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142章 · 地窖一夜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5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142章 地窖一夜
黑暗是完整的。
王殷靠在土墙上,左腿的疼痛从膝盖一直烧到大腿根。他撕下衣摆内侧还算干净的布条,重新缠紧伤口,用力勒到骨头发酸才停手。血很快从布条下面渗出来,深色的湿痕在黑暗中看不清大小,但手指摸上去是黏的。
头顶传来脚步声。
很重,不止一个人。靴子踏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隔着夯土层传下来,闷得像擂鼓。一个男人的声音喊了句什么,听不真切,然后是妇人应答的声音,语调平稳,带着市井妇人面对兵卒时惯常的那种小心和低姿态。
王殷的手按在短刀刀柄上。
地窖不大,他进来时摸过一圈——三面是土墙,一面是木梯通往地面,角落里堆着几个瓦罐和一只破瓮,瓮里空着,散发出一股陈年萝卜干的霉味。没有别的出口。
头顶的脚步声停了一会儿,挪了几步,又响起来,渐渐远了。
妇人关门的声响传下来,门闩落槽,咔哒一声。又过了一会儿,地窖入口的木板被掀开一角,一束昏黄的油灯光漏下来,照着木梯上积灰的踏脚。
“军爷走了,莫怕。”
妇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不大,带着喘,像是刚才那番应付用了不少力气。她端着油灯沿着木梯下来,身形在光里晃动,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,青布衣裙洗得发白,袖口挽着,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。
她把油灯放在破瓮上,看了眼王殷腿上的伤,没说话,转身又上去,再下来时端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是暗褐色的药汤。
“喝了。止血的。”
王殷接过碗,药汤还烫,他吹了两下,一口气喝完。苦味从舌根直冲喉咙,带着一股土腥气。他没问是什么药,把碗还回去时说了句:“多谢。”
妇人接过碗,在裙摆上擦了擦,坐在地窖仅有的那张矮凳上。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,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折成奇怪的形状。
“你父亲姓王,瀛州人,做过军校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男人生前说过,那年他从汴京被贬到河北,路过瀛州时遇上暴雨,官道塌了一段,马也惊了,栽进沟里。你父亲带人把他从泥里捞出来,又替他换了马,写了封荐书让他带去魏州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王殷脸上。
“我男人叫崔横,以前是禁军教头。”
王殷没说话,但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他被人构陷,说他在军中私结朋党,上面要拿他问罪。”崔氏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你父亲那时在京里已经离了禁军,在澶州领兵。但他在汴京还有熟人——找了当年的袍泽递话,又托了枢密院的文书周转,硬是把案子压了下来。最后我男人只是被贬了官,没掉脑袋。”
她抬手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,动作很慢。
“后来他常跟我说,这条命是王军校给的。可惜他身子不争气,前年冬天一场风寒就走了。走之前还念叨,说这辈子还不上这份情了。”
王殷抬起头。地窖里的光线暗,但他还是看见崔氏眼角有湿痕。
“大嫂怎么知道我是谁的儿子?”
崔氏擦了擦眼角:“你跟我男人年轻时长得很像。他屋里一直挂着一幅小像,是当年在瀛州时画的,画上的人就是你父亲。方才你从墙头翻进来,满脸是血,我第一眼没认出来。等你钻进地窖,在灯下看见你侧脸的轮廓,才想起来。”
她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,用帕子包着,打开帕子,里面是一块铜牌。
铜牌不大,巴掌大小,边缘磨得发亮。牌面上錾着一只飞鸟,双翼张开,翅膀的纹路细密繁复。
“这东西是我男人留下的。”崔氏把铜牌递过去,“他说当年从军时偶然拾到过一块古怪的令牌,和你父亲有些干系。我寻思着,如今你来了,或许该给你。”
王殷接过铜牌,指腹摩挲着飞鸟的翅纹。手感细密,做工考究,不像是普通军中的信物。
“大哥有没有说过,这牌子是做什么用的?”
崔氏摇头:“他只说,有一回在京城附近办差,歇在城郊的一座废弃营房里,那边以前是前朝禁军的旧屯。他在墙角石头缝里发现了这东西,觉得古怪,就藏了起来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座营房是你父亲当年安置过一些旧部的地方。”
王殷握紧了铜牌。
废弃的军营。父亲安置旧部的地方。
这些信息像拼图碎片,一块一块落进他脑子里,但还拼不出完整的画面。
崔氏看着他攥紧牌子的手,没再多问。她站起身,从墙角的瓦罐里又倒出一碗凉水放在他身边:“伤口天亮前我再换一回药。禁军今晚应该不会再搜这一片了——方才那个领头的,我见过,是西门的人,跟城南这片的地头蛇不怎么对付,查不到这里来。”
“大嫂一个人住?”
“还有个儿子,在城外亲戚家帮忙收麦子,过几天才回来。”崔氏语气寡淡,“我一个寡妇,没有谁会留心。”
她说这话时没有自怜的味道,像在说一件已经习惯的事。王殷心里划过什么,但没接话。
油灯的光在破瓮上跳了跳,崔氏又坐回矮凳上。
“你父亲当年的旧人,汴京城里还有几个。”崔氏的声音压低了,“但他们都不敢露面,隐姓埋名过了十几年。你要是想找他们,得绕很大的弯子。”
“怎么找?”
