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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瀛州铁衣》第141章 · 慈恩寺
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31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

第141章 慈恩寺

申时末,王殷从土地庙起身。

铁笛靠在门框上,手臂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,布条渗出淡红。他盯着王殷系紧腰间的短刀,没有说话。

阿秀蹲在火堆旁,把最后几块干饼包进粗布。她抬头看了王殷一眼,把布包递过去。

“藏经阁二层有扇侧窗,朝西,窗框朽了。”阿秀说,“我从那里翻进去过,木栓一推就断。”

王殷接过布包,塞进怀里。

“侧门进去是楼梯间,楼梯正对藏经阁正门。”阿秀继续说,“张让要是带人埋伏,不会藏在一楼——那里没遮挡。他会在二层等你,居高临下,能看清进来的人。”

王殷点头。

铁笛终于开口:“我跟你去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郑指挥使的人满城在搜你,你一个人进那座破庙——”

“人多了反而扎眼。”王殷系好布包,检查弩机里的短矢,“你和阿秀在寺外接应。半个时辰我没出来,你们就走。”

铁笛脸色沉下来:“走哪去?”

“染坊。暗格里还有东西,你们带上,出城往南。”

阿秀站起身,拍了拍裙上的灰:“我不走。我在寺外等你。”

王殷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身走出土地庙,残阳斜照在巷口的青砖墙上,拉出一道长影。

从土地庙到慈恩寺,要走两刻钟。

王殷沿着城西的窄巷穿行,避开主街。傍晚时分,街上行人渐少,炊烟从两侧屋顶升起,混着烧柴和米粥的气味。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,一个妇人端着木盆出来泼水,差点泼到他身上。

他侧身避开,继续走。

左腿的伤口在迈步时扯出钝痛,但还能撑住。阿秀换的药棉垫得厚,走快了也不渗血。他经过一家铁匠铺,铺子已经收工,炉火还泛着暗红。铁匠蹲在门口抽烟袋,看见他走过,目光在他腰间的刀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
转过三条巷子,慈恩寺的塔尖出现在前方。

那是一座三层砖塔,塔身长满青苔,塔顶的瓦片缺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木梁。塔下的寺院围墙塌了好几处,缺口处堆着碎砖和枯藤。山门上的匾额歪挂着,朱漆剥落,只剩“慈恩”两个字还能辨认。

王殷在山门外停下,扫了一眼四周。

巷子里空荡荡的,没有人影。对面的民宅门窗紧闭,屋顶的烟囱冒着细烟。他等了片刻,确认没有尾巴,才推开山门。

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
院子里的荒草齐腰深,石板路被草淹没,只露出几块青灰色的边缘。正殿的门窗都破了,里面黑漆漆的,供台上落满灰,佛像的金身剥落大半,露出里面的泥胎。供桌前散落着几根残烛,蜡泪凝固成灰白色的疙瘩。墙角有老鼠啃过的经卷碎片,纸页泛黄,字迹模糊。

王殷绕过正殿,走向后面的藏经阁。

藏经阁是两层木楼,比正殿矮一些,但保存得稍好。阁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。

有人在里面。

王殷在门外站定,右手按上刀柄,用左手推开门。

门开了半扇,烛光从缝隙里漏出来。他侧身挤进去,眼睛迅速适应了光线。

藏经阁一层堆满了散落的经卷和破木箱,灰尘积了寸厚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老鼠屎的臭气。楼梯在左手边,木阶上积着灰,但没有蛛网——有人清理过。墙角立着一根扫帚,扫帚头上还沾着灰,显然是新用过的。木箱上搁着一盏熄灭的油灯,灯盏里还剩半盏油,灯芯烧得焦黑。

“王将军果然守信。”

声音从楼上传来,不急不缓,带着一丝笑意。

王殷抬头,看见楼梯口的栏杆旁站着一个灰袍中年人,五十岁上下,面白无须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

张让。

他身后站着一个青衣小厮,十五六岁,垂手而立,目光低垂。

“上来吧。”张让转身走回阁内,“茶刚沏好。”

王殷踏上楼梯。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,他每走一步都刻意踩实,避免踩空。左腿在抬脚时绷紧,伤口扯了一下,他咬住牙,没有停顿。楼梯拐角处的墙壁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,裂缝里塞着几根枯草,像是鸟窝的残骸。

二层比一层宽敞。

临窗摆了一张矮几,几上放着茶壶、两只青瓷杯,还有一盏油灯。张让已经在矮几旁坐下,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。茶香在空气中散开,是上好的龙井,和这破败的藏经阁格格不入。

王殷扫了一眼二层。

四面墙壁都是空书架,靠墙堆着几捆发黄的经卷。窗户糊着破纸,西窗的窗框确实朽了,木栓歪斜着,一推就能断。书架上有几处灰尘被蹭掉的痕迹,像是有人靠过。墙角的地板上有一小堆烟灰,还没完全散开。

没有埋伏。

至少这层没有。

王殷在矮几对面坐下,没有碰茶。

张让笑了笑,放下茶杯:“王将军比我想的沉得住气。换了一般人,昨晚那把火之后,今天该躲起来才是。”

“你约的。”

“对,我约的。”张让端起茶壶,给自己添了一杯,“但我没想到你真敢来。账册带来了?”

