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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瀛州铁衣》第128章 · 染坊阁楼
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3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

第128章 染坊阁楼

王殷从老刘脚店的后巷拐出来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
汴京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,但街巷里仍有三三两两的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——刚交二更。王殷贴着墙根走,左腿的伤口在迈步时一下一下地扯着疼,像有人拿钝刀在肉里来回拉。他咬紧牙关,尽量把重心放在右腿上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
怀里那枚铜兵符硌着胸口,沉甸甸的。

他得找个地方熬过这个夜晚。明天清晨,东丽景门的空棺材会送他出城。在这之前,他不能被巡夜的禁军逮住,也不能让金翅鸟的眼线盯上。

巷子越走越窄,两边的墙壁几乎要贴在一起。空气中飘来一股酸腐味——前面是个死胡同,墙角堆着烂菜叶和碎瓦罐。王殷停下来,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。发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,额头上渗出冷汗,被夜风一吹,凉得刺骨。

他揉了揉眼睛,强迫自己清醒一些。

不能停。停下来就会倒。

王殷转身往回走,拐进另一条岔道。这条巷子稍微宽些,两边是些老旧的铺面——一家铁匠铺,门板关得严严实实;一家杂货铺,招牌歪了一半;再往前,是一家染坊。

染坊的门面不大,门板也上了锁,但檐下的布幌子还在夜风里飘着,上面沾满了灰。王殷抬头看了看——染坊的二楼有扇窗户,窗纸破了个洞,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。

他左右看了看,巷子里没人。巡夜的梆子声还在远处。

王殷绕到染坊侧面,那里有条更窄的夹道,堆着几捆发霉的麻布。夹道尽头是一道矮墙,墙头爬满了枯藤。他伸手试了试——墙上的砖有些松动,可以蹬脚。

他把怀里的东西紧了紧,匕首别在腰间,深吸一口气,开始往上爬。

左腿使不上力,他只能靠双臂和右腿的力量往上撑。每蹬一步,左腿的伤口就像被撕开一次,疼得他牙关紧咬。爬到墙头时,他已经气喘吁吁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
王殷骑在墙头歇了片刻,借着月光打量里面。

这是个不大的院子,堆着几口染缸,缸里的水早干了,底上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硬壳。院子角落有个棚子,棚子下挂着几匹褪了色的粗布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正对面就是染坊的后门,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。

他翻下墙头,落地时左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王殷赶紧扶住旁边的染缸,稳住身形,等那阵钻心的疼痛过去。

四周很安静。只有风吹布匹的声响和自己的喘息声。

王殷走到后门前,试了试门锁——锈死了,推不动。他绕到侧面,发现一扇半开的窗子,窗棂已经朽烂,伸手一掰就断了一块。他把断木茬子掰掉,撑起身体,从窗口翻了进去。

里面是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。几口破木箱,一堆发霉的布头,墙角还有一架落满灰的纺车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染料味和霉味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
王殷摸黑穿过这间屋子,推开一扇虚掩的门,进了染坊的正堂。

正堂不大,柜台还在,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。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几卷褪了色的布料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王殷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角落的楼梯上——木楼梯很窄,踩上去吱呀作响,但看起来还能撑得住。

他扶着扶手,一步一步爬上二楼。

二楼是个阁楼,空间不大,屋顶倾斜,只有中间能直起腰。地上堆着几捆陈年布料,还有一些零散的染剂罐子,罐口都结了蛛网。阁楼朝街的一面有扇小窗,窗纸破了大半,透进来几缕月光和远处街灯的光晕。

王殷走到窗前,侧身往外看了看。

巷子里空荡荡的,没有巡夜的禁军。远处,皇城方向的灯火星星点点,像一片沉默的萤火。他收回目光,在阁楼角落蹲下来,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——两本账册、铁哨子、羊皮地图、父亲遗信、郭威兵符、铁匣子、皮纸地图、退烧草药、杂粮饼子、水囊。

他把这些东西码好,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木板上,然后靠着墙坐下来。

左腿的伤口又在渗血,裤腿黏在皮肉上,撕开时带出一股腥味。王殷从怀里摸出那包退烧草药,捏了一撮放进嘴里嚼。草药又苦又涩,他皱着眉头咽下去,又灌了几口水。

发烧让他的身体一阵冷一阵热。冷的时候,他恨不得把所有的布匹都裹在身上;热的时候,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,浸湿了衣领。

王殷闭上眼睛,想休息一会儿。

但脑子停不下来。

刘库吏写在泥地上的那些字,一个一个在他眼前浮现。武库在宫城地下,够装备三万人。张让知道武库存在但没有钥匙。风知道钥匙但不知道位置。你父亲知道位置。

父亲知道位置。

父亲被灭口了。

所以,风杀父亲,不是因为父亲在查他,而是因为父亲知道武库的位置。

王殷睁开眼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木梁上结满了蛛网,一只蜘蛛正缓慢地爬过横梁,在月光下拖着细细的丝线。

风是谁?

