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173章 · 柳条沟的早晨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24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173章 柳条沟的早晨
太阳从沟东的土梁上冒出来,光线还带着夜里残留的凉意,斜斜地切过窑洞口,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王殷拄着柳木棍站在院里,背上的刀横着,刀鞘贴着后颈。他听着窑里头的动静。
铁笛还在刮脚镣上的锈泥。匕首尖刮过铁环的声音又细又尖,像老鼠啃木头。刮几下停一停,吐口唾沫在指头上抹抹刀尖,接着刮。
赵三的呼吸声隔着半截土墙传过来,均匀,沉稳,带着年轻人睡着时特有的那种不设防。药丸含了一夜,阿秀说天亮前不能咽,他真就没咽。王殷半夜醒过一次,听见赵三喉咙里滚过一声含糊的呜咽,大概是做梦了。
阿秀蹲在窑洞口,拿三块石头垒了个小灶。干芦苇塞在石头缝里,火镰打了五六下才溅出火星,苇絮卷起来,跟着火苗蹿高,噼啪响了两声。她把缺了口的陶罐架上去,罐里是昨晚剩的黍米粥,兑了半瓢水,撒了一小撮盐。
“柴不够。”阿秀没抬头,拿棍子拨了拨火,“沟西有片酸枣棵子,去年冬天枯死的,根还在。”
王殷拄着棍往沟西走。左腿迈步的时候膝盖骨里像塞了块碎瓦片,每走一步就硌一下。小腿肚放脓后塌下去的那块皮肉,裹在干净布条里,松垮垮的,像包了层别人的皮。
酸枣棵子在沟西土坎下头,黑褐色的枝干扭成一团,刺密密麻麻,又硬又尖。王殷把柳木棍夹在腋下,蹲下身去拔。根扎得深,拔不动。他换了个法子,拿刀鞘当撬棍,卡进根缝里往下压,一下,两下,第三下的时候根断了,他往后跌坐在地上,左腿磕在土疙瘩上,疼得眼前发白。
他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,等那股疼从膝盖骨退到小腿肚,再退到脚踝,最后剩下一跳一跳的胀。然后爬起来,把酸枣根拖回窑洞口。
阿秀接过柴,看了一眼他裤腿上新沾的土。“摔了?”
“坐了一下。”
她没再问,拿匕首把酸枣根劈成小段,架进火里。湿根烧得慢,先冒白烟,呛得她眯起眼,偏过头去擦眼泪。
王殷拄着棍站在旁边看她做饭。阿秀的头发用根麻绳扎在脑后,露出耳后一小块皮肤,白得跟脖子其他地方不一样。她拿木勺搅粥的时候手腕转得很慢,粥面鼓起气泡,破一个,又鼓一个,黍米的焦香混着车前草的青涩气漫开。
“赵三的药丸该化了。”阿秀把粥罐端下来,换上另一个陶罐烧水,“等他醒了先喝半碗温水,润润喉咙再吃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头是七八粒黄豆大的黑药丸,“早晚各一粒,嚼碎了咽。苦,别吐。”
王殷接过药丸,闻了闻。有黄连味,还有股说不上来的腥气,像晒干的蚯蚓。
“哪来的?”
“崔婶给的方子,我照着配的。”阿秀把布包重新叠好,塞回怀里,“专治伤口发炎化脓。你昨晚放出来的脓血闻着有股甜味,那是里头的坏肉还在烂。光放脓不够,得从里头往外拔。”
王殷把一粒药丸扔进嘴里嚼。苦味从舌根炸开,冲到鼻腔,眼泪都呛出来。他硬咽下去,喉咙里像吞了块烧红的炭。
阿秀看他表情,嘴角动了动,转过头去搅粥。
铁笛从窑里出来,脚镣上刮下来的锈泥在手指上抹出一道道红褐色的印子。他走到火堆边蹲下,把手凑近火烤。
“能卸了吗?”王殷看他脚镣。
铁笛摇头。“铆钉砸死了。得找铁匠,用凿子剔。”他拿匕首柄敲了敲镣环,当的一声,“不急。戴着也不耽误走路,就是响。”
“响就是事。”
“碎土裹着,走慢点,不响。”
阿秀盛了三碗粥,一碗递给王殷,一碗给铁笛,自己端一碗坐在土坎上。黍米粥熬得稠,米粒都煮化了,车前草的叶子碎碎地浮在粥面上,吃进嘴里滑腻腻的,带点土腥味。
王殷吃了两口,停下。“有余则安的?”
