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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瀛州铁衣》第130章 · 谷地
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5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

第130章 谷地

太阳已经爬到头顶,秋日的阳光毒辣辣地晒在后颈上。王殷趴在丘陵顶的枯草丛里,一动不动,像一块被遗忘在荒坡上的石头。左腿的伤口又开始渗血,裤腿黏在皮肤上,湿漉漉的,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汗。

谷地里的军队还在集结。

两千多人,排成五个方阵,刀枪在日光下闪着碎银子似的光。最前面是长矛兵,矛尖朝上,密密麻麻得像一片铁林子。后面是刀盾手,盾牌挨着盾牌,几乎没有缝隙。再往后是弓箭手,背上的箭囊插得满满当当,弓弦绷着,随时可以上箭。

队伍中央竖着一面大旗,黑底红字,写着个“风”字。旗杆有三丈高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
王殷眯着眼,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。

砖窑里听到的话还在脑子里转——“风爷知道兵符在你身上”、“午时动手”、“清君侧”。每一条都像一根刺,扎在太阳穴上。张让那张脸浮上来,又沉下去。殿前司统领,禁军二把手,能封城,能调动金翅鸟,能知道所有秘密通道。所有的线都指向他,但王殷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太顺了。

就像打仗时,对手的破绽露得太大,反而要小心是陷阱。

谷地里的号角响了。低沉的呜咽声在山谷里来回撞,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。五个方阵同时动了,像五块铁板,缓缓向谷口方向移动。脚步声汇成一片,轰隆隆的,像地底下有头巨兽在翻身。

王殷攥紧了手里的枯草。

风还没出现。

他等到现在,就是为了看那个人一眼。只要确认了那张脸,他就能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。如果真是张让,那他必须想办法抢在私兵入城前,把兵符送到宫城。如果不是张让……那事情就更麻烦了。

号角声停了。

谷地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旗帜在风里啪啪作响。五个方阵停在谷口,像五条伏在地上的蛇,等着一声令下就要弹出去。

然后王殷看到了那个人。

谷地北侧,一片矮树林后面,缓缓驶出一匹黑马。马很高,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,鞍辔上镶着银饰,在日光下亮得刺眼。马上坐着一个人,穿着黑色长袍,头戴兜帽,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长相。

黑马走得不快,蹄子踏在碎石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沿途的士兵看见那匹马,纷纷单膝跪地,低着头,右手握拳抵在胸口。没有人出声,没有人抬头,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。

王殷的呼吸停了。

那种纪律,那种无声的服从,他在天雄军里见过,在郭威的亲卫营里见过。那是精锐中的精锐才能做到的。这帮私兵,不是乌合之众。

黑袍人骑着马,穿过跪地的士兵,缓缓走到中军大旗下面。他勒住马,停在那里,像一尊黑色的雕像。

风把黑袍吹得鼓起来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衣领。

王殷盯着那个身影,心跳得像擂鼓。近了,就快看到了。只要那个人摘下兜帽,他就能知道答案。

黑袍人抬起右手,做了个手势。

身边的亲兵立刻递上一面小旗,白底黑字,写着个“风”字。黑袍人接过旗,举过头顶,晃了三下。

谷地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吼声。

两千多人的声音汇在一起,像山崩前的闷雷。

“风——”

“风——”

“风——”

王殷的耳朵嗡嗡作响,手心全是汗。

黑袍人终于动了。他抬起左手,缓缓摘下兜帽。

阳光落在那张脸上。

王殷的瞳孔猛地缩紧了。

不是张让。

那张脸他见过。不是在汴京街头,也不是在朝堂上。是在父亲的旧画里。十二年前,瀛州老宅的书房,父亲的书案上摆着一幅褪色的绢画,画上有三个人。一个是父亲自己,一个是郭威,还有一个,穿着一身青色官袍,手里捧着一卷医书。

父亲说,那是他在太原时的旧友,姓孙,叫孙仲景,是个太医。

后来那幅画就不见了。父亲没再提过,他也没再问过。

可现在,那张脸就出现在谷地里,出现在金翅鸟的“风”字旗下。

王殷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孙仲景。太医。父亲旧画里的人。怎么会是他?