王殷从怀里掏出账册抄本,放在矮几上。

张让的目光落在封皮上,没有伸手去拿。他盯着那本薄薄的册子,看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眼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在盘算什么。

“我怎么知道这是真的?”

“你先说。”

“我先说?”张让笑了,“王将军,这交易是你情我愿的事。你连账册都不让我看一眼,我凭什么信你?”

“我说了,你先说。”王殷的声音很平,“你说完,账册给你。”

张让端着茶杯,目光在王殷脸上转了一圈。他放下杯子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安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。

“王将军,你父亲的事,我确实知道一些。”张让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吗?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因为你父亲当年帮过我。”张让说,“十二年前,我在户部做郎中,被人栽赃亏空库银,是你父亲替我说了一句话,才保住了脑袋。”

王殷没有说话。

“你不信?”张让笑了笑,“也对,空口无凭。但你想想,我张让在汴京混了三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我为什么要冒险跟你做这笔交易?就为了这本账册?”

“账册能要你的命。”

“能要很多人命。”张让纠正道,“包括我的。但你要明白,我不是怕死才跟你做交易。我是想活得更久一点。”
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。茶水在喉咙里咕噜一声,他放下杯子,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。

“你父亲查的那个‘风’,我知道是谁。”

王殷的呼吸没有变,但握着膝盖的手收紧了些。

“但我说出来之前,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张让竖起一根手指,“这笔账,你得算在他头上,不能算在我头上。”

“说。”

张让放下茶杯,身子往前倾了倾,声音压得更低:“‘风’是薛文远。”

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,砸进王殷的胸口。

薛文远。

他在郭威的幕府里见过这个人——四十多岁,瘦高个,说话慢条斯理,总是笑眯眯的。郭威很信任他,军中的文书大半出自他手,每逢大事,郭威都要先问他的意见。王殷记得有一次,郭威在帐中召集众将议事,薛文远坐在郭威右手边,手里拿着一卷文书,逐条分析敌情,条理清晰,众将无不点头。那时王殷还觉得此人是个难得的谋士。

“薛文远是陈公公的人。”张让说,“二十年前,陈公公把他安插进郭威的幕府。这些年郭威的军事动向,陈公公之所以能提前知道,就是因为薛文远在他身边。”

王殷盯着张让,没有说话。

“你父亲查到这一步,才被灭了口。”张让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薛文远在郭威身边二十年,根基很深。你动不了他,除非——”

“除非什么?”

“除非郭威亲自下令。”

王殷沉默了片刻: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
张让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:“因为薛文远知道我的事。他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
“所以你借我的手除掉他。”

“聪明。”张让点头,“我承认,我是在利用你。但你也要承认,这笔买卖你不亏。你知道了‘风’是谁,我除掉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,各取所需。”

王殷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盯着张让的眼睛,想从那双老谋深算的瞳孔里找到破绽。张让坦然迎上他的目光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他的手指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,但王殷注意到他端杯时小指微微翘起,像是在刻意控制什么。

“你父亲当年帮过我,我还他这个人情。”张让说,“至于你怎么用这个人情,那是你的事。”

王殷伸手,把账册抄本推了过去。

张让拿起册子,翻开第一页,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目和签名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他翻到第三页,目光在某一处停留了片刻,又翻到第五页,仔细看了看边角的批注。

“这是抄本?”

“原本不在我手上。”

张让合上册子,笑了笑:“王将军做事够谨慎。也好,抄本也够了——我认得刘济的笔迹,这些数目对得上。”

他把册子揣进怀里,站起身。

“那我就不留你了。郑指挥使的人应该快到了——”

话音未落,寺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
声音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,至少有十几匹马。马蹄踏在石板路上,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王殷能感觉到脚下的木板在震动,矮几上的茶杯轻轻晃动,茶水在杯沿荡出一圈涟漪。

张让脸色变了。

他快步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往外看。残阳下,一队骑兵正沿着寺外的巷子疾驰而来,马蹄扬起尘土,为首的人穿着禁军的甲胄,腰间挂着一把长刀,刀鞘在夕阳下泛着暗光。后面跟着的骑兵排成两列,马匹的鼻息喷出白雾,在暮色中格外显眼。

“郑指挥使。”张让的声音发紧,“他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
王殷也站了起来,手按上刀柄。

“你的人?”

