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171章 · 芦苇荡杀机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6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171章 芦苇荡杀机
卯时三刻,铁笛醒了。
他坐在门板边,低头刮脚镣上的锈泥。铁镣磨了这些天,踝骨上方的皮肉结了层硬痂,铁锈和干血混成黑褐色的碎屑,指甲一刮就往下掉。他刮得很慢,指节僵硬,刮几下就得甩甩手。
王殷背靠窑壁,横刀搁在膝上。阿秀卯时端来的药汤已经喝完,碗底残留着苦腥气。他把刀换到背上,刀鞘贴住脊骨,凉意透过麻布渗进皮肤。
“赵三还没醒?”铁笛抬眼,声音沙哑。
“药丸化了。”王殷朝炕上偏了偏下巴。
赵三蜷在破棉被底下,呼吸平稳。喉结处那片灰白假膜比昨夜薄了些,边缘开始翘起。阿秀给的药丸含了一夜,嘴角淌出条暗褐色药渍,把枕头染了一小块。
铁笛盯着赵三看了几息,又低头刮铁镣。
阿秀端着一盆热水进来,袖口卷到肘弯,小臂上沾着草叶碎末。她把铜盆搁在炕沿,伸手探了探赵三额头。
“没烧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解开,里头是几根新削的炭条,“等他醒了,想说什么就写。嗓子三天内不能出声。”
王殷接过炭条,在手指间转了转。炭条削得拇指粗细,一端磨尖,另一端裹了层破布防脏手。
“余则安呢?”
“还拴着。”阿秀拧了把热布巾,敷在赵三喉结上,“昨晚上换药,左手消肿了些。这人坐不住,天没亮就想挣绳子,说要去隔壁看赵三。”
铁笛停下手里的动作:“他认得赵三?”
“不认得。”阿秀换了条干布,把赵三嘴角的药渍擦掉,“说是在暗渠里听铁笛提过,有个后生被关在木箱里。他躺炕上想了一夜,今早跟我说,那后生可能是赵季安的儿子。”
王殷和铁笛对视一眼。
“他怎么知道赵季安?”铁笛问。
阿秀摇头:“他没细说。只讲在归义寺见过这个名字。”
王殷撑着柳木棍站起来。左腿小腿肚塌下去那半寸皮肉,裹在干布底下,胀痛松了大半,但膝盖弯还是发僵,每走一步都得先把棍子探出去,再拖腿跟上。
余则安被拴在隔壁窑。这窑比主窑小一半,原先是个放农具的土洞,阿秀把地面垫了层干苇秆,铺上破草席。
王殷拄棍进去时,余则安正盘腿坐在席子上,左手缠着布,右手攥着半截草绳。草绳一头系在腰间的麻绳上,另一头拴在窑壁的木楔子上。
“王大哥。”余则安抬头,眼眶下两团青黑。
“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余则安扯了扯草绳,“阿秀姑娘不让动,说左手碰了脏水就废。我躺了两天,脊梁骨都快长席子上了。”
王殷拄棍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柳木棍横在膝上,左腿伸直,脚踝搁在苇秆堆里。
“你认得赵季安?”
余则安沉默了一会儿,右手松开草绳,在膝盖上蹭了蹭掌心的汗。
“不算认得。”他说,“归义寺那堆纸里,有他的签押。”
王殷没接话,等他往下说。
“河北三镇军械调动,每一笔都有签押人。薛文远的签押在最上头,底下经办人的名字换了三拨。最早那拨里头,有个叫赵季安的,签了七张单子。”
“七张?”
“横刀两千把,步弓五百张,箭簇三万支,皮甲八百领,马槊三百杆,火油两百罐,弩机一百二十具。”余则安报得极快,像背过无数遍,“全是魏博武库的底子。这批东西如果还在河北,能武装半个军。”
王殷手指在柳木棍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赵季安后来呢?”
“没了。”余则安摇头,“第三拨经办人换上来以后,他的签押就断了。我翻遍归义寺那堆纸,再没找到他的名字。”
“什么时候断的?”
“去年秋天。”
王殷脑子里过了一遍赵三在苇秆上写的那行字:去年秋天,被三叔出卖,绑进木箱。
“你觉得赵季安还活着?”
余则安盯着自己的左手。缠布底下,指尖那截皮肤泛着新生的粉色,和手背的冻疮疤痕形成鲜明对照。
“不好说。”他慢慢道,“金翅鸟不养闲人。赵季安能签七张单子,说明他手里有薛文远要的东西。东西交完,人就没用了。”
窑洞里安静下来。苇秆堆里有虫子在爬,细微的沙沙声从脚底传上来。外头天光渐亮,从窑口斜斜打进一方淡金色的光斑,照在余则安膝盖上。
“王大哥。”余则安忽然开口,“那个后生,喉被灌了药?”