父亲在遗信里说,“风就在他身边,离他很近,但他一直没发现”。能接近父亲的人不多——澶州军中的将领、郭威身边的人、还有……

王殷的思绪被一阵声响打断。

很轻的声音,像是金属碰撞的叮当声,从楼下传来。

他立刻屏住呼吸,身体贴着墙壁,手摸向腰间的匕首。

声音又响了一下,这次更清楚了——是门锁被撬开的声响。

王殷的心跳猛地加速。他侧耳细听,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有人进了染坊。脚步声很轻,是受过训练的人踩地的节奏,不是普通百姓的步子。

一个人,两个人……不,至少三个人。

王殷慢慢挪到窗边,透过破窗纸的缝隙往下看。

巷子里停着一辆板车,车上堆着几个沉重的木箱。箱子用黑布盖着,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。板车旁边站着两个黑衣人,都戴着斗笠,压低帽檐,看不清脸。

这时,染坊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。又出来两个黑衣人,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盏遮光的油灯,灯光被灯罩拢住,只漏出一小圈昏黄。

提灯的黑衣人走到板车前,掀开黑布的一角,检查了一下箱子。然后他低声说了句什么,声音压得很低,王殷听不太清,只隐约听到几个字——“……搬进去……小心点……”

另外三个人开始搬箱子。箱子看起来不重,两个人抬一个,脚步稳健,很快就搬进了染坊。

王殷趴在阁楼地板上,透过木板的缝隙往下看。

阁楼的木板年久失修,有几块已经裂开了缝,正好能看到楼下的情形。黑衣人把油灯放在柜台边上,灯光照亮了柜台周围一小片区域。三个箱子并排放在地上,箱盖还没打开。

提灯的黑衣人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,打开了第一个箱子。

箱盖掀开的一瞬间,王殷看到了里面的东西——金灿灿的一片。

是金锭。

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,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。

王殷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
第二个箱子打开,里面是银锭。第三个箱子——打开时,提灯的黑衣人侧了侧身,挡住了王殷的视线。但他看到那人从箱子里取出一样东西,拿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。

是兵器。

一把短刀,刀鞘上镶着宝石,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
王殷的目光落在箱子的侧面。那里印着一道纹样,虽然光线昏暗,但他还是认出来了:五爪金龙,盘绕在祥云之间。

这是皇家内库的东西。

只有内库的箱子上才会印这种纹样。宫里的东西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而且是在深夜,由一群黑衣人偷偷摸摸地搬进一家废弃的染坊?

王殷的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
这时候,一个黑衣人开口了:“风爷说了,先保住要紧的。这些够吗?”

风爷。

这两个字像一根针,扎进王殷的耳朵里。

提灯的黑衣人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够不够不是你操心的事。先放好,今晚子时会有人来取。”

“子时?”另一个黑衣人问,“从哪个门走?”

“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提灯的黑衣人语气平淡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
那个问话的黑衣人立刻闭嘴了。

王殷趴在阁楼上,一动不动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但呼吸却压得很稳——这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本事,越是紧张的时候,越要让身体保持平静。

风爷。

这个名字,他在父亲遗信里见过。在金翅鸟的密档里见过。在刘库吏写在地上的字里见过。

风是金翅鸟的甲等成员。

风知道兵符是武库的钥匙,但不知道武库的位置。

风杀了父亲。

现在,风的人在搬运皇家内库的财物,而且提到了“今晚子时”。

王殷的脑子里像有一根线,把这些碎片一个一个串起来。金翅鸟、内库财物、今晚子时、搬运、掩护……他们不止是在转移财物,他们是在为某件事做准备。一件需要大量金银和兵器的事。

楼下,黑衣人开始把箱子往角落里搬。提灯的黑衣人把油灯放在柜台上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,回头说了一句:“记住,别留下痕迹。天亮之前,这里不能有人来过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黑衣人鱼贯而出,门被重新锁上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板车的轱辘声也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染坊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。

王殷趴在阁楼上,一动不动,等了很久。直到确认外面确实没有人了,他才慢慢坐起来,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。

高烧让他的脑子有些发沉,但刚才那一幕像一盆冷水,把他浇醒了。

风爷。皇家内库。今晚子时。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三把钥匙,插进同一把锁里。

风在汴京。风在搬运内库的财物。风在为某件事做准备。

王殷摸了摸怀里的兵符,铜质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。

他重新趴到地板上,透过木板缝隙往下看。三个箱子被放在了柜台后面的角落里,上面盖了一层破布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王殷的目光扫过整个染坊。正堂不大,没有其他藏东西的地方。但那些黑衣人既然选这里做中转,说明这个地方是安全的,至少今晚是安全的。

