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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瀛州铁衣》第132章 · 兵符:宫城
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1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

第132章 兵符:宫城

宫城外的空气比武库里冷得多。

王殷站在御花园东墙外的巷子里,背靠着潮湿的砖墙,左腿的伤口在刚才翻墙时又渗出血来,从绑腿的布条里洇出一片暗红。他把横刀插回腰间,摸了摸怀里的兵符和那封遗信。

信纸还带着体温。

父亲的字迹他已经看过两遍了,每一笔都刻在脑子里。孙仲景是太医,是父亲旧友,是金翅鸟的“风”。父亲查他,被灭口。郭威知道这事,但什么都没做——或者说,做不了什么。

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。不是百姓的喧哗,是整齐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。私兵进城了。

王殷贴着墙根往巷口走了几步,探头看了一眼。朱雀大街方向,烟尘腾起,隐约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影在街道上移动。禁军也在那边,但兵力明显不足——他在武库里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外面的局势已经变了。

五百套兵器。他脑子里闪过武库里的那些木架。就算他把兵器全搬出来,能拉来多少人来用?禁军不会听他的,殿前司的人更不会。他一个澶州来的军校,身上还带着伤,谁会信他?

除非他们信的不是他这个人。

王殷伸手进怀里,摸到那块冰冷的铜符。兵符上的郭威印记在指尖下硌手。他记得父亲在信里写的最后一句话:兵符是钥匙,也是刀。你拿着它,要么开门,要么杀人。

他需要一把刀。一把能砍开孙仲景两千私兵的刀。

脚步声从巷子另一头传来。王殷侧身躲进一处门洞的阴影里,屏住呼吸。三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快步走过,腰间都别着短刀,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。不是禁军,是孙仲景的人——先头部队已经渗透到宫城周边了。

等那三人走远,王殷从门洞里出来,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他知道自己要去哪了。

殿前司的驻地就在宫城西南角,离御花园不到两条街。那里驻扎着拱卫宫城的禁军主力——至少平时是这样。今晚有多少人被调走、有多少人还在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殿前司里有一个级别的军官,能认出郭威的兵符。

那是父亲在信里提到过的人。父亲说,当年郭威建武库时,在殿前司留了一个自己人,负责武库的日常维护和紧急调度。这个人不知道武库的具体位置,但知道兵符长什么样,也知道兵符代表什么。

姓赵,叫赵德安,是殿前司的一名都头。

王殷在巷子里穿行,尽量避开主街。街道上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乱。孙仲景的先头部队大约有两百人,分成十几支小队,正在朱雀大街和宫城之间的区域布防。禁军也在调动,但明显慢了一拍——好几处街口的禁军哨位已经被私兵控制了,双方对峙着,还没动手,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火药味。

他绕到殿前司驻地侧面的小巷时,看到门口站着一队禁军,大约二十人,都披甲执刃,领头的是一名身穿铁甲的军官,正对着几个手下在说什么。

就是这里了。

王殷没有直接走过去。他靠在巷口的墙边,观察了一会儿。那军官大约三十出头,脸膛黝黑,颧骨很高,说话时手势干脆利落,不像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。他胸前的甲片上刻着“殿前司左厢第三都”的字样——都头级别的军官。

赵德安。应该就是这个人。

王殷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兵符,握在手里,然后大步走了出去。

“站住!”门口的禁军士兵立刻举枪拦住他。

王殷没有停步,只是抬起握兵符的手,让那铜符在火把的光下露出轮廓。他盯着那黝脸军官的眼睛,声音不高不低:“我有急事,要见赵都头。”

黝脸军官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兵符上,瞳孔明显缩了一下。

他认出来了。

“你是谁?”军官的声音带着警惕,但没有立刻下令拿人。

“殿前司副都指挥使郭太尉的人。”王殷报出郭威的官职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兵符在此,赵都头应该认得。”

黝脸军官盯着兵符看了几息,然后挥手让士兵让开。他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:“这兵符……是郭太尉的?”

