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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瀛州铁衣》第170章 · 过河
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20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

第170章 过河

暮色压下来时,王殷把刀从郑指挥使脖子上移开。

不是心软。左腿膝盖往下那块木了一路的皮肉里,突然窜过一道针扎似的疼——疼得短促,一下就没。但铁笛说过,麻黄粉压住的伤腿一旦重新觉出疼,药劲就快散了。

他没让人看出这一步的停顿,拄刀转身,刀尖在沙泥地上拖出一道新槽。

“走。”

铁笛从郑的靴筒里摸出第二把匕首,用麻线缠了刃根,插进腰间草绳。脚镣在碎石上刮出声脆响。

赵三还坐在地上,手心泥字被汗水浸糊了大半。王殷朝他伸手,赵三眼眶还是红的,把自己撑起来,腿软了软,肩膀撞在王殷肋骨上。王殷没躲,用右腿撑住两个人的分量。

铁笛蹲下去,把郑脚上那双布靴拽下来,割开靴筒,用麻线系在赵三脚脖子上。靴底磨了一半,好歹比踩沙子强。赵三试着走了两步,朝铁笛点头。

铁笛站起来时身子晃了晃,左边肩胛骨比右边塌下去半指。王殷想问,没开口。铁笛这人问也白问。

天边最后一点灰白被芦苇荡吞掉。河面暗下来,风吹苇秆的声响像挤碎的纸。

王殷拄刀走在最前,右腿先迈,左腿拖后。拖出的沙沙声越来越沉,裤管挤出黄浆混着血丝,被沙子吸得很快。铁笛跟三步后,赵三夹中间。从河滩到土埂不到百步,走了快一炷香。

王殷在土埂根停住,回头看。篷船还在河心,黑糊糊一团,船头弩弓角铁反着水面最后一点余晖。那人留弩弓一角,是在量能不能回来。最迟子时前他们得进柳条沟。

翻过土埂是片撂荒地,苦荬菜和土大黄绊脚。王殷左手撑膝盖,迈一步顿一步,裤管黏在皮肉上结了层浆痂,碎石蹭上去木得很,底下压着股胀。

铁笛闷声走了十来步,捡根断扁担塞给赵三,指指王殷背影。赵三愣了一息,拄扁担走到王殷右手边,把扁担搭在刀鞘上,在泥地划了三个字:“我扶着”。

王殷盯着字看了一息,把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搭在赵三肩膀上。赵三肩胛骨硌手,但他站住了。

撂荒地尽头是条干沟,烂苇叶积了半尺深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王殷把刀鞘戳进沟底当支点,右腿先下,左腿跟着滑,膝盖弯磕在沟壁上闷响。他没出声。赵三下来时把肩膀塞到王殷腋窝底下往上顶,力气小得可怜。

铁笛翻身背贴沟壁往下溜,脚镣拖得唰啦啦响。溜到底站起来时,左肩斜得更明显。王殷看他一眼,铁笛把脸扭向干沟另一头,右手那把短匕首一直没收进腰绳,攥在掌心,刃口朝外。

干沟尽头是道矮坝,坝上倒柳横着像座半塌的桥。三个人爬过去,王殷左腿在树皮上蹭掉一块浆痂,露出底下翻卷发白的皮肉,边沿渗淡黄水。他把裤管往下拽了拽。

坝后就是官道,出了黑水湾。

官道是土路,中间隆起,走起来比河滩轻松,但拖痕更清楚。王殷把刀鞘换到左手,带赵三走辙外的草埂。牛筋草被霜打蔫了,踩上去不留印。

铁笛跟了几步,弯腰抓碎土往脚镣上撒,链条裹了层泥,拖地声闷下去。王殷回头,铁笛手不停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官道两侧杨树秃了枝,漏下的天光已完全是铅灰色。风带来烧秫秆的糊味,隐约有狗叫,隔了至少十里——方向对,黑水湾往北偏西十里是柳条沟。

