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135章 · 暖阁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5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135章 暖阁
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很旺,热气裹着檀香扑面而来。王殷站在门槛内,刀尖朝下,血珠沿着刃口缓缓滑落,在青砖上洇开暗色的点。他扫了一眼屋内——紫檀木书案上摆着几卷奏章,墨砚里的墨汁还没干透,茶盏里的水还冒着热气。屏风是蜀锦织的,绣着松鹤延年,后面露出龙袍的一角。
皇帝坐在榻上,手里捏着佛珠,眼神茫然地看着他:“你是谁?”
王殷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越过皇帝,落在屏风旁那个瘦削的身影上。陈公公站在阴影里,两手交叠在袖中,脸上挂着和煦的笑,穿着一件深青色圆领袍,腰间系着玉带,整个人干净利落。
“王将军,你终于来了。”陈公公的声音很轻,“老奴等你很久了。”
王殷握刀的手紧了紧。左腿的伤口在翻墙时又裂开了,温热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,浸透了靴筒。
“你早知道我会来。”
“当然。”陈公公从阴影里走出来,脚步无声,“从你进武库的那一刻起,老奴就知道你会找到这里来。你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,足够让你走到这一步。老奴算过,以你的性子,最多五天,你就会站在这里。”
王殷的瞳孔猛地一缩:“你果然知道我父亲的事。”
陈公公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:“王虎臣,天雄军老卒,查账查到老奴头上,被杨邠灭了口。你以为你查到的是真相,其实你每一步都在老奴的棋盘上走。你父亲查了三年,老奴就让他查了三年,该放什么线索,都是老奴说了算。”
“孙仲景说的。”
“孙仲景说的。”陈公公点头,“但就算他不说,你也该猜到。你父亲查‘风’查了三年,查到老奴头上,老奴就让杨邠去收拾他。杨邠那个莽夫,以为你父亲是郭威的人,一刀下去,干净利落。你父亲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一本账册,老奴让人烧了,只留下几页纸,放在佛像底座下面,等你去找。”
王殷的手在发抖,不是恐惧,是压不住的杀意。
“你故意放出线索,让我父亲去查。”
“对。”陈公公坦然承认,“你父亲是个好卒子,查账查得细,老奴需要他查出一些东西,好让杨邠相信金翅鸟真的存在。但你父亲太聪明了,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——老奴和郭威的关系。他查到老奴在郭威起兵前三个月,往澶州送过三批粮草,每批五百石。这些东西,他不该知道。”
王殷的呼吸一滞。
“郭威也是你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陈公公摇头,“郭威不是任何人的人。他是老奴的合作者,也是老奴的棋子。他起兵的时候,老奴给他送过情报,送过粮草,送过兵符。你以为他当年能那么快拿下汴京,靠的是天雄军的铁骑?不,靠的是老奴在内廷替他开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郭威?”
“因为刘承祐这个皇帝,太不听话了。”陈公公看了一眼屏风后面的皇帝,“老奴在后唐、后晋、后汉三朝做总管,见过四个皇帝。听话的,老奴就让他坐稳龙椅;不听话的,老奴就换一个。郭威是个聪明人,他知道老奴要什么。”
“你要什么?”
“钱。”陈公公笑了,“老奴不要皇位,不要兵权,只要钱。金翅鸟从皇家内库搬出来的东西,足够老奴养一万私兵,养十年。有了钱,谁当皇帝都得听老奴的。”
王殷盯着他,后背发凉。
“所以,金翅鸟是你用来控制朝局的工具。”
“工具?不,金翅鸟就是朝局。”陈公公走到书案前,拿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风、林、火、山,四根柱子,管着禁军、殿前司、巡防司和户部。孙仲景管禁军,张让管殿前司,你父亲查到的‘火’是巡防司的郑指挥使,‘山’是户部的刘侍郎。他们每一个人,都是老奴一手提拔起来的,每一个人的把柄都在老奴手里。”
“刘库吏也是你的人?”
“刘库吏?”陈公公想了想,“他不是。他是你父亲的人,老奴留着他,是因为他能帮老奴做假账。可惜他太死心眼,非要查老奴的账册,老奴只好让张让去处理他。”
王殷握刀的手又紧了紧。
“你杀了那么多人,就为了钱?”
