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137章 · 柳家庄院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23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137章 柳家庄院
染坊后堂的油灯燃了大半,灯芯结出暗红的灯花。
王殷坐在木榻边上,手里捏着那张账册残页,纸边已经被汗水浸润得发软。残页上墨迹工整,记录的是一笔笔金银绸缎的数目,最后的落款处写着“汴京东郊·柳家庄院”。字迹沉稳,笔画收得干净,不像是临时写下的。
铁笛靠在门框上,手里的烟杆已经灭了,他没再点上。
“你确定要去?”铁笛问。
王殷把残页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郭威既然要灭口,金翅鸟的人也一定会在事发后清理据点。”王殷说,“去晚了,什么都找不到。”
“你的伤还没好利索。”铁笛说,“左腿那道口子,孙仲景清得不干净,阿秀重新处理过,但也得养几天。”
“等不了。”
铁笛没接话,把烟杆叼在嘴里,没点上。
阿秀从里间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,碗沿搁着一条干净布条。她把碗放在木榻边上,蹲下身,解开王殷左腿上的绷带。
绷带解开,伤口边缘泛着红,没有化脓,但也没收口。阿秀用布条蘸了热水,轻轻擦掉伤口周围的药渣,又换了一条干布条,重新上药包扎。
“铁笛的烟杆,烟嘴那块玉是后配的。”阿秀一边缠绷带一边说,“原来的烟嘴碎了,他舍不得扔,找了好几个铺子才配上。”
铁笛咳了一声。
“你跟她说的?”铁笛问王殷。
王殷摇头。
“我自己看见的。”阿秀说,“烟嘴上的玉色跟烟杆不搭,一看就是后配的。”
铁笛不再说话了。
阿秀包扎完,把碗端走,又回来,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。她把布包放在桌上,解开系绳,里面是几卷绷带、一小罐药膏和一把短匕首。
“药膏换了新方子,加了白芨和血竭,止血快。”阿秀说,“匕首是从染坊杂物堆里翻出来的,磨过了,凑合用。”
铁笛看了看那把匕首,又看了看阿秀。
“你知道去柳家庄院意味着什么?”铁笛问。
“知道。”阿秀说,“那里是郭威的私产,里面的人不会跟咱们客气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阿秀说,“但留在染坊里等着,更怕。”
铁笛不再劝了。
王殷站起身,把横刀别在腰间,又检查了弩机的机括。弩机是从密道机关里取出来的,弦还紧,三支短矢插在腰侧的皮囊里。
“走。”
染坊后门通向一条窄巷,巷子尽头就是汴河。
夜色浓稠,河面上没有月光,只有远处几盏水门的灯火在水波里晃动。阿秀走在前面,脚步很轻,沿河岸的石阶往下走,在一处废弃的码头前停下。
码头边拴着一条小舢板,船板旧了,船舱里堆着半干的渔网。
阿秀解开缆绳,跳上船,拿起船桨试了试水。
“这条河段的水门守军换防时间是子时三刻,有三炷香的空档。”阿秀低声说,“咱们得赶在那个空档出城。”
王殷上了船,坐在船头。铁笛站在岸上,把烟杆重新点上。
“天亮前赶不回来,我就去柳家庄院外头接你们。”铁笛说。
“不用。”王殷说,“你在染坊等消息。”
铁笛没接话,只是吐了口烟。
阿秀撑开舢板,船桨入水,几乎没有声响。船沿着河岸的阴影缓缓滑行,避开水门守军的视线。
汴河的水流平缓,两岸的屋舍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阿秀划桨的动作很稳,节奏均匀,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。
“你对汴河很熟。”王殷说。
“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过很多次。”阿秀说,“父亲在汴京城的药铺里进药材,走水路便宜。”
船穿过一座石桥的桥洞,桥洞下方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,水气扑面而来。阿秀侧过头,避开垂下来的藤蔓,船桨轻轻拨开水面上的浮萍。她忽然停下桨,目光扫过河岸。
“岸上有脚印,新的,不止一个人。”阿秀低声说。
王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河岸的泥地上确实有一串脚印,从上游方向延伸下来,消失在芦苇丛里。
“多久了?”