黑袍人——孙仲景——把兜帽完全摘下来,露出整张脸。五十多岁的模样,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,两鬓已经白了,但眼睛很亮,像两把刀子。他骑在马上,扫视了一圈谷地里的军队,然后抬起手,做了个下压的动作。

吼声停了。

谷地重新安静下来。

孙仲景开口说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王殷耳朵里。

“诸位兄弟,今日起事,不为别的,只为清君侧,正朝纲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稳,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

“朝中奸佞当道,蒙蔽圣听,残害忠良。我等受先帝之恩,当以死报之。今日兵发宫城,诛奸佞,清君侧,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。”

士兵们没有欢呼,没有呐喊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那种沉默,比任何呐喊都让人脊背发凉。

王殷趴在草丛里,手指抠进泥土里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
孙仲景。太医。金翅鸟的“风”。

父亲查的人,是孙仲景。父亲被杀,也是因为孙仲景。而这个人,现在就在谷地里,带着两千多私兵,要“清君侧”。

王殷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
孙仲景是太医,能自由出入宫禁,能接触到皇帝和后宫。如果他想在宫里做什么手脚,没人能察觉。而且太医这个身份,太不起眼了。没人会怀疑一个整天给人看病的太医,会是金翅鸟的甲等成员。

难怪父亲查了那么久都没查出来。谁会怀疑一个太医?

谷地里,孙仲景已经说完了话。他把兜帽重新戴上,勒转马头,朝谷口方向走去。五个方阵同时启动,跟在黑马后面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缓缓向汴京城的方向流去。

王殷看着那条黑色的河流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
他得拦住他们。

兵符在他身上。只要他能在私兵入城前,赶到宫城地下的武库,用兵符调出里面的兵器,他就能组织起一支抵抗的力量。但武库的入口在哪,他不知道。刘库吏只知道武库在宫城地下,具体位置,父亲没来得及说。

王殷咬了咬牙。

先不管武库。先盯住孙仲景。只要跟着他,总能找到机会。

他刚要动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不是风吹草动。是人踩在碎石上的声音,很轻,但很密集,至少有三四个人。

王殷的身体僵住了。

他没有回头,只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把手伸向腰间的匕首。

声音越来越近。

“这边,刚才看到草动了一下。”

“小心点,别打草惊蛇。”

“拿好弓,看到人就射。”

王殷的心沉了下去。

巡逻队。谷地侧翼的巡逻队,发现他了。

他趴在草丛里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放慢了。太阳晒在后背上,汗珠顺着脊椎往下流,痒痒的,但他不敢去挠。左腿的伤口也在疼,像有根烧红的铁棍在里面搅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王殷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了。粗重的,带着喘息,显然是在山坡上爬了不短的路。

“刚才明明看到这边有动静,怎么到了又没了?”

“再往前看看,别漏了。”

“队长说了,今天不能出任何差错。要是让外人看到谷地里的事,咱们都得掉脑袋。”

王殷的手指握紧了匕首的柄。刀鞘里的刀刃冰凉,贴着大腿。

他在心里算着距离。

十步。

八步。

五步。

他不能再等了。

王殷猛地翻身,左手撑着地面,右手拔出匕首,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扑过去。

草丛里站着四个人,都穿着灰布短衣,腰间挎着刀,手里拿着弓。领头的那个人走在最前面,离王殷只有三步远,看到草丛里突然蹿出一个人,愣了一下,手还没摸到刀柄,王殷的匕首已经到了。

刀刃划过喉咙,发出轻微的声响,像撕开一块湿布。

领头的人瞪大了眼睛,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两声,身体软了下去。

剩下的三个人反应很快,几乎是同时拔刀。但王殷比他们更快。他借着前冲的势头,膝盖一弯,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过去,匕首从下往上,捅进第二个人的小腹。那人惨叫一声,手里的刀掉了,双手捂着肚子,跪在地上。

第三个人已经举起了弓,箭搭在弦上,瞄准了王殷的后背。

王殷来不及转身,左手抓起地上的一把碎石,朝那人脸上扔过去。

碎石打在脸上,那人本能地闭了一下眼,箭射偏了,擦着王殷的肩膀飞过去,扎进身后的草丛里。

第四个人趁这个空档,已经拔出了刀,朝王殷的脑袋劈下来。

王殷侧身躲开,刀锋擦着耳朵过去,砍在地上,溅起一簇火星。他借着侧身的力道,右手一甩,匕首脱手飞出,扎进第四个人的胸口。

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匕首,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
第三个人已经重新搭好了箭,弓弦绷得紧紧的,箭头对准了王殷的胸口。

王殷没有刀了。
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支箭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
“别动。”那人说,声音在发抖,“再动我就射。”

王殷没动。

他盯着那人的眼睛,看到那人的手在抖,弓弦也在抖。是个新手,没杀过人。

“你是什么人?”那人问,声音更抖了,“为什么在这里?”

