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129章 · 水道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2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129章 水道
清晨的汴京街头,雾气还没散透。
王殷混在早市的人流里,沿着朱雀大街往东走。左腿每踩一步,伤口就扯着疼一下,但脑子比昨晚清醒多了。退烧草药嚼了一撮,苦味还留在舌根,额头的热退了些,不再一阵冷一阵热地打摆子。
他走得不快不慢,跟周围赶早市的百姓一个节奏。挑着菜筐的农人,推着独轮车的脚夫,拎着空酒壶往脚店跑的伙计——这些人都在赶自己的路,没人注意一个穿灰褐短褐、戴破毡帽的汉子。
王殷压了压帽檐,目光扫过街口的告示墙。他的画像贴在那儿,墨迹还是新的。五百贯赏钱,几个字写得格外粗大。画像画得不算像,鼻子太宽,眼睛太小,但身高和身形描了个七七八八。告示下面站了两个禁军士兵,百无聊赖地靠着墙,目光在来往行人脸上逡巡。
他低下头,跟着一个挑粪桶的农人拐进了旁边的小巷。巷子里气味刺鼻,墙角堆着烂菜叶和碎瓦罐。他贴着墙根走了二十几步,从巷子另一头穿出去,上了横街。这条街比朱雀大街窄,但人也多,沿街摆满了卖炊饼、卖汤饼、卖针头线脑的摊子。
东丽景门就在前面了。
王殷放慢脚步,混在一个等汤饼出锅的小贩旁边,借着蒸腾的热气打量城门方向。城门大开,但门口排了长长的队伍——不是普通百姓进出的队伍,是盘查的队伍。城门洞里站了至少二十个禁军士兵,全副武装,刀出鞘,弓上弦。带队的是个穿青袍的武官,手按腰刀,挨个检查出城人的路引和身份文牒。城门两侧的墙根下还蹲了一排人,都是被拦下来的,有挑货的贩夫,有赶驴的农户,有背着包袱的妇人,全被勒令蹲在墙根,等禁军一个个审。
王殷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,没看到棺材铺老板说的那个线人。他没有急着靠近城门,退到街边的茶棚下,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,端着碗慢慢喝。茶汤浑浊,带着一股陈年霉味,但热乎乎的,灌进肚子里好歹暖了暖身子。他一边喝茶,一边观察城门那边的动静。
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他看见一辆马车从城门方向折返回来。马车上架着一口白木棺材,棺材盖没钉死,歪歪斜斜地搭着。赶车的是个瘦高个儿,脸上坑坑洼洼,正是刘麻子。刘麻子的脸色很难看,赶着马车从城门那边退回来,嘴里骂骂咧咧,鞭子甩得啪啪响。马车经过茶棚的时候,王殷听见他嘟囔了一句:“他娘的,棺材都不让出,老子这生意还怎么做。”
王殷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。线人被拦了。棺材出不去。
他放下茶碗,在碗底压了一文钱,起身离开茶棚。刘麻子的马车已经拐进了旁边的小巷,王殷跟上去,在小巷拐角处追上了他。
“刘老板。”王殷压低声音喊了一句。
刘麻子勒住马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王殷戴着破毡帽,帽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半张脸。刘麻子打量了他几眼,皱眉道:“你谁?”
“棺材铺老周让我来的。”王殷说。
刘麻子的脸色变了变。他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道:“老周的人?”
王殷点了点头。
刘麻子啐了一口,骂道:“出不去。城门封死了,今天连棺材都得掀盖检查。我他娘的在城门口等了半个时辰,排到我的时候,那青袍官儿直接让人把棺材盖掀了,拿长矛往里捅了三下。要不是棺材里没装东西,今天就栽了。”
王殷沉默了片刻,问道:“城门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么严的?”