换过去这点路半个时辰走完。现在他不敢算时间。

赵三扶着他走了三里,右肩往下塌。王殷收回手,拄刀指路北边半截歪斜的麦秸垛。

“歇。”

靠垛坐下,王殷把左腿伸直。赵三缩成一团,眼皮合上就睡过去了,呼吸轻得像猫。铁笛从怀里摸出两块饼,掰三块,最大那块放赵三腿上,第二块塞王殷手里,自己叼着最小那块用牙磨。

王殷把冷硬的黍米饼掰开,碎渣掉裤子上,捡起来塞嘴里。铁笛磨完饼,侧头看王殷左腿,伸手隔着裤管从膝盖外侧往下捏。捏到小腿中段时王殷手背青筋跳了一下。

铁笛把饼渣咽干净,说了自黑水湾出来的第一句话:“一个时辰不到。”

王殷说知道。

“到了柳条沟也没用,得找针。缝衣针泡过酒。”铁笛伸出两指比了比,“腿根那根腰带没用,血停在小腿肚上。针挑开皮放脓,三个眼子就行。放了脓再扎紧。”

“疼,比缝肉疼。”

“你扎过?”

“我爹扎过。扎完第二天就瘸了。扎得不够干净。”

王殷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,用刀鞘撑着站起来。“到了再说。”

铁笛把赵三摇醒。赵三嘴里还在动,梦里嚼东西,醒过来见腿上的饼,抓起来就塞。铁笛递水囊,赵三灌两口噎住了,弯腰干呕半天,抬头满脸呛出来的泪。

王殷等他平复,朝官道北边抬抬下巴。“三里地。走。”

最后三里最慢。王殷小腿肚开始跳,肌肉自己抽动,裤管跟着抖。坏死的血积在皮下,腰带扎太紧,上头堵下头胀,铁笛说的放脓不是吓他。

赵三扁担换到左手,右手搀王殷左臂。整个左半边身子重量都压上去了,赵三骨架被压得吱嘎响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。

铁笛断后。脚镣裹泥后声音小了,但每走二十步就停一息,用袖子擦匕首上的汗。

路边的杨树稀了。往前是片矮坡,长满荆条和酸枣棵子。坡根有条干河沟,从官道下沟顺沟往西走三百步,翻过土坎就是柳条沟。

月光从云缝漏下来,刚好照见沟口两块石头中间横着根断荆条,断茬泛白,半日内折断的。

王殷指给铁笛看。铁笛摩挲着匕首柄,喉咙里闷嗯一声。半日内有人走过。是不是铁栓他们留的标记,说不好。没岔路,继续走。

干河沟碎石硌脚,赵三靴底太薄,走几步抽一口气。王殷让他把扁担横过来当路杖。

走不到百步,石缝渗出山泉,水面巴掌宽,映了月光发亮。王殷弯腰想抄水洗脸,铁笛按住他肩膀:“别碰生水。”

铁笛把水囊递过来。王殷灌一口,辣嗓子——高粱酒勾泉水,粗得很,烧得胸口发暖。

月亮偏西,子时刚过。

翻土坎时王殷左膝突然软了,关节像被人抽走根楔子。赵三扁担戳个坑,用肩头顶在他左腋下往上扛。王殷攥紧刀把,右腿后蹬,硬生生锁住膝盖。铁笛从另一边架住他右臂,两人合力推他上坎顶。

坎顶风大,吹得睁不开眼。

柳条沟是道北窄南宽的冲沟,沟底铺石渣路,七八户窑洞。沟中间那家窑顶长着歪脖子枣树,树杈上挂个破灯笼,灯早灭了,纸壳被风撕剩半个骨架。曹彬说过,柳条沟接头点就是枣树下这眼窑。

