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131章 · 城墙缺口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2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131章 城墙缺口
王殷从丘陵顶上滚下来的时候,左腿的伤口撞在一块尖石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他咬着牙没出声,趴在草丛里喘了几口气,等那阵眩晕过去,才慢慢撑起身体。
谷地里,孙仲景的私兵已经开始列队。两千多人的队伍在太阳底下拉出长长的影子,刀枪的反光刺得人眼睛发疼。王殷盯着那面“风”字旗看了片刻,转身钻进身后的灌木丛。
他没有沿着来路走。那条干涸的河沟太暴露,私兵的斥候随时可能从后面追上来。他选择了一条更远的路线——先往东绕出三里地,再从一片废弃的菜地插到城墙根下。
风刮过脸颊,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。王殷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过账册上的暗码。那些指甲刻痕拼出来的信息很简短,但足够明确——“宫城东苑,假山南面第三块青石,下压机簧,需兵符方可开启。”
王殷甩了甩头,把这些念头压下去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他穿过一片枯黄的玉米地,秸秆在脚下咔嚓折断。左腿的伤口又开始渗血,裤腿湿了一片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他扯下一块衣襟,蹲下来重新扎紧伤口,用力系了个死结。布条勒进肉里,疼得他额头冒汗,但血总算止住了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王殷立刻趴进玉米垄里,屏住呼吸。马蹄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是私兵的斥候在巡逻。等马蹄声彻底消失,他才爬起来,继续往城墙方向跑。
城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,王殷放慢了脚步。
汴京的城墙高约三丈,青砖灰缝,墙头上隐约能看到巡城的禁军士兵。王殷没有走城门的方向,而是沿着城墙根往南走,找到第129章出城时的那条废弃水道入口。
水道入口被杂草和碎石掩盖着,王殷拨开草丛,露出那个黑洞洞的洞口。他侧着身子钻进去,肩膀擦着砖石,疼得他额头冒汗。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,宽不过两尺,只能弯腰前行。污水已经退去,但墙壁上还残留着潮湿的水渍,散发着一股霉味。
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大约三十步,前方隐约透进来一点光亮。王殷加快脚步,从另一个出口钻了出来。眼前是一条僻静的小巷,两边是高墙,地上铺着青石板,墙角堆着一些破瓦罐。
汴京城。
王殷靠在墙上喘了口气,把匕首上的泥土擦干净,重新插回腰间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太阳已经升到了东边的屋顶上方,大约巳时三刻。距离私兵入城,最多还剩一个半时辰。
他刚准备动身,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王殷立刻缩回阴影里,探头往外看——一队穿灰色短褐的汉子正从街对面走过,腰里别着短刀,步伐整齐,眼神警惕。又是私兵,已经在城中布防了。王殷等那队人走远,才从阴影里出来,绕了一条更远的路。
他从怀里掏出皮纸地图,摊开在膝盖上。地图上标注了从城墙到宫城的路线——穿过三条街巷,绕过两个坊市,从宫城东侧的御花园外墙翻进去。路线不算长,但中间要经过几条大街,白天人多眼杂,很容易暴露。
王殷把地图收好,贴着墙根往北走。
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挑着担子的小贩、赶着驴车的脚夫、三三两两的行人,和往常一样热闹。王殷混在人群里,低着头,尽量不让自己的脸暴露在阳光下。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,沾满泥土和血迹,看起来和街边的乞丐没什么两样,倒也没人特别注意他。
走过第三条街的时候,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声。王殷放慢脚步,侧身躲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后面,探头往前看。
只见街口聚集了二三十个穿短褐的汉子,腰里别着短刀,正围着几个禁军士兵争吵。一个领头的光头汉子嗓门很大,冲着禁军小头目喊:“这条路是官道,凭什么不让走?老子在汴京住了三十年,头一回听说朱雀大街不让走!”
禁军小头目脸色难看,手按在刀柄上:“殿前司有令,今日城中戒严,所有民户不得在朱雀大街聚集。你们是哪家的?报上名来!”
光头汉子咧嘴一笑:“我们就是普通百姓,哪有什么家?怎么,禁军大爷连老百姓走路都要管?”