“嗯。”
“让他写。写他爹的事。什么时候开始替薛文远做事的,签过哪些单子,去年秋天出了什么事。一笔一笔写清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七张单子上的东西,如果还在河北,金翅鸟就还有底牌。”余则安抬起眼,眼眶里血丝密布,“赵季安如果死了,赵三就是唯一知道这批东西下落的人。”
王殷拄棍站起来。左腿膝盖弯咔嚓响了一声,他顿了顿,等那股酸麻过去。
“你先养手。”
余则安低头看了看左手,嘴角扯出个笑:“阿秀姑娘说再换三天药就能松开。到时候让我去隔壁,我自己问赵三。”
王殷拄棍走到窑口,又停住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批东西,铁栓知不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余则安说,“过河前我跟他说了。他听完以后,让我把这些数字背下来。说万一我死了,这些数不能跟着埋进土里。”
王殷没回头,拄棍出了窑。
柳条沟的早晨安静得不像话。辰时一过,整条沟就沉进种黏稠的寂静里。坡上的酸枣丛挂着残露,风从沟口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。
王殷拄棍站在院中,看阿秀在窑前生火。她用三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,上头架着破陶罐。罐里煮着半罐子水,水开了以后扔进把干车前草,又掰了块黍米饼掰碎撒进去。木勺搅动时,粥面上浮起层细密的泡沫。
“孙麻子退烧了。”阿秀头也不回,“早上喝了半碗粥,又睡过去了。晌午如果不再烧,明天能下炕。”
“铁笛的肩呢?”
“骨伤得养。”阿秀搅着粥,“脚镣我弄不开,得找铁匠。但肩胛骨裂的地方,至少还得半个月不能使力。”
王殷拄棍走过去,在灶边蹲下。柳木棍支在身侧,左腿斜斜伸着。
“你爹是军医?”
阿秀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不是。”她把木勺搁在陶罐沿上,转过来看王殷,“我爹是猎户。”
“猎户会放脓?”
“猎户什么都会。”阿秀的声音很平,“腿被兽夹夹了,自己放脓。肚子被野猪顶了,自己缝。山里没郎中,不会就得死。”
火舌舔着陶罐底,车前草的青腥气混着黍米的焦香,在晨风里散开。
“扎过三回。”王殷说,“第一回留腿,第二回留命,第三回什么都没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?”
阿秀盯着火堆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第一回是隔壁村的猎户。套野猪时踩了自己下的夹子,小腿骨碎了。我爹给他放脓,腿保住了,瘸了一辈子。”
“第二回呢?”
“我哥。”阿秀把木勺拿起来,搅了两下粥,“打猎时掉进山沟,大腿被尖石头扎了个窟窿。我爹放了脓,命保住了。后来伤口里长了蛆,他自己拿烧红的铁钩把蛆一条条勾出来。”
王殷没说话。
“第三回是我娘。”阿秀的声音低下去,“生我弟时血崩。我爹放了半盆血,什么都没留住。”
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,火星溅在阿秀手背上。她没躲,只是抬手把火星弹掉,手背上留了个小白点。
“你是第四回。”她说,“脓放干净了,腿能不能全好,看你自己。”
王殷拄棍站起来。左腿小腿肚那块塌下去的皮肉,在缠布里隐隐发痒。他知道那是伤口在长新肉。
“谢了。”
阿秀没应声,端起陶罐往窑里走。
赵三醒了。
他坐在炕上,背靠着土壁,手里攥着炭条。面前搁了块破木板,是阿秀从窑后头翻出来的,原先大概是装粮种的箱盖,面上坑坑洼洼,炭条划上去会打滑。
王殷拄棍进来时,木板上已经写了两行字。字迹歪歪扭扭,炭灰蹭得满板都是。赵三喉结上还敷着热布巾,呼吸时布巾微微起伏。
第一行:我爹叫赵季安。
第二行:他是被逼的。
铁笛从门板边站起来,走到炕前。他低头看了那两行字,又看了看赵三。
“被谁逼的?”
赵三攥紧炭条,在木板上继续写。炭条太软,写到第三笔时断了。阿秀递过来一根新的,他接过去,手指抖得厉害。
第三行:三叔。
“赵季安是你三叔?”铁笛皱眉。
赵三摇头,又写:我爹的三弟。赵季昌。
王殷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赵季安,赵季昌,兄弟。一个在薛文远手下签押军械,一个把亲侄子绑进木箱。
“赵季昌替谁做事?”