顺沟壁往下挪,黄土踩一脚滑半步。赵三前胸后背全是土,靴子上麻线开了,靴底拖在后面像条尾巴。

窑门是厚木板,门缝没光,门板上有指甲盖划的“下”字形——铁栓留的。王殷用刀鞘叩门三下,停,再两下。

门闩抽开,半扇宽,一个人影闪出来。

“王大哥。”

阿秀的声音。

王殷拄刀的手松了半寸。

阿秀侧身让三人进屋,闩门动作快且轻。她摸到灶台打火镰,油灯芯剪得短,豆大火光刚好照见一铺土炕、缺腿条桌、两个树墩子当板凳。

炕上孙麻子盖着破棉被,睁眼看见王殷,嘴咧了一下。阿秀伸手按他额头:“刚退烧,别动。”

她从灶台端下黍米粥加车前草,热气腾腾,塞给赵三。又从炕边取出干净布沾湿,把赵三手心干泥一点点往下擦。赵三手抖了一下,没躲,眼圈发红。

铁笛靠着门板滑坐下去,闭眼长长出了口气,今晚第一次把背脊贴实。

王殷拄刀扫一眼窑内。没见铁栓和余则安。“他们到了没。”

阿秀把帕子拧干,声音很平:“到了又走了。刘胡子答应收人,南城午后有禁军盘查,他们面熟不能住久。铁栓带齐老军头和老魏走严家渡,天亮前过河,渡口有人接。余则安让我给拴在隔壁窑里了。”

“拴?”

“左手那指头再碰水就废了。”阿秀露出手腕上系的一截麻绳,绳头拴在条桌腿上,“他闹着要跟铁栓走,我把他拴桌腿上换药。”

王殷嘴角动了一下。铁笛在门口闷闷笑了声,短促,像灶火劈了根湿柴。

阿秀走到王殷跟前蹲下去。没碰他左腿,仰头看他,声音里压着一层东西。

“坐下,让我看。”

王殷拄刀站了一息,然后把刀靠炕沿,扶着土墙滑下去,左腿直挺挺撑到最后,膝盖砸在炕沿上闷响。

阿秀拿过油灯,从膝盖往下照。照到小腿肚,她停住了。

裤管黏着的浆痂蹭没了。露出的不是翻卷皮肉,是一整片发亮的、薄得透光的水泡皮,底下淤着紫黑脓血,指腹轻碰就晃动。她把指腹收回去,声音往下沉了半寸。

“得放。”

铁笛在门口接了一句:“我说了。”

“疼。”

王殷说没事。

阿秀站起来,从灶台取粗陶碗倒了半碗烈酒。从针线篮摸出三根缝衣针丢进去,酒液浸过针,泛着浑浊米黄。她弯腰从炕席底下拖出旧铜盆垫在王殷小腿正下方,把油灯挪到炕沿边。

赵三蹲在墙角捧着碗,嘴里的粥不嚼了。铁笛闭着的眼睁开了。

阿秀左手按住王殷膝盖上方,右手从酒碗里捞出针。针尖在灯火上烫过一息,半寸冷光闪了一下。

“别动。”

针尖扎进去。紫黑脓血顺着针眼往外涌,不是流,是喷,带着酸腥气,溅在铜盆里啪嗒响。

第二针。第三针。

王殷按住炕沿的手背青筋暴起,咬住下唇压到极限,只压出一声闷在喉底的咕噜。

三针扎完,脓血淌了半盆,小腿肚子塌下去小半寸。阿秀扔下针,用酒浸过的布按在伤口上,用力压了十息,压到淌出来的是清亮淡黄血清,才换干净布,绕着腿肚缠三圈扎紧。

她从灶台下摸出一截柳木棍子,塞进王殷手里。

“拄这个。再用刀拄,膝盖也跟着废。”

柳木棍比刀鞘轻一半,棍头削圆缠了麻绳,握处正合虎口。

“你削的?”