周围的汉子们跟着起哄,把禁军士兵围得更紧了。王殷眯起眼睛,仔细观察那些汉子的动作——他们虽然穿着普通短褐,但站姿和眼神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味道,脚上穿的也不是布鞋,而是军靴。
私兵。
孙仲景的先头部队已经混进城里了。这些人故意在朱雀大街闹事,目的就是制造混乱,牵制禁军的注意力,好让主力顺利从城门进来。
王殷没有多看,转身绕进旁边的小巷。他不能在这种地方耽搁时间。
小巷七拐八拐,两边是高墙和紧闭的木门。王殷快步穿行,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估算距离。过了这条巷子,再穿过一个废弃的货栈,就能看到宫城的东墙了。
货栈的门虚掩着,门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。王殷推开门,闪身进去。院子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破布,角落里长满了杂草。他穿过院子,从后门出去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宫城的东墙就在三十步外。
宫墙比城墙矮一些,大约两丈高,顶上铺着琉璃瓦。王殷沿着墙根走了一段,找到地图上标注的位置——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,树枝伸过墙头,像一把撑开的伞。
王殷把匕首咬在嘴里,攀上树干。粗糙的树皮磨得手掌生疼,他咬着牙往上爬,爬到一根粗壮的树枝上,然后翻身骑上墙头。
宫墙里面是一片花园,假山流水,亭台楼阁。王殷趴在墙头观察了片刻,确认没有巡逻的禁军,才翻身跳下去。落地的时候左腿一软,膝盖跪在地上,疼得他闷哼一声。
他站起来,拍掉膝盖上的泥土,往花园深处走去。
御花园很大,亭台楼阁掩映在树木之间。王殷按照记忆中的方位,绕过一片竹林,穿过一条鹅卵石小径,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假山。
假山用太湖石堆砌而成,高低错落,形态各异。王殷放慢脚步,目光扫过假山周围的每一处角落。按照暗码的指示,入口就在假山南面,第三块青石下面。
但他没有立刻走过去。
假山周围有人。
王殷蹲在一丛矮树后面,屏住呼吸。他看到假山南面站着五个人,穿着灰色短褐,看起来像是修整花园的工匠。但他们的动作和眼神都不对——一个蹲在地上假装在摆弄工具,实际上目光一直在扫视周围;另一个靠在假山上,手藏在袖子里,袖口露出一截刀柄;第三个蹲在假山脚下的青石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,正在挖土。还有两个站在假山两侧,目光来回扫视,互为犄角。
孙仲景的人。
他们已经找到了假山的位置,正在试图挖掘入口。
王殷数了数,假山周围一共五个人。三个在明处,两个藏在假山后面的阴影里。这些人都是精兵,动作利落,配合默契,一看就是受过专门训练的。
硬拼不行。五个人,他一个人,左腿还有伤,硬冲上去就是送死。
王殷退后半步,隐入矮树的阴影里。他需要找到一条能接近假山而不被发现的路线。
御花园里的树木很密,但假山周围被清出了一片空地,大约二十步的距离。任何人想要靠近假山,都必须经过这片空地。王殷绕着假山转了大半圈,终于在西侧发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地形——一片茂密的冬青丛,紧挨着假山侧面的一块巨石。如果他能摸到那块巨石后面,就能从侧面接近假山南面的青石。
问题是怎么摸过去。
王殷看了看地面,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用力往东边的竹林里扔过去。石头砸在竹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假山前的五个人同时转头,看向竹林的方向。蹲在青石旁边的那个人站了起来,手按在刀柄上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只有两个人朝竹林方向走了几步,警惕地张望,其余三人站在原地没动,目光仍然扫视着假山周围。
王殷缩回矮树丛里,等了片刻。那两个人走到竹林边,查看了一番,没有发现异常,又退了回来。王殷又捡起一块石头,往更远的西侧扔过去。这次只有一个人过去查看,另外四人依然保持警戒。
王殷咬了咬牙。这些精兵不好糊弄。他需要更长的时机。
他绕到假山西侧,那里有一片茂密的冬青丛,紧挨着假山侧面的一块巨石。王殷蹲在冬青丛里,拔出匕首,在树干上轻轻刮了几下,发出类似老鼠啃咬的声音。声音不大,但足够引起注意。
蹲在青石旁边的那个人皱了皱眉,朝西侧看了一眼。王殷继续刮树皮,声音断断续续。那人终于不耐烦了,对旁边的人打了个手势,两人一起朝西侧走来。
王殷趁这个间隙,弯腰贴着冬青丛快速移动。他的脚步很轻,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十几步的距离,他用了不到三个呼吸就摸到了巨石后面。