赵三写:不知道。三叔去年秋天来找我爹,说有人要那批东西。我爹不给。三叔就走了。过了五天,三叔带人回来,把我爹锁在屋里,把我绑走。
“那批东西是什么?”
赵三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喉结上下滚动,咽了口唾沫,疼得额头青筋暴起。他低头,炭条在木板上划得吱吱响。
横刀。弓。箭。皮甲。马槊。火油。弩机。
七行字,每行一个词。
和余则安在隔壁窑报出的那七项,一模一样。
铁笛看完,从牙缝里挤出句话:“这批东西现在在哪?”
赵三写:我爹知道。三叔绑我,就是为了逼我爹开口。
“你爹开口了吗?”
赵三摇头,炭条在木板上顿了一下,又写:我被关在黑屋子里,听不见外头。后来三叔把我装进木箱,说要把我送到淮南。说只要我爹把东西交出来,就放我回去。
“你爹交了?”
赵三盯着木板,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淌下来。他没擦,任泪水淌过嘴角,滴在木板上,把炭字洇糊了一角。
又写:我不知道。
窑洞里静得只剩呼吸声。
铁笛转过身,走到窑口,背对着里头。他左肩塌着,右手攥着匕首柄,指节发白。
阿秀蹲在炕沿,把赵三喉结上的布巾取下来,换了条热的。动作很轻,像怕碰碎什么东西。
王殷拄棍站在炕前,看着木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你爹说要还账。”他说,“还什么账?”
赵三吸了吸鼻子,用袖子抹了把脸。炭条重新攥紧,一笔一画地写。
我爹说,他签那些单子的时候,不知道东西会被运出河北。后来知道了,已经晚了。他说他欠了河北的账,欠了那些被薛文远害死的人的账。他说要把账还清,然后带我过淮水,再也不回来。
“怎么还?”
赵三摇头。
王殷拄棍挪到炕边,坐下来。柳木棍靠在炕沿,左腿伸直,脚踝搁在土砖上。
“你爹有没有提过归义寺?”
赵三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写:我爹说,他在归义寺留了东西。说那东西能扳倒薛文远。
“什么东西?”
赵三摇头。写:没说。只说藏在只有他能找到的地方。
王殷和铁笛对视一眼。归义寺账册。封皮夹层里的薛文远亲笔签押抄件。赵季安留的东西,和王殷从归义寺带出来的那本账册,是同一件。
“你爹现在在哪?”
赵三写:不知道。去年秋天被三叔锁在屋里以后,再没见过。
“你三叔呢?”
赵三写:不知道。把我装进木箱以后,再没见过。
王殷手指在柳木棍上轻轻敲着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赵季安被锁在屋里,赵三被装进木箱,赵季昌消失。去年秋天到现在,至少三四个月。赵季安如果还活着,为什么不去归义寺取账册?如果死了,尸体在哪?
“你爹还说过什么?”
赵三想了想,在木板上写:我爹说,三叔背后的人,不是河北的。
“哪的?”
赵三写:淮南。
铁笛从窑口转过身。
“绸衫人。”
王殷点头。马号巷那个穿绸衫的中年人,小眼睛高颧骨,无河北口音,有殿前司勘合。郑指挥使说他是淮南人,在河北待过。赵三写“三叔背后的人不是河北的,是淮南的”。拼图对上了。
“那个绸衫人姓什么?”王殷问铁笛。
“郑指挥使说姓赵。”
“赵季昌?”
铁笛沉默了几息,摇头:“不对。郑说绸衫人是淮南人,在河北待过。赵季昌是河北人。”
王殷脑子里转了一圈。赵季安、赵季昌兄弟是河北人。绸衫人姓赵,但是淮南人。两人都姓赵,可能只是巧合。也可能不是。
阿秀把赵三喉结上的布巾取下来,手指在他脖颈两侧按了按。灰白假膜底下,喉管两侧的肿胀消了些,按下去不再像石头那么硬。
“药丸还得含一天。”她把新药丸塞进赵三嘴里,“明天这时候如果假膜掉了,可以试着咽口水。出声还得再等两天。”
赵三含着药丸点头,在木板上写:谢谢。
阿秀看了一眼那两个字,没说话,端起铜盆出了窑。
辰时将尽。阳光从沟东头斜照下来,把酸枣丛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铁笛在门槛上坐下,低头继续刮脚镣上的锈。
“得回城。”王殷说。
铁笛抬头看他。
“取账册?”