“半个时辰以内。”阿秀说,“脚印边缘还没干透。”
王殷没说话,手按在刀柄上。阿秀重新划桨,船速比之前快了一些,但船桨入水依然没有声响。
“父亲死后,我一个人来过几次。”阿秀说,“那时候想,往东走,走到没人认识的地方。”
“为什么没走?”
阿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铁笛找到我的时候,我问过他一个问题。”阿秀说,“我问,你为什么要查这些事,死的人已经死了,查出来又能怎样。”
“他怎么说的?”
“他说,死的人不能白死。”阿秀说,“他说他欠一个人一条命,那个人死之前托付了他一件事,他没办好,所以得接着办。”
王殷没说话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说的是你父亲。”阿秀说,“铁笛欠你父亲的。”
船出了桥洞,前方就是水门。水门的木栅栏半沉在水里,上方的哨塔里亮着灯火,两个守军的影子映在窗纸上。
阿秀把船靠向岸边,停在几艘废弃货船的阴影里。她抬头看了看哨塔,又低头算了算时间。
“还有一会儿。”阿秀低声说。
王殷坐在船头,手按在横刀刀柄上,眼睛盯着哨塔的窗户。水门守军的换防时间是有规律的,但铁笛给的消息未必完全准确——铁笛的情报来源是染坊老板,染坊老板的消息又来自巡防司的一个小吏,中间转了好几道手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哨塔里的灯火晃了一下,窗户上的影子动了动,然后消失了。
阿秀立刻撑船,舢板贴着水面滑向水门。木栅栏半沉在水里,船底擦着栅栏的顶端过去,发出一声轻微的刮擦声。
过了水门,汴河的水面开阔了许多。两岸的屋舍逐渐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农田和荒地。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
阿秀加快了划桨的速度,船在水面上破开一条细长的波纹。
“柳家庄院在汴河东岸,离城大概七八里。”阿秀说,“庄院靠河建了一排房子,后门有个水闸,可以直接从河里进去。”
“你去看过?”
“没有。”阿秀说,“但铁笛给的图上有标注。”
王殷从怀里掏出那张账册残页,借着微弱的星光看了看。残页背面画着一幅简图,标注了柳家庄院的大致布局:正门朝南,靠河的后院有一个水闸,水闸连着一条暗渠,通向庄院内部。
铁笛的图一向画得细。
船行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方的河岸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屋舍。庄院占地不小,围墙高约一丈,墙头插着碎瓷片。正门紧闭,门前的灯笼已经熄了,整座庄院像一头伏在夜色里的巨兽。
阿秀把船靠向河岸,停在离庄院后门约二十步远的芦苇丛里。
王殷拨开芦苇,观察了一会儿。庄院后门的围墙比正面低一些,墙根处有一个石砌的水闸,闸门半掩,水流从闸门下方淌出来,汇入汴河。
阿秀盯着水闸看了好一会儿,眉头皱起来。
“不对。”阿秀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水闸的水流方向不对。”阿秀指着闸门下方,“汴河的水位比庄院里的河道高,按理说水应该是从外面往里面灌。但你看,闸门下面流出来的水是往外涌的,说明庄院里面的水位比外面高。”
王殷看了一会儿,明白了。
“地下有暗渠。”
“对。”阿秀说,“庄院里面有一条暗渠,从地下引水进来,再从水闸排出去。暗渠的入口应该不在汴河边上,而是在庄院里面。”
阿秀又看了看水闸的石砌结构,补了一句:“这个水闸的样式,我在铁笛的图上见过,跟染坊‘老地方’的标注很像。”
“能从暗渠进去吗?”