巨石和假山之间有一条窄缝,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王殷挤进窄缝,贴着冰冷的石头,从缝隙里往外看。
那五个人还在盯着竹林的方向。其中一个人朝竹林里扔了一块石头,确认没有动静,才放松下来。蹲在青石旁边的人骂了一句,又蹲下去继续挖土。
王殷从窄缝里挤出来,已经到了假山的南面。那五个人都在他的前方,背对着他。他离那块青石只有五步远,但中间隔着一个蹲在地上挖土的人。
他拔出匕首,慢慢靠近。
挖土的人专心致志地用铲子撬着青石边缘的泥土,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。王殷走到他身后,左手捂住他的嘴,右手的匕首横过他的喉咙。
血喷出来,溅在青石上。
那人挣扎了几下,身体软了下去。王殷把他轻轻放在地上,拖到假山后面藏好。然后他蹲下来,查看那块青石。
青石大约一尺见方,嵌在假山底部,表面覆盖着一层青苔。王殷用手摸了摸青石的边缘,发现底部有一条细细的缝隙,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动过。那几个人已经挖开了一部分,但还没找到机关。
王殷从怀里掏出郭威的兵符。
兵符是铜制的,巴掌大小,虎形,表面已经磨得发亮。王殷把兵符翻过来,看它的底部。父亲在账册的暗码里说过,兵符底部有一个机括,可以按下去。
他拇指按在兵符底部,用力一压。
咔哒一声轻响,兵符底部弹出一根细长的铜针,大约两寸长。铜针的顶端是一个小小的方形凸起,看起来像是一把钥匙。
王殷把铜针对准青石底部的缝隙,插了进去。铜针没入缝隙,刚好卡住。他试着转了转,铜针纹丝不动。他又用力往里推了推,铜针又进了半寸。
这时,青石下面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内部转动。王殷松开兵符,后退半步,看着青石缓缓下沉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
一股陈旧的气味从洞口涌上来,混杂着铁锈、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王殷蹲在洞口边,往里看了一眼——一条石阶向下延伸,消失在黑暗中。
他点亮火折子,火光照亮了石阶。石阶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,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。王殷把火折子举在前面,踏上了第一级石阶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王殷猛地回头,看到一个灰衣人正从假山后面冲过来,手里提着一把刀。是那五个人中的一个,刚才去竹林查看,现在回来了。
灰衣人也看到了洞口,脸色一变,挥刀就砍。
王殷侧身躲过刀锋,右手的匕首向前刺出。灰衣人反应很快,手腕一转,刀背磕在匕首上,震得王殷虎口发麻。两人在洞口边缠斗了几招,王殷左腿吃不住力,身体一晃,差点摔倒。
灰衣人抓住破绽,一刀劈向王殷的脖子。
王殷没有躲,反而向前跨了一步,用左肩硬扛了这一刀。刀锋切开衣服,在肩膀上留下一道血口。但他也趁机贴近了灰衣人,匕首从下往上捅进对方的小腹。
灰衣人闷哼一声,刀掉在地上,双手捂住肚子,踉跄后退。王殷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,上前补了一刀,把他推进了洞口旁边的灌木丛里。
做完这一切,王殷靠在假山上喘了好一会儿。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他扯下一块衣襟,胡乱包扎了一下,然后重新拿起火折子,走下石阶。
石阶很长,大约有三十多级。越往下走,空气越潮湿,那股铁锈味也越来越浓。王殷一步一步往下走,左手扶着墙壁,右手的火折子照亮前方的路。
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。
铁门很厚,表面布满了锈迹,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风。王殷举起火折子看了看,发现铁门正中有一个凹槽,形状和兵符底部的铜针一模一样。
他把兵符拿出来,将铜针对准凹槽,插了进去。铜针完全没入凹槽,铁门内部传来一阵齿轮转动的声响。王殷用力推了推铁门,门纹丝不动。他又拉了拉,还是不动。
他低下头,仔细查看铁门的边缘。门框上有一道细细的缝隙,像是门与墙之间的接缝。王殷把匕首插进缝隙里,试着撬了撬,铁门终于松动了一点。
他深吸一口气,肩膀抵在铁门上,用力往前推。
铁门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,缓缓打开。一股更加浓烈的铁锈味扑面而来,夹杂着尘土和某种油脂的气味。王殷举起火折子,火光映亮了门后的空间。