“我的人不会暴露。”张让回头,盯着王殷,“是你带来的尾巴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他怎么——”

马蹄声在寺门外停住。有人下马,靴子踩在碎石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紧接着是刀鞘碰撞铁甲的声音,有人在喊:“围住前后门!”声音粗犷,带着禁军特有的蛮横。然后是脚步声散开,有人跑向侧墙,有人踹开了山门。

张让咬了咬牙,转身往后窗走。

“王将军,今天的事到此为止。你我各安天命。”

他推开西窗,窗框的木栓应声而断。张让翻身上了窗台,回头看了王殷一眼:“账册我带走了。至于薛文远的事——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
说完,他纵身跃下。

青衣小厮紧跟其后,也翻窗跳了出去。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窗外的暮色中,只留下窗框在风中轻轻晃动。

王殷没有跟上去。

他站在二层中央,听着楼下传来的脚步声。有人踹开了藏经阁的门,靴子踩上木阶,楼梯在重压下吱呀作响。脚步声很重,至少有三四个人在上楼,剩下的应该在一楼搜索。

至少十个人。

王殷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西窗上。窗框朽了,但张让刚从这里跳下去,外面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——菜地开阔,没有遮挡,跳下去就是活靶子。

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
来不及了。

王殷退到西窗边,左手扶住窗框,右手拔出短刀。他听到楼下有人在喊:“在楼上!”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,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木板被踩得咚咚响。

王殷深吸一口气,翻身跃出窗外。

身体在空中翻转,他落地时屈膝缓冲,左腿的伤口猛地一扯,疼得他额头冒汗。他稳住身形,抬头看了一眼——

藏经阁西侧是一片荒废的菜地,杂草丛生,远处是寺院的围墙。张让和小厮已经不见了踪影,只剩下倒塌的围墙缺口处留下几个脚印,脚印很深,踩碎了地上的枯叶。

王殷没有时间追。

身后传来窗户被推开的声音,有人从二楼探出头来,看见了他。那人喊了一声:“在菜地!”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。

王殷拔腿就跑。

左腿的伤口每跑一步都像被刀割,但他不能停。他冲进荒草丛,矮身避开迎面伸来的枯枝,朝围墙缺口的方向跑。枯枝刮过他的脸颊,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,他顾不上擦。

身后传来弓弦声。

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,钉在前方的土墙上,箭尾嗡嗡颤动。箭羽是白色的,在暮色中格外显眼。紧接着又是一箭,射在他脚边的泥土里,箭杆没入半截。

王殷没有回头。他冲到围墙缺口处,翻过倒塌的砖墙,落在寺外的巷子里。

巷子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

他往西跑,穿过两条窄巷,拐进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。胡同尽头是一堵两丈高的砖墙,墙头长满青苔。墙根下堆着几块破木板和一口破缸,缸里积着半缸雨水,水面漂着枯叶。

王殷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

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,有人在喊:“这边!他进了巷子!”声音越来越近,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晰可辨。

王殷扫了一眼四周。胡同两侧是民宅的后墙,没有窗户,没有门。唯一的出路就是来时的巷口,但那里已经被堵死。他能听到巷口传来脚步声和铁甲碰撞的声音,至少有五六个人。

他抬头看那堵墙。

两丈高,墙面光滑,没有借力的地方。墙头的青苔在暮色中泛着暗绿色,有几处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。

左腿在发抖,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浸透了裤腿。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往下流,在脚踝处凝成黏腻的一团。

王殷靠在墙上,拔出短刀,盯着巷口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巷口出现了第一个禁军士兵,手里举着刀,看见他后大喊:“在这里!”那人身后又冒出两个人影,都穿着甲胄,刀在暮色中泛着寒光。

王殷握紧刀柄,身体绷紧。

就在这时,巷子另一侧的民宅后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,一只手伸出来,拽住了他的衣角。

“进来。”

是女声。

王殷来不及多想,侧身挤进门缝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木栓落下的声音清脆利落。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光线被切断,四周陷入黑暗。

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放在灶台上。灶台旁站着一个布衣妇人,四十岁上下,手里握着一把菜刀。她的手指粗糙,指节粗大,是常年干粗活的手。她穿着灰布短衫,腰间系着一条围裙,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。

她看了王殷一眼,没有说话,转身走到灶台前,把菜刀放下,端起油灯。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,照出几道深深的皱纹。

“跟我来。”

王殷跟着她穿过厨房,走进一间堆满柴火的偏房。柴火码得很整齐,靠墙堆了一人多高,有几根松木还散发着松脂的气味。妇人推开墙角的一堆干柴,露出地面上一块松动的木板。木板边缘磨得很光滑,显然经常被掀开。

“下面是地窖。”她说,“等外面安静了再出来。”

王殷看着她:“你是谁?”

妇人没有回答,只是把油灯递给他:“下去后把灯吹了,别让人看见光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
门外传来砸门声。有人在喊:“开门!禁军搜查!”声音粗鲁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妇人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王殷一眼:“你父亲当年救过我丈夫的命。这算还了。”

说完,她关上了偏房的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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