他坐回墙边,灌了几口水,又嚼了一撮退烧草药。

不能睡。

至少现在不能睡。

楼下那些东西,还有“今晚子时”这个时间点——他得知道,子时到底会发生什么。
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
阁楼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破窗纸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梆子声。王殷靠在墙上,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。高烧让他的眼皮越来越沉,脑袋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。他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,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
不能睡。睡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。

他咬着牙,把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。听外面的动静,听巷子里的脚步声,听远处的更鼓。

三更。

四更。

快到子时了。

王殷的心提了起来。他慢慢挪到窗边,透过破窗纸往外看。

巷子里还是空的。月光被云遮住了一半,地面上的影子很淡。

突然,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——是军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,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

王殷屏住呼吸。

脚步声在染坊门口停了下来。

然后,门锁被打开了。

这一次,开门的人动作很利索,锁簧弹开的声音清脆利落。门被推开,一个人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。

进来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,腰带上挂着一块玉牌,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他身材不高,但走路时腰背挺直,步伐稳健,一看就是习武之人。

他身后那两个随从,都穿着黑衣,腰间别着短刀,目光锐利。

王殷透过木板缝隙,死死盯着那个穿长袍的人。

那人走到柜台前,扫了一眼角落里的三个箱子,然后回头问了一句:“就这些?”

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。

“就这些。”随从回答,“宫里那边说,剩下的要等明天才能运出来。”

长袍人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“也行。先把这些送到老地方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:“风爷那边,有什么消息吗?”

“没有。只说让先稳住。”

长袍人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说话,大步走了出去。

随从们把三个箱子搬上板车,跟在后面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
染坊再次恢复寂静。

王殷靠在墙上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
那个穿长袍的人,他没见过。但那块玉牌——在月光下,他看得清楚:玉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金色大鸟。

金翅鸟。

那个人是金翅鸟的人。

而他们口中的“风爷”,就是金翅鸟的甲等成员——那个杀了父亲的人。

王殷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高烧让他的脑子有些混沌,但他强迫自己把这些信息捋清楚。金翅鸟在搬运内库财物,用废弃染坊做中转站,今晚子时送往“老地方”。他们提到了“风爷”,说明风在汴京,而且正在指挥这些行动。

他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

风在汴京。

风在准备什么。

而他,王殷,手里握着打开武库的钥匙——那枚兵符——却不知道武库在哪里。

父亲知道。但父亲死了。

王殷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这时候,高烧再次袭来。一股热浪从胸口涌上来,烧得他浑身发烫,视线开始模糊。他咬紧牙关,想撑住,但身体不听使唤,软软地滑了下去。

意识像退潮的海水,一点一点地退去。

王殷挣扎着想睁开眼睛,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。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在耳边咚咚地响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最后映入他意识的,是窗外渐渐西沉的月亮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。

钟声。

清晨的钟声。

王殷猛地睁开眼睛。

阳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,刺得他眯起了眼。他躺在地板上,浑身酸痛,左腿的伤口像被火烧过一样疼。

他撑着地面坐起来,环顾四周——阁楼还是那个阁楼,破布、染剂罐子、蛛网,都还在。楼下安安静静,没有动静。

王殷揉了揉太阳穴,脑子还有些昏沉,但比昨晚清醒了不少。他摸出水囊灌了几口水,又嚼了一撮草药,苦涩的味道让他彻底清醒过来。

他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

天已经大亮了。巷子里有几个人在走动,远处传来早市的吆喝声。昨晚那些黑衣人、板车、箱子,都像一场梦一样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
但王殷知道,那不是梦。

他摸了摸怀里的兵符,铜质冰凉的触感让他确认——那是真的。

王殷深吸了一口气,开始收拾东西。他把账册、铁哨子、羊皮地图、父亲遗信、兵符、铁匣子、皮纸地图、草药、饼子和水囊一件一件塞进怀里,捆扎结实。

然后他走到窗边,侧耳听了听楼下的动静。

没有脚步声,没有人声。

王殷从阁楼的楼梯上下来,正堂里空无一人。他走到柜台后面,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昨晚放箱子的角落——地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,是箱子底部的铁皮刮出来的。

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从门缝里往外看了看。巷子里很平静,几个买菜的大婶挎着篮子走过,一个卖炭的老汉推着车慢慢往前走,一切如常。

王殷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眯起眼,朝东丽景门的方向看去——那边,棺材铺老板安排的空棺材,应该已经在等着他了。

但在那之前,他得先去一个地方。

昨晚那些黑衣人说的“老地方”——他得知道那是哪里。

王殷低下头,裹紧衣服,混入早市的人流中,朝皇城方向走去。

怀里的兵符,沉甸甸的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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