯了一下,但没再比划,继续低头喝粥。
铁笛自己过来端了碗,蹲在门口吃。他吃相糙,勺子不用,端着碗往嘴里倒,嚼两下就咽。黍米粥顺着嘴角淌下来,他用袖子蹭掉。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了,抬头看王殷。
“余则安还没吃。”
阿秀已经端了碗往外走。“我去送。”
王殷放下碗。“我去。”
他拄着柳木棍站起来,接过阿秀手里的粥碗。隔壁窑离得不远,隔着一道土坎,走十来步就到。窑洞口堵着半扇破门板,门板后头拴着根麻绳,麻绳另一头系在余则安手腕上。阿秀怕他乱动碰了左手伤口,又怕他跑了,就这么拴着。
王殷推开破门板。余则安坐在窑洞最里头,背靠土墙,左手搁在膝盖上,缠着布条。他听见动静抬起头,眼睛在昏暗里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下去。
“粥。”王殷把碗搁在他脚边。
余则安没动。他看着王殷,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过了好几息,他开口,声音沙哑:“我什么时候能走?”
“等你左手好了。”
“好了之后呢?”
王殷拄着棍靠在门框上。“你签押的抄件在铁栓身上,过了严家渡。等这事儿了结,抄件还你,你爱去哪儿去哪儿。”
余则安低下头,用右手端起粥碗。他喝了一口,烫得手抖了一下,粥溅出来滴在裤子上。他没擦,又喝了一口。
“我不是怕你们不放我走。”他把碗搁下,声音闷闷的,“我是怕这事儿了结不了。”
王殷没接话。
“薛文远是澶州节度判官,从四品的官。”余则安抬头看他,“你们几个,一个瘸子,一个哑巴,一个半大孩子,一个铁镣锁着的,还有一个烧糊涂的老头。你们拿什么跟他斗?”
“有账册。”
“账册在归义寺。”余则安的声音忽然大了,“归义寺现在是金翅鸟的地盘。你们怎么进去?就算进去了,账册还在不在?薛文远不是傻子,他知道账册丢了,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归义寺搜。”
王殷拄着棍没动。余则安说的这些,他昨晚躺在炕上已经想过了。归义寺有金翅鸟的人守着,铁栓过了河没法取,他自己左腿废了一半,铁笛肩伤未愈,赵三说不了话。唯一能动的是阿秀,阿秀不能进城,绸衫人见过她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王殷开口,声音很平,“现在拿不到。”
余则安愣了一下。
“但薛文远也不知道我们拿不到。”王殷继续说,“他只知道自己丢了账册,不知道账册在哪儿,也不知道我们是谁,有多少人。他会怕。”
“怕有什么用?”
“怕的人会犯错。”王殷拄着棍转身,走到门口又停住,“你先吃。粥凉了。”
他回到主窑时,铁笛已经吃完了,正蹲在灶口前帮阿秀洗碗。他左手还不太灵便,碗抓不稳,洗一只掉两回。阿秀接过去自己洗,让他去歇着。铁笛没走,蹲在旁边看她洗。
赵三喝完了粥,坐在炕上,手里捏着块炭条,在炕沿上写字。他写得慢,一笔一画,写完一行抬头看王殷,指了指字。
王殷走过去看。炕沿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我爹什么时候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王殷在炕边坐下,“你爹知道你在这儿?”
赵三摇头,又写:他只知道黑水湾。
王殷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几息。赵季安在黑水湾渡口安排了篷船接应,但篷船昨晚没靠岸。绸衫人没追来,篷船也没来。赵季安现在在哪儿,知不知道儿子还活着,这些王殷都答不上来。
“等你喉咙好了。”王殷说,“我带你去找他。”
赵三抬头看他,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他低头写字:他会骂我。
“骂你什么?”