“嗯。”
“腿能走?”
“不能也得能。”王殷拄棍走了两步,“绸衫人一夜没追来,不是不追。他在调人。”
铁笛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,在裤子上蹭了蹭刃口的锈渍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今天不行。”王殷摇头,“孙麻子刚退烧,余则安手还没好,赵三喉伤得再养两天。现在走,这些人都得扔下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
“等不了太久。”王殷拄棍走到院边,望着沟口的方向,“绸衫人知道黑水湾有活人。他不知道我们是谁,但知道我们带走了赵三。柳条沟离黑水湾不到十里。他如果调巡检司的人沿河搜,两天内就能摸到这。”
铁笛把匕首插回腰间,站起来。
“那就两天。两天后不管伤好没好,我进城取账册。”
“你一个人不行。”
“你腿不行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息。
“让阿秀去。”王殷说。
铁笛愣了一下。
“她不是我们的人。”
“她是。”王殷拄棍往窑里走,“从她给你退烧那晚起,她就是。”
午时前后,阿秀给孙麻子换了条湿布巾。孙麻子躺在炕上,脸上那层病态的潮红退了,取而代之的是种蜡黄的苍白。他睁着眼,盯着窑顶的土缝,呼吸粗重但不急促。
“王大哥。”他哑着嗓子开口。
王殷拄棍走过去。
“铁栓过河前,让我给你带句话。他说,严家渡对岸有曹家的人。到了那边,就安全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孙麻子咳嗽了两声,胸口起伏:“他说,账册的事他记着。等你过去,他跟你一起回城取。”
王殷没说话。
孙麻子又咳了一声:“我说完了。你让我死,我也没遗憾了。”
“谁让你死。”王殷拄棍转身,“烧退了就喝粥。阿秀煮了一上午。”
孙麻子嘴角扯出个笑,闭上眼睛。
午后,阳光从窑口斜斜打进来,照在土砖地上,暖烘烘的。铁笛靠在门板边打盹,脚镣搁在门槛上,铁环上锈泥刮干净了,露出底下暗灰色的熟铁。他呼吸粗哑,偶尔喉咙里滚出声闷哼,大概是梦里还在掰郑指挥使的手指。
赵三坐在炕上,膝盖上搁着木板,炭条在手里慢慢划。王殷拄棍走过去,低头看木板。
赵三在画画。画得很拙劣,线条歪歪扭扭,比例全不对。但能看出来画的是个人,穿长衫,戴幞头,站在棵歪脖子树底下。人旁边写了两个字:我爹。
王殷拄棍在炕边坐下。
“你爹长什么样?”
赵三想了想,在木板空白处写:瘦高个。左眉有疤。说话慢。
“左眉的疤怎么来的?”
赵三写:小时候摔的。磕在门槛上。
王殷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爹说还完账带你过淮水。淮水南边有什么?”
赵三写:我娘是淮南人。我爹说,淮水南边有座小城,叫芍陂。我娘的老家。他说那边不打仗。
芍陂。王殷脑子里过了一遍淮南地图。芍陂在寿州西南,是座小城,靠着片大湖。那地方确实不打仗,因为太偏了,偏到连割据的军阀都懒得争。
“你娘还在?”
赵三摇头。写:生我时死了。
王殷没再问。他拄棍站起来,走到窑口。阳光从沟西头斜照下来,把整条柳条沟染成淡金色。酸枣丛里的露水干了,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
阿秀蹲在灶边,把最后一点黍米饼掰碎,撒进陶罐里。木勺慢慢搅,粥面上浮起层油光。
“阿秀。”
她抬头。
“两天后,你进趟城。”
阿秀搅粥的手没停。
“取什么?”
“归义寺。大雄宝殿后墙根,从东往西数第三块砖。砖是松的,取出来,里头有本账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带回来。”
阿秀把木勺搁在陶罐沿上,站起来。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看着王殷。
“我爹教过我,帮人帮到底。”
王殷拄棍站在阳光里,左腿小腿肚那块塌下去的皮肉又开始发痒。痒得厉害,像有蚂蚁在皮下来回爬。
“谢了。”
阿秀转过身,继续搅粥。
“不用谢。”她背对着王殷说,“等账册拿回来,你告诉我,那上头写了什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爹说,害死我娘的不是血崩。”阿秀的声音很平,“是打仗。那年晋兵打过来,村里人都跑了。我娘大着肚子跑不动,我爹背着她翻山,半路上摔了一跤。当晚就血崩了。”
木勺搅着粥,一圈一圈。
“如果没打仗,我娘不会死。我爹也不会一个人在山里把我养大。”
王殷拄棍站在她身后,没说话。
申时,孙麻子又醒了。这回他能自己坐起来,靠在土壁上,端着碗黍米粥慢慢喝。粥里加了车前草和一点盐,咸腥味混着草青气,他喝得额头冒汗。
“王大哥。”他喝完粥,抹了把嘴,“余则安让我背那些数字的时候,我还觉得他疯了。现在想想,他是对的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那批军械如果还在河北,金翅鸟就还有后手。”孙麻子把碗搁在炕沿,“赵季安死了,东西的下落就断了。但金翅鸟不会让它断。他们会一直找,找到为止。”
“你觉得东西还在河北?”