崔氏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方才问我那牌子的来历。那座军营我知道在哪里,出了东城,顺着通往陈留的官道走十五里,路北有一片槐树林,林子后面就是。荒了十几年,没人去。但我男人说过,那里面有几间屋子还没塌,房梁上刻着你父亲的名字。”
她抬起眼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点东西——像是试探,又像是提醒。
“你要是真想查,最好先去那里看一眼。或许能找出些名堂。”
王殷点头。他把铜牌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放好。铜牌冰凉,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。
头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,像是老鼠在房梁上跑动。崔氏起身去看了一眼,回来说没什么,转身又坐下。
“大嫂,你说的那几个人,如今在城里做什么?”王殷问。
“有个姓周的,以前在禁军里当押衙,如今在东街开了家铁匠铺子,打些农具菜刀。有个姓马的,在城南粮行当账房。还有一个姓吴的,住在西水门附近,靠给人写状子糊口。”崔氏顿了顿,“这些人都是受过你父亲恩惠的。但十几年前的事,你还小,不懂——那时候汴京城里风声鹤唳,你父亲倒了之后,跟他有关的人,要么被抓,要么被杀,要么自己躲起来,谁敢露头?”
王殷沉默片刻,低声问道:“那大嫂今日救我,不怕么?”
崔氏笑了,笑容里有种粗糙的东西:“我这条命,我男人那条命,都是你父亲给的。要还,也该是这时候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土。“你歇着,天亮了能走了我再叫你。”
“大嫂。”
崔氏回头。
“大哥的墓在哪里?”
崔氏愣了一瞬:“城南七里外的义庄边上。怎么?”
王殷垂下眼:“天亮前我去烧张纸。”
崔氏张了张嘴,没再说出什么,只点了点头,端着空碗上了木梯。地窖的木板重新合上,油灯的光被带走了大半,只剩下破瓮旁那盏小灯,照着昏暗的角落。
王殷靠在墙上,闭上眼。
左腿的疼痛还在,但药力上来之后,那股灼烧感已经退了一些。他摸出怀里的铜牌,凑到灯下细看。
飞鸟的翅膀上有细密的纹路,不是普通的装饰,像是某种符号。他翻过牌子,背面刻着两个小字,笔画极细,需要很仔细才能看清——“金翅”。
金翅。
金翅鸟。
这个从父亲死后就一直纠缠着他的名字,如今被刻在一块铜牌上,躺在他的掌心里。
他把铜牌重新收好,闭上眼睛。
地窖里很安静。头顶偶尔传来崔氏走动的声音,床板的吱呀声,然后是寂静。外面的巷子偶尔有人走过,脚步声时远时近,但没有停留。夜在黑暗中一点一点流逝。
王殷没有睡着。
他脑子里转着很多事情——薛文远的名字,郭威身边的幕僚,张让那句“风就在你父亲身边,离他很近”,还有刚才崔氏说的那些话。废弃的军营,刻着父亲名字的房梁,隐姓埋名的旧人。这些碎片像河面上的浮冰,互相碰撞,但还没拼到一起。
最让他梗在心口的,是那个铜牌。
金翅鸟的东西,为什么会在父亲安置旧部的军营里出现?是父亲留下的?还是另有其人放在那里的?
如果父亲当年就知道金翅鸟的存在,那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?如果父亲不知道,那这块铜牌又是谁带进去的?
他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木板缝隙。
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微光,是崔氏屋里还亮着的灯。光很弱,但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天快亮的时候,崔氏又下来了,端着一碗粥和两个杂粮饼子。粥是热的,饼子烤得焦黄。王殷吃了,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。
崔氏蹲下来,解开他腿上的布条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血止住了。伤口不算太深,将养几天就能好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袋,里面装着几样东西:一卷细布,一小罐药膏,一块干饼,还有几枚铜钱。
“沿着巷子往东走,第三个路口右拐,到头左拐,再走一条街就是那条死胡同后面的小巷。你从那里穿出去,能绕到土地庙附近。”崔氏把布袋系在他腰上,“药膏一天换一回,最多五天,伤口就能结痂。”
王殷站起身,试了试左腿的力量。还是疼,但能撑住。
“多谢大嫂。”
“不说这个。”崔氏打开地窖的木板,一间小偏房的晨光漏下来,“走吧。”
王殷顺着木梯爬上去,站在偏房里,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。天刚蒙蒙亮,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,巷子里没有人,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吆喝声和狗叫声。
他在门口转身,朝崔氏抱了一拳。
崔氏摆了摆手:“活着就好。”
王殷没再多说,转身走进小巷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墙,墙上爬满了藤蔓,青苔从墙根一直长到半人高。他沿着崔氏说的路线走,左腿每踩一步就震一下,疼得他额角冒汗,但速度没有慢下来。
第三個路口右拐,到头左拐,一条街之后,他从一条暗巷穿出去,前面果然是那条死胡同的后墙。他翻过墙头,落在死胡同里,外面就是昨天被追杀时经过的巷子。
巷子里空无一人。
他贴着墙根快步往土地庙的方向走,一路上遇到两个早起挑水的汉子,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,都没人注意他。等拐进土地庙所在的那条街,看见庙门口蹲着一个瘦长的身影——铁笛。
铁笛看见他,蹭地站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王殷说,“阿秀呢?”