赵三写:没听他的话。
王殷没接话。他看着赵三写完这行字,把炭条搁下,手指头黑黑的,全是炭灰。赵三的指节很细,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水湾河滩的泥沙。这孩子从昨晚到现在没哭过,喉咙被灌了药烧坏了声带,疼得浑身发抖时也没掉一滴泪。现在他说他爹会骂他。
“他不会骂你。”王殷说。
赵三抬头。
“他会先揍你一顿。”王殷把柳木棍换到右手,“揍完了,带你回家。”
赵三愣了一息,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但眼睛里的光这回没灭。
铁笛从灶口那边走过来,手里拎着那双从郑指挥使脚上扒下来的靴子。靴底磨薄了,左脚那只前掌破了个洞,露出里头的麻布衬。他把靴子翻过来,往里头塞了两把干草,递给赵三。
“穿上。”
赵三接过靴子,比了比,太大了。他往靴子里又塞了些干草,套在脚上,站起来走了两步。靴子大得晃荡,但比光脚强。
铁笛看他走了几步,转头对王殷说:“郑指挥使的匕首还在我这儿。两把,一把刃口崩了,一把好的。”
“好的给阿秀。”
铁笛从后腰抽出那把刃口完好的匕首,刀鞘是硬牛皮的,磨得发亮。他走到阿秀跟前,把匕首递过去。阿秀正在晾碗,手上湿淋淋的,看了看匕首,没接。
“我有剪子。”
“剪子扎不死人。”铁笛把匕首搁在灶台上,“留着。”
阿秀擦了擦手,拿起匕首掂了掂。她把刀抽出半截,刀刃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,是反复淬火留下的纹路。她看了一息,把刀推回鞘,插进腰带里。
“郑指挥使呢?”她问。
没人回答。
铁笛走回门板后头坐下,继续刮脚镣上的锈泥。王殷拄着棍站起来,走到窑洞口,看着沟沿上的晨光一寸一寸往下移。柳条沟的沟底长满了枯芦苇,苇杆子被夜里的霜打白了,风一吹沙沙响。沟对岸的土坎上有一行鸟爪印,小小的,三叉形,是麻雀。
太阳终于从沟沿上冒出来了,光线从灰白变成淡金,照在窑洞口的地面上,暖了一小片。王殷把柳木棍靠墙放好,慢慢坐下去,让左腿伸直,脚后跟搁在门槛上。阳光正好照在小腿肚上,裹布吸了热,暖烘烘的。
阿秀端了碗药汤过来,黑褐色的,苦味冲鼻子。王殷接过去一口喝了,苦得舌根发紧。阿秀递过来半块黍米饼,他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嚼,饼渣子粗粝粝的,刮舌头。
“你昨晚说扎过三回。”王殷把饼咽下去,“第三回什么都没留,是谁?”
阿秀在门槛另一边坐下,把裙子拢了拢。她看着沟对岸的芦苇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晨光照在她侧脸上,能看见耳垂上有颗小痣。
“我娘。”她说。
王殷没追问。
阿秀自己往下说了。“生我的时候难产,我爹扎针止血,血止住了,人没留住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,“我爹说,第三回他手抖了。扎针的人手不能抖,抖了就什么都留不住。”
“所以他教你。”
“教了。”阿秀转过头看他,“但他不让我学接生。他说接生最考验手稳,手稳的人能留两条命,手不稳的人一条都留不住。我手不够稳。”
王殷看了看她搁在膝盖上的手。手指细长,指节分明,指甲剪得短,干干净净的。昨晚这双手拿着缝衣针,扎进他小腿肚时一点没抖,脓血喷出来溅了半盆,她连眼皮都没眨。
“你手够稳。”王殷说。
阿秀没接话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王殷的左腿上。裹布最外层渗出一小片淡黄的药渍,是白芨粉混着血清的颜色。她伸手按了按小腿肚,指尖陷下去半寸,皮肉慢慢弹回来。
“肿消了。”她说,“膝盖的积液今天别动,明天开始用热布巾敷,敷两天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慢慢走。先拄棍走三里,再拄棍走五里,走半个月。”她顿了顿,“能走多远走多远,别跑,别跳,别蹲。半年之内别扛重东西。”
王殷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半年。澶州的事拖不了半年。账册在归义寺,薛文远在节度使府,金翅鸟在全城搜。绸衫人虽然昨晚没追来,但他知道黑水湾有活人,迟早会顺着官道摸过来。