“你认得就好。”王殷把兵符收回怀里,目光扫了一眼周围的士兵,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
赵德安犹豫了一下,转身朝驻地里面走去,示意王殷跟上。

殿前司驻地的院子里灯火通明,但人不多。大部分营房都空着,显然兵力已经被抽调走了。赵德安把王殷带到一间偏房里,关上门,转身盯着他。

“兵符给我看看。”

王殷没废话,直接把兵符递过去。

赵德安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手指在铜符底部的郭威印记上摩挲了几下,然后还给他,脸色已经变了。

“这是真符。郭太尉的兵符,我认得。”他盯着王殷,“你是谁?郭太尉的人我都见过,没见过你。”

“我叫王殷,澶州节度使帐下。”王殷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,但也没有解释太多,“郭太尉让我来办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孙仲景的私兵已经进城了,两千人,装备齐全,正在朱雀大街布防。”王殷说这话时,语气平静,像是在汇报一件寻常军务,“郭太尉让我传令:关闭所有城门,封锁街道,不得放任何人进出。”

赵德安的脸色变了。“孙仲景?太医孙仲景?他哪来的私兵?”

“他有。”王殷没有解释,“兵符在这里,你该信谁,自己掂量。”

赵德安沉默了几息,目光在兵符和王殷脸上来回扫了几遍。他显然有疑虑——一个从没见过的澶州军校,拿着郭威的兵符,半夜三更跑来让他关闭城门。这事怎么看都不对劲。

但兵符是真的。

在军中,兵符就是命令。不管你认不认传令的人,只要兵符是真的,你就得执行。这是规矩,也是铁律。

“关闭所有城门?”赵德安确认道,“包括东丽景门和南熏门?”

“所有城门。”王殷从怀里掏出从武库里拿的金饼,大约五六两重,放在桌上,“这是郭太尉的令牌。不够的话,后面还有。”

赵德安看了一眼金饼,没有伸手去拿。他盯着王殷,眼神里带着审视:“郭太尉人呢?”

“在外地。”王殷面不改色,“他让我先来传令,他随后就到。”

这个谎撒得并不高明。郭威在外地,派一个澶州军校来传令关闭城门,这事怎么都说不过去。但王殷没有更好的选择——他只能赌赵德安对兵符的敬畏大于他的疑虑。

赵德安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嘈杂声越来越近,孙仲景的私兵正在朝宫城方向推进。

“好。”赵德安终于开口,“我信兵符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——要是郭太尉来了说这事不对,你人头落地,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
“不怪你。”王殷说,“现在,立刻派人去关闭城门。所有城门,一扇都不能留。”

赵德安转身走出偏房,对着院子里喊了几声。几个传令兵立刻跑出去,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
王殷站在偏房里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他能感觉到左腿的伤口在渗血,但顾不上处理了。关闭城门只是第一步——孙仲景的两千私兵已经进城了,城门关不关得住他们,还是个问题。

更麻烦的是,孙仲景很快就会知道武库被开了。

工兵的尸体还在假山下面,武库的门虽然关上了,但机关痕迹还在。孙仲景的人只要仔细搜查,就能发现有人来过。到时候,孙仲景就会知道兵符在王殷手上——他之前只是怀疑,现在可以确认了。

全城搜捕,很快就会开始。

王殷摸了摸怀里的兵符,又摸了摸那封遗信。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。关闭城门、封锁街道,只是拖延时间。禁军挡不住,城门也挡不住。他需要一个更大的饵。

赵德安回到偏房里,脸色不怎么好看:“城门已经派人去关了。但孙仲景的人已经进城了,就算关了城门,也拦不住他们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王殷说,“拦住他们多久?”

“最多半个时辰。”赵德安实话实说,“禁军兵力不够,城门口只有不到三百人,孙仲景有两千,硬挡的话,撑不了多久。”

“那就撑半个时辰。”王殷说,“半个时辰后,郭太尉的人就到了。”

赵德安盯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狐疑。但兵符在人家手里,他也不好再说什么。

王殷走出偏房,站在院子里。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血腥味和尘土味。远处的朱雀大街方向,火光已经亮起来了——孙仲景的人正在点燃火把,准备强攻城门。

他必须赶在孙仲景反应过来之前,把局面搅得更乱。

“赵都头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王殷转身看向赵德安,“殿前司还有多少人能调动?”

