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127章 · 搜查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5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127章 搜查
犬吠声在巷口炸开。
王殷蹲在地窖里,左手握着刀柄,右手撑着地面。头顶传来棺材铺老头的脚步声——不紧不慢,像是刚睡醒。
“来了来了,催什么催……”
木板门被推开,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。王殷听见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——至少五六个人,铁掌磕在砖面上,声音硬邦邦的。
“老头,见过这个人没有?”
禁军士兵的声音粗哑,带着官腔。王殷听见纸张被抖开的声音——画像。
棺材铺老头凑过去看了一眼,咳嗽了两声:“官爷,这画得跟个人似的……老朽眼拙,认不出来。”
“少废话!今天有没有生人来过?”
“生人?”老头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,“官爷您看看我这铺子,棺材板子摞棺材板子,晦气都晦气死了,谁没事往这儿跑?也就是今早东街王屠户家死了老子,来订了口薄皮棺材,再就没别人了。”
靴子声在铺子里走动。王殷听见有人在用棍子戳东西——咚咚咚,敲在棺材板上的声音。
“这些棺材里装的什么?”
“空的,都是空的。”老头跟在后头,“官爷您要是不信,老朽打开给您瞅瞅?不过今儿刚上了一道漆,还没干透,粘手……”
“少他妈废话!”另一个声音插进来,听着像是个小头目,“上头说了,挨家挨户搜,一间屋子都不能漏。你这后头还有院子吧?”
“有,有,就一个后院,堆些木料。官爷请——”
脚步声往后院方向移动。王殷屏住呼吸,听见头顶的地窖木板传来轻微的震动——有人在上面走过。
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刘库吏。刘库吏睁着眼睛,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嗬嗬声,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出声。王殷朝他摇了摇头,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示意他听上面的动静。
后院传来一阵翻找声,木料被掀开的声响。
“这底下是什么?”一个声音问。
“地窖。”老头的声音很平静,“存些腌菜,冬天吃的。”
“打开。”
王殷的手握紧了刀柄。他听见木板被掀开的声音,一线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来——地窖口被打开了。
“啧,一股霉味。”上面的士兵骂了一声,“老头,你这地窖腌的什么菜?臭成这样。”
“萝卜,芥菜疙瘩……”老头赔着笑,“年头久了,味儿是大了点。官爷要不嫌弃,下去瞅瞅?就是黑,得点个火折子。”
王殷贴着墙壁,身体绷紧。他能听见上面的呼吸声——那个人就站在地窖口,往下看。
“黑灯瞎火的,看个屁。”士兵啐了一口,“行了,没东西。走吧,下一家。”
木板重新合上,光线消失了。脚步声从后院回到前铺,铁掌磕在砖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“官爷慢走——”老头的声音在门口响起,“要不带块饼?老朽刚烙的……”
“少来这套!看好你的铺子,见到可疑的人立刻报官,知道吗?”
“是是是,老朽一定盯着。”
大门关上,脚步声朝巷子深处去了。犬吠声也跟着远了一些——但没完全消失,还在巷子那头转悠。
王殷没动。他继续蹲在地窖里,数着时间。铁笛教过他——搜查的人有时候会杀个回马枪,你刚松口气他们又回来了。他数到一百,头顶才传来三下轻敲——老头约定的信号。
木板掀开,光线重新漏进来。
“走了。”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条巷子搜完了,但巷口还留了两个人守着,说是要到天黑才撤。”
王殷扶着墙壁站起来,左腿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。他爬出地窖,发现天色已经过了正午,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。
老头是个五十来岁的人,瘦高个,脸上皱纹很深,手上全是老茧。他朝王殷看了一眼,没多说话,转身从灶台上端来一碗稀粥和两个杂粮饼子。
“先垫垫肚子。”老头说,“等天黑再想办法。”
王殷接过粥碗,没急着喝。他看着老头,问:“我父亲当年怎么跟你说的?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王校尉当年救过我的命。”他说,“天雄军右营,我是斥候,有一回深入契丹地界探哨,被三十多个骑兵围了。王校尉带了五十个人,连夜奔袭八十里,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后来王校尉让我退伍,给了我一笔安家费,让我在汴京城南开了这家棺材铺。他说,将来有一天,也许会有人拿着铁哨子来找我——让我认哨子不认人。”
王殷从怀里掏出铁哨子,放在桌上。老头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没去碰。
“我认。”他说,“你跟你父亲长得像,眉眼像,下巴也像。就是瘦了些,脸色也差。”
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药,递给王殷。
“这是退烧的草药,等会儿让那位兄弟熬了给你喝。”老头说,“你这腿上的伤,我早上看过了,脓刮得还算干净,但要是再发烧,就得另想办法。”
王殷喝了口粥,热粥下肚,胃里暖了些。他看了一眼地窖口,刘库吏正从里面爬出来,动作很慢,显然体力还没恢复。
“东丽景门那边,你认识人?”王殷问。
老头在门槛上坐下,点了一袋烟。
“我有个表弟,在东丽景门的车队里赶车。”他说,“那车队是专门运出宫废品的——宫里每天都有不要的家具、破瓦罐、旧衣裳,装车运出城,送到城外的垃圾场倒掉。”
他吸了口烟,吐出来。
“车队每天早上卯时出城,走东丽景门。城门守军跟车队的头儿熟,一般不查,最多掀开帘子看一眼,就放过去了。”
王殷放下粥碗:“能藏人吗?”