阿秀看了看水闸的结构,又看了看水流的速度。
“闸门是石砌的,缝隙不大,但人能挤过去。”阿秀说,“不过暗渠里面什么情况,我看不见。”
王殷把横刀别紧,检查了弩机的弦。
“你在这里等我。”王殷说。
“我跟你一起进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王殷说,“里面什么情况不知道,你留在外面接应。”
阿秀没再争辩,从布包里掏出那罐药膏,塞到王殷手里。
“带上。”
王殷把药膏揣进怀里,沿着河岸摸到水闸边上。闸门的石缝里长满了青苔,滑腻腻的,他试了试缝隙的宽度,侧过身,挤了进去。
暗渠里漆黑一片,伸手不见五指。
水没到膝盖,冰凉刺骨。王殷摸到暗渠的石壁,石壁上满是青苔,脚下是淤泥,踩下去软绵绵的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用脚探实了才落脚。
暗渠大约走了二十几步,前方出现了一道铁栅栏。栅栏的铁条已经锈蚀,中间两根被掰开了,缺口刚好能让人钻过去。
王殷钻过栅栏,暗渠的顶部逐渐抬高,前方隐约有光。
是油灯的光。
他放慢脚步,贴着石壁往前走。暗渠的尽头是一个石室,石室不大,大约一丈见方,四面都是石墙。石室中央摆着几口木箱,箱盖半开,露出里面的金银器皿和绸缎。
油灯挂在石室的角落里,灯芯已经烧短了,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王殷走出暗渠,环顾四周。石室的东侧有一道木门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他走到门边,侧耳听了一会儿,门外没有声音。
推开门,外面是一条走廊。
走廊两侧是房间,房门都关着。走廊尽头是一道楼梯,通往楼上。王殷顺着走廊走了一遍,推开其中一扇门,里面是一间库房。
库房很大,堆满了木箱和麻袋。
王殷打开一口木箱,里面是成匹的绸缎,绸缎上绣着皇家内库的标记。他又打开一口麻袋,里面是铜钱,码得整整齐齐。
这些财物都是从内库搬出来的。
王殷关好箱盖,转身走出库房。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,门上挂着一把铜锁。他用匕首撬开锁扣,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间书房。
书房不大,书架上摆着几卷书,书案上摊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半篇未写完的信。王殷扫了一眼,信的内容平平无奇,说的是收租的事。
但书案下有一个暗格。
暗格很隐蔽,藏在书案底部的夹层里,如果不是王殷习惯检查每一件家具的底部,根本发现不了。
他用匕首撬开暗格,里面是一个铁匣子。
铁匣子没有锁,只是扣着搭扣。王殷打开搭扣,掀开盖子。
里面是一本名册。
名册的封面是牛皮做的,已经磨得发亮。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“金翅鸟·汴京分舵·名籍”。
王殷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名册记录了金翅鸟在汴京的全部人员,分“风林火山”四柱,每一柱下列出了所属人员的姓名、职务、联络方式和活动范围。
“风”柱——情报与暗杀。负责人:陈公公(已故)。下面列出了十七名暗桩,分布在禁军、巡防司、宫城和各部衙门。
“林”柱——后勤与运输。负责人:张让(失踪)。下面列出了十二处据点,包括仓库、码头、车马行和客栈。
“火”柱——武装与护卫。负责人:郑指挥使(巡防司)。下面列出了四支武装力量,每支五十人,配备刀枪弓弩。
“山”柱——财务与账目。负责人:刘侍郎(户部)。下面列出了金翅鸟在汴京的全部产业和资金流向。
但真正让王殷后背发凉的,是名册末尾附录里的一页。
附录上写着:禁军中被渗透的校尉名单。
一共十七人。
每个人的姓名、所属营寨、军阶、联络方式,写得一清二楚。其中有三个人是殿前司的,五个人是侍卫亲军司的,剩下九个人分布在京城各处的驻防营寨里。
王殷把名册合上,塞进怀里。