“有。”阿秀朝隔壁窑努了努嘴,“等水烧开了给他泡碗炒面。他左手肿着,拿不了碗,得喂。”
“我去。”铁笛把碗放下,站起来。
隔壁窑的木板门虚掩着。铁笛推开门,余则安靠着土墙坐着,左手缠着布条搁在膝盖上,脸色比昨晚好看了些。看见铁笛进来,他动了动身子,右手撑着地想站起来。
“坐着。”铁笛蹲下,把炒面碗搁在地上,从怀里摸出个竹筒,拔开塞子,往碗里倒热水。炒面是阿秀昨晚炒的,黍米磨成粉,掺了点盐,拿羊油拌过。热水一冲,油花浮上来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余则安接过碗,右手端着,低头喝了一口,烫得吸了口气。
“慢点。”铁笛靠在门框上,拿匕首尖剔指甲缝里的锈泥。
余则安喝了半碗,停下,看着铁笛。“王大哥的腿……?”
“放了脓,能保住。”铁笛把匕首插回靴筒,“你操心你自己。手要是碰了水,废了,以后拿不了笔,你那堆纸片子谁看?”
余则安低头看自己左手,布条下露出几根手指头,肿得发亮。“阿秀姑娘说三天换一次药。”
“那你就老实待着。”铁笛站起来,“别想着帮忙。你现在的忙就是别添乱。”
他转身出去,把门带上。
太阳爬到沟东土梁上头,光线变硬了,照得窑前的空地白花花的。王殷拄着棍挪到墙根下,背靠着土墙坐下,把左腿伸直。裤腿卷上去,露出缠着布条的小腿肚。布条外头渗出几点淡黄色的水渍,闻着有股淡淡的酒味。
铁笛走过来,蹲下,盯着布条看了会儿。“还疼?”
“胀。”
“胀比疼好。”铁笛拿匕首尖轻轻戳了戳布条外头的皮肤,“疼是里头还在烂。胀是长新肉。”
“你爹说的?”
“嗯。”铁笛收回匕首,“他扎过两回腿。头一回是给马蹄踩的,放脓放了三天,腿保住了。第二回是刀伤,伤口长蛆,他拿盐水洗,洗完了撒石灰,烧得肉都白了。那条腿后来没废,就是瘸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?”
铁笛没吭声。他拿匕首在地上划拉,划出一道道浅沟,划完又抹平,抹平又划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死了。”
王殷没接话。
“梁州城破那天,他守西门。”铁笛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城破了,他带人堵在门洞里,拿长枪扎翻三个,被第四个一刀劈在脸上。刀卡在颧骨里拔不出来,那人弃刀换锤,一锤砸在他胸口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从城墙上跳下去,摔在死人堆里。后来爬出来,在门洞里找到他。脸上还插着那把刀。”
火堆里啪地爆了一声,一根酸枣枝烧断了,火星溅起来,落在土上,暗下去。
阿秀站起来,把空碗收进木盆里。“我去洗碗。沟底有眼泉,水是活的。”
“我去。”铁笛接过木盆。
“你脚镣响。”
“裹了碎土,不响。”铁笛端着盆往沟底走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先脚尖落地,再慢慢压下脚掌。脚镣确实没响,只有碎土摩擦铁环的沙沙声。
阿秀在他身后看了会儿,转头对王殷说:“他走路的样子像踩在刀刃上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王殷说,“牢里练出来的。”
赵三醒了。
他撑着炕沿坐起来,张嘴想说话,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声。他愣了下,抬手摸自己脖子,摸到喉结上贴着的膏药布。
阿秀端了半碗温水进来,递给他。“别说话。先把水喝了,润润喉咙。”
赵三接过碗,手有点抖,水洒出来几滴。他慢慢喝完,嘴唇上沾着水珠,拿袖子擦了擦。
阿秀接过空碗,从怀里掏出块炭条和一片桦树皮。“想说什么,写。”
赵三接过炭条,在桦树皮上写了几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【王大哥腿】
“保住了。”阿秀说,“放了脓,得养。跟你一样。”
赵三又写,【我爹】
阿秀看了眼,把桦树皮翻过来递给他。“你爹的事,王大哥会想办法。你先养好伤。”
赵三攥着炭条,手指关节发白。他没再写,把桦树皮放在炕沿上,躺回去,眼睛盯着窑顶的土缝。
阿秀出来,把桦树皮递给王殷。王殷看着上头那两个字,没说话,把树皮叠好,塞进怀里。
铁笛洗完碗回来,木盆搁在窑洞口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他蹲到火堆边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打开,里头是两块黍米饼,昨晚剩的,已经凉透了,硬得跟石头似的。
他把饼穿在匕首尖上,架在火上烤。饼面慢慢鼓起小泡,焦香味散开。烤好一块,递给王殷。
王殷接过来咬了一口,外皮焦脆,里头还是硬的,嚼起来嘎嘣响。
铁笛烤第二块的时候,阿秀忽然开口。“严家渡那边,铁栓他们过了河,接下来去哪?”
