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143章 · 旧营·晨光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28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143章 旧营·晨光
天刚蒙蒙亮,鸟雀在土地庙屋顶的破瓦缝里叫得正欢。
王殷靠在供台底座上睁开眼,左腿的伤口被阿秀重新绑过,过了一夜,疼痛已经钝化,变成了持续发胀的热感。铁笛蜷在墙角,手臂上的伤换了新布条,呼吸均匀——他总算睡着了。
阿秀不在庙里。
王殷撑起身,摸了摸怀里——铜牌还在,棱角硌着胸口。账册抄本在染坊暗格里,此刻他手里只剩下一块刻着“金翅”的铜牌、一把短刀、一具弩机和崔氏给的粗布袋。
他站起来,左腿刚一发力,膝盖内侧便传来一阵抽痛。他扶着墙站稳,等着那股钝劲儿过去。
“醒了?”阿秀从庙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只粗碗。碗里是热粥,面上浮着几片菜叶,冒着白气。
王殷接过碗,烫手,他换了个姿势捧着。
“铁笛说你们要去城郊的军营,”阿秀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,掰成两半,“我煮粥的时候碰见隔壁菜地的大娘,拿最后的铜钱换了两棵青菜。粥里放了盐。”
王殷喝了口粥,咸味顺着喉咙滑下去,胃里暖了。他看了眼阿秀——她眼睛下面有青灰,是守夜留下的痕迹。
“你一夜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阿秀把半块饼递过来,“昨晚巷口有马蹄声,过去了三趟。天亮前才安静下来。”
王殷咬了口饼,饼硬,麦麸剌嗓子,但他嚼得很慢。郑指挥使的人在搜城。那张让虽然把账册的事按下去了,可郑指挥使未必买他的账——或者说,张让只压住了“账册被劫”这一件事,但昨夜慈恩寺烧了人、死了兵士的事,已经挂到了郑指挥使的头上。
他得在今明两天之内离开汴京城。在这之前,铜牌的事必须查清楚。
铁笛醒来的时候,粥还温着。他接过碗,看了眼王殷,什么都没问,埋头喝粥。
三个人就着饼把粥分完,阿秀收拾碗筷,王殷坐在供台上重新检查装备。弩机的弦还紧,短矢还有六支,短刀昨天在慈恩寺用过,刀尖上有米粒大的缺口。他把刀刃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,指腹试过刃口,收回鞘里。
“军营在哪个方向?”铁笛抹了把嘴。
“东南,出城三里。”王殷把弩机挂在腰侧,“崔氏说那片营房已经空了七八年,原先住着二十几户残疾退伍的弟兄,后来陆陆续续都搬走了。她丈夫崔横是最后一个走的,去年才搬进城里。”
“铜牌就是在那捡到的?”铁笛问。
“院子里的一棵槐树下面。”王殷拍了拍怀里的铜牌,“他说那天挖坑埋死鸡——鸡瘟死的——一锹下去,铲到了这东西。”
铁笛皱起眉:“埋死鸡挖出来的?什么深度的坑?”
“没问那么细。”王殷站起来,“走。”
阿秀站在庙门口,手拢在袖子里,看着他们。
“你不去。”王殷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阿秀没动,“军营那边我没去过,但出城的路我熟。城南有一条小路,沿着水渠走,能绕过门卒的盘查——你要不要走那条路?”
王殷看了她一眼:“你认得?”