王殷没说话。

他需要时间。只要再靠近一步,他就能抓住那人的弓,把箭拨开。

但那人没给他时间。

“说话!不说我就射了!”

王殷看到那人的手指在收紧,弓弦在往后拉。

就在这时,谷地里又响起了号角声。

低沉的呜咽声,在山谷里来回撞。

那人的注意力被号角声吸引,眼睛往谷地方向瞟了一下。

就是这一下。

王殷动了。他猛地往左一闪,右手抓住弓身,往上一推。箭射了出去,擦着他的头皮飞过。他顺势往前一撞,肩膀顶在那人胸口,把那人撞翻在地。然后他骑上去,左手按住那人的手腕,右手捡起地上的刀,抵在那人脖子上。

“别出声。”王殷说,喘着粗气,“不然宰了你。”

那人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王殷低头看着他,问:“你们巡逻队有几个人?”

“四、四个……”那人结结巴巴地说,“就、就我们四个。”

“多久换一次岗?”

“两、两个时辰……”

王殷点了点头。

四个人的巡逻队,都解决了。暂时没人会发现这里的异常。但时间不会太多。两个时辰后,下一队巡逻队就会发现这里的人不见了,到时候整个谷地都会戒严。

他必须在这两个时辰内,找到孙仲景,阻止私兵入城。

王殷把那人打晕,用腰带绑住手脚,又撕了块布塞住嘴,拖到草丛深处藏好。然后他回到刚才的位置,捡起匕首,擦了擦血,插回腰间。

谷地里,黑色的河流还在流动。

孙仲景骑着黑马,走在队伍最前面,已经快到谷口了。

王殷咬了咬牙,弯下腰,沿着山坡的阴影,朝谷口方向摸过去。

左腿的伤口在疼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但他不能停。停下来,就什么都没了。

他穿过一片矮树林,绕过一块大石头,来到谷口侧面的一处土坡上。从这里能看到谷口的情况。五个方阵正在通过谷口,像五条蛇钻进一个洞里。孙仲景骑着黑马,站在谷口旁边,看着队伍通过,时不时跟身边的亲兵说几句话。

王殷趴在地上,盯着孙仲景的脸,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什么破绽。

但那张脸太平静了。就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而不是带着两千多人造反。

王殷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
孙仲景是太医,他怎么指挥得动这么多私兵?就算他是金翅鸟的甲等成员,也不可能一个人控制两千多人。肯定还有别的人,别的高层。

他的目光在谷口扫了一圈,落在孙仲景身边的几个亲兵身上。

那几个亲兵都穿着黑衣,腰里别着短刀,骑在马上,身形精悍。其中一个人,王殷越看越眼熟。

那人大约四十岁上下,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眉一直延伸到下巴,把整张脸分成两半。他骑在马上,腰板挺得笔直,眼睛盯着前方的队伍,偶尔扫视一下周围。

王殷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。

三年前,澶州城外,天雄军大营。

一个脸上有疤的斥候队长,带着一队人出去侦察,回来时只剩他一个。他说遇到了契丹人的巡逻队,其他人全死了。当时王殷就觉得不对劲——那队斥候都是老手,不可能全军覆没。但查来查去,也没查出什么。

后来那人调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。

现在他出现在这里,出现在孙仲景身边。

王殷的手指攥紧了泥土。

金翅鸟在天雄军里安插了人。而且不止一个。

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查这件事。父亲不是要查金翅鸟,是要查金翅鸟背后的人。一个能调动太医、能安插斥候、能搬运内库财物的人。那个人不是孙仲景,孙仲景只是台前的棋子。真正的主使,还藏在暗处。

王殷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
但不管主使是谁,现在最要紧的是拦住这支军队。两千多私兵,一旦进了汴京城,后果不堪设想。皇宫里的禁军虽然多,但大部分都在城外驻扎,城里的禁军只有不到一千人。而且张让是殿前司统领,如果他也参与其中,那禁军根本靠不住。

唯一的希望,就是宫城地下的武库。

王殷摸了摸怀里的兵符,冰凉的,沉甸甸的。

他得回城。

但他不能走谷口。那里有几千人,他一个人过去,就是送死。

他转头看了看四周。谷地三面环山,只有谷口一条路。但山不高,翻过山,就是汴京城的西城墙。如果能翻过山,找到城墙薄弱处爬进去,就能赶在私兵之前到达宫城。

王殷咬了咬牙,开始往山上爬。

山坡很陡,碎石多,每踩一步都会往下滑。左腿的伤口在疼,每爬一步,裤腿上的血就多一片。他咬着牙,用手抓着草根和石头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

