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136章 · 染坊后堂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9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136章 染坊后堂
王殷回到宫城的时候,夜已经深了。
从密道追出来到斩杀陈公公,再到郭威带骑兵出现、带走尸体,他独自走回宫城这一路,腿上的伤口已经麻木了。左腿每踩一步,靴子里就有黏腻的感觉——血渗进了鞋帮,和汗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新的还是旧的。
宫城的东侧门半开着,门口站着两个禁军士兵,看到王殷走近,两人同时握住了刀柄。王殷没说话,把沾满血的横刀往地上一插,从怀里掏出兵符举了举。两个士兵看清兵符上的印记,立刻退开,让出了路。
他穿过东侧门,沿着宫墙往太医署的方向走。宫城里比白天安静了许多,远处的朱雀大街方向还隐约有火光,但已经听不到喊杀声了。几个太监抬着水桶从甬道那头跑过去,看到他浑身是血,吓得贴着墙根溜走,没人敢上前问。
太医署的院子里亮着一盏油灯。
赵德安站在门口,背对着月光,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看到王殷走过来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迎上。
“将军。”赵德安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明显的紧张,“您没事吧?”
王殷摇了摇头。
赵德安往他身后看了一眼,确认没有尾巴跟来,才压低声音说:“郭太师的人已经接管了内城防务。朱雀大街那边打完了,私兵溃了,孙仲景……死了。”
王殷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谁杀的?”
“郭太师的人。说是私兵溃散的时候,孙仲景想趁乱从西水门逃走,被骑兵追上,当场格杀。”赵德安说这话时,眼神有些复杂,“张让不见了。有人看到他天黑前带着几个亲信从宫城北门出去了,往开封府方向跑的,郭太师已经派人去追了。”
王殷没接话。他靠在太医署门外的柱子上,把左腿的重量移开,伤口传来的刺痛让他皱了皱眉。
赵德安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郭太师的人来问过您。我说您受伤了,在太医署治伤,他们没多问就走了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您去了哪里,见了谁。”赵德安的声音更低了,“将军,郭太师……好像不太放心您。”
王殷看着赵德安,没说话。这个殿前司都头今天被他用兵符调动了一整天,先是关闭城门,又是分兵放火,现在郭威的人来了,他夹在中间,日子不会好过。
“你自己小心。”王殷说。
赵德安点了点头,又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说:“将军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郭太师今天带来的骑兵,不是禁军的人。”赵德安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是澶州带过来的老底子。那些人只听郭太师的,连兵符都不认。”
王殷的目光落在赵德安脸上。这个都头的表情里有担忧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——他今天用兵符调了禁军,郭威知道了,这账迟早要算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王殷说,“你回去吧,就当没见过我。”
赵德安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拱了拱手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王殷推开太医署的门。
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正堂的窗户里透出一丝烛光。他推门进去,看到孙仲景坐在桌案后面,面前摆着一壶茶,手边放着一把剪刀——那是他用来处理伤口的工具。
孙仲景抬起头,看到王殷满身是血地走进来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回来。
“坐。”孙仲景指了指面前的凳子。
王殷没坐。他把横刀放在桌上,解开上衣,露出左肩和左臂上的伤口。刀伤已经和衣服粘在一起,撕开的时候带下一层皮肉,血又渗了出来。
孙仲景站起来,端着油灯走近,仔细看了看伤口。他伸手按了按王殷左肩的刀伤边缘,王殷的肌肉绷紧了一下,但没有躲。
“伤口不深,但拖太久了。”孙仲景说,“左腿的伤呢?”
王殷撩起裤腿。小腿上的伤口已经被血痂和布料糊在一起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孙仲景蹲下来看了看,摇了摇头。
“要重新清创。”他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一个陶罐,倒出黄色的药粉,又取了一卷干净的麻布,“忍着点。”
王殷点了点头。
孙仲景用剪刀剪开粘在伤口上的布料,动作很轻,但每一下都带着撕扯的痛。王殷盯着桌上的油灯,呼吸均匀,没有吭声。药粉撒在伤口上的时候,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从脚踝一直窜到大腿根,他握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孙仲景包扎的手法很熟练,从下往上缠麻布,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边缘,力道不紧不松。包完左腿,他又处理了左肩和左臂的伤口,最后用干净的布蘸了热水,擦掉王殷脸上和脖子上的血迹。
“三天换一次药。”孙仲景说,“别沾水,别剧烈动作。”
王殷穿好衣服,从怀里掏出一块金饼,放在桌上。
孙仲景看了一眼金饼,没有收。“我不是为了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殷说,“但规矩是规矩。”
孙仲景沉默了一会儿,把金饼收进了袖子里。他看着王殷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说了句:“你走吧。天黑前有人来查过,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受伤的人。我说没有。”
“谁的人?”
