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145章 · 晨光·伤疤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4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145章 晨光·伤疤
天亮是从土地庙西墙的破洞里透进来的。
一线灰白的光斜斜照在地面上,照见浮尘在空气中缓缓飘动的轨迹。王殷坐在墙角的干草堆上,左腿伸直了搁在草堆上,裤腿卷到膝盖以上。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把布条洇透了,暗红色的,在灰白色的旧布上晕开。
阿秀蹲在他面前,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,碗里是清水。她没说话,先用破布蘸了水,轻轻按在伤口边缘。王殷的腿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,但没出声。
“得拆开重新包。”
王殷点头。
铁笛站在庙门口,侧着身子往外看。天已经亮了,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声——木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,妇人喊孩子回去吃饭的声音,挑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炊饼的声音。这些声音从破庙的门缝里渗进来,混着清晨的凉意和尘土的气味。
“巷口没人。”铁笛回身说,“昨晚那个暗号再没响过。”
王殷没接话。他看着阿秀的手——那双指节分明的手正小心地解开缠在伤口上的布条。布条被血粘住了,阿秀又蘸了些水,慢慢浸湿,一点一点地揭。王殷咬了咬后槽牙,眼睛盯着头顶房梁上的一只蜘蛛。
蜘蛛正在织网。
“你父亲的事,”铁笛坐回火堆边,拨了拨昨晚剩下的炭灰,“崔横说的话,你信几分?”
“九分。”
“剩下一分呢?”
“他藏了事。”王殷的目光从蜘蛛上移开,“他说了该说的,但没说全。比如他为什么在染坊,比如这十年在干什么。”
铁笛没追问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,掰成两半,递给王殷一半。王殷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饼硬得像石头,嚼起来满嘴都是麦麸的粗粝感。
“傍晚去棺材铺,”铁笛说,“带上家伙。”
“嗯。”
阿秀把最后一层布条揭下来的时候,王殷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。伤口比昨晚看着更糟——原先只是刀口裂开,现在周围肿了一圈,皮肤发红发亮。
“发炎了。得找药。”
“庙后有艾草。”王殷说,“昨晚我看见的。”
“艾草止不了这个。”阿秀摇头,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边缘的肿胀处,“这是伤口没清干净,里面有东西。”
王殷没说话。他知道阿秀说得对。昨晚从慈恩寺跳窗出来,扎进菜地的时候,左腿先落地,伤口蹭上了什么——泥土、烂菜叶、甚至是粪肥。当时只顾着逃命,没来得及清理。
“我去街上药铺。”铁笛站起来。
“别去。”王殷拦住他,“郑指挥使的眼线肯定在各家药铺等着。”
铁笛皱眉:“那你的腿怎么办?”
“用盐水洗。”阿秀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一小包盐,“昨晚从染坊带出来的。崔婶给的。”
王殷看了她一眼。
阿秀没解释,低头把盐倒进碗里,用手指搅了搅,等盐化了才抬起头:“会疼。”
“没事。”
盐水浇上伤口的那一瞬间,王殷的左手猛地攥紧了身边的干草。但他没出声,连呼吸都只乱了半拍就压了回去。阿秀用干净的布蘸着盐水,把伤口里里外外擦洗了一遍,洗出来的水浑浊发黄,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。擦到第三遍的时候,水才渐渐清了。
铁笛从庙后的枯井里打来新水,阿秀又洗了一遍,才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粉——淡黄色的粉末,闻起来有股苦味。
“白芨粉,混了一点儿大黄。止血生肌的。”
她撒上药粉,撕了一条干净的内衬布条,重新把伤口包好。打完最后一个结,阿秀拍了拍王殷的小腿:“别乱动,让药渗进去。下午我换一次。”
王殷看着她做完这一切,忽然说:“你爹是大夫?”
阿秀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以前是。”
“以前?”
