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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瀛州铁衣》第140章 · 夜火
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7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

第140章 夜火

天黑之后,汴京城东的街巷安静了下来。

王殷蹲在酒楼二层的窗后,推开一条缝隙。夜风裹着河水的潮气灌进来,吹得油灯火苗歪向一侧。他伸手压住火苗,目光穿过窗缝,落在斜对面那座宅院的灰瓦墙头上。

张让的别院占地不大,前后三进,后墙挨着一条死巷,两侧是寻常民居。小顺子给的布局图画得仔细——正门朝南,门房两侧各有耳房,住着护院;前院到中院之间有一道月门,夜间会上锁;中院正厅东侧有一条夹道,通往内院女眷住处;后院有角门,门外直通后巷。

铁笛说,内院东厢房关着刘济的妻子和儿子,门口有两个守卫,一更换一次班。

王殷扫了一眼院墙上的灯笼。每隔三步一盏,把墙根照得通明。这种布置不是为了防高手——而是为了让人的影子无处可藏。张让在宫里待了几十年,这些门道比谁都清楚。

楼下传来两声短促的敲击,是铁笛的信号。

王殷没动。他盯着别院正门的方向,等了一炷香的工夫,确认街上没有异常,才从窗边退开,下楼进了后院。

铁笛已经换了一身夜行衣,蹲在墙根下,手里攥着那卷布局图。旁边站着赵七,腰里别着两把短刀,肩上挎着一捆麻绳。

“小顺子的人传话过来,”铁笛压低声音说,“今晚张让在宫里当值,不到子时出不来。”

王殷点了点头。这是他们选今晚动手的原因——张让不在,别院的守卫只有明面上的二十多人,其中一半是护院,一半是内侍省调来的内监亲卫。亲卫比护院难缠,但人数不多,铁笛一个人能对付四五个。

“我从后巷进角门,”铁笛指着布局图上的后院,“赵七在外墙接应。人带出来之后,沿后巷往北走,巷口有辆骡车,阿秀赶车等在那里。”

“我在这看着。”王殷说。

铁笛看了他一眼,没多话。他知道王殷的意思——对面酒楼二层能看到别院全貌,如果有人从正门方向来,王殷能提前发现,给里面争取时间。

三人分头行动。

王殷回到二楼窗后,重新推开缝隙。夜色里,铁笛的身影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,转眼就消失在别院后墙的拐角处。赵七跟在他身后,在巷口蹲下,把麻绳松开又卷紧,像是等着随时出手。

王殷的右手按在弩机上,指腹贴着冰冷的铁臂。
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
院子里很安静。偶尔传来几声咳嗽,或是护院换岗时低低的交谈声,很快又归于沉寂。铁笛翻墙的动作很轻,王殷甚至没听到落地的声响。又过了一阵,角门的方向传来极细微的吱呀声——铁笛已经进了内院。

王殷的视线从正门扫到后墙,又从后墙扫回正门。街面上没有行人,更夫还没到这个时辰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一切正常。

太正常了。

他在军营里待了十几年,知道什么叫做“正常的假象”。真正的平静是有杂音的——有人打翻水盆,有马匹打响鼻,有守卫骂骂咧咧地抱怨夜班。但这座院子太干净了,干净得像是被人收拾过。

王殷的手指收紧,把弩机端平。

就在这时,街口传来马蹄声。

不是一匹,是十几匹。马蹄踏在石板路上,声音密集而沉重,从东边压过来。王殷的瞳孔一缩,目光锁住街口——火把的光先出现,然后是马头,然后是骑手身上明晃晃的甲片。

为首的那匹马上坐着一个人,穿着紫色公服,腰间系着金鱼袋。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——正是张让。

王殷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。

张让应该在宫里当值到子时,但他回来了。不是提前下值,是有人给他报了信。谁报的信?刘府门口的盯梢者。他离开刘府的时候虽然甩掉了尾巴,但盯梢者看到他离开刘府,只要回去报信,张让就能猜到他会来救人——他刚见过刘济,紧接着就来救刘济的家眷,这个逻辑链条太顺了。