“郭太师的人。”孙仲景说,“他们查得很细,连药柜都翻了一遍。”
王殷站起来,拿起横刀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孙太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当年为什么要跟我父亲?”
孙仲景没有说话。过了很久,王殷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“因为你父亲救过我的命。”孙仲景说,“十二年前,我在澶州城外被土匪劫了,是你父亲路过救了我。他那时候还不认识我,只是看到一个大夫被抢了药箱,就出手了。”
王殷转过身,看着孙仲景。烛光下,这个太医的脸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跟着你父亲,给他治伤,教他认药。”孙仲景说,“你父亲是个好人,但他不该查那些事。”
“哪些事?”
孙仲景没有回答。他低头收拾桌上的药罐和剪刀,动作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,“再不走,天亮了就走不了了。”
王殷没有再问。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从太医署出来,王殷沿着宫墙根往南走。他没有走大路,而是穿过几条小巷,绕到汴河边上。河面上漂着几艘货船,船上的灯火已经熄了,只有船头的灯笼还亮着,在夜风里摇晃。
他在河边蹲下来,用河水洗了洗脸上的血。水很凉,激在伤口上有点疼,但让他清醒了不少。
洗完之后,他站起来,沿着河岸走了大约两里路,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深处有一间破败的染坊,门板歪斜着,上面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招牌,在风里飘着。染坊的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灯。
王殷推开门,穿过堆满杂物和染缸的前堂,来到后院。后院有一间低矮的后堂,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。
他敲了三下门,停了一会儿,又敲了两下。
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阿秀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盏油灯。她看到王殷的第一眼,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震惊,然后是愤怒。
王殷浑身是血,衣服上、手上、脸上,到处都是干涸和未干的血迹。他靠在门框上,手里的横刀刃口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痕,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
阿秀没有说话。她把油灯放在旁边的木箱上,一把抓住王殷的胳膊,把他拽进屋里。她的力气比平时大得多,王殷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“坐下。”阿秀的声音很冷,但王殷听得出那层冷意底下压着什么。
他在床沿坐下,阿秀蹲在他面前,伸手去解他的上衣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但动作很利落,很快就解开了衣带。衣服掀开的时候,她看到了孙仲景包扎好的伤口,麻布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的斑块。
阿秀的手指停在麻布边缘,没有碰。
“谁包的?”
“孙仲景。”
“那个太医?”阿秀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“你去找他了?”
“他欠我父亲的命。”王殷说,“不会害我。”
阿秀没有接话。她站起来,转身去拿桌上的药箱。药箱打开的时候,王殷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药罐、剪刀、麻布和针线,比她平时带的要多得多——她显然准备了好几天。
阿秀端着热水和干净布走过来,跪在他面前,小心翼翼地解开孙仲景包扎的麻布。每拆一层,她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些。看到伤口的时候,她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又慢慢呼出来。
“左腿的伤最重。”她说,“孙仲景清创清得不干净,里面有淤血,明天会肿。”
王殷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阿秀低头处理伤口,烛光映在她侧脸上,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。
“你为什么不躲?”阿秀突然问。
王殷愣了一下。
“我问你为什么不躲?”阿秀抬起头,眼睛里有泪光,但她咬着嘴唇,没让眼泪掉下来,“你一个人去闯宫城,去杀那个太监,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要你的命?你要是死了——”
她没说完,低下头继续包扎,手指用力缠着麻布。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必须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些事情,只有我能做。”
阿秀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包扎。她把最后一圈麻布系好,打了一个结,站起来,背对着王殷。
“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铁笛带回来的消息,说朱雀大街打起来了,说孙仲景死了,说张让跑了。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。没有人知道你是死是活。”
王殷没有说话。
阿秀转过身,看着他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眼泪没有掉下来。她走到王殷面前,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血痕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皮外伤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是皮外伤。”阿秀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上次在澶州,你说皮外伤,结果左腿的伤口深可见骨,高烧烧了三天。上上次在魏州,你说皮外伤,结果肩膀上被砍了一刀,缝了十几针。王殷,你知不知道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殷打断了她。
阿秀愣住了。
王殷看着她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伸手握住了她放在他脸上的那只手。
“我知道你在等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回来了。”
阿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,滴在王殷的手背上,滚烫的。她用力擦了一下眼睛,然后站起来,转身去整理药箱,背对着王殷说:“我去烧点水,你把衣服换了。”
王殷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阿秀在灶台前蹲下来,点火烧水。火光亮起来的时候,她的侧脸被映得通红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。
“阿秀。”王殷叫了她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跟着我?”