“天没亮就开始了。”刘麻子说,“听说昨晚宫里出了事,禁军半夜就封了城。我估摸着,没个三五天解不了。”
王殷心里转了一圈。宫里出事——应该就是昨晚染坊那批内库财物被盗的事。金翅鸟的人搬空了三个箱子,宫里发现了,禁军自然要封城搜捕。只是不知道张让那边有没有把这件事跟他的案子联系起来。
“老周那边怎么说?”王殷问。
“老周让我告诉你,今天别想出城了,先回去等消息。”刘麻子说,“他说你要是没地方去,可以先回他铺子里窝着,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。”
王殷没有接话。回棺材铺?不行。禁军昨天已经搜过棺材铺一次,虽然蒙混过去了,但棺材铺老板已经被盯上了。这时候再回去,等于把棺材铺老板也拖下水。而且风的人也在城里活动,金翅鸟的眼线遍布汴京,他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。
“谢了。”王殷冲刘麻子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了小巷深处。
他贴着墙根走了几十步,在一处废弃的院墙下停住脚。左腿的伤口又开始渗血,裤腿内侧湿了一片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他蹲下来,假装系鞋带,借机看了看四周。巷子里没人,远处传来早市的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,但这条巷子很安静,只有几只鸡在墙根下刨食。
王殷从怀里掏出那张皮纸地图,展开来仔细看。地图是父亲留下的,画的是汴京城的地下结构。上面标注了好几条水道和暗道,其中有一条从城南通到城外护城河的废弃水道,入口就在这附近——按照地图上的标记,应该是在东丽景门以南两条街的位置,一处叫“老柳巷”的地方。
他把地图收好,站起来继续往前走。老柳巷很好找。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,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,树皮皴裂,枝条垂到地上。巷子很窄,只够两个人并排走,两侧是高高的院墙,墙头上长满了杂草。
王殷走进巷子,数着门牌往里走。地图上标注的入口应该在巷子深处第三家后院的水井旁边。他走到第三家门前,发现门是锁着的。门板上贴了封条,封条上盖着开封府的官印,墨迹已经褪了色,看样子封了有些日子了。王殷左右看了看,巷子里没人,他翻过院墙的豁口,跳进了院子里。
院子里长满了杂草,齐腰深。正房的屋顶塌了一半,露出黑漆漆的房梁。院子角落里有一口石砌的水井,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,石板上长满了青苔。王殷走到井边,蹲下来查看。青石板很重,他单手试了试,纹丝不动。他深吸一口气,两只手扣住石板边缘,咬着牙往上掀。左腿的伤口被扯得剧痛,额头上青筋暴起,但他没松手。石板被掀开了一条缝,一股潮湿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气味从井口涌出来。
王殷把石板推到一边,探头往井里看。井很深,下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捡了块碎瓦片丢下去,过了好几息才听到“啪”的一声,是瓦片落水的声音。水井有水,但水不深。
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吹亮了,举着往井壁上照。井壁上嵌着一排铁质的脚蹬,锈迹斑斑,但看起来还能用。脚蹬往下延伸了大约一丈深,然后是一个横向的洞口——那应该就是通往护城河的废弃水道。他把火折子收好,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匕首和怀里的东西。两本账册、铁哨子、羊皮地图、父亲遗信、郭威兵符、铁匣子、皮纸地图、退烧草药、杂粮饼子——都在。水囊里的水还剩一半。
王殷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露出左腿上包扎的布条。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,但好在没有新的脓液渗出来。他用力扎紧了布条,深吸一口气,翻身爬进了水井。脚蹬很滑,长满了青苔。王殷一只脚踩上去,脚蹬晃了一下,但没有脱落。他稳住重心,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,然后一步一步往下挪。每踩一步,铁质脚蹬就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像是随时会断掉。
下到一丈深的时候,他的脚碰到了横向洞口的边缘。洞口不大,直径大约三尺,刚好够一个人爬进去。王殷蹲在脚蹬上,举着火折子往洞里照——洞壁是砖砌的,砖缝里长满了黑色的霉斑,洞底有一层浅浅的积水,水面上漂着油花和烂树叶。他把火折子叼在嘴里,双手撑住洞口边缘,把身子探了进去。洞里的气味很冲,是积年累月的污水和淤泥沤出来的味道,像是一口闷了十几年的臭水缸突然掀开了盖。王殷忍住干呕的冲动,手脚并用地爬进了水道。