张让不是傻子,他算准了这一步。

王殷没有犹豫。他放下弩机,从窗边退开,一脚踢翻了桌上的油灯。灯油泼在木板上,火苗呼地窜起来,沿着地板向窗边蔓延。他要制造混乱,烧起来的酒楼会吸引街上的注意,给铁笛争取时间。

做完这些,他从二楼的另一侧窗翻了出去,手抓住屋檐的边缘,身体悬空,然后松手,落在后巷的泥地上。落地时左腿的伤口扯了一下,疼得他咬紧了牙。

他贴着墙根绕到别院后墙,双手攀住墙头的瓦片,翻身上了屋顶。

院子里已经乱了。

铁笛果然被堵在了内院。他带着刘济的妻子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,刚冲出东厢房,就被从月门涌进来的亲卫截住了。铁笛一手护着孩子,一手挥刀格挡,边打边往角门的方向退。刘济的妻子抱着孩子,被铁笛挡在身后,脸色煞白,但没有尖叫。

王殷蹲在屋顶上,目光扫过院子。

火把把整个内院照得通明。亲卫至少二十人,从月门、正厅两侧的走廊、甚至后墙的角门方向同时围过来。铁笛退到院子中央,被围在中间,已经没有退路。

张让站在月门下,紫公服在火光中泛着暗光。他没有进院子,只是站在门槛后面,背着手,像是在看一场戏。

王殷端起弩机,瞄准了院子里最大的一支火把。

铁器破空的声音被喊杀声盖过。短矢钉进火把的木柄,把火把从架子上打落下来,火把落在地上,火苗跳了几下,灭了。紧接着第二支、第三支——王殷连续扣动弩机,四支短矢射出去,院子里三支火把被打灭,剩下的几支也被箭矢带起的风压得摇摇欲坠。

光线突然暗了下来。

亲卫们的动作明显迟疑了一瞬。铁笛抓住这个机会,一刀劈开左侧的对手,拽着刘济的妻子和孩子往角门的方向冲。赵七从角门外接应,伸手接过孩子,把他塞出角门。

“别让他们跑了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
亲卫们重新围上来,但光线不足,彼此之间互相遮挡,反而给了铁笛腾挪的空间。他在院子里连滚带爬,躲开两把横刀,一刀捅进第三个人的肋下,然后翻身从地上爬起来,把刘济的妻子推出角门。

“走!”铁笛喊。

赵七已经把刘济的儿子塞进了骡车。阿秀在巷口甩了一下鞭子,骡车开始移动。

王殷从屋顶上站起来,准备撤。

但张让的声音从月门下传过来,不高不低,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院子里的嘈杂:“王将军,既然来了,何不下来坐坐?”

王殷的动作停住了。

张让抬起头,目光穿过院子,落在屋顶上王殷的身影上。他脸上带着笑,像是早就知道王殷在那里。周围的亲卫也都停了下来,举着火把,把院子重新照亮。

王殷没有动。他站在屋顶上,弩机里还剩两支短矢,距离张让大约二十步。这个距离,他能在张让躲开之前射中他的胸口。

张让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,笑着说:“王将军的弩箭很快,但老夫敢站在这里,就不怕你射。你射死我,这座院子里的亲卫会立刻把你剁成肉泥。你的朋友已经带着人出去了,但你还在屋顶上。你猜,是你射得快,还是他们扑上来得快?”

王殷沉默了几息,把弩机收了起来。

他从屋顶上跳下来,落在院子里,站直了身体。左腿的伤口又渗出血来,但他没有低头去看,只是盯着张让的眼睛。

“你想要什么?”王殷问。

张让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从月门下走出来,在亲卫的簇拥下,走到院子中央,在王殷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,把皱纹照得深深浅浅。

“老夫想要的东西很简单,”张让说,“刘济给了你一本账册,对不对?”