阿秀没答,端着铜盆出去倒水。

铁笛看那背影出了门,转回头:“这姑娘比曹彬的马车好使。”

王殷没接茬。他拄棍站起来,小腿不再跳了,胀痛松了小半。走到条桌边坐下,用破布擦刀面上干血渍,擦着擦着慢下来。

阿秀端着空盆回来,在灶台边盛碗热粥放在他面前。

“你自己说不能碰生水。先喝粥,喝了把脚泡了,热水里加了盐和花椒。”

王殷把刀擦完鞘好,端起碗。粥是黍米加高梁面和车前草,车前草微苦压过黍米的甜,吞下去从嗓子眼到胃全是暖的。喝了大半碗,他停了。

“赵三,喉头她看了没。”

赵三摇头。

阿秀已经走到赵三跟前,看他脖子上那圈灌药的淤紫,把油灯凑近让他张嘴。喉头深处黏着灰白假膜,药物灼伤后结的。她从灶台取下小陶罐,倒出两粒黑褐色药丸塞进赵三手里。

“含着。天亮前别咽,化了慢慢吞。三天内别吃热的,凉粥就行。想说话拿炭条写。”

赵三接过药丸看王殷。王殷点头。他把药丸含进嘴里,苦得整张脸皱起来,但没吐。

窑里安静下来。灯火在土墙上晃,影子拖得很长。赵三靠着墙含着药丸,慢慢闭上眼睛。铁笛的呼噜声从门板那边响起来,粗哑不规律,像受伤的獾在倒气。

王殷拄着柳木棍坐着,把左手搭在横刀刀鞘上。刀鞘冷,包浆滑。

铁栓带人走严家渡,南城禁军午后就盘查——归义寺已发搜查令,货栈跟归义寺通了气。金翅鸟知道丢了人,但不确定丢了谁、去了哪里。绸衫人知道黑水湾渡口有活人,他退了,是在做选择。要么连夜调人围渡口,要么等天亮带巡检司熟人来。不急的人最难缠。

账册在归义寺大雄宝殿东侧第三根柱子底下。余则安说的位置,铁栓知道,但铁栓在严家渡。

王殷没让自己往更深处想。腿上的脓放了,花椒水热腾腾的热气还在灶台上打旋。他听着铁笛打呼噜、赵三含药丸偶尔发出含糊吞咽声、阿秀倒水的声音,把手指一根根从刀鞘上松开。

这一夜到天亮前,黑水湾篷船没靠岸,柳条沟四野的狗也没叫。

卯时初刻,院里的公鸡打了第一声鸣。枣树上破灯笼剩半个骨架子,在晨光里像被烧掉半边的手掌。王殷拄棍推开窑门,站在院子里吸了口冷气。霜冻不重,地垄上的土捏在手里只觉潮。

远山脊线拉开一道青灰色光,照在沟底荆条堆上。活着的挂着露水,死了的干裂发白。

阿秀端一小盅温过的药汤出来。王殷接过喝了,苦味很厚,后味泛咸。

把空盅还回去时,他问了一句知道不该多问的话。

“你一个医女,怎么知道要放脓。”

阿秀接过盅子在围裙上擦手,没抬头。“爹教我的。”顿了一下,“给人扎过三回。第一回留了条腿,第二回留了条命,第三回什么都没留住。”

她把围裙上的水渍抹平,声音淡得不像是说给谁听的。“你是第四回。”

他没再问。

卯时三刻,铁笛醒了,从门板边爬起来时肩膀塌得没那么厉害了。他把那碗冷酒端起来灌了一口,漱了漱牙缝里的饼渣,呸掉,拿过短匕首刮脚镣上的锈泥,刮得吱嘎响。

赵三还在睡,嘴里药丸化了大半,口水流了一下巴,呼吸比昨晚稳多了。

王殷拄棍站在院子里。横刀换了位置,不拄地,背在背上,刀柄从左肩上方露出三寸。

太阳没出山,天已经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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