“以前出城采药,走多了。”阿秀转身走进偏房,片刻后出来,手里捏着一截炭条,在供台上画了几笔,“土地庙往南走两条巷子,左拐,见一棵歪脖子槐树,右拐进巷子到底。巷子尽头是水渠,沿着水渠往东南走一里半,有一座木桥,过了桥就是田埂。田埂尽头是官道,但你们不要上官道,从田埂拐进左边的杨树林,林子里有一条砍柴人走的小道,穿出去就是城郊。”
她画得潦草,但关键地标都标了出来。
王殷记住了,点了下头。
铁笛看了看那炭笔画,笑了笑:“你这脑袋,比斥候还顶用。”
阿秀没接话,把炭条放回窗台上:“午时前回来。过了午时,城外搜人的兵卒会换防,看见生面孔就会盘查。”
王殷掀开庙门,冷风灌进来。天光已经亮了,偏东的日头挂在对面的屋脊上,把整条巷子照成浅金色。鸟叫声更密了。
他侧身闪出庙门,铁笛跟在后面,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南走。
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动静。对面人家的门板卸下来,老汉端着木盆往外泼水,水在石板路上淌出一道亮痕。更远处传来砧板剁菜的闷响,一下接一下,节奏均匀。
王殷脚步放轻,左腿的伤制约了他的速度,但他已经把疼痛压在动作里,只在踩实地面时微微偏了一下重心。
走到第二条巷子的时候,左拐,歪脖子槐树果然就在巷子尽头。树干斜伸出来,树皮皴裂,挂着几片枯叶。树下一个妇人蹲在地上洗衣裳,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低下头去,把衣裳在搓板上使劲揉搓。
王殷从她身后绕过去,进了巷子底。水渠就在前面,窄窄一条,水面漂着枯草和烂菜叶,水色浑黄,但流动不滞。渠沿长满了青苔,踩上去滑。
铁笛往水渠里看了一眼:“能走。”
两个人沿着水渠往东南走。渠水在脚边哗哗地响,偶尔有鱼翻出水面,啪地一声又落回去。太阳升高了一截,光线从杨树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渠沿的石头上留下明暗交错的光斑。
王殷走得不算快,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。铁笛跟在他身后,没有再说话,但眼珠子一直在扫视四周——这是老兵的习惯,走路的时候眼睛永远不在同一个方向停超过两息。
走了约莫两里路,木桥出现在前面。桥是三块木板拼的,已经有些朽了,桥面长了一层暗绿的苔藓。王殷踩上去的时候,木板吱呀响了一声,但没断。
过了桥,田埂伸向远处。田里稻子已经割完了,剩下齐整的茬子,几只在田埂上啄食的麻雀被脚步声惊起,扑棱着翅膀飞上树枝。
铁笛看了看田埂尽头的官道:“阿秀说的杨树林,在那边。”
王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官道左侧确实有一片杨树,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干在晨光里泛着灰白。官道上有人影,是挑担进城卖菜的农人,脚步匆匆,没往这边看。
王殷拐下田埂,踩着干硬的泥块走进杨树林。林子不密,树与树之间的空地长满了枯草,踩上去窣窣作响。小道很好辨认,砍柴人踩出来的痕迹,路面光滑,没有杂草。
穿过杨树林,城郊就在眼前了。
那是一片起伏的开阔地,远处能看见几座矮丘,丘上长着灌木。近处是一片废弃的营房——夯土墙已经塌了半截,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大半,露出黑黢黢的屋梁。几棵槐树从院子里伸出来,枝干歪扭,树皮上长满了疙瘩。
王殷在林子边缘停住脚步,目光扫过那片营房。
没有人烟。屋顶没有炊烟,院子里没有晾晒的衣裳,听不见鸡叫狗吠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只有枯草摩擦的沙沙声和瓦片偶尔掉落的脆响。
“空了。”铁笛低声说。
王殷点了点头,弯腰从林子边缘钻出去,踩着碎瓦片和干草,走向那座最靠东边的院子——崔氏说,她丈夫崔横以前就住在那。
院墙塌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院门只剩一个门框,两扇门板倒在地上,已经被雨水泡得发黑,长了一层霉菌。