王殷没有否认。否认没有意义——张让既然能算到他今晚会来救人,自然也能算到刘济已经把账册交给了他。

张让点了点头,像是确认了什么。“那本账册对老夫来说很重要。你把它交给老夫,老夫放了刘济的妻儿,另外再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你父亲查到的那个‘风’,到底是谁。”

王殷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
张让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,笑意更深了。“你父亲当年查到了‘风’的身份,但他没有说出口,就死了。整个汴京城里,知道‘风’是谁的人,除了‘风’本人之外,就只有老夫。你父亲临死前最后一晚见过刘济,但刘济也不知道‘风’是谁——他只管账,不管人。”

王殷没有说话。他在想张让的话有几分可信。

“你不信老夫?”张让问,“那你想想,你父亲查了金翅鸟那么多年,为什么偏偏在查到‘风’的时候死了?因为‘风’就在他身边,离他很近,他一直没发现。那个人每天都能见到他,和他说话,和他喝酒,甚至和他一起吃饭。你父亲到死都不敢相信,那个人会是‘风’。”

王殷的手指攥紧了弩机。

张让说的这些,和赵铁转述的父亲遗言一模一样——“风就在他身边,离他很近,但他一直没发现。”

“账册可以给你,”王殷说,“但我要先看到刘济的妻儿安全离开汴京城。”

张让没有立刻答应。他摸着腰间的金鱼袋,像是在权衡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骡车出城之后,老夫会派人确认。确认安全了,你交账册,老夫告诉你‘风’是谁。”

“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?”

张让笑了,笑得很轻,像是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。“王将军,老夫在宫里活了五十年,能活到今天,靠的不是骗人。骗人的买卖做不长久。老夫说的每句话都可以验证——你拿到‘风’的名字之后,自己去查,查到了就知道老夫没有骗你。”

王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。

张让的眼神很平静,不像是在说谎。但王殷知道,这种老狐狸的平静,往往比慌张更危险。

“三天,”王殷说,“三天之后,城西慈恩寺,我带账册来换。”

张让摇了摇头:“一天。老夫没有那么多耐心。明天天黑之前,慈恩寺藏经阁,你带账册来,老夫告诉你‘风’的名字。过了时辰,老夫就把刘济的妻儿抓回来——汴京城方圆百里,老夫要找人,谁也藏不住。”

王殷沉默了几息,点了点头。

张让转身往月门的方向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王殷一眼:“王将军,老夫劝你一句——那本账册你看过了吧?最后一页上写着什么,你应该记得。”

王殷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张让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提醒他:“‘经手人:郭’。那个‘郭’是谁,你应该比老夫更清楚。你拿着那本账册,等于拿着一个烫手的山芋。你查到最后,查出来的东西,未必是你想看到的。”

说完,他摆了摆手,示意亲卫让开一条路。

王殷没有犹豫,转身从角门出了别院。

后巷里空无一人。骡车已经走远了,铁笛和赵七也不在附近。王殷沿着巷子往北走,左腿的伤口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
他在巷口拐了个弯,钻进一条更窄的胡同,贴着墙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停下来。

土地庙的门虚掩着。王殷推开一条缝,侧身闪了进去。

庙里点着一盏小油灯。铁笛靠在供桌边上,正在用布条包扎手臂上的刀伤。阿秀坐在角落里,搂着刘济的儿子,那孩子已经睡着了。刘济的妻子坐在另一侧,脸色苍白,但神情还算镇定。

看到王殷进来,铁笛抬起头:“张让怎么说?”

“账册换人,再加一个条件。”王殷在门槛上坐下来,把弩机放在腿边,“他说他知道‘风’是谁。”

铁笛的动作停住了。他盯着王殷看了好一会儿,低声问:“你信他?”

“不信。”王殷说,“但他说的话,和赵铁转述的一样——‘风就在父亲身边,离他很近’。”

铁笛沉默了。

阿秀抬起头,轻声问:“你答应了?”