他刚站起身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密集,不止一个人。王殷立刻吹灭书房的油灯,退到门后的阴影里,手按在横刀刀柄上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下,有人说话。
“郑指挥使到了,让咱们赶紧搬东西,天亮前全部运走。”
“库房里还有三十多箱没装车。”
“那就快点。指挥使说了,庄院里的东西一件不留,带不走的全部烧掉。”
王殷的眉头皱起来。
火柱郑指挥使来了。
他本以为金翅鸟的人至少要等到天亮才会行动,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。陈公公的死讯传出去不过几个时辰,郑指挥使就已经开始清理据点。
这说明金翅鸟的内部沟通渠道比铁笛估计的更快,也说明柳家庄院里的东西确实重要。
王殷从怀里掏出名册,掂了掂。名册很厚,大约有七八十页,塞在怀里鼓鼓囊囊的。
他想了想,把名册重新塞好,然后推开书房的窗户。
窗外是庄院的后院,院子里堆着几辆板车,几个黑衣人正在往车上装木箱。后院的围墙外面就是汴河,阿秀的舢板还藏在芦苇丛里。
王殷翻出窗户,贴着墙根往后院的水闸方向摸去。
他刚走出十几步,身后传来一声暴喝。
“什么人!”
王殷没回头,拔腿就跑。
身后传来弓弦声,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,钉在墙头上。紧接着是更多的脚步声,从庄院的各个方向涌出来。
王殷冲到水闸边上,翻身跳进暗渠。
暗渠里的水比进来时深了一些,冰凉的水没到大腿。他踩着淤泥往前跑,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喊叫声。
“他从暗渠跑了!堵住出口!”
王殷加快脚步,钻过铁栅栏,冲到暗渠的出口。他侧身挤出石缝,跳进汴河里。
河水没到胸口,水流很急。王殷踩着水往芦苇丛的方向游,身后暗渠里冲出两个黑衣人,举着刀追出来。
“在河里!别让他跑了!”
王殷游到芦苇丛边,阿秀的舢板已经从芦苇里撑出来,她伸出手,一把拉住王殷的胳膊,把他拽上船。
“走!”王殷喘着气说。
阿秀没多问,船桨入水,舢板贴着河岸往下游冲去。
身后传来马蹄声,庄院的正门打开了,一队骑兵冲出来,沿着河岸追过来。领头的骑将身材魁梧,披着铁甲,手里提着一把长柄大刀。
火柱郑指挥使。
“放箭!”郑指挥使喊道。
骑兵们张弓搭箭,箭矢如雨点般射过来。一支箭钉在舢板的船板上,箭杆颤了颤。阿秀伏低身体,手里的船桨不停,舢板在河面上划出一道弧线,拐进一条支流。
支流河道狭窄,两岸长满了芦苇,骑兵追不进来。
王殷回头看了一眼,郑指挥使的骑兵停在支流入口处,没有再追。
但王殷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郑指挥使既然来了柳家庄院,就一定会派人搜捕。名册丢了,金翅鸟在汴京的全部人员都暴露了,郑指挥使不可能放他活着离开。
舢板在支流里行了大约一里,阿秀把船靠向岸边,停在一片柳树荫下。
“你拿到什么了?”阿秀问。
王殷从怀里掏出那本名册,封面已经被水浸湿了,但里面的字迹还能看清。
“名册,金翅鸟的。”
阿秀接过名册,翻了几页,脸色变了。
“这东西要是交出去,汴京要翻天了。”
“交不出去。”王殷说,“郭威不会让我活着见到第二天早上的太阳。”
阿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王殷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靠在船板上,看着头顶上摇晃的柳树枝条。夜风里带着河水和泥土的气息,远处隐约传来犬吠声。
名册在怀里沉甸甸的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这东西是证据,也是催命符。金翅鸟的人会不惜一切代价抢回去,郭威也不会允许这份名册落到别人手里——名册上记录的东西,足以把汴京城掀个底朝天。
但王殷心里清楚,名册本身并不是他最想要的。
他最想要的,是弄清楚父亲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,才会被人灭口。
名册上写着“风”柱的负责人是陈公公,陈公公已经死了。但父亲查到的“风”的身份,真的是陈公公吗?