王殷跨过门板,走进院子。
院子不大,地面夯土已经开裂,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。一口水井在院子中间,井口的青石圈歪向一边,井绳断成两截挂在辘轳上。墙角堆着碎瓦片和朽木,几只黑色的甲虫在朽木底下爬来爬去。
槐树在院子东南角。
王殷朝那棵槐树走过去。树干很粗,一个人抱不住,树皮上长满了深一道浅一道的裂纹,像被刀子划过无数次。树下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,有一块明显被翻动过——那个坑已经填平了,但新土和老土的痕迹还在,草也没长齐。
王殷蹲下来,伸手按了按那块泥土。土松软,他抓了一把,土在指缝里散开,黄色的,带着一点湿润。
“挖到铜牌的地方,就是这儿。”铁笛也蹲下来,拨开那几根草,“坑大概两尺深,不像是埋东西的坑——更像是无意间挖到的。”
王殷松开手里的土,拍了拍手,站起来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棵槐树的树冠。叶子已经落光了,枝干交错,上面挂着几个干枯的槐角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这棵树长了很多年了。
他绕着槐树走了一圈,在树干背阴的一面停住——树皮上有几道刻痕,被风吹雨打得快看不清了,但用手摸还能摸出轮廓。他眯起眼睛,仔细辨认。
那是一个字。
笔画被树皮长出来的结痂盖住了大半,只剩下一道竖和一道横折。
“怎么了?”铁笛走过来。
王殷没说话,伸手从怀里掏出短刀,用刀尖小心地剔掉树皮上的结痂。枯木屑往下掉,露出来的笔画越来越多——不是刻上去的字,是用刀尖很用力地划出来的,笔画深而粗,像是一个人在愤怒或者恐惧的时候留下的。
字划了两遍,最外面一层被雨水泡烂了,但底层的痕迹还在。
王殷把最后一层树皮剔干净,那两个字完整地露出来。
“狗种”。
铁笛的脸色变了。
王殷盯着那两个字,很久没动。他认出了那个笔迹。笔画走向、收笔时多拖出的一半——他在父亲留下的那封信的落款上见过。父亲写“王”字的时候,最后一横总是忍不住拖长半寸,像是刀没来得及收住。
他蹲下来,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。树皮粗糙,硌着指腹。风吹过来,槐树的枝条在他头顶晃动,发出干巴巴的嘎吱声。
“你父亲写过‘狗种’两个字。”铁笛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王殷站起来,把短刀收回去。他转过身,看着院子外面那一片废弃的营房。二十几间屋子,现在全空了。屋顶塌了,墙倒了,窗框被拆走当柴烧了。干蒿草在墙根下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,草叶互相碰撞,发出干燥的刷刷声。
他穿过院子,走进最近的一间屋子。
门槛已经烂掉了,一脚踩进去,地面是夯实的黄土,落满了灰。屋子不大,大约一丈见方,靠墙是一张用木板搭的床铺,铺上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几根草垫子的残骸。墙角有一个土灶,灶膛里还有没烧完的木炭,灰烬积了厚厚一层。
王殷扫视了一圈,目光落在窗台上。
窗台的木框已经朽了,但上面放着一件东西——一个陶罐,巴掌大小,口子用破布塞着。
他走过去,拿起陶罐。布塞已经被虫子蛀了一半,拔出来的时候,一股药味飘出来。他往罐里看了一眼,是黑糊糊的膏状物,干了,表面长了一层白霉。
“药膏。”铁笛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治刀伤的,掺了蜂蜜和石灰,干了就成这样了。”
王殷把布塞塞回去,拿着陶罐走出了屋子。
阳光照在院子里,把蒿草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站在院子当中,转头看向那棵槐树——狗种。父亲在父亲安置旧部的营房里,在一棵槐树皮上刻了这两个字。
是什么样的事,能让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在树皮上刻下这样的字?