赵德安想了想:“能动的,大约一百多人。大部分都被张副都指挥使调走了,说是去城外剿匪。”

张让。王殷心里一沉。果然,张让和孙仲景是一伙的。他调走禁军,就是为了给私兵进城腾出空间。

“一百多人够了。”王殷说,“你把他们分成十队,每队十几人,分别去朱雀大街、东丽景门、南熏门、西华门这几个地方。每队人到了之后,只管做一件事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冷下来:“放火。”

“放火?”赵德安愣住了,“放什么火?”

“烧房子。”王殷说,“不要烧民居,专烧沿街的商铺、空屋、官署。火越大越好,越乱越好。孙仲景的人看到四处起火,就会分兵去救火。他们一分兵,城门口的压力就小了。”

赵德安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后还是闭上了。他盯着王殷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——是佩服,还是恐惧,连他自己都分不清。

“你疯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
“也许吧。”王殷说,“但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?”

赵德安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出院子,开始安排人手。

王殷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火光。左腿的伤口在疼,左肩的刀伤也在疼,但他脑子里很清醒。放火只是第一步,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。

孙仲景以为他拿到了兵符,就会拿着兵器去硬拼。但王殷不会那么做。五百套兵器,对上两千私兵,胜算几乎为零。他不是那种拿命去赌的人。

他要用兵符,调动整个汴京城的力量,把孙仲景的棋局掀翻。

第一步,是让孙仲景以为他还在宫城附近。

王殷从怀里掏出那封遗信,又看了一遍。父亲的字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:“仲景此人,谨慎多疑。你若让他以为你在东,他必在西边布重兵;你若让他以为你往西,他必把东边守得铁桶一般。”

父亲是对的。

孙仲景多疑,所以他一定会派人搜查宫城周边。等他的搜查队发现工兵的尸体和武库的痕迹,他就会认定王殷还在宫城附近,准备从武库里搬兵器。他会把主力调过来,围住宫城。

而王殷,会在那个时候,出现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。

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传令兵跑进院子,单膝跪地:“赵都头!朱雀大街那边打起来了!孙仲景的人正在冲击城门!”

赵德安从另一间屋里出来,已经披上了铁甲,手里提着一把横刀。他看了王殷一眼:“城门撑不了多久。你的人什么时候到?”

“快了。”王殷说,“你先去稳住城门,我去办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找一个人。”王殷转身朝院子外走去,“一个能让孙仲景害怕的人。”

他走出殿前司驻地时,街道上的情况已经比刚才更乱了。好几处地方冒起了黑烟——他安排的人已经开始放火了。火势不大,但烟雾弥漫,整条街都笼罩在灰蒙蒙的烟气里。

王殷混在混乱的人群中,朝宫城方向走去。

他知道孙仲景很快就会反应过来。一旦他发现城门被关、街道被封、四处起火,他就会意识到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。而这个人,只能是拿了兵符的王殷。

到时候,孙仲景会做两件事:一是加大搜查力度,全城搜捕王殷;二是派人去查兵符的来源,看看是谁在帮王殷。

赵德安很快就会被盯上。

但王殷不需要赵德安撑太久。他只需要半个时辰——半个时辰,就能把孙仲景的注意力,从城门引到另一个地方。

那个地方,是父亲在信里提到的最后一个名字。

太府寺刘库吏。

王殷在烟雾中穿行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刘库吏被软禁在相国寺后院别院,那是张让的地盘。但张让现在应该还在城外,或者正在和孙仲景汇合。别院的守卫不会太多。

更重要的是,刘库吏手里有一样东西——一样孙仲景拼了命想拿到的东西。

父亲留下的账册。

那本账册里,记录了金翅鸟十年来的每一笔收支,每一个成员的名字,每一次行动的细节。王殷只拿到了账册的一部分,但刘库吏手里有完整的抄本。

孙仲景之所以留着刘库吏不杀,就是因为账册还没到手。

如果王殷能拿到完整账册,孙仲景就输了。

他加快脚步,朝相国寺方向走去。左腿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又开始渗血,但他顾不上疼了。时间窗口太窄,他必须在孙仲景的人找到他之前,把刘库吏救出来。