“等不了半年。”他说。
“等不了也得等。”阿秀的声音忽然硬了,“你现在去跑,膝盖积液变成积血,髌骨错位,小腿肚的伤口崩开。到时候不是瘸,是截。”
王殷没接话。
阿秀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。“我去给孙麻子换布巾。”她走到炕前,把孙麻子额头上的湿布巾揭下来,在水盆里浸了浸,拧干,重新敷上去。孙麻子哼了一声,眼皮动了动,没醒。
铁笛刮完了脚镣上的锈泥,把破碗片搁下。脚镣的铁环露出了本来的颜色,暗灰的,接口处的铆钉磨得发亮。他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,脚镣的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响。声音比昨晚小多了,锈泥刮掉之后铁环之间的碰撞变得清脆,像打铁铺子里的小锤敲砧板。
“链子能包吗?”他问阿秀。
阿秀回头看了看。“用碎布缠,别太紧,太紧走不了路。”
铁笛从破衣服上撕了几条布,蹲下去往铁链上缠。他左手还不灵便,布条绕两圈就松了,缠了三四回才缠紧。缠好之后走了两步,铁链的声音闷了很多,像远处有人敲木鱼。
“成。”他说。
赵三在炕上写了好一会儿字。王殷走过去看,炕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,有些是重复的,有些是涂掉的。最上头一行写着:我爹叫赵季安。下面一行:我是赵三。再下面一行:我喉咙是被人灌药烧坏的。
王殷看着这几行字。
赵三抬头看他,又写:我怕忘了。
“不会忘。”王殷说。
赵三摇头,写:睡一觉起来有些东西就记不清了。昨晚做梦,梦见我爹的脸,醒来想不起来他左边眉毛上有没有痣。
“有。”王殷说。
赵三愣住。
“你爹左眉梢有颗黑痣。”王殷说,“不大,绿豆大。昨晚在黑水湾河滩,你晕过去之后他抱你上船,我看见了。”
赵三盯着他看了好几息,低下头。他拿起炭条,在“赵季安”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圈,又在圈里点了一点。然后他把炭条搁下,用手背蹭了蹭眼睛。
铁笛缠好了脚镣,走到窑洞口往外看了看。太阳已经升到沟沿上头了,柳条沟的沟底亮堂起来,芦苇丛里的霜化了,水珠子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。沟对岸的土坎上,那行麻雀爪印旁边多了一行大的,是喜鹊。
“今天有人来吗?”他问阿秀。
“不会。”阿秀把洗好的碗摞起来,“柳条沟只有我知道。崔婶都不知道这儿。”
“吃的够几天?”
“黍米掺车前草,三天。三天之后得去集上买。”
铁笛回头看了看王殷。王殷还坐在门槛上,左腿伸直晒太阳,手指慢慢搓着柳木棍的棍头。那根棍子是阿秀昨晚削的,柳木去皮,一头粗一头细,粗的那头磨圆了,细的那头留着树疙瘩。王殷的手指在树疙瘩上来回摩挲,把木茬子搓得发亮。
“三天。”铁笛说,“三天之后你腿能走多远?”
“三里。”王殷说。
“三里不够进城。”
“不够。”
铁笛靠在门框上,把匕首拔出来看了看刃口。崩了的那把他昨晚磨过了,刃口还是有点豁,但能割。他把匕首插回后腰,看着沟对岸的芦苇。
“我进城。”他说。
王殷抬头看他。
“脚镣缠了布,走路声音不大。肩膀正了,能翻墙。”铁笛说得很慢,像在跟自己确认,“归义寺我熟,寺后头有棵老槐树,树枝伸过院墙。从槐树翻进去是柴房后头,柴房过去是藏经阁。账册在藏经阁。”
“金翅鸟的人在寺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铁笛把匕首拔出来又插回去,“半夜去。他们守前门,我从后墙翻。拿了就走,不走正门。”
王殷没说话。他把柳木棍横在膝头,手指在棍身上慢慢敲。铁笛说的是可行的,归义寺他去过,寺后那棵老槐树确实能翻进去。铁笛的身手他也见过,暗渠摸行、苇丛潜伏、跳船拦截,这人身手利落。但脚镣限制了步幅,左肩虽然正了但力量不够,万一在寺里撞上金翅鸟的人,跑不掉。
“一个人不行。”王殷说。
“两个人也不行。”铁笛说,“你腿走不了三里地,赵三说不了话,阿秀不能进城。余则安左手废的。孙麻子炕都下不来。”
王殷的手指停在棍身上。
“等三天。”他说。
“三天之后?”