老头看了他一眼,又吸了口烟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车队里有几口运废品的空棺材——宫里死了人,用过的东西不能留在宫里,得运出城烧掉。棺材是空的,底下垫一层破布烂衣裳,人躺进去,盖上盖子,谁也看不出来。”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几口棺材?”
“两口。”老头说,“一口大的,一口小的。大的躺一个人绰绰有余,小的也能塞一个人。”
王殷看向刘库吏。刘库吏站在地窖口,听见了他们的对话,点了点头。
“明天清晨?”王殷问。
老头弹了弹烟灰:“卯时三刻出城。我表弟今晚会来一趟,我跟他说好了。”
王殷没立刻回答。他端起粥碗,把剩下的粥喝完,擦了擦嘴。
“今晚我得先办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老头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刘库吏不能跟我一起走。”王殷说,“他这个样子,就算出了城,也走不远。我在城外有个安全的地方,得先把他送过去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打算把他送到哪儿?”
王殷没直接回答。他看向刘库吏,问:“城外有个叫赵铁的铁匠,你认识吗?”
刘库吏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那是我父亲留下的暗线。”王殷说,“赵铁在黄河南岸有个铁匠铺,离汴京三十里,地方偏僻,不容易被人找到。我把你送到那儿去,你安心养伤,等风声过了,我再想办法接你。”
刘库吏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,像是在说什么。王殷听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“别急。”他说,“等你嗓子好了再说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两本账册,翻开看了看。账册上的字迹密密麻麻,记录着太府寺多年的军械出入账目——但这些账目里,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。
“这些账册,你看了十二年?”王殷问。
刘库吏点了点头。
“你从里面发现了什么?”
刘库吏伸出手,在地上写字。他的手指颤抖着,一笔一划写得很慢:
“后梁武库。三万人装备。金翅鸟不知。”
王殷看着地上的字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金翅鸟不知道武库的存在?”他问。
刘库吏摇了摇头,又在地上写:
“张让知武库,不知钥匙。风知钥匙,不知位置。”
王殷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风知道兵符是钥匙,但不知道武库在哪儿?”
刘库吏点头。
“那武库在哪儿?”
刘库吏的手指停住了。他看着王殷,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然后他在地上写了四个字:
“宫城地下。”
王殷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宫城地下。后梁的武库,藏在当朝皇宫的地下。三万人装备,就在皇帝脚下。
“张让知道吗?”王殷问。
刘库吏摇头。
“郭威知道吗?”
刘库吏沉默了一会儿,在地上写:
“郭威知武库,不知位置。王校尉知位置。”
王殷握紧了拳头。父亲知道武库的位置——父亲不仅知道兵符是钥匙,还知道武库在哪儿。然后父亲被灭口了。
“风知道父亲知道位置吗?”
刘库吏点头。
王殷闭上眼睛。线索在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——父亲查到了武库的秘密,查到了兵符的下落,查到了武库的位置。然后“风”出手了,父亲死了,兵符被父亲藏在归义寺佛像底座下,而武库的位置被父亲带进了棺材。
但父亲留下了暗线。刘库吏、棺材铺老板、赵铁、孙杂役——父亲十二年布下的网,就是为了让王殷能找到这些东西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刘库吏。
“账册里有没有关于武库位置的记载?”
刘库吏摇头,又在地上写:
“账册只有出入记录。位置在王校尉脑中。”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那位置现在在我脑子里。”他说,“父亲没来得及告诉我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,但他心里一片冰凉。武库就在宫城地下,三万人装备,而他现在手里握着兵符——钥匙。但他不知道武库的具体入口在哪儿。
他需要一个知道宫城地下结构的人。
老头从门槛上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烟灰。
“天快黑了。”他说,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城?”
王殷看了一眼天色。太阳已经西斜,天边泛着橘红色的光。
“今晚先把刘库吏送出去。”他说,“明天清晨我自己出城。”
老头点了点头:“那我让表弟多等一天。不过你得想清楚——明天清晨要是走不了,后天城门查得更严。张让不是傻子,他知道你没出城,明天搜城会更狠。”
王殷没说话。他知道老头说的是实话。
他回到屋里,把剩下的杂粮饼子揣进怀里,又从灶台上拿了个水囊灌满水。刘库吏已经坐在地窖口,脸色苍白,但眼神比早上清醒了些。
“走吧。”王殷说,“天黑前赶到南熏门。”
老头走到门口,朝巷子里看了一眼,然后回头朝王殷招了招手。
“巷子里没人。”他说,“出了巷子往南走,过三条街就是马行街。马行街人多,混进去不容易被发现。到了南熏门附近,有个叫‘老刘脚店’的铺子——那是我表弟开的,你去找他,他会安排你们出城。”
王殷点了点头,扶着刘库吏站起来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老头摆了摆手:“别谢我。你父亲救过我的命,我这棺材铺,本来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开的。”
王殷没再多说。他扶着刘库吏走出院子,沿着巷子往南走。
巷子里空荡荡的,暮色从两边的屋檐间漏下来,把青砖路面染成暗灰色。王殷的耳朵竖着,听着周围的动静——犬吠声还在远处,但比下午远了些。偶尔有行人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,但很快就过去了。
他们走过三条街,拐进马行街。
马行街是汴京南城最热闹的街道之一,天快黑了,街上的人反而多了起来——卖小吃的推着车,挑着担子,吆喝声此起彼伏;下工的人三三两两走在路边,有的手里提着酒壶,有的肩上扛着工具。王殷扶着刘库吏混在人群里,低着头,尽量不引人注意。
刘库吏走得很慢,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王殷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压在自己肩膀上——这个在太府