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石室,大约三丈见方,高约一丈。石室的地面和墙壁都是青石砌成,布满了灰尘和蛛网。石室中央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口大木箱,有的箱子已经腐朽,木板裂开,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王殷走到最近的一口木箱前,用匕首撬开箱盖。
火光照亮了箱子里的东西——一捆捆的箭矢,箭头闪着寒光,箭杆上还涂着防潮的桐油。王殷拿起一支箭,手指摩挲着箭杆,感受着那种熟悉的触感。
他又撬开了第二口箱子。里面是刀,十几把横刀,刀鞘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油脂。王殷抽出一把刀,刀刃在火光中泛着冷光,锋利如新。
第三口箱子里是皮甲,整整齐齐地叠放着。第四口箱子里是弩机的部件,用油布包裹着。第五口、第六口……每一口箱子里都是兵器,刀枪剑戟,弓弩箭矢,足够装备一支几百人的军队。
郭威当年藏在这里的兵器。
王殷站在石室中央,环顾四周。火折子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,那些木箱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,静静地矗立着。他想起父亲在账册里留下的那句话——“武库在宫城地下,郭威起兵时藏的,够装备五百人。”
五百人。孙仲景有两三千人。就算他把武库里的兵器全部搬出去,也挡不住私兵入城。
但至少,他手里有东西了。
王殷把火折子插在墙上的铁环里,走到石室最里面。那里有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个铁匣子,和他在归义寺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他打开铁匣子,里面是一封信。
信纸已经泛黄,墨迹也有些模糊,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。王殷把信拿到火折子旁边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“殷儿如晤:
见信之时,为父已不在人世。武库乃郭威所建,藏兵器于此,以备不时之需。为父当年查金翅鸟,发现其势力已渗透朝野,连郭威亦受其制。风乃金翅鸟甲等成员,藏于太医署中,为父查至其身份时,已遭灭口之祸。
武库入口设于宫城御花园假山下,以兵符为钥。兵符底部有机括,可弹出铜针,插入青石底缝,转动三圈,入口自开。武库内藏兵器,可装备五百人,另有金饼若干,以备军资。
为父一生,唯有一事愧对于你——未能护你周全,让你孤身在这乱世中挣扎。若你读到这封信,说明为父已尽最后之力,将所知之事传于你手。
金翅鸟根基深厚,非一人之力可撼。你若想报仇,需借势而为,不可莽撞行事。郭威虽受金翅鸟制,但其人雄才大略,或可借其力。切记,切记。
父王虎臣绝笔
天福十二年秋”
王殷读完信,手指微微发抖。他把信纸折好,贴身收进怀里,和父亲的遗信放在一起。
石室里的空气很冷,但他感觉不到。他站在黑暗中,火折子的光在墙壁上跳动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父亲早就知道会死。他查金翅鸟查到孙仲景的身份时,就已经知道自己在劫难逃。但他还是留下了线索,留下了账册,留下了地图,留下了兵符——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王殷,让他在十二年后,一步一步走到这里。
王殷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等他再睁开眼时,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。他走到石室角落,撬开一口较小的木箱。里面是金饼,码得整整齐齐,在火光中泛着黄澄澄的光。
他把金饼装进怀里,掂了掂分量,大约有十几两。然后他走到兵器箱前,挑了一把横刀,抽出刀看了看,刀刃锋利,刀鞘完好。
他把刀挂在腰间,转身走向铁门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室。那些木箱沉默地堆在那里,像一座座坟茔。他吹灭火折子,把铁门拉上,然后沿着石阶往上走。
石阶尽头,洞口还在,阳光从外面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影。王殷爬出洞口,把青石推回原位,掩盖住入口。
假山周围的尸体已经被他拖到灌木丛里藏好,血迹也用泥土盖住了。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厮杀。
王殷站在假山旁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,大约午时了。孙仲景的私兵应该已经接近城门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兵符,又摸了摸那封信。然后他转身,朝宫城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