脚一踩进水里,他就感觉到了——水底是一层厚厚的淤泥,踩下去直接没到脚踝。淤泥里混着碎瓦片和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,硌得脚底生疼。他往前爬了十几步,水道开始向下倾斜,积水也深了起来,从脚踝漫到小腿,再漫到膝盖。火折子的光在狭窄的水道里摇曳,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。光晕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像一堵黑色的墙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王殷停下来,靠在湿滑的洞壁上喘了口气。左腿的伤口在水里泡着,反而没那么疼了,但伤口被污水浸泡的风险让他心里发紧——棺材铺老板说过,伤口最怕湿水,一旦化脓感染,神仙也救不了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杂粮饼子,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饼子硬得像石头,嚼得腮帮子发酸,但好歹能垫垫肚子。又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水,把干饼子冲下去。
火折子的光开始变暗了。王殷甩了甩火折子,火光重新亮了一些。他借着光看了看地图——这条水道在地图上的标注是“旧渠”,大约有两里长,一直通到护城河。中间有两条岔道,一条通往城西,一条通往城北,但都已经被堵死了。他把地图收好,继续往前爬。
水道里的空气越来越闷,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。王殷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水面上,发出细微的“啪嗒”声。他咬着牙,一只手举着火折子,一只手撑着洞壁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他听到了水声。不是他趟水的声音,是从前面传来的——哗啦,哗啦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移动。
王殷立刻停下来,吹灭了火折子。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瞬间把他吞没。他贴着洞壁,屏住呼吸,侧耳细听。水声越来越近,不止一个人,至少有三四个,而且正在往他这个方向走。他的心跳加速了。这条废弃水道,除了他,还有别人在用。
王殷往后退了几步,摸到洞壁上的一处凹陷——那是砖块脱落形成的凹坑,刚好够一个人蜷缩进去。他侧过身子,把自己塞进凹坑里,紧贴着湿冷的砖壁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。水声越来越近,他听到了说话声。
“……风爷说了,这批货必须在午时之前送到。”一个粗哑的声音说。
“午时?从水道走,到老地方至少得两个时辰。”另一个声音说,语气里带着不满。
“那就赶一赶。风爷发了话,误了时辰,你我都担不起。”
王殷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。风爷。老地方。又是这两个词。他贴在洞壁上,一动不动,连眼睛都没眨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他听见了趟水的声音,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——是兵器碰撞的声音。火光亮了起来,有人举着火把走进了这条水道。
王殷从凹坑的边缘往外瞥了一眼。火把的光照亮了水道,他看见了四个人,都穿着黑色的短褐,腰间挎着刀,背上背着弓。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手里举着火把,后面的三个人抬着两个长条木箱,箱子看起来很沉,抬箱子的扁担都压弯了。四个人从他面前走过,最近的一个离他只有不到三尺的距离。王殷能看清那人脸上的汗珠和下巴上的一道刀疤。刀疤脸喘着粗气,嘴里骂骂咧咧:“他娘的,这破水道又臭又窄,每次走都跟钻老鼠洞似的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前面举火把的人头也不回地说,“等这批货送到了,风爷说了,每人赏二十两银子。”
刀疤脸哼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四个人走过去了,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。火把的光越来越暗,最后消失在水道拐角处。
王殷没有立刻出来。他数了三十息,确认那四个人走远了,才从凹坑里爬出来。左腿被压得发麻,踩在水里差点站不稳,他扶着洞壁缓了几口气,才重新站稳。那四个人走的方向,跟他要去的方向一致——都是往城外护城河的方向。而且他们说的“老地方”,也在那个方向。
王殷摸了摸怀里的地图,心里转了几圈。他本来只是想通过这条水道出城,避开禁军的盘查。但现在看来,这条水道不只是废弃的排水渠——它是金翅鸟的一条秘密通道,用来往城外运送兵器。那四个人的对话透露了几个信息:第一,风在城外有一个“老地方”,是金翅鸟的集结地点;第二,这批货必须在午时之前送到,说明“老地方”的集结时间就在今天中午前后;第三,金翅鸟在城外的兵力不少,至少需要兵器补给。
王殷重新吹亮了火折子,继续往前走。这一次他走得更慢,每一步都先探好脚下的路,再落脚。水道里的水越来越深,已经漫到了大腿根,淤泥也越来越厚,踩下去像踩在烂泥塘里。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他听到了更多的声音。不是脚步声,是人声。很多人的声音,从水道前方传来,嗡嗡的,像是集市上的喧哗。王殷放慢脚步,走到水道转弯处,贴着洞壁探头往前看。