相国寺的后院东墙外,那棵老槐树还在。

王殷抬头看了一眼,树干上还留着他上次爬树时蹭出的痕迹。他深吸一口气,忍着腿上的疼痛,抓住树干往上爬。

左腿使不上力,他几乎是用手臂的力量把自己拉上去的。爬到树杈上时,他喘了几口气,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,滴在衣襟上。

别院里很安静。

没有火光,没有人声,连狗叫声都没有。

王殷心里一沉。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正常。

他顺着树干滑到墙头,探头往里看。别院的院子里空荡荡的,上次看到的那些禁军守卫都不见了。屋门半掩着,里面漆黑一片。

王殷翻墙跳进院子里,落地时左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他扶着墙站稳,拔出横刀,一步步朝那间屋子走去。

屋门推开的一刹那,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
王殷停下了脚步。

屋里没有点灯,但借着院外的火光,他能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灰色的囚服,脸朝下趴着,身下是一滩暗红色的液体,已经凝固了。

刘库吏。

王殷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。凉的,死了至少有两个时辰了。
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屋子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芯已经烧干了。墙角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像是没人动过。地上没有打斗的痕迹——刘库吏是被人从背后一刀毙命的。

杀人灭口。

孙仲景的人在他之前就来过了。他们杀了刘库吏,拿走了账册——或者,账册已经被毁了。

王殷站在屋子里,看着地上的尸体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刘库吏死了,账册没了,他手里只剩下兵符和武库里的兵器。但这些都不足以扳倒孙仲景。

他需要一个新的突破口。

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王殷侧耳听了几息,脸色变了——那不是一匹马,是十几匹马。孙仲景的人来了。

他转身冲出屋子,翻墙跳出别院。刚落地,就看到巷口冲进来十几骑人马,领头的是一个穿黑衣的疤脸汉子——正是之前在谷地追杀他的那个疤脸亲兵。

“他在那!”疤脸亲兵一眼就看到了王殷,策马冲了过来。

王殷转身就跑。

左腿的伤口在剧烈奔跑中撕裂了,疼痛像刀子一样扎进骨髓。但他不能停。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,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,钉在旁边的墙壁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他拐进一条小巷,贴着墙根跑了几步,看到前面有一道矮墙。他想也没想,纵身一跃,翻过矮墙,摔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里。

身后马蹄声在小巷口停住了。疤脸亲兵的声音传来:“分头搜!他跑不远!”

王殷趴在院子里,喘着粗气。左腿的伤口已经彻底裂开了,鲜血浸透了绑腿,滴在地上。他咬着牙,扯下一截衣襟,用力扎在伤口上方,止住血。

院子里黑漆漆的,没有人声。这户人家大概早就逃走了。王殷靠在墙根上,闭上眼睛,让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

他需要重新想一个计划。

刘库吏死了,账册没了,他手里只剩下兵符和武库里那五百套兵器。但这些都不够。孙仲景有两千人,还有张让的禁军做内应,他一个人,一把兵符,根本翻不了盘。

除非——他能让孙仲景的人,自己乱起来。

王殷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怀里的兵符上。

他想到了一个办法。

一个疯狂的办法。

孙仲景的人之所以听孙仲景的,是因为孙仲景是“风”,是金翅鸟的甲等成员。但如果有人告诉他们,孙仲景根本不是“风”,真正的“风”另有其人呢?

兵符是郭威的信物,但金翅鸟的人不知道这个。他们只知道“风”手里有一块令牌,能调动金翅鸟的所有力量。

如果王殷能让人相信,他手里的兵符,就是那块令牌呢?

这个想法疯狂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。但仔细一想,并非完全没有可能。孙仲景之所以能调动两千私兵,靠的不是他的太医身份,而是金翅鸟的令牌。如果令牌在别人手里,那些私兵还会听他的吗?

王殷从怀里掏出兵符,在黑暗中端详着。铜符上的纹路在指尖下清晰可辨,郭威的印记方正有力。

这不是金翅鸟的令牌。但它看起来,很像。

特别是在火光和混乱中,谁能分得清?

王殷站起身,忍着腿上的疼痛,翻出院子。他没有往城门方向跑,而是朝孙仲景主力集结的方向走去。

他要去找孙仲景。

不是去送死,而是去告诉他——你的令牌,在我手里。你的兵,也是我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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