王殷嚼完嘴里的饼。“齐老军头在河西有个远房侄子,住在张家峪。铁栓应该会把人带过去。”
“张家峪离这多远?”
“四十里。”王殷拿手指在地上画,“从柳条沟往西,走官道到严家渡渡口,过河再走二十里山路。来回得两天。”
“你要去?”
“不急。”王殷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“铁栓安置好人,会想办法捎信回来。他知道柳条沟的标记。”
阿秀点点头,拿棍子拨了拨火堆。“那个绸衫人,昨晚没追来。”
“他不会追。”王殷说,“他知道黑水湾有活人,但不知道是谁,也不知道往哪跑了。他不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不急?”
“他要是急,篷船就不会一夜不靠岸。”王殷把柳木棍横在膝盖上,“他在等。等我们露头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殷看着火堆,“但他等得起。”
阿秀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账册还在归义寺。”
“嗯。”
“铁栓过了河,取不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回去拿?”
王殷没马上回答。他把柳木棍翻了个面,手指摩挲着棍身上的树疤。树疤是阿秀削的时候特意留下的,凸起一小块,正好卡虎口。
“得回去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腿能走了。等赵三能说话了。等铁笛的脚镣卸了。”王殷抬起头,“等绸衫人等得没那么紧的时候。”
铁笛把第二块饼烤好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阿秀,一半自己啃。他嚼着饼,含糊地说了句:“那得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殷说,“但比急好。”
日头爬到正头顶的时候,孙麻子醒了。
他翻了个身,破棉被滑到地上,露出干瘦的胸口。他愣愣地看着窑顶的土缝,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。撑着炕沿坐起来,脑袋还晕乎乎的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“喝水。”阿秀端了碗温水递给他。
孙麻子接过碗,咕咚咕咚喝完,拿手背擦了擦嘴。他看看窑里,铁笛靠在门板上擦匕首,赵三躺在炕上睁着眼发呆,王殷拄着棍坐在墙根下。
“都活着。”孙麻子声音沙哑,像嗓子里卡了口痰。
“托你的福。”铁笛头也没抬。
孙麻子咧嘴笑了下,笑容刚展开就收住了。“郑指挥使呢?”
没人说话。
孙麻子的笑容彻底没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手背上全是冻疮,紫红色的,有几处已经溃烂了,往外渗黄水。
“他……”孙麻子张了张嘴,“他留在河滩了?”
“嗯。”王殷说。
孙麻子把手攥成拳头,冻疮被挤破,黄水滴在炕席上。他没觉着疼,攥了会儿又松开,看着手心被指甲掐出的印子。
“他救过我。”孙麻子说,“去年冬天下大雪,我发烧,躺在营房里没人管。他把自己那份药给我吃了。后来我问他为啥,他说他当兵二十年,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,能少一个是一个。”
他抬起手,拿手背蹭了蹭眼睛。
“他不该留在那。”
王殷拄着棍站起来,走到炕边,把柳木棍靠在炕沿上,伸手按在孙麻子肩上。
“他留在那,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走不了。”王殷说,“他两条腿都断了,肋骨扎进肺里,每喘一口气都在漏血。他让你走,是因为你还能活。”
孙麻子的肩膀在王殷手底下抖。他没哭出声,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,淌到下巴,滴在膝盖上。
赵三躺在炕上,侧过头看着孙麻子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,像想说句什么,说不出来。他拿起炭条,在桦树皮上写了三个字,递给孙麻子。
【他是好人】
孙麻子看着那三个字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他把桦树皮贴在胸口上,低下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阿秀端了碗粥进来,放在炕沿上。她没说话,转身出去,把门虚掩上。
铁笛把匕首插回靴筒,站起来,走到窑外。他蹲在火堆边,往里头添了根酸枣枝,看着火苗舔上去,把树皮烧得起泡。
王殷拄着棍跟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爹死的时候,”铁笛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“我没哭。”
王殷没接话。
“找到他的时候,脸上插着刀。我把刀拔出来,刀刃卡在骨头里,拔了三下才拔出来。”铁笛拿匕首尖拨着火堆里的炭,“拔完我坐在地上,看着他。眼睛里全是血,睁着。我拿手给他合上,合了三次都合不上。”
他把一块炭拨到火堆外头,看着它慢慢暗下去。
“后来收尸的老兵来了,说人死了眼睛合不上,是有话没说完。我问他说啥。老兵说,你爹守了二十年城门,城还是破了,你说他说啥。”
铁笛把匕首插回靴筒,手在膝盖上擦了擦。
“我到现在也没哭过。”
王殷伸手,在铁笛后脑勺上拍了一下。不重,掌心贴了一下就松开。
铁笛偏过头,看着王殷的腿。“你腿要是瘸了,以后怎么打仗?”