火折子的光照不到那么远,但他能看见前方有光——不是火把的光,是天光。水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,出口就在不远处,出口外面是亮堂堂的白天。人声就是从出口外面传来的。王殷熄灭火折子,把身子贴在洞壁上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越靠近出口,声音越清晰——是人的说话声,还有马蹄声,兵器的碰撞声,金属的敲击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是一个营地,而且规模不小。
他摸到出口边缘,往外看了一眼。出口外面是一片芦苇荡,芦苇长得比人还高,密密匝匝地立着,像一道绿色的墙。芦苇荡外面是一片开阔地,地势平坦,长满了野草。开阔地上站着至少两三百人,都穿着黑色的短褐,有的在搬运木箱,有的在整理兵器,有的在喂马。更远处,芦苇荡的边缘,插着一面旗帜。旗帜是黑色的,上面绣着一个白色的字——“风”。
王殷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风。金翅鸟的甲等成员。杀了父亲的人。现在,他的人马就在城外集结,规模至少有两三百人,而且还在不断有人从水道里出来,加入队伍。他数了数开阔地上的人——两百八十个左右,加上还在从水道里出来的,保守估计有三百人以上。这些人装备整齐,刀弓齐全,还有马匹和辎重,不像是一般的私兵,更像是一支正规军。
王殷缩回水道里,背靠着洞壁,闭上了眼睛。脑子里各种念头在翻涌。风在城外集结私兵,规模这么大,肯定不是小打小闹。他要干什么?造反?劫持什么人?还是跟宫里那批内库财物有关?昨晚在染坊,黑衣人说过“风爷说了,先保住要紧的”。那些内库财物,金银和兵器,应该就是风用来养这支私兵的钱粮。现在财物转移到了城外,私兵也在城外集结,风要做的事情,恐怕就在今天。
王殷睁开眼,摸了摸怀里的兵符。铜质兵符冰冷地贴着胸口,像一块铁。他想起刘库吏说过的话——兵符是打开武库的钥匙,武库里至少有三万人的装备。如果风拿到了兵符,打开了武库,用那些装备武装他的私兵……他没有继续想下去。他得出去。不是从东丽景门出去,是现在就出去。他要亲眼看看,风到底在城外集结了多少人马,要干什么。
他重新往出口爬去,在芦苇荡的边缘停下来,拨开芦苇往外看。开阔地上的人更多了。就在他缩回去的那一会儿功夫,又来了不少人。现在开阔地上至少有四百人,排成了四个方阵,正在列队。方阵前面站着一个骑黑马的人,穿着黑色的铁甲,脸上戴着半截面具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人应该就是风的头目,或者至少是这支私兵的将领。
王殷盯着那个骑黑马的人,试图记住他的身形和动作。那人骑在马上,腰杆挺得笔直,右手按着腰刀,目光扫过列队的士兵。他身后还站了十几个穿黑衣的护卫,个个腰挎横刀,背背硬弓。芦苇荡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。王殷趴在泥水里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。他的左腿泡在污水里,伤口一阵一阵地抽痛,但他咬着牙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开阔地上,骑黑马的人开口了。“都到了吗?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沉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回将军,城南的五个队都到了,城北的三个队还在路上。”一个黑衣护卫回答。
“不等了。”骑黑马的人说,“午时之前必须赶到老地方,误了时辰,风爷怪罪下来,谁都担不起。”
“是。”
骑黑马的人勒转马头,朝开阔地南边走去。四百多人的队伍开始移动,排成纵队,跟着那面“风”字旗,往南边走去。王殷趴在芦苇荡里,看着队伍渐渐远去,直到最后一个士兵的身影消失在芦苇荡的尽头。他慢慢坐起来,靠在芦苇根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左腿的伤口疼得厉害,泡了这么久的污水,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白发皱,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。他从怀里掏出退烧草药,嚼了一撮,含在嘴里,让苦味在舌头上化开。
远处,那面“风”字旗已经看不见了。王殷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——账册、兵符、地图、铁匣子,全都用油布包着,没被水浸湿。他把东西重新收好,撑着地面站起来,踩着泥泞的河岸,往芦苇荡外面走。芦苇荡外面是一条土路,路面上有新鲜的马蹄印和车辙印,都是往南边去的。王殷蹲下来,用手指量了量车辙的深度——很深,至少是装载了重物的马车压出来的。那些木箱里的兵器,应该就是用这些马车运往“老地方”的。
他沿着土路走了几步,突然停下来。土路前面,大约一里远的地方,有一座废弃的砖窑。砖窑的烟囱已经塌了一半,窑口长满了杂草。但砖窑前面的空地上,有人活动的痕迹——有马蹄印,有脚印,还有一堆新烧过的灰烬。王殷放慢脚步,猫着腰,借着路边的灌木丛掩护,慢慢靠近砖窑。离砖窑还有几十步远的时候,他听见了说话声。
“……风爷说了,等那批货到了,就动手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“宫里那边呢?张让的人会不会坏事?”另一个声音问。
“张让现在忙着抓那个叫王殷的,顾不上这边。等他反应过来,事情已经办完了。”
王殷的脚步顿住了。他们在说他。他蹲在灌木丛后面,一动不动,竖起耳朵继续听。
“那个王殷到底是什么人?张让为了抓他,把汴京城翻了个底朝天。”第一个声音说。
“不知道。风爷没说。但能让张让这么卖力的人,肯定不简单。”第二个声音说。
“听说他身上有兵符。”
“兵符?”第一个声音提高了,“什么兵符?”