“三天之后我能走五里。”王殷把柳木棍拄起来,“五里够走到城门口。我不进城,在城外接应你。你拿了账册翻出来,我在槐树底下等。”
铁笛想了想。“你腿跑不动。”
“不用跑。”王殷说,“拿了账册我们不走城门,走暗渠。暗渠出口在城西石板桥,离归义寺两里地。两里地我拄棍能走。”
铁笛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过身继续看沟对岸的芦苇,喜鹊已经飞走了,土坎上只剩两行爪印。
阿秀从灶口那边走过来,手里端着碗粥。她递给铁笛。“第二碗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
“你吃得太快,没饱。”阿秀把碗塞进他手里,“慢点吃。”
铁笛接过碗,这次没往嘴里倒。他拿了根折弯的荆条当勺子,一勺一勺舀着吃。粥已经不烫了,温温的,黍米煮得糯,车前草有点苦,但苦味过后舌根回甘。
赵三从炕上下来,穿着那双大了两号的靴子走到窑洞口。他站在王殷旁边,看着沟对岸的阳光一寸一寸移过芦苇丛。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瘦瘦的一条,投在窑洞里的地面上。他张嘴想说什么,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。
王殷抬头看他。
赵三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又指了指外头。
“想出去走走?”王殷问。
赵三点头。
王殷拄着棍站起来。左腿弯折时膝盖又咔嗒一声,他顿了顿,等那阵酸胀过去,拄着棍走出窑洞。赵三跟在旁边,靴子太大,走路啪嗒啪嗒响。
柳条沟的沟底有一条踩出来的小径,顺着干河沟往西走,能走到一片开阔的河滩。河滩上全是鹅卵石,大的有脸盆大,小的指甲盖小,被水冲得圆溜溜的。河滩对岸是一大片枯黄的芦苇荡,芦苇荡后头是官道,官道再往西是澶州城的方向。
王殷拄着棍走在鹅卵石上,柳木棍的棍尖戳在石头缝里,稳当。赵三跟在后头,时不时弯腰捡块石头看看,看完扔掉,再捡一块。
走到河滩中间,王殷停住了。他看见鹅卵石缝里长着一丛野葱,叶子细长,深绿色的,被霜打过之后叶尖发黄。他蹲下去,右腿先屈,左腿伸直,柳木棍撑着身体。他伸手拔了几根野葱,根上带着泥,葱白细得像筷子头。
赵三蹲过来看,比划着问这是什么。
“野葱。”王殷把泥抖掉,“煮粥搁一点,提味。”
赵三接过去闻了闻,辣得眯眼睛。他把野葱小心地攥在手里,继续跟着王殷走。
河滩走到头是一道矮坎,矮坎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。柳树光秃秃的,枝条垂下来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王殷拄着棍爬上矮坎,站在柳树底下往西看。
能看见澶州城的城墙。灰扑扑的一条线,蹲在地平线上。城墙上的角楼在晨光里显出轮廓,小小的,像火柴盒。城墙根下是成片的灰瓦屋顶,炊烟从屋顶间升起来,被风吹散了,薄薄的一层罩在城上空。
赵三站在他旁边,也往那边看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蹲下去,捡了块石子在地上写字:我爹在城里。
“不在。”王殷说,“你爹过了河。”
赵三抬头看他。
“昨晚铁栓带齐老军头和老魏从严家渡过河,天亮前渡口有人接。”王殷说,“接头的人应该就是你爹安排的。你爹知道黑水湾出了事,不会在城里等。”
赵三低下头,用脚蹭掉地上的字。他又写:那他在哪儿。
“河对岸。”王殷说,“等你喉咙好了,能说话了,我找人带你过河。”
赵三把石子扔掉,站起来继续看远处的城墙。风从西边吹过来,带着芦苇荡的枯叶味和远处炊烟的柴火气。他吸了吸鼻子,把手里攥着的野葱换到另一只手。
王殷拄着棍转过身,往回走。走到一半他停住了,低头看着脚下的鹅卵石。石头缝里长着一丛丛枯黄的草,草根部的土是湿的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他蹲下去,用手指抠了抠湿土,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
是泉水。
他顺着湿土的痕迹往矮坎方向走,走了十来步,看见矮坎根部有个凹陷。凹陷里积着一小汪水,水面平静,清澈见底。水底铺着细沙,沙子上躺着几片枯柳叶。水边有鸟爪印,密密麻麻的,是麻雀和喜鹊留下的。
“赵三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赵三走过来,看见那汪泉水,眼睛亮了。他蹲下去想用手捧水喝,王殷拦住他。
“生水不能喝。”王殷把柳木棍递给他,“拿着。”
他解下腰间的水囊,把里头剩的高粱酒勾兑的水倒掉。然后他趴在泉水边,用水囊的囊口对准水面,慢慢接满。水囊鼓起来,冰凉的泉水隔着皮囊渗着寒气。他接满一囊,拧紧盖子,又接第二囊。
接满两囊水,他拄着棍站起来。左腿膝盖咔嗒一声,这次声音小了些。
回到窑洞时,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。阿秀在窑洞口搭了个简易的晾架,把昨晚洗的布条搭上去晾。布条在风里轻轻晃,投在地上的影子像水波。
铁笛坐在门槛上,用匕首削一根荆条。他把荆条削尖了头,又削平了尾,做成一根简易的箭杆。旁边已经放了五六根削好的,长短不一,但箭头都削得尖细。
“做弓?”王殷问。
“弩。”铁笛头也不抬,“小时候做过竹弩,能射二十步。荆条不如竹,但十步之内能扎进皮肉。”
王殷把水囊搁在灶台上。阿秀走过来,拧开盖子闻了闻。“泉水?”
