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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瀛州铁衣》第133章 · 朱雀楼
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5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

第133章 朱雀楼

朱雀大街西侧第三家酒楼,门楣上挂着褪色的“醉仙居”匾额,此刻已被孙仲景的亲兵征用为临时指挥所。楼外站着四名持刀侍卫,腰间系着同样的灰布腰带——与城外谷地那些私兵的装束一致。

王殷在斜对面的杂货铺屋檐下站了片刻,目光扫过酒楼的门面和二楼敞开的窗户。二楼靠街的窗口有人影晃动,看不清面容,但能看到一个戴着幞头的中年人偶尔探出身,朝朱雀大街方向望一眼。

孙仲景在那里。

王殷摸了摸怀里的兵符。铜质,掌心大小,底部有郭威的私印。他在武库中已经试过,这枚兵符能调动殿前司的都头,能让赵德安那种老兵油子低头听令。但孙仲景不是赵德安,金翅鸟的人认的是令牌,不是兵符。

他需要一张脸,不是自己的脸。

王殷转身钻进杂货铺旁边的小巷,在巷子深处找到一个积满灰尘的废弃马棚。他从怀中掏出那块金饼——从武库里带出来的,上面铸着“天雄军武库监制”的字样和一朵五瓣梅花印记。他把金饼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从腰间抽出横刀,贴着金饼边缘削下一小片。

金片很软。他用刀尖在金片上刻了几道,模仿金翅鸟令牌上那种展翅纹路。刻得不像,但在昏暗的光线下,金饼本身的光泽和重量足以让人先入为主。

他又撕下一截衣襟,将金饼连同那片刻过的金片一起包好,塞进怀里最顺手的位置。然后他把横刀插回腰间,将刀柄露在衣襟外面——精锐侍卫的习惯,刀柄朝前,方便拔刀。

王殷深吸一口气,从马棚里走出来。

左腿的伤口在翻墙时又渗了血,裤管内侧黏糊糊的,但他走路的姿势没有露出破绽。他低着头,脚步沉稳,径直朝醉仙居走去。

“站住!”

门口的四名侍卫同时拔刀。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到嘴角的刀疤——不是疤脸亲兵,但同样凶悍。

王殷没有停步,只是抬起左手,手掌摊开。掌心里躺着那枚金饼,金饼上的梅花印记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层暗黄色的光。

刀疤侍卫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“传令。”王殷哑着嗓子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嗓子受过伤。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又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不能多说话。

这是他在路上就想好的伪装——哑巴侍卫。不需要解释身份,不需要应对盘问,只需要用金饼和横刀证明自己是个精锐。

刀疤侍卫盯着金饼看了三息,又上下打量了王殷一番。他的目光在王殷腰间的横刀上停了一下——刀鞘是旧的,但刀柄缠着新麻绳,像是刚换过。

“谁的令?”刀疤侍卫问。

王殷用手指在金饼上敲了三下,又敲了两下。他在城外谷地偷听孙仲景和疤脸亲兵对话时,注意到疤脸亲兵向孙仲景汇报时,拇指在中指和食指上各扣了两下——那是金翅鸟内部的手势暗号。他赌的是这些外围侍卫不一定知道全套暗号,但一定见过高级传令使的手势。

果然,刀疤侍卫的表情松弛了一些。他侧身让开,朝楼上努了努嘴:“风爷在二楼东厢,疤脸队长也在。”

王殷点点头,迈步走进酒楼。

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桌子,大部分被搬到了墙角,中间空出一片地方,铺着一张开封府的地图。几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亲兵围在地图旁,正低声讨论什么。看到王殷进来,他们只是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
王殷没有停留,径直走向楼梯。

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他每一步都踩得均匀,不急不缓,像一个真正来传令的侍卫。左腿的伤口在爬楼梯时扯动了一下,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往下淌,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。

二楼有四个房间。东厢的门半掩着,门缝里透出说话声。王殷走到门前,正要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
“信鸽几点放的?”

是孙仲景的声音。比在谷地时听到的更沉稳,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。

“巳时三刻。”另一个声音回答,粗粝,带着沙哑——是那个疤脸亲兵,“宫内回信最快也要申时。”

“申时......”孙仲景停顿了一下,“太慢了。再放一只,催一催。”

“风爷,催太紧,宫里那位会起疑。”

“起疑?”孙仲景笑了一声,“他比我更急。兵符在王殷手里,但他进不了武库。不用管他,先控住宫城。”

王殷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
兵符在王殷手里,但他进不了武库——孙仲景知道兵符在他手里,却笃定他进不了武库?这说明孙仲景知道武库的机关不止一道,或者——武库的入口已经被重新封死了?