“为了活命。”陈公公放下茶盏,“王将军,你在军中这么多年,应该明白一个道理——在这个世道,没有钱,谁都活不长。老奴是个阉人,没有子孙,没有家族,老了只能靠钱养老。”
“所以你就搬空了皇家内库。”
“搬空?”陈公公笑了,“王将军,皇家内库里的东西,本来就是民脂民膏。老奴只是替天下百姓,拿回一点利息罢了。”
王殷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:“你跟我说这些,是想收买我。”
陈公公的笑容更深了:“王将军果然聪明。只要你交出兵符,老奴保你荣华富贵,封侯拜相,不在话下。澶州节度使的位置,老奴可以帮你拿到手。你父亲的事,老奴可以给你一个交代——杨邠已经死了,老奴也可以把孙仲景交给你处置。一命换一命,你父亲在天之灵,也该安息了。”
王殷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却让陈公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笑你。”王殷说,“你说了这么多,无非是想告诉我,你掌控了一切。但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父亲死的时候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王殷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说,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,是人心。你觉得自己算无遗策,但你漏了一个人。”
陈公公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谁?”
“赵德安。”
陈公公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以为赵德安是你的人。”王殷说,“但他不是。他是我的人。”
陈公公盯着王殷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摇头:“不可能。赵德安是张让一手提拔起来的,他的家眷都在张让手里,他不可能背叛。”
“他不需要背叛。”王殷说,“他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在我进暖阁之后,带着殿前司的人,包围内侍省。他的家眷,我已经让人提前转移了。”
陈公公的脸色变了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紧接着是喊杀声和兵刃碰撞的声响,越来越近。有人在喊“殿前司办事,闲人退避”,有人在喊“拦住他们”。
陈公公猛地转身,冲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夜色中,内侍省的大门已经被撞开,火把的光照亮了半边天空。穿着殿前司甲胄的士兵正从门外涌进来,与守在院子里的禁军厮杀在一起。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大门处,手里提着一把长刀,正在指挥士兵冲锋。
那是赵德安。
陈公公的脸扭曲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安排的?”
“在你以为掌控一切的时候。”王殷说,“你以为我是来送死的,其实我是来拖住你的。”
陈公公转过身,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他看着王殷,眼神里带着一丝狰狞,转身走向屏风后面,一把抓住皇帝的胳膊:“陛下,跟老奴走。”
皇帝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,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,珠子滚了一地。
“密道。”陈公公说,“老奴带你去安全的地方。”
王殷横刀拦住了去路,刀尖直指陈公公的咽喉。
“放下皇上。”
陈公公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,松开皇帝的胳膊,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。那剑只有一尺来长,刃口泛着青光,一看就是淬过毒的。
“三年前,老奴在嘉福宫外点了你一杖,你还有印象吗?”
王殷没说话,但左肋隐隐作痛。
“那一杖,老奴只用了三分力。”陈公公说,“今天,老奴不会留手了。”
他话音未落,人已经动了。
陈公公的身形快得不像一个老人,短剑直刺王殷的咽喉。王殷侧身避开,横刀上撩,却被陈公公一个转身躲过。两人的兵刃在空中交错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王殷的左腿在发力时剧痛,动作慢了半拍。陈公公抓住这个破绽,短剑斜刺他的左肋。王殷咬牙硬接,刀柄下压,磕开短剑,但左臂的伤口被震得鲜血直流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陈公公的嘴角浮起一丝笑,“腿也伤了。你撑不了多久。”
王殷没有回答,只是握紧了刀。他知道陈公公说的是实话。左腿的伤口在流血,左肩的刀伤也在渗血,他的体力正在快速流失。但赵德安的人还没杀进来,他必须拖住陈公公。
陈公公又动了。
这一次,他的攻势更猛,短剑像毒蛇一样刺向王殷的胸口、小腹、咽喉。王殷连退三步,横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,逼退陈公公的攻势,但左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“王将军!”赵德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,“末将来了!再撑一会儿!”
王殷余光瞥见赵德安已经带着人冲进了内侍省,正在与禁军厮杀。但暖阁的门被陈公公锁死了,外面的人一时半会进不来。
陈公公也看到了外面的情况,脸色一沉。他不再恋战,转身抓起皇帝的胳膊,朝屏风后面走去。
“陛下,走!”