“河滩矮坎底下有泉眼。”
阿秀倒了一点在碗里,对着光看。水清澈,没有杂质,碗底沉着几粒细沙。她抿了一小口,含在嘴里品了品,咽下去。
“甜。”她说,“比沟里的水好。”
她把两囊水倒进吊锅里,又往灶口里添了把干荆条。火苗窜起来,舔着锅底,锅里的水慢慢冒起细密的水泡。她转身去翻布口袋,袋子里还剩小半袋黍米,她抓了两把出来,想了想,又放回去一把。
王殷在炕边坐下,左腿伸直搁在炕沿上。他把裹布解开,露出小腿肚。放脓的三个针眼结了薄薄的痂,暗红色的,周围皮肤从紫黑褪成了暗红,边缘开始泛黄。这是好转的迹象。他按了按小腿肚,皮肉还是松垮垮的,但不像昨晚那样一按一个坑。
阿秀端了盆温水过来,用干净布巾蘸了水,慢慢擦他小腿肚上的药渍。擦到针眼附近时手更轻,布巾只沾不擦。药渍擦干净了,露出小腿肚本来的肤色,青白青白的,像在水里泡久了。
“得晒太阳。”阿秀把布巾拧干,“每天晒半个时辰,活血。”
她把新的白芨粉撒在针眼上,又用干净布条重新缠裹。这次缠得比昨晚松,只缠了三层,布条之间的间隙能看见皮肤。缠好之后她拍了拍手上的药粉,站起来。
“今天别走远。在洞口晒太阳,困了就睡。”
王殷点头。
铁笛削好了十来根荆条箭,把匕首插回后腰。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,肩膀正过来之后活动范围大了不少,但抬到一定高度还是疼。他试着做了个拉弓的动作,左臂往后拉时肩窝里像有什么东西硌着。
“还不行。”他说,“拉弓得用肩胛骨的力。”
“别急。”王殷说,“三天。”
铁笛把荆条箭收拢,用破布条捆成一捆,搁在门板后头。然后他走到窑洞外头,在晾架旁边的地上躺下来。地面被太阳晒暖了,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热气往背上渗。他把左臂举过头顶,慢慢往后拉,拉到疼的位置停住,保持十息,再放下。反复了十来次,额头沁出一层细汗。
赵三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那几根野葱。他把野葱的枯叶摘掉,留下葱白和嫩绿的叶子,在膝盖上码得整整齐齐。码好之后他抬头看阿秀,指了指野葱,又指了指灶上的吊锅。
阿秀走过来看了看。“野葱?哪儿来的?”
赵三指了指河滩方向。
阿秀拿起一根闻了闻。“正好。黍米粥没味道,搁点野葱提鲜。”她接过野葱,在水盆里涮了涮,切成碎末撒进吊锅里。锅里的黍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,野葱末翻了两翻,辛辣气被热气冲散了,剩下的是青草混着葱香的味。
孙麻子在炕上翻了个身。
他醒了。眼睛睁开一条缝,迷糊了好一会儿才对准焦。他看见王殷坐在炕边,嘴唇动了动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:“到哪儿了?”
“柳条沟。”王殷说,“安全。”
孙麻子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“铁笛呢?”
“外头晒太阳。”
“赵三?”
赵三从门槛上站起来,走到炕前。孙麻子看见他,咧了咧嘴,算是个笑。“你小子还活着。”他试着抬手,手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,没力气。赵三握住他的手,轻轻捏了捏。
孙麻子转头看王殷。“郑指挥使呢?”