不,他明明从武库里出来了。

那就只有一个解释:孙仲景认为武库的机关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开启,而王殷不在此列。但王殷已经用兵符底部的那根铜针打开了假山下的青石机关,这说明——

说明孙仲景知道的机关信息是错的。

或者,有人故意给了他错误的信息。

王殷压下心头的念头,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。

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。

“谁?”疤脸亲兵的声音。

王殷推开门,站在门槛外。他低着头,左手摊开,露出那枚金饼。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轻轻碰着横刀的刀柄。

房间里,孙仲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,面前摆着茶盏和一只鸽笼。鸽笼里关着两只灰白色的信鸽,脚上绑着小竹筒。疤脸亲兵站在他身侧,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王殷。

“你是谁的人?”疤脸亲兵问。

王殷指了指金饼上的梅花印记,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摆了摆手。

“哑巴?”疤脸亲兵皱起眉头,朝孙仲景看了一眼。

孙仲景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目光在王殷身上扫了一圈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像是一个见惯了风浪的人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。但王殷注意到,孙仲景的拇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——那是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,和他父亲遗信里描述的一样。

“金饼上的印记是武库监制的。”孙仲景放下茶盏,“你是从武库里出来的?”

王殷点头。

“武库的机关,是谁告诉你的?”

王殷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,又指了指头顶。他赌的是孙仲景会把这个动作理解为“宫里那位”。

果然,孙仲景的表情微微一动。他看了疤脸亲兵一眼,疤脸亲兵立刻会意,走到门口,朝楼下看了一眼,然后关上了门。

“宫里那位让你来传什么令?”孙仲景问。

王殷从怀里掏出那块包着金片的衣襟,双手捧着,走上前两步,在离孙仲景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他没有直接把衣襟递过去,而是先打开一个角,露出里面那片刻着展翅纹路的金片。

孙仲景的目光落在金片上,瞳孔微微收缩。

“这是令牌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,“我怎么没见过这种款式?”

王殷心里一紧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只是把衣襟重新包好,然后指了指金饼上的梅花印记,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做了一个“忠诚”的手势。

孙仲景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鸽笼里信鸽扑棱翅膀的声音。王殷能感觉到疤脸亲兵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自己背上,手没有离开刀柄。

“你说你是从武库里出来的,”孙仲景缓缓开口,“那我问你,武库里有多少张弓?”

“三百张。”王殷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武库里的弓架数量,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个“三”的手势。

“箭呢?”

王殷比划了一个“五”的手势,又比划了一个“千”的手势。

孙仲景的表情松弛了一些。他点了点头,重新端起茶盏:“没错。武库里确实有三百张弓,五千支箭。宫里那位告诉你的?”

王殷点头。孙仲景又问:“他还告诉你什么了?”

王殷指了指金饼上的梅花印记,又指了指门外,做了一个“赵德安有异心”的手势——他在赌,赌孙仲景对赵德安并不完全信任。

果然,孙仲景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赵德安?”他放下茶盏,“他怎么了?”

王殷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又指了指门外,做了一个“偷听”的手势,然后手掌横切,做了一个“杀”的动作。

孙仲景的脸色变了。

“赵德安想杀我?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他哪来的胆子?”

王殷没有回答,只是低着头,保持着一个传令使该有的姿态。

疤脸亲兵走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说:“风爷,赵德安是殿前司的人,张让虽然调走了大部分禁军,但殿前司还有几百人留在城里。如果赵德安反水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孙仲景打断他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“但这个哑巴的话不能全信。你下去查一下,看看赵德安那边有什么动静。”

疤脸亲兵犹豫了一下,看了王殷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,转身推门出去。

门在身后关上,房间里只剩下王殷和孙仲景两个人。

孙仲景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,目光一直落在王殷身上。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传令使,更像是在审视一个猎物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孙仲景突然问。

王殷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摇了摇头。

“我知道你是哑巴,”孙仲景放下茶盏,“但你总该有个名字。宫里那位不会派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来传令。”

王殷沉默了片刻,然后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两个字:“铁七。”

这是他临时编的名字,用铁笛的“铁”字,加上赵七的“七”字。如果孙仲景去查,应该能查到铁笛手下确实有一个叫“铁七”的旧部——虽然那个人已经死了三年。

“铁七......”孙仲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眼神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,“铁笛的人?”

王殷点头。

“铁笛现在被关在内侍省地牢,你是他的人,怎么会替宫里那位传令?”

这个问题很刁钻。王殷知道,如果回答不好,就会露出破绽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枚金饼,放在桌上,然后用手指在金饼上画了一个圈,又指了指自己,做了一个“救命”的手势,然后指了指宫里方向,做了一个“效忠”的手势。

他的意思是:铁笛被抓后,为了活命,投靠了宫里那位。

孙仲景盯着金饼看了很久,突然笑了。

“有意思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王殷,“铁笛在牢里待了这么久,我一直以为他骨头有多硬,原来也不过如此。不过也好,他投靠了宫里那位,至少说明我们手里多了一张牌。”

王殷站在他身后,手按在刀柄上。

现在是最好的机会。孙仲景背对着他,距离只有三步,疤脸亲兵不在,外面的人不知道房间里发生了什么。只要拔刀,一刀就能解决这个金翅鸟的“风”。

但他没有动。

因为杀了孙仲景解决不了问题。孙仲景只是金翅鸟的一个棋子,真正的主使在宫里。杀了他,线索就断了。

而且,孙仲景刚才说“先控住宫城”——这说明宫城里还有他们的人,而且位置不低。

王殷需要知道那个人是谁。

他轻轻咳嗽了一声,引起孙仲景的注意,然后指了指鸽笼,比划了一个“信”的手势。

孙仲景转过身,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知道宫里那位回了什么信?”