爬到半山腰时,他听到谷地里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
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孙仲景骑着黑马,已经通过了谷口。五个方阵也全部出了谷地,沿着官道,朝汴京城的方向前进。队伍拉得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蛇,蜿蜒在秋天的田野里。

王殷攥紧了拳头。

他得再快一点。

他转过头,继续往上爬。手被石头划破了,血和泥土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。膝盖也磨破了,每爬一步都疼得钻心。但他没有停,也不能停。

终于,他爬到了山顶。

山那边,汴京城就横在眼前。城墙高耸,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飘着。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,都是等着进城的百姓。

王殷喘着粗气,坐在山顶上,看着那座城。

他得下去。他得赶在私兵之前进城。他得找到武库的入口。

但他不知道武库在哪。

刘库吏只说了在宫城地下,但具体位置,父亲没来得及说。王殷翻了翻怀里的皮纸地图,上面画着汴京城的水道和暗道,但没有标记武库的位置。

他咬了咬牙。

不管了。先进城再说。

他刚要站起来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。是很多人,至少十几个。

王殷猛地转身,手按在匕首上。

山坡下,一队灰衣人正沿着他刚才爬上来的路线,快速往上爬。领头的那个人,脸上有一道疤。

王殷的心沉了下去。

疤脸人发现他了。

疤脸人抬起头,看到山顶上的王殷,咧嘴笑了。那张脸被疤痕分成两半,笑起来格外狰狞。

“王殷。”疤脸人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风爷说了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
王殷没有说话。

他转身就跑。

但他跑不了多远。左腿的伤口在疼,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。有人在喊:“围住他!别让他跑了!”

王殷跑进一片树林,在树丛里穿行。树枝打在脸上,划出一道道血痕。他顾不上疼,只顾着往前跑。

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。

王殷知道,他跑不掉了。

他停下来,靠在一棵树上,喘着粗气。手按在匕首上,眼睛盯着树林外的方向。

脚步声近了。

他看到了那些灰衣人,从树林外涌进来,围成一个半圆,把他堵在树林里。

疤脸人从人群里走出来,手里提着一把刀,刀上还沾着血。

“王殷,”疤脸人说,“兵符在你身上吧?”

王殷没说话。

“交出来,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。”

王殷还是没说话。

他攥紧了匕首,盯着疤脸人的眼睛。

疤脸人笑了,举起刀,朝王殷走过来。

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
王殷深吸了一口气。

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
疤脸人怎么知道兵符在他身上?

砖窑里的对话,只说风知道兵符在他身上。但疤脸人是孙仲景的亲兵,孙仲景是风,所以疤脸人也知道。

但孙仲景是怎么知道的?

王殷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
除非,有人告诉了他。

那个人,知道他拿了兵符。那个人,知道他进了金明池废窑。那个人,一直盯着他。

王殷的手在发抖。

不是怕。是怒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知道是谁出卖了他。

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
疤脸人的刀已经举起来,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
王殷握紧了匕首,准备拼死一搏。

就在这时,树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
疤脸人停下来,转头看向树林外。

一个灰衣人跑进来,在疤脸人耳边说了几句话。

疤脸人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风爷说了,先别管他,队伍要入城了,他一个人翻不起什么浪。”

疤脸人咬了咬牙,看了一眼王殷,又看了一眼树林外的方向。

“走。”

灰衣人转身就走,留下疤脸人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
疤脸人盯着王殷,眼神复杂。

“你运气好。”他说,“但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。”

说完,他也转身走了。

灰衣人像潮水一样退去,树林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王殷靠在树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
他活下来了。

但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
孙仲景的队伍要入城了。他只有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。

他必须在那之前,赶到宫城,找到武库。

王殷擦了擦脸上的血,从怀里掏出皮纸地图,摊开在地上。

他盯着地图上的水道和暗道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
武库在宫城地下。宫城地下一定有入口。父亲的皮纸地图上没有标,但刘库吏说过,父亲知道武库的位置。父亲留下的账册里,会不会有线索?

王殷掏出那两本账册,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

账册里全是数字和货物记录,密密麻麻的,看得人眼花。但他注意到,有些页的页脚,有指甲刻的痕迹。三横无竖,和父亲留下的暗码一样。

他翻到那些页,仔细看。

那些数字,单独看没什么意义。但如果把它们连起来,就是一个坐标。

王殷的眼睛亮了。

他知道武库的入口在哪了。

宫城东侧,御花园假山下面。

王殷收起账册和地图,站起来,朝汴京城的方向走去。

左腿的伤口还在疼,但他已经不在乎了。

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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