“不打仗。”王殷说,“活命就行。”
“活命也得走路。”
“那就拄棍走。”
铁笛想了想,点了下头。“也是。”
太阳偏西的时候,阿秀开始准备晚饭。
她把昨晚剩下的黍米粥底刮出来,和进新磨的黍米面里,揉成拳头大的团子。每个团子里塞一小撮腌萝卜条,再拍扁,贴在烧热的石板上烙。
石板是窑里拆下来的炕板石,洗干净了,架在火堆上烧得发青。面团贴上去滋啦一声,面香味跟着蒸汽腾起来,混着腌萝卜的酸咸气。
王殷拄着棍站在旁边看。阿秀烙饼的手法很熟练,手指沾了凉水往面团上一抹,翻面的时候不沾手。饼烙到两面焦黄,鼓起来,她就拿匕首尖扎个小眼放气,再压平。
“跟谁学的?”
“我娘。”阿秀把烙好的饼码在木盘里,“她烙饼不用石板,用铁鏊子。铁鏊子烙出来的饼薄,脆,放三天都不硬。”
“你娘呢?”
“死了。”阿秀的声音很平,“逃难的时候染了疫病,死在路上。我跟我爹把她埋在路边,连块碑都没有。”
她把最后一张饼烙好,码上去,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“后来我爹给人看病,走到哪算哪。他说人活着就是往前走,别回头。回头看到的都是丢在路上的东西,捡不回来。”
王殷接过她递来的饼,咬了一口。面皮焦脆,里头软糯,腌萝卜条的咸酸在嘴里炸开,口水都逼出来了。
“好吃。”
阿秀笑了下,没说话。
晚饭是在窑外头吃的。阿秀把木盘搁在地上,大家围着坐。孙麻子眼睛还红着,但能吃东西了,一口气吃了三张饼。赵三喝了半碗粥,粥里泡了一小块饼,泡软了才咽得下去。铁笛吃得很慢,一口饼嚼十几下,眼睛一直盯着沟口的土路。
王殷吃了两张饼,喝了一碗白水。他把柳木棍横在膝盖上,靠着土墙,看着沟口的方向。
太阳沉到土梁后头,天光从金黄转成灰蓝,再转成暗紫。沟里的风变凉了,吹过来带着黄土和枯草的气味。
阿秀收拾碗筷的时候,忽然停下,侧过头。
“听见了吗?”
王殷点头。
沟口方向传来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。脚步很轻,踩在碎土上沙沙响,正在往这边走。
铁笛已经站起来了,匕首在手里。他脚镣没响,碎土裹得严实。
王殷拄着棍站起来,把柳木棍换到左手,右手摸到背后的刀柄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沟口拐角处,一个瘦高的人影先冒出来。背着个包袱,走路的姿势有点瘸。后头跟着两个人,一个矮胖,一个扛着根扁担。
铁笛眯起眼,忽然把匕首插回靴筒。
“是老魏。”
齐老军头走在最前头,身上的棉袄破了好几处,露出里头的芦苇絮。他看见窑洞前的人,停下脚步,咧嘴笑了。
“就说嘛,柳条沟的标记还在,人肯定没走远。”
老魏在后头喘着粗气,矮胖的身子在暮色里像一截移动的土墩。他把扛着的扁担放下来,扁担两头挂着麻袋,落地的时候叮叮当当响。
铁栓走在最后,肩膀上缠着布条,布条上渗着血。他看见王殷拄着棍站在窑洞口,步子顿了一下,然后加快脚步走过来。
“王大哥。”
“怎么回来了?”王殷看着他肩上的伤。
铁栓没回答,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递过去。
“账册。”他说,“归义寺的账册,我取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