王殷咬牙追上去,但陈公公一脚踢翻了书案,奏章和茶盏砸在地上,挡住了王殷的去路。
“赵德安!”王殷大喊,“密道入口在屏风后面!”
陈公公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屏风后面传来机关转动的声响,地面上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陈公公拽着皇帝,跳进了密道。
王殷绕过书案,冲到密道入口,只看到陈公公和皇帝消失在黑暗中。他犹豫了一瞬,然后也跟着跳了下去。
密道里很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王殷摸出怀中的火折子,吹亮,借着微弱的火光往前走。密道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,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他走了大约十几步,前方传来陈公公的声音:“王殷,你以为追上来有用?这条密道通往宫外,老奴在外面准备了马匹。等你走出这条密道,老奴已经在百里之外了。”
“你跑不了。”王殷说。
“跑不了?”陈公公笑了,“王殷,你太年轻了。老奴在宫里三十年,准备的退路比你走过的路还多。”
王殷加快了脚步,左腿的伤口在每一步都传来剧痛,但他咬着牙忍住了。
密道在前面拐了个弯,火光映出一个岔路口。王殷停下脚步,仔细听——左边的通道里有脚步声,还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声。他选择了左边。
走了大约二十步,前方传来一丝光亮。王殷吹灭火折子,贴着墙壁往前走。出口处是一个废弃的柴房,门半掩着,外面透进来月光。
王殷推开门,走出去,发现自己已经出了宫城,站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。巷子尽头停着两匹马,陈公公正在把皇帝扶上马背。
“陈公公。”
陈公公回头,看到王殷从柴房里走出来,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说了,你跑不了。”
陈公公盯着王殷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松开了缰绳:“王殷,老奴认输。但你不能杀老奴。老奴知道郭威的秘密,知道金翅鸟所有的账目。你杀了老奴,这些秘密就永远埋在地下了。”
王殷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不需要你的秘密。”
他提刀走了过去。陈公公伸手去抓腰间的短剑,但王殷的动作更快。横刀劈下,斩断了陈公公的手腕,鲜血喷涌而出。
陈公公惨叫一声,捂住断腕。
“这一刀,替我父亲还的。”
王殷说完,又是一刀,斩断了陈公公的另一只手。
“这一刀,替刘库吏还的。”
陈公公跪在地上,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杀了我吧……”
王殷低头看着他,缓缓举起刀。
就在这时,巷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王殷回头,看到一队骑兵正朝这边冲过来。领头的是一员穿着黑甲的老将,马鞍上挂着一把长槊。
郭威。
王殷的刀停在了半空中。
郭威勒住马,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公公,又看了一眼王殷:“王殷,放下刀。”
王殷没有动。
“我说,放下刀。”郭威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陈公公是朝廷要犯,要交给大理寺审理。你不能私自杀他。”
王殷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:“郭叔,你来得真巧。”
郭威的脸色变了变,但没有接话。
“你知道陈公公要跑,所以你一直在外面等着。”王殷说,“你想让他把秘密带进坟墓,对不对?你怕他说出你和他的关系,怕天下人知道你郭威是靠一个太监上位的。”
郭威沉默了。
“王殷。”郭威的声音很冷,“有些事,你不该知道。”
“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王殷说完,手中的横刀猛地落下。
陈公公的人头滚落在地,滚了两圈,停在郭威的马蹄前。鲜血溅了王殷一脸。
郭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:“你……”
“他杀了我父亲。”王殷说,声音很平静,“我必须要他的命。”
郭威盯着王殷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叹了口气:“你父亲的事,我很抱歉。”
“抱歉?”王殷笑了一声,“郭叔,你知道他杀了我父亲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你明明知道,你为什么不拦着他?”
“因为……”郭威顿了顿,“因为那时候,我还需要他。你父亲的命,和整个天下的安定比起来,不算什么。”
王殷的笑容消失了。
他看着郭威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。
“郭叔,你变了。”
郭威没有回答。他挥了挥手,身后的骑兵冲上来,将陈公公的尸体拖走。
“王殷,回宫吧。”郭威说,“今晚的事,我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王殷站在原地,看着郭威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手中的横刀还在滴血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,然后转身,朝宫城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马蹄声渐行渐远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