“在里面。”铁笛压低声音,“昨夜禁军封了慈恩寺周围三条街,搜到半夜才撤。我让人盯着,他们去了城南,没往这边来。”
两人走进土地庙,阿秀正蹲在后殿的角落里,用一块破布蘸着水擦拭一件东西。看见王殷进来,她站起身,目光扫过他腿上的伤,快步走过来,蹲下去看了看。
“又渗血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但手上的动作很快,抽出王殷腰间的药膏罐子,打开闻了闻,“这药不错。谁给你的?”
王殷把布袋解下来放在地上:“救我的那个妇人,她丈夫以前是禁军教头,受过我父亲的恩。”
阿秀没有追问,只点了点头,蹲下来重新给王殷处理伤口。她手上动作很轻,但力道稳当,裹完布条后打了一个结实的结,拍了拍他的小腿:“三天内别跑别跳,能走路就行。”
王殷坐下来,把昨夜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。说到崔氏给的铜牌时,他从怀里掏出来,递给铁笛。
铁笛接过牌子,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很久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。
“金翅鸟。”他低声说,“这东西你是说你父亲手里可能也有一块?”
“不是我父亲的。是崔氏男人在城郊军营里捡到的。”王殷说,“那地方荒了十几年,以前是我父亲安置旧部的地方。”
铁笛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指尖摸过翅膀上的纹路,啧了一声:“做工太讲究了,不是军中的工匠能打出来的。这是宫里的东西。”
“宫里?”
“宫里和内侍省的金银作局,錾刻的纹路有专门的规制,普通工匠学不来。”铁笛指着翅膀上一条极细的线,“你看这里,双线并走,是内府的做法。这是令牌,但金翅鸟的令牌怎么会出现在你父亲安置旧部的地方?”
阿秀没有说话,但她看着那块铜牌的目光很专注。
“这事可以先放一放。”王殷说,“现在最要紧的,是薛文远。”
铁笛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你确认他是风了?”
“张让说的。他拿账册抄本换的这个消息,没必要骗我。”王殷说,“薛文远在郭威身边待了二十年,表面上是幕僚,实际上替陈公公盯着郭威的一举一动。张让知道薛文远太多秘密,想借我的手除掉他。”
铁笛没有马上接话,阿秀也沉默着。三个人就那么坐着,听着外面开始热闹起来的市声。
过了一会儿,铁笛开口了:“要动薛文远,不能靠一个名字。”
王殷看向他。
“郭威身边的人,跟普通官员不一样。”铁笛说,“郭威多疑,所以他信任的人都经过很多年考验。薛文远跟了他二十年,替他办过多少事,他心里有数。别说你没有证据,就算有,贸然捅上去,郭威很可能先怀疑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你知道,但你要想清楚。”铁笛说着,伸手又摸了摸那块铜牌,“现在手里有什么?张让空口说了句话,你账册抄本还给了他,自己没留。刘济妻儿虽然救出来了,但刘济本人还没醒。名册在染坊暗格里,但上面也没薛文远的名字。”
“所以要先查薛文远的底细。”王殷说,“他以前是什么人,从哪里来的,怎么到的郭威身边。”
铁笛沉默了一会儿,啧了一声:“这倒是一个方向。”
“他既然是二十年前被陈公公安插的,那二十年前他一定在汴京待过一段时日,留下过什么痕迹。”阿秀擦了擦手指上的药膏,“查他的过去,比查他现在容易。现在他是郭威的人,谁都碰不了他。但他二十年前还没到郭威身边的时候,只是一个路人。”
铁笛看向阿秀,眼睛里多了些东西:“这丫头脑子比你清楚。”
王殷没理会铁笛的调侃,继续说:“还有那座军营,崔氏说房梁上刻着我父亲的名字。我想去看看。”
铁笛沉吟片刻,点头:“行,但得等你腿好利索了再说。那种地方荒了十几年,谁知道里面有什么。”
阿秀收拾好药膏和布条,站起身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:“我得回铺子一趟,昨天一天没回去,掌柜肯定发火。天黑前回来。”
“你小心。”王殷说。
阿秀没回头,摆了摆手就出了土地庙。
铁笛看着她走远,转头对王殷说:“你是不是觉得,那些旧人,还有那座军营,可能都跟薛文远有关系?”
王殷没有回答,但他握着铜牌的手紧了紧。
地窖昨夜听到的那些话,那些碎片,此刻在他脑子里慢慢汇聚——崔氏丈夫的遭遇,父亲的旧部,废弃军营里的铜牌,薛文远二十年前被安插进郭威身边的轨迹。
它们之间隔着十几年的岁月,隔着无数已经死去和沉默的人,但王殷隐隐觉得,这些碎片迟早会连成一条线。
一条指着薛文远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