“死了。”阿秀的语气很平静,“两年前,瘟疫。他进村给人看病,染上了,没撑过去。”
王殷没再问。
庙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又挪了一寸,照到了阿秀的脚边。她蹲在地上,把沾了血的布条和脏水收拾好,端到庙后倒掉。
铁笛坐回火堆边,把一根枯枝丢进余烬里,看着火星溅起来又灭掉。他忽然开口:“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,比你小两岁。”
王殷抬起头。
“那年我十五。在河北,有一伙流寇抢村子。我爹让我守着院墙,我拿一杆削尖了的竹竿,捅死了一个爬上墙头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家伙的肚皮被我捅穿了,肠子流出来,挂在我竹竿上。我看着那堆肠子,吐了三天。”
王殷没说话。
“后来就好了。”铁笛说,“不是不难受了,是学会了不让自己想。”
阿秀从庙后回来的时候,手里捧着一把野菜。她把野菜放在地上,又从布袋里掏出半个拳头大的粗盐块,还有一小撮干辣椒。
“庙后头有一小片荠菜,虽然老了点,但还能吃。煮一锅汤,配干饼。”
铁笛看了一眼那堆野菜:“你会做饭?”
“人活着就得吃饭。”阿秀蹲下来,开始择菜,“你们这些当兵的,总以为打仗才是本事。其实能在一堆烂事里把日子过下去,才是真本事。”
铁笛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这是他这两天来第一次笑。
王殷靠着墙,看着阿秀择菜的手。那双手很稳,动作利索,每一根野菜在她手里都被掐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昨晚说崔婶给了你盐。你还拿了什么?”
阿秀放下菜,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只小陶罐。罐子只有拳头大,用蜡封着口。
“崔婶给的药膏。她说这是她自己熬的,专治刀伤。里面加了当归、血竭,还有一点麝香。”
王殷接过陶罐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一股浓郁的药味混着麝香的凉气冲进鼻腔。
“她为什么给你这个?”
“她说你爹当年帮过她男人。她男人姓李,在魏州大营当过伙头军。有一回克扣军粮闹出了乱子,你爹替他扛了一顿板子,保住了他的腿。”
王殷没说话。这些事他完全不知道。
阿秀择完菜,又抬头看了王殷一眼:“你爹活着的时候,帮过多少人?”
王殷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他从来不说。”
铁笛从庙外抱了一捆干柴回来,在庙中间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。阿秀把陶罐架在火上,倒了水进去,又把择好的野菜丢进去,撒了一小撮盐和辣椒。
水很快就开了。野菜的清香混着辣椒的辛辣味飘散开来。
王殷靠着墙,看着火堆出神。左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比昨晚好多了——不再是那种撕裂般的疼。阿秀的布条包得紧实,药粉渗进伤口里,有种清凉的感觉。
铁笛从包袱里掏出两块荞麦饼和一小块腊肉。他把腊肉切片丢进汤锅里,又掰碎了荞麦饼丢进去煮。
“你倒是不客气。”王殷说。
“吃了才有力气。傍晚还得去棺材铺,不知道那边藏着什么。”
王殷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东西——铜牌、短刀、父亲的案卷抄本、药膏碎片。这些就是他现在所有的线索了。一条指向十年前父亲被杀的真相,一条绕着弯子指向“金翅鸟”和“还债的人”。
汤煮好了。三个人一人一碗,端着热汤,就着泡软的荞麦饼慢慢喝。汤很烫,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,把一夜的寒气驱散了大半。王殷喝了两口,觉得身体暖和了一些,但精神却慢慢松了下来。
这一夜他几乎没合过眼——之前是因为疼,后来是因为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崔横说的话。
“……不是战场阵亡。是在魏州大营辎重库后被人用他自己的刀杀害。”
“……钥匙挂在脖子上,出事那天钥匙不见了。”
“……最后半年每月出营去‘还债’,说过‘不该收那个铜牌’。”
王殷闭上眼睛。父亲的脸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了。他只记得父亲个子不高,肩膀很宽,有一双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粗手。父亲很少笑,也很少说话,但每天晚上都会坐在营房门口,看着远处的山影发呆。
有一次王殷问他看什么。父亲指着远处的山说:“那边是瀛州。”
“瀛州是什么地方?”
“咱们家的地方。”
父亲从没带他回去过。也许父亲自己也不知道那个“家”还在不在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阿秀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。
王殷睁开眼。阿秀坐在他对面,端着汤碗,眼睛里映着火光。
“想我爹。他死的时候我不在。在魏州城外守粮草,等我知道消息的时候,他已经埋了。”
“谁埋的他?”