“郭威的兵符。”第二个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风爷一直在找这东西。要是让风爷拿到了,就不用费这么大劲从宫里搬东西了。”
王殷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怀里的兵符上。砖窑里的人还在说话,但他已经听不下去了。他慢慢往后退,退到灌木丛深处,然后转身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脑子里很乱,但有一个念头很清楚——风在找兵符。而且风已经知道兵符在他身上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风的消息很灵通,灵通到连张让在抓他、他身上有兵符这件事都知道。要么风在张让身边有眼线,要么风就是张让的人——或者,张让就是风。
王殷的脚步顿了一下。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他脑子里所有的迷雾。张让是殿前司的统领,手握禁军,有权有势。金翅鸟能在汴京活动这么久,搬空皇家内库都没人管,背后肯定有人撑腰。如果张让就是风,一切就说得通了——他能调动禁军封城,能指挥金翅鸟成员搬运内库财物,能知道所有秘密通道的位置。但张让为什么要这么做?他是殿前司统领,已经是朝廷高官了,还有什么不满足的?
王殷想不通。他只知道,他现在不能回城。城外有风的私兵,城内有张让的禁军,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,都在金翅鸟的包围圈里。唯一的活路,是顺着那条水道,继续往南走,找到“老地方”,亲眼看看风到底要干什么。
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砖窑的方向。砖窑里还在说话,声音隐隐约约。王殷深吸一口气,转身朝芦苇荡走去——他要回到水道出口,沿着私兵队伍的行进方向,往南追踪。芦苇荡里很安静,风吹过芦苇秆子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王殷踩着泥泞的河岸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左腿的伤口在污水里泡了太久,已经开始发麻,踩下去没什么知觉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必须找到“老地方”,必须亲眼看看,风到底在准备什么。
芦苇荡的尽头,是一条干涸的河沟。河沟底部铺满了碎石头,干裂的泥块像龟壳一样裂开。河沟对岸是一片低矮的丘陵,丘陵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,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,蜿蜒着通往丘陵深处。王殷跳下河沟,踩着碎石头走到对岸,沿着那条小路上山。走了大约两里路,他听到了声音。不是人的声音,是铁器的声音——叮叮当当的,像有人在打铁。声音从丘陵的另一边传来,很密集,至少有好几十个人同时在敲打。
王殷放慢脚步,猫着腰,借着灌木的掩护,慢慢爬到丘陵顶上。他趴在山脊上,拨开草丛,往下看了一眼。然后,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丘陵下面是一片开阔的谷地,四面环山,只有一条路进出。谷地里站满了人——不是几百人,是几千人。黑压压的一片,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谷地里。至少有两千人,甚至更多。谷地中央竖着一面大旗,黑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巨大的白色“风”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旗帜下面,是一排排整齐的兵器架,架子上插满了长矛、刀剑、弓弩。兵器架旁边是堆积如山的木箱,木箱敞开着,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锭子和银光闪闪的兵器。还有人在不断从谷地入口处进来,推着车,赶着马,源源不断地往谷地里运送物资。
王殷趴在草丛里,一动不动地看着下面的一切。两千人。可能是三千人。全副武装,粮草充足,兵器齐全。这就是风的“老地方”。这就是金翅鸟在汴京城外集结的力量。他的目光落在谷地中央那面“风”字旗上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泥土。
风要干什么?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。但王殷没有动。他趴在草丛里,像一块石头,一动不动地看着谷地里的军队。左腿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,整个左腿都麻木了,但他没有离开。他要等,等风出现,等那个杀了父亲的人,出现在他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