他回头,看着那一排排废弃的营房。二十几间屋子,住着二十几个残疾退伍的兄弟。父亲把这些人安置在这里,给他们地方住,给他们田地种,让他们不至于在战场上丢了腿、瞎了眼之后,被赶出营房睡在街边。
这二十几个人,一定有人知道什么。
崔氏说她丈夫崔横是最后一个离开的。崔横去年才搬进城里。也就是说,崔横在这里住了很多年,一直住到只剩他一个人。
王殷把陶罐揣进怀里,朝院门外走去。
铁笛跟在后面:“去哪?”
“进城,找崔横。”
两人穿过杨树林,走过田埂和木桥,沿着水渠往回走。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中,阳光明晃晃的,照得水面发亮。渠里的水比早上浑了些,大概是上游有人洗了衣裳。
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王殷脚步慢了下来。
歪脖子槐树底下的妇人还在洗衣裳,但巷子口多了一个人。一个老头,穿着一件打了不知道多少补丁的灰布短褐,蹲在墙根下,面前放着一只竹篮,篮子里摆着几把干艾草。
老头低着头,像是在打瞌睡。
王殷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,他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了王殷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王殷走出几步,停住了。
他转过身,走回到老头面前,蹲下来,从那堆干艾草里拿起一把。艾草很干,叶子一碰就碎,但味道还在,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草香。
“这个怎么卖?”他问。
老头又抬起头,眼睛浑浊,眼角糊着眼屎:“三文钱一把。”
王殷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,放在竹篮边上。老头把钱收进怀里,低下头继续打瞌睡。
王殷拿着那把干艾草站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土地庙门口,他才把手里的艾草举起来——那不是艾草。
干艾草底下藏着一根拇指粗的竹管。
他拔出竹管顶端的木塞,从里面倒出一张纸条。纸条很窄,一指宽,上面写着一行小字,笔画细而密,像是用烧过的细木棍写的。
“崔横已不在原住处。两日前有人来问过他的下落。今夜子时,城东染坊后门见。——七叔。”
王殷看着那行字,折起纸条,收进怀里。
铁笛凑过来:“七叔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殷把干艾草塞进灶膛里,“但他在等我。”
空气里飘着散不尽的药味和露水的凉气。阿秀从庙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她看了眼王殷的表情,没有问纸条的事。
“白日还长,”她轻声说,“睡一觉。”
王殷没有睡。
他靠在供台上,拆开左腿的绷带。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,血色透过来,但已经不再渗血。他从崔氏给的布袋里翻出一块细布,重新把伤口缠紧,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紧了紧,打了个死结。
铁笛靠在门框上,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。日头升到中天,又向西斜,他的影子从门框左边挪到了右边。
王殷始终没有合眼。
他坐在供台的阴影里,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过那些线索。父亲的信,树上的刻字,铜牌上的金翅鸟,薛文远的脸,张让在慈恩寺藏经阁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风就在你父亲身边,离他很近。”
父亲刻在树上的那两个字的笔迹好,跟信末的落款一模一样的收笔习惯。这说明父亲来过这里,在他把那些残疾兄弟安置好之后,还在院子的槐树上狠狠刻了两个字。
是什么事让他这么恨?
王殷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铜牌。铜牌上的金翅鸟图案,翅膀的纹路被他的指腹一遍一遍地描过,那线条已经刻进他的触觉里了。
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离开家的样子。那年他十一岁,父亲站在院门口,背着一个旧包袱,包袱里塞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块干饼。父亲摸了摸他的脑袋,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父亲活着的样子。
后来他听说父亲死在了魏州城外。尸体被发现的时候,刀伤已经烂了,认不出人形。是穿的那件旧军袄认出来的——衣袖内侧绣着一个“王”字,是母亲用红线绣的。
母亲告诉他,父亲是被流箭射死的,算是死在战场上。但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有看王殷,而是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
那时候王殷才十二岁,他不懂。
等他慢慢长大,在魏州大营里听说了一些事情,拼拼凑凑,知道父亲死前的最后半年,并没有在前线打仗,而是在魏州城里做一些“差事”。没人说得清那些差事是什么。父亲是军校,管粮草的,这个身份在上司眼里不该有什么秘密——可偏偏关于他父亲最后半年的行踪,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,就像一块石头沉进了烂泥里,连泡都不冒一个。
现在,这些碎片正在一块一块地拼接起来。
薛文远。金翅鸟。父亲。
这三件事,一定在某个地方交汇了。
王殷在太阳西斜的时候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。阿秀不在庙里,铁笛靠在门框上打盹,听见动静,睁开眼睛。
“时辰到了?”