“留在黑水湾了。”
孙麻子沉默了几息。“死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殷说,“我们走时他还活着。”
孙麻子没再问。他看着窑洞顶,土顶上挂着蜘蛛网,网上粘着干死的飞虫。他的呼吸粗重,但比昨晚平稳多了,胸腔里的痰音也轻了。阿秀端了碗粥过来,粥里加了野葱末,热气带着葱香。她扶孙麻子半坐起来,往他背后塞了卷破衣服垫着,把粥碗递给他。
孙麻子手抖,端不稳碗。赵三接过去,一勺一勺喂他。孙麻子喝了两口,呛了一下,咳了好几声。咳完了继续喝,喝了小半碗,摇头说够了。
“再喝两口。”阿秀说,“你烧了一天一夜,肚子里空的。”
孙麻子又喝了两口,实在喝不下了。赵三把碗搁下,扶他躺回去。孙麻子躺平之后长长地吐了口气,闭上眼,又睡了。
窑洞里安静下来。
吊锅里的粥咕嘟声,灶口里荆条燃烧的噼啪声,窑洞外铁笛拉肩膀时的粗重呼吸声,晾架上布条被风吹动的啪啪声。这些声音叠在一起,不吵,反而让人心里踏实。
王殷把柳木棍靠墙放好,慢慢躺下去。左腿伸直,膝盖底下垫了卷破布。窑洞顶的蜘蛛网在气流里轻轻晃,网上粘着的飞虫干壳也跟着晃。他盯着那团蜘蛛网看了一会儿,眼皮沉了。
他睡着了。
没有梦。
醒时太阳已经偏西了。窑洞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,灶口里的火灭了,只剩一堆白灰。阿秀坐在门槛上缝补衣服,针线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。铁笛还在外头,换了右手练拉弓动作,左臂垂在身侧,随着呼吸轻轻晃。
赵三坐在炕沿上,膝盖上摊着一块破布,他用炭条在布上画着什么。王殷坐起来,左腿膝盖咔嗒一声,声音比早上小了。他拄着棍走到赵三旁边,低头看那块布。
布上画着一条河,河上有条船,船上站着三个人。一个大人,一个小孩,还有一个拄着棍的。
王殷看了好一会儿。
赵三抬头,指了指画上拄棍的人,又指了指王殷。
王殷没说话。他把柳木棍换到左手,右手在赵三头顶按了按。赵三的头发糙糙的,沾着碎草屑。
阿秀咬断线头,把补好的衣服抖开看了看。是铁笛的上衣,肩胛骨那块磨破了,她用碎布补了一块,针脚歪歪扭扭,但结实。她把衣服搭在晾架上,走到灶口前往吊锅里添了瓢水。锅底的黍米粥已经稠了,她搅了搅,又撒了一小撮盐。
“今晚吃干一点。”她说,“明天开始减量。”
铁笛从外头走进来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拿起水囊灌了两口泉水,用袖子蹭了蹭嘴。“明天我去集上买粮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阿秀说,“你脚镣缠了布,走路还是能听出来。集上人多眼杂。”
“那谁去?”
“我去。”阿秀把木勺搁下,“柳条沟往东三里有个小集,逢五开市。明天正好初五。我买黍米,再买点盐。”
铁笛看了看王殷。王殷点头。
暮色从沟沿上沉下来,窑洞里暗了。阿秀点了盏小油灯,灯芯是破布条搓的,火苗小小的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她把油灯搁在灶台上,昏黄的光铺开来,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长长短短的。
王殷拄着棍走到窑洞口,看着沟对岸最后一抹天光。西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,像淬火未冷的铁。芦苇荡里起了风,苇杆子沙沙响,声音从沟底一直漫到沟沿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窑洞里,阿秀在分粥。铁笛端着碗蹲在门板后头。赵三坐在炕沿上,两条腿悬着,脚上的靴子晃来晃去。孙麻子还在睡,呼吸平稳。
王殷拄着棍走回去,在炕边坐下。阿秀递过来一碗粥,他接住,碗底烫手,他换到左手,右手拿起荆条折成的勺子。
粥很稠,黍米煮化了,车前草的苦味被野葱的辛辣盖住了大半。他一口一口吃完,把碗搁下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跳。
外头,芦苇荡里的风停了。柳条沟沉入一片深沉的安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夜鸟的啼叫,短促,低沉,像谁在梦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