“明天天黑之前,慈恩寺藏经阁。”

铁笛把布条系紧,站了起来:“这是个陷阱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王殷说,“但这是唯一的线索。”

铁笛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王殷说得对——父亲查了那么多年都没查到的“风”,现在有人愿意说出来,哪怕只有一半的可信度,也值得去赌一把。

“我跟你去。”铁笛说。

“你留下来看着她们。”王殷看了刘济的妻子一眼,“张让不会守信,他的人肯定在附近盯着。你在这里守着,等天亮了再转移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

铁笛皱起眉头,但没有再劝。他知道王殷的性格——决定了的事,谁也拉不回来。

王殷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,翻到最后一页,在油灯下又看了一遍。那一行字写得工整,墨迹已经有些泛黄,但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可辨——“开运四年三月,拨付澶州军资,计银八万两,经手人:郭。”

这个“郭”,是郭威。

王殷把账册合上,塞回怀里。他靠在门框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名字——张让、郭威、刘济、赵德安、孙仲景,还有那个从未露面的“风”。

这些名字像是一张网,把父亲裹在里面,勒死了他。现在这张网又朝他罩过来。

他睁开眼睛,看着庙门外漆黑的夜色。

明天天黑之前,他要去慈恩寺。不管张让说的是真是假,他都必须去。因为父亲查了十二年都没查到的答案,就在那里等着他。

阿秀把刘济的儿子轻轻放在干草堆上,起身走到王殷身边,蹲下来,伸手按了按他左腿上的伤口。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,黏在皮肉上。她没有说话,从怀里掏出一小瓶金疮药,倒了一些在掌心,然后小心地揭开布条,把药粉撒在伤口上。

王殷的腿绷了一下,随即又放松下来。

“明天去慈恩寺,你打算怎么走?”阿秀问,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孩子。

“从城西绕过去。”王殷说,“张让的人肯定在盯着豆腐巷和染坊,我不能从那边走。”

“慈恩寺的藏经阁我去过。”阿秀把布条重新缠紧,打了个结,“后面有一道侧门,平时锁着,但锁是旧的,用刀尖就能撬开。从侧门进去,穿过放经卷的架子,能直接到阁楼的楼梯口。”

王殷看了她一眼:“你什么时候去的?”

“去年秋天。”阿秀说,“铁笛让我去那里取过一样东西。藏经阁的守夜僧人是个聋子,耳朵不好使,只要不弄出大动静,他不会醒。”

王殷点了点头,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。

铁笛靠在供桌边上,把刀放在膝盖上,用一块破布来回擦拭刀刃上的血迹。他没有抬头,但声音很低沉:“张让说明天天黑之前,那他就不会在白天动手。白天人多眼杂,慈恩寺又是香火旺盛的地方,他不敢在佛门清净地闹出人命。但天一黑,寺里没人了,他的人就会把藏经阁围死。”

“所以我得在天黑之前到,在天黑之前走。”王殷说。
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去?”

“申时末。”王殷说,“香客还没散尽的时候进去,混在人群里,等天黑了再出来。”

铁笛把刀翻了个面,继续擦。“张让也会想到这一点。他会在寺里安插人手,盯着每一个进出的香客。”

“那就让他盯。”王殷说,“他盯的是进藏经阁的人,不是出藏经阁的人。”

铁笛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王殷:“你想从藏经阁的屋顶走?”