“还早。”王殷走到门口,看着天色,“我先去染坊看一眼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你守着这里。”王殷把弩机从腰间解下来,检查了一下弦,“阿秀回来之后,你跟她说,今晚如果我没回来,让她别等了。”
铁笛盯着他看了两息:“你打算赴约?”
“七叔知道崔横的事,知道有人在找崔横。按纸条上写的,今天子时,染坊后门。”王殷把弩机重新挂好,“我得知道崔横在哪。”
铁笛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点了点头。
王殷推开庙门,走进巷子里。
夕照正好,西边的天上铺满了一层一层橘红和淡紫的云彩,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盆颜料。炊烟从巷子两边的屋顶升起来,白色的,在夕照里染成了淡金色。饭菜的香味飘出来,混着柴火和油盐的味道。
王殷走得慢,让左腿的伤痛随着步子一点点适应。他穿过三条巷子,拐进那条通往染坊的窄巷。
染坊门口挂着两盏已经点起烛火的灯笼,红光映在石板路上。门板卸了一扇,露出里面的柜台——账册原本就在那柜台底下。
他没有进去。
他贴着墙根走过去,目光扫过染坊对门那一排铺子。铺子已经关了门,门板合得严严实实。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榆树,树干粗壮,树冠遮住了一大片天空。
王殷在榆树底下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歇脚。
他的视线在染坊门前的石板路上停住了。
石板缝里有一小撮白色的粉末,像是石灰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沾了一点,捻了捻。粉末很细,没有结块,应该是今天洒上去的。
有人在染坊门口做了记号。
王殷站起来,把那撮粉末拍掉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老榆树的阴影正好落在染坊的门楣上,一截断掉的树枝挂在半空中,被风吹得晃晃悠悠。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,心里有一种微妙的触动。
那截断枝断得很平整,像是被人用刀砍下来的。
王殷收回目光,快步走回土地庙。
庙里已经点起了灯。阿秀坐在供台下,手里捧着那只陶罐,正在用一根小木棍刮掉罐口的白霉。铁笛坐在另一侧,手里捏着一根干草在牙齿缝里来回磨。
“染坊门口有人做了记号。”王殷关上门,把弩机从腰上解下来,“白石灰粉,洒在门前的石板缝里。巷口老榆树上挂着一截断枝,切口平整,像是故意砍的。”
阿秀放下陶罐:“你在巷子里的时候,有没有被人盯上?”
“没有。”王殷蹲下来,把弩机放在供台上,从布袋里翻出那一把干艾草,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,“写纸条的人知道我的行踪。他知道我在土地庙,知道我出过城,知道我会在那个时候回来。”
他停了一下:“但他没有直接来见我,而是用这种方式约我子时见面。”
铁笛吐掉嘴里的干草:“说明他不确定能不能信任你——或者说,他怕现在见面会被人盯上。”
王殷点头。
“子时,染坊后门。”铁笛看了看外面的天色,“现在才酉时。你还有两个多时辰。”
王殷靠回供台,闭上眼睛。他没有睡,只是在黑暗中调匀呼吸,让隐隐作痛的左腿缓一缓。耳畔是阿秀轻轻刮陶罐的声音,铁笛偶尔翻身的动静再,风和远处的狗叫声,一点点砌出这个夜晚。
他在等。
等子时。等那个写在竹管里塞进干艾草里递过来的人。
窗外最后一抹夕光沉下去,黑暗涌上来,把土地庙填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