“营里的人。”王殷顿了一下,“他们说他是病死的,我信了。十年。”
他把“十年”两个字说得很轻。
阿秀低下头,用木勺搅了搅碗里的汤:“崔横说他是被杀的,你信了。”
“信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王殷没回答。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——汤面上浮着几片野菜叶,还有一小块腊肉在汤里浮沉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因为那几页纸。”
案卷抄本他昨晚在回来路上借着月光看了。上面写的死状很详细——颈部的刀口、背部的刺伤、身上的淤青和擦伤。一个“病死者”不可能有这些伤。而且那把刀是他自己的。
一个上过战场的老兵,会让人用自己的刀杀掉自己吗?除非是信任的人。非常信任的人。
王殷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碗底朝天放下。他站起来,扶着墙试了试左腿——虽然还是疼,但已经能受力了。
“你干什么?”阿秀问。
“出去走一圈。看看到底还有谁在盯着这间庙。”
铁笛站起来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你在这休息。”
王殷拄着木棍慢慢走出庙门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昨晚下过雨,天亮之后天已经晴了。地面上还有积水,踩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。巷子是死的,一头是庙,另一头拐出去就是大街。他拄着棍子,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走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。对面墙根下蹲着一个老头。老头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短褐,面前摆着一只破篮子,篮子里放着几把野葱和一小堆干蘑菇。
“军爷起得早啊。”老头说。
王殷没答话。他走过去,蹲在老头面前:“这蘑菇怎么卖?”
“五文钱一把。”
王殷掏出五文,递给老头,抓了一把干蘑菇:“老丈,这附近有卖药的吗?”
老头收了钱:“前面拐角有个铺子,卖杂货的,也卖些草药。”
“谢了。”
王殷拄着棍子往老头指的方向走。走出十来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老头面前那张破草席下面压着一片湿泥。泥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。那些脚印是新的。
王殷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拐过弯,他看到了那个杂货铺。铺子不大,门板已经卸下来了,一个中年妇人正拿着抹布擦柜台。铺子里摆着油盐酱醋、针头线脑,几捆草药挂在房梁上往下垂。
“客官要点什么?”
“买点药。跌打损伤的,有没有?”
妇人指了指墙角的一排陶罐:“那几种,都是跌打药酒和散剂。”
王殷走过去,拿起一只陶罐,拔开塞子闻了闻。他放下罐子,又拿起另一只来看。
“听说东城昨天闹了贼,军爷听说了没有?”
王殷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贼?”
“不清楚。”妇人说,“昨晚巷子里有人看见一群当兵的举着火把追人,追了一整夜。早上起来听说在慈恩寺那边拿住了人。”
王殷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但他面上没露出来:“拿住了?”
“说是拿住了。”妇人压低了声音,“我一个远房侄子在节度使府当差,说今早府里传开了——抓了个什么探子,关在大牢里了。”
王殷没说话。他的手摸到腰间短刀的把上,又松开了。
“药还要不要?”
“要。来一罐这个散剂。”
妇人接过钱,从柜台上拿了一只用麻纸包好的药散递给他。王殷接过来,转身走出铺子。
阳光洒满街道。一个小孩子追逐着一只鸡跑过去,鸡扑腾着翅膀飞上一堵矮墙,小孩够不着,蹲在地上放声大哭。一个妇人从门里跑出来,把小孩拎起来。
王殷站在街边看了很久。直到那小孩被他娘拽进屋里去,他才拄着棍子慢慢往回走。
回到土地庙的时候,铁笛刚把火堆重新生起来。阿秀坐在火堆边,手里拿着一根枯枝,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“外面怎么样?”