王殷点头。

“不急。”孙仲景走回太师椅坐下,“等申时信鸽回来,你自然能看到。不过在此之前——”他盯着王殷的眼睛,“你先把面罩摘了。”

王殷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面罩。他脸上根本没有面罩。孙仲景说的“面罩”是什么意思?是试探,还是金翅鸟的传令使确实有戴面罩的规矩?

他反应很快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然后做了个“受伤”的手势,指了指自己的脸颊,又指了指喉咙,意思是脸上有伤,不能见风。

“受伤了?”孙仲景的眉毛挑了一下,“什么时候受的伤?”

王殷比划了一个“三天前”的手势,又比划了一个“刀伤”的动作。

“刀伤......在脸上?”孙仲景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“那更应该让我看看。我是太医,治刀伤最拿手。”

王殷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
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。孙仲景已经起了疑心,如果继续推脱,只会让他更加怀疑。与其被动暴露,不如——

王殷抬起头,直视着孙仲景的眼睛,然后缓缓摘下了头上那顶压得很低的幞头。

幞头下面是一张沾着灰尘和血迹的脸。左脸颊上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——那是他在翻墙时被瓦片划伤的,不算深,但看起来触目惊心。

孙仲景盯着他的脸看了三息,目光从伤口移到眼睛,又从眼睛移到眉骨。他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困惑,又从困惑变成了震惊。

“你——”

王殷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
他伸手在脸上一抹,将那些灰尘和血迹擦掉了一些,露出原本的轮廓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沙哑:

“孙太医,别来无恙。”

孙仲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
他猛地站起来,手碰翻了桌上的茶盏,茶水洒了一桌,浸湿了那张开封府的地图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眼睛瞪得很大,像见了鬼一样。

“王......王殷?!”

“是我。”王殷站在原地,没有动,手也没有按刀柄,“郭威的兵符,金翅鸟的令牌,你究竟听谁的?”

孙仲景后退了一步,撞在太师椅上,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他的目光在王殷脸上和那枚金饼之间来回跳动,嘴唇翕动了几下,没有说出话来。

“你......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他终于挤出一句话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

“你的兵符在我手里。”王殷平静地说,“你的武库已经被我开了,你藏在御花园假山下的东西,我也看到了。孙太医,你给宫里那位传的信,我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
孙仲景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
“你偷听了我的信鸽?”

“不是偷听,”王殷说,“是亲眼看到。你放信鸽的时候,我就在你头顶的房梁上。”

孙仲景的脸扭曲了一下。他伸手去摸腰间,但那里空荡荡的——他的刀在疤脸亲兵身上。

“你想怎么样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王殷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桌前,拿起那枚金饼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看着孙仲景的眼睛:“我想知道,宫里那位是谁。”

孙仲景沉默了很久。

窗外的街道上传来一阵嘈杂声,有人在高声呼喊,有人在奔跑。王殷侧耳听了一下,是禁军的脚步声——赵德安的人正在执行他之前的命令,关闭城门。

“你听到了?”孙仲景突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城门在关。你的人已经在行动了。”

“不是我的人,”王殷纠正他,“是你逼我的人。”

孙仲景苦笑了一下,坐回太师椅上。他拿起茶盏,发现已经空了,又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打着。

“宫里那位......”他开口,又停住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我不能说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说了,我就得死。”孙仲景抬起头,看着王殷,“你以为我只是金翅鸟的‘风’?你以为我背后就只有一个人?王殷,你太小看金翅鸟了。”

王殷盯着他的眼睛,没有说话。

“金翅鸟不是一个人能撑起来的,”孙仲景继续说,“它有四根柱子:风、林、火、山。我只是其中一根。就算你杀了我,还有林、火、山。而你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连‘风’是谁都还没弄清楚。”

“我已经弄清楚了。”王殷说,“你是孙仲景,太医,金翅鸟的‘风’。”

“那你知道‘林’是谁吗?”

王殷沉默。

“‘林’是张让。”孙仲景说,“殿前司指挥使,宫里那位的左膀右臂。你刚才说赵德安有异心,赵德安是张让的人,张让是我的人。如果你动了赵德安,张让就会知道我还活着,就会知道你来过这里。”

王殷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你在威胁我?”

“不,我在提醒你。”孙仲景靠在椅背上,表情恢复了平静,“王殷,你是个聪明人,但你太年轻了。你以为拿着郭威的兵符就能翻盘?告诉你,郭威自己都翻不了盘。金翅鸟的根在宫里,不在城外。”

王殷的手指微微收紧,握住了刀柄。

“你说金翅鸟的根在宫里,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宫里那位是谁?”

“因为——”孙仲景的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,“因为那个人,你认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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