孙麻子想了想:“不一定。但金翅鸟觉得在。不然他们不会绑赵三,也不会派绸衫人在黑水湾接货。”
王殷拄棍在炕边坐下。
“赵三说,他爹在归义寺留了东西。那东西能扳倒薛文远。”
“账册。”孙麻子立刻接话,“余则安说过,账册封皮夹层里有薛文远的亲笔签押。”
“赵季安留的东西,和我们手里的账册,是同一件。”
孙麻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赵季安为什么不自己去取?”
“要么他取不了。”王殷说,“要么他已经死了。”
“如果死了,尸体在哪?”
王殷没答。这个问题他想了半天,没想通。赵季安被锁在屋里,赵三被绑走,赵季昌消失。去年秋天到现在,三四个月。如果赵季安死了,谁锁的门?如果没死,人去哪了?
“有没有可能。”孙麻子慢慢说,“赵季安根本没被锁在屋里。”
王殷抬眼看他。
“赵三被他三叔绑走的时候,才十几岁。他看到的,是他爹被锁在屋里。但他没看到后来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你是说,赵季安可能自己出来了?”
“或者被人放出来了。”孙麻子说,“如果赵季昌背后的人是淮南人,他们的目标是那批军械。赵季安是唯一知道军械下落的人。他们不会让他死。”
王殷手指在柳木棍上敲了两下。
“如果赵季安还活着,他现在在哪?”
“可能在淮南。”孙麻子说,“也可能在漳州。”
“漳州?”
“归义寺在漳州。赵季安留了东西在归义寺。如果他没死,他一定会回来取。”
王殷拄棍站起来。
“如果他回来取,会发现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。”
“那他会找拿东西的人。”孙麻子抬起眼,“王大哥,如果赵季安还活着,他可能是我们扳倒薛文远的关键。”
酉时,天光开始转暗。沟里的风变凉了,从沟口灌进来,带着芦苇和水腥的气味。
铁笛从门板边站起来,走到王殷身边。
“明天我去沟口放哨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绸衫人摸过来,我能挡一阵。”
“挡不住。”
铁笛沉默了一息:“挡不住也得挡。”
王殷拄棍转过身,看着铁笛。铁笛左肩塌着,脚镣在脚踝上磨出层硬痂,右手攥着匕首柄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那层灰暗的光,和黑水湾河滩上掰郑指挥使手指时一模一样。
“两天。”王殷说,“两天后阿秀进城取账册。取回来以后,我们过河。”
“赵三呢?”
“带上。”
“余则安?”
“也带上。”
“孙麻子?”
“他能走了。”
铁笛点点头,转身走回窑里。
王殷拄棍站在院中,看着沟口的方向。芦苇荡在暮色里泛着灰白,风吹过时,苇秆沙沙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。
他知道绸衫人会来。不是今晚,就是明晚。那人站在船头看黑水湾河滩时,眼神是冷的。判断活人不超过三人,退进船舱,留弩弓一角。他不急。不急的人最难缠。
王殷拄棍走回窑里。赵三在木板上又画了幅画,这回画的是条河,河边有棵歪脖子树。树底下站着两个人,一大一小。
铁笛靠在门板边,匕首横在膝上,闭着眼但没睡。呼吸粗哑,偶尔手指会抽动一下。
阿秀蹲在灶边,把最后一把干草塞进火堆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把颧骨那两道冻红的痕迹照得发亮。
孙麻子又睡着了,鼾声粗重。
余则安在隔壁窑,草绳拴着腰,大概又在背那些数字。
王殷拄棍在炕边坐下,把横刀从背上解下来,搁在膝上。刀刃在火光里泛着层冷光,刃口有几处细微的卷口,是黑水湾砍木箱时留下的。
他拿布慢慢擦刀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
外头芦苇荡里,风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