王殷把刚才听到的消息说了。
铁笛皱起眉:“拿住了?那不应该。”
“不是说我们。那个妇人的侄子在节度使府当差,说的是抓了一个探子。不是我们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铁笛说,但表情仍然凝重,“不过节度使府的消息能传到这里来,说明盯咱们的不止郑指挥使一拨人。”
王殷坐下来,把新买的药散递给阿秀。阿秀接过去,解开麻纸,用手指蘸了一点药粉放在舌尖尝了尝:“药是真的。川芎、乳香、没药,年份短了些。”她收起药散,顺手塞进自己的布袋里。
王殷靠着墙坐下,把木棍横在膝上。他的目光扫过庙里每个角落——墙角的裂痕、地上的脚印、火堆边散落的炭灰。
“铁笛。如果傍晚去棺材铺,崔横说的是一个陷阱——你怎么办?”
铁笛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那得看你。你信他几分?”
“九分。”
“那剩下那一分就是陷阱的余地。”铁笛说,“既然有九分相信,就去。剩下那一分——我们带着刀去。”
王殷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阳光透过破墙上的缝隙照进来,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道条纹状的光影。远处传来打铁的声音——叮当,叮当,叮当——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
王殷想起以前在魏州大营的时候,每天早晨都能听到这个声音。父亲曾经说过:“刀是好东西,但你得记住,刀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庙里的寂静被阿秀打破。她把干蘑菇泡进水里洗了洗,丢进锅里重新煮开。蘑菇的香气混着野菜和腊肉的味道飘散开来。
“吃点东西,睡一觉。傍晚还有事。不养好精神,走不了远路。”
王殷接过阿秀递来的半碗汤,喝了两口,掰了半块干饼慢慢嚼着。吃完之后,他把碗放在地上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他没睡着。但闭着眼睛也有好处——脑子里的杂音会少一些。他听见铁笛在磨刀。刀石蹭过刀刃的声音不急不慢,一下是一下,清清脆脆的。这声音让他觉得安稳。
王殷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。
这一觉睡了两个时辰。醒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,阳光变成了暖黄色的,从庙门口斜照进来。
阿秀坐在门口,背对着他,手里拿着一把野菜在择。铁笛不在庙里。
“铁笛呢?”
“去外面绕了一圈。说怕有人摸到门口来。”
王殷坐起来,摸了摸左腿。伤口上的布条还绷着,但肿已经消了一些。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膝盖,虽然还是疼,但不至于影响走路。
“你睡了两个时辰。没做梦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走吧,把剩下的汤喝了,准备出发。”
王殷站起来,拄着木棍走到门口。傍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远处的天边烧起了一片橘红色的晚霞,把整座城池都染上了一层暖光。
铁笛从巷口拐进来,手里拎着三只烤麻雀。他看见王殷已经醒了,把麻雀递过去:“刚烤的。趁热吃。”
王殷接过来,撕下一小条肉放进嘴里嚼。
“棺材铺那边,我去探过路了。永宁街口,从这边过去要走小半个时辰。铺子不大,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,写着‘寿材’两个字。”
“有人盯着吗?”
“看着没有。但街口的茶棚里坐着两个人,不像喝茶的。面前摆了两只空碗,坐了半个时辰没动过。”
王殷嚼着麻雀肉,没说话。
“崔横如果被人盯上了,棺材铺可能也不是安全的接头点。”
“那就绕过去。从后面进。”
铁笛点头。
三个人把剩下的汤喝完,收拾好了东西。王殷把父亲的案卷抄本和铜牌重新贴身收好,短刀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,把那根木棍紧紧握在手里。阿秀背上布袋,铁笛把弩机别在腰后。
王殷站在庙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两天的土地庙。墙上的裂痕,地上的火堆灰烬,角落里被踩碎的干草——这些痕迹说明他们确实在这里待过。但现在该走了。
“走吧。”
三个人走出巷子,融入傍晚的街市中。晚霞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三根歪歪斜斜的墨线,画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。街上的人不多,炊烟从两边的屋顶上袅袅升起,混进了暮色里。
王殷走得很慢。一是因为腿上的伤,二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——昨晚那道三长两短的暗号,到底是谁打的?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。城西的方向,有几棵老槐树的树冠从屋顶后面冒出来,枝叶在晚风中微微摇动。
破庙就在那个方向。
“还债的人”也在那里。
王殷握紧了木棍,脚步加快了半分。他忽然记起,染坊后院水缸沿上有一道新刻的划痕——三道深一道浅,和昨夜巷口听到的暗号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