“藏经阁后面有一棵槐树,树冠盖过了屋檐。”王殷说,“我从侧门进去,上阁楼,从阁楼的窗户翻出去,顺着槐树下来,直接落到后街。张让的人守在正门和侧门,不会想到我从树上走。”

铁笛沉默了一会儿,把刀插回鞘里:“这个法子行得通,但有一个问题——你从树上下来之后,怎么离开后街?后街是一条死巷,只有一头通往外街,张让的人只要在巷口堵着,你就出不去。”

“巷口有一家卖炊饼的铺子,铺子后面有一道矮墙,翻过去就是另一条街。”阿秀说,“我去年走过那条路。”

铁笛看了阿秀一眼,又看了看王殷,没有再说话。

王殷把弩机重新装好短矢,放在手边。他靠在门框上,闭上眼睛,听着庙外的风声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又安静下来。

他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明天的每一步——从土地庙出发,沿城西的小路绕到慈恩寺后街,混在香客里进寺,从侧门进藏经阁,上阁楼,等天黑,翻窗,爬树,翻墙,离开。每一步都有风险,但每一步都有退路。

唯一没有退路的,是见到张让之后。

张让会带着账册走,然后告诉他“风”的名字。但那个名字是真的还是假的,他无从验证。张让可以随便编一个名字,说是“风”,他查无可查。而账册一旦交出去,就再也拿不回来了。

但如果不交账册,他就永远不知道“风”是谁。

这是一个死局。

王殷睁开眼睛,看着庙门外漆黑的夜色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院子里一片昏暗。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账册,纸张的触感粗糙而坚实。

“天亮之前,我要去一趟染坊。”他说。

铁笛抬起头:“去做什么?”

“账册不能带在身上去见张让。”王殷说,“我要抄一份副本,把原本藏起来。明天带去的是抄本,不是原本。”

铁笛皱起眉头:“张让会看出来。”

“看出来又怎样?”王殷说,“他想要的是账册里的内容,不是那几张纸。抄本和原本的内容一模一样,他看不出区别。就算他看出来是抄本,他也只能认——因为他没有原本。”

铁笛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那你去染坊,我在这里守着。”

王殷站起来,把弩机挂在腰带上,走到门口。阿秀跟过来,递给他一件深褐色的旧布衫:“换上这个。你身上的夜行衣太显眼,走在街上会被认出来。”

王殷接过布衫,套在外面,系好腰带。布衫有些短,袖口只到手腕,但颜色暗沉,在夜色里不容易被发现。

“小心。”阿秀说。

王殷点了点头,推开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
从土地庙到染坊,要走三条街。王殷贴着墙根走,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。街上偶尔有巡夜的更夫经过,他就在墙角蹲下,等更夫走远了再继续走。

染坊的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点灯。王殷推开门,侧身闪进去,反手把门关上。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了光线,才摸到柜台后面的暗格,从里面取出笔墨和一张空白的纸。

他把账册放在柜台上,翻开第一页,开始抄。

抄写是一件很慢的事情。每一笔都要写得工整,不能有涂改,不能有错漏。王殷的手指因为握刀太久,有些僵硬,握笔的时候不太稳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,但勉强能辨认。

他抄了大约一个时辰,才把整本账册抄完。最后一页上那个“郭”字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原样抄了上去。

抄完之后,他把原本用油布包好,塞进柜台下面的暗格里,把暗格恢复原样。抄本揣在怀里,贴身放着。

做完这些,他吹灭了油灯,从染坊的后门出去,沿着原路返回土地庙。

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街上的店铺开始卸门板,卖早炊的摊子也支了起来。王殷加快了脚步,在巷子里穿行,赶在街上人多之前回到了土地庙。

铁笛靠在供桌上打盹,听到脚步声,立刻睁开了眼睛。阿秀坐在角落里,正在给刘济的儿子喂水。刘济的妻子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但王殷进来的时候,她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
“抄完了?”铁笛问。

王殷点了点头,在门槛上坐下来,从怀里掏出抄本,递给铁笛。铁笛接过去,翻了几页,又合上,还给他。

“字写得真难看。”铁笛说。

王殷没有接话。他把抄本塞回怀里,靠在门框上,闭上眼睛。他需要睡一会儿,哪怕只有半个时辰也好。天黑之前,他要去慈恩寺,去见张让,去换那个答案。

那个答案,可能是真的,可能是假的。可能是陷阱,可能是线索。

但他必须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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