赵铁说过,父亲当年查“风”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:“风就在他身边,离他很近,但他一直没发现。”
陈公公是宫里的太监,父亲在澶州当军校,两人八竿子打不着。父亲说的“风”,不是陈公公。
那会是谁?
王殷翻开名册,重新看了一遍“风”柱的人员名单。十七名暗桩,分布在禁军、巡防司、宫城和各部衙门。这些人的名字他大部分不认识,但其中有一个人,让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“殿前司·都虞候·赵德安。”
王殷的手指在名字上停了一会儿。
赵德安。
那个在宫城东侧门接应他的赵德安,那个说“我欠你父亲一条命”的赵德安。
王殷把名册合上,塞回怀里。
“回染坊。”王殷说。
阿秀撑起船桨,舢板掉头,沿着支流往回走。
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,汴河上的雾气开始散了。远处传来水门的钟声,一声接一声,在晨雾里回荡。
王殷坐在船头,手按在怀里的名册上。
他想起父亲的那封信。
信里说,父亲在金翅鸟内部留了五名暗线。孙仲景是其中一条,赵铁是其中一条。赵德安呢?
赵德安说欠父亲一条命。
但赵德安的名字,出现在金翅鸟的名册上。
王殷闭上眼睛,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。父亲查“风”被灭口,陈公公是“风”的负责人但未必是“风”本人,赵德安是金翅鸟的暗桩但也说欠父亲一条命。
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,缠在一起,理不出头绪。
船行到水门附近时,阿秀把船靠向岸边,停在一棵老柳树下。她跳上岸,把缆绳系在树根上。
“天亮了,走水路进城容易被盘查。”阿秀说,“咱们走旱路回去。”
王殷下了船,跟着阿秀沿河岸的田埂往西走。田埂两边是稻田,稻子已经收割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。晨雾在田野上弥漫,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。
走了大约两里地,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土地庙。
阿秀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看。
“有人跟着咱们。”
王殷也感觉到了。从离开支流开始,身后就一直有人在跟着,不远不近,保持着大约百步的距离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晨雾里,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。
人影没有靠近,也没有离开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王殷把手按在横刀刀柄上。
“你先进庙里。”
阿秀没动。
“我说了,你进去。”
阿秀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进土地庙。
王殷站在原地,等着那个人影靠近。
晨雾里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人影走出雾气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
铁笛。
王殷松开刀柄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等你们等不到,出来看看。”铁笛说,目光落在王殷胸口鼓起来的地方,“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金翅鸟的完整名册。”王殷说,“还有禁军里被渗透的十七名校尉。”
铁笛沉默了一会儿,点上烟杆,吸了一口。
“有人追你?”
“郑指挥使到了。”
铁笛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晨雾里散开。
“那咱们得换个地方待了。”铁笛说,“郑指挥使知道你拿到了名册,他会把汴京城翻个底朝天。”
王殷没说话。
他站在晨雾里,手按在怀里的名册上,感受着牛皮封面在胸口硌出的印痕。
铁笛说的对,郑指挥使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。
但王殷想的不是躲藏。
他在想,名册上赵德安的名字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他翻开名册,重新看了一遍“风”柱的人员名单。十七名暗桩,分布在禁军、巡防司、宫城和各部衙门。这些人的名字他大部分不认识,但其中有一个人,让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“殿前司·都虞候·赵德安。”
名字旁边,有一个指甲刻痕。
三横,无竖。
和父亲遗信上的暗码一致。
王殷把名册合上,塞回怀里。
赵德安是父亲留下的暗线,还是金翅鸟安插在殿前司的钉子?
又或者,两者都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