阿秀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。火苗舔着木柴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“你救过我的命。”她说。
“不止这个。”
阿秀沉默了很久。水烧开了,她站起来,把热水倒进木盆里,端到王殷面前,又拿了一块干净的布。
“我爹是个大夫。”她说,“在魏州城外开了一间小药铺。那年闹兵灾,有一伙溃兵路过村子,把我爹抓去治伤。他们走的时候,把我爹也带走了。”
王殷没有说话。
“我找了三个月。”阿秀蹲下来,把布浸在热水里,拧干,递给他,“后来铁笛告诉我,我爹死了。溃兵被官军剿了,我爹被当成溃兵的同伙,一起杀了。”
王殷接过热布,擦了擦脸上的血。热布敷在伤口上,有点疼,但很舒服。
“铁笛找到我的时候,我正准备去官府要人。”阿秀说,“他说,你去了也没用。官军杀的人,不会认账。你去了,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问我,要不要跟他走。”阿秀说,“他说他要去做一件事,很危险,可能会死。但如果做成了,就能让很多像我爹一样的人,不再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王殷看着她。阿秀低着头,手指绞着布角,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问他,要做什么事。他说,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他说他也不知道是谁。”阿秀抬起头,看着王殷,“他只说,那个人藏在汴京城里,手很长,能摸到各个州府。那个人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,你爹就是其中一个。”
王殷的手握紧了布。
“所以我跟着他来了。”阿秀说,“后来他找到了你。”
她站起来,把木盆端到一边,倒掉脏水。水声哗啦哗啦的,在安静的夜里很响。
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”阿秀背对着他说,“我跟着你,不只是因为你救过我。铁笛说过,你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。我相信他。”
王殷没有说话。
阿秀转过身,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所以你不能死。”她说,“至少不能死在我前面。”
王殷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王殷的耳朵动了动,手按到了横刀上。阿秀也听到了,她站起来,吹熄了桌上的油灯。
屋里陷入黑暗。
脚步声在门外停下,然后是三下敲门声,停了一会儿,又是两下。
阿秀松了一口气,重新点亮油灯,打开了门。
铁笛站在门口,肩膀上沾着灰,衣服上有一道口子,像是被刀划的。他走进来,看到王殷浑身是血地坐在床沿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还活着就好。”他说。
王殷看着他:“外面怎么样了?”
铁笛在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,一口气喝完,抹了抹嘴。
“私兵溃了。孙仲景死了,金翅鸟的‘风’这根柱子断了。”他把碗放在桌上,“张让跑了,往西边跑的,郭威的人追去了。‘林’这根柱子,也断了。”
“宫里的那位呢?”
铁笛摇了摇头。“没动静。从头到尾,那个人都没有露面。”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的残页,放在桌上。纸页已经发黄了,边角有烧过的痕迹,但字迹还能辨认。
铁笛拿起残页,凑到灯下看。上面记着几笔账目,写的都是金银往来,收款方写着“汴京东郊·柳家庄院”几个字。
“这是从陈公公暖阁里拿的。”王殷说。
铁笛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柳家庄院……”他低声念了一遍,“这个地方,我听过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郭威在汴京东郊有一处私产,叫柳园。”铁笛说,“名义上是澶州商号置办的别院,实际上是他藏东西的地方。如果金翅鸟的钱流到了那里,那郭威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但王殷已经明白了。
陈公公死了,账册残页上却出现了郭威私产的名字。这要么是陈公公在临死前故意留下的线索,要么是金翅鸟和郭威之间,还有一层更深的牵扯。
“明天我去查。”铁笛把残页折好,收进怀里,“你先养伤。这几天别露面,郭威的人到处在找你。”
王殷点了点头。
铁笛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看了王殷一眼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归义寺那三个追踪你的人,我查到了。”
王殷的目光一凝。
“谁的人?”
“金翅鸟。”铁笛说,“陈公公养的死士。那三个人是他从河东带回来的,专门用来处理那些查得太深的人。你父亲当年在汴京查线索的时候,也被他们跟过。”
王殷没有说话。他想起那天在归义寺外,三个人从暗处扑出来,配合默契,招招致命。如果不是他反应快,翻墙逃脱,可能已经死在那条巷子里了。
“陈公公死了,那三个人呢?”
“跑了。”铁笛说,“陈公公一死,他们就消失了。不过你放心,他们没了主子,成不了气候。”
王殷点了点头。
铁笛推开门,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晃了晃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秀,说:“照顾好他。”
阿秀点了点头。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远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阿秀重新坐回王殷面前,拿起一块干净的布,蘸了热水,给他擦手上的血迹。她的动作很轻,很仔细,像是怕弄疼他。
王殷低头看着她,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。
“阿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吗?”
阿秀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跟着你,比一个人待着强。”
王殷没有再说话。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伤口还在疼,但比之前好多了。阿秀的手很暖,握着他的手,一点一点擦掉上面的血迹。
窗外的夜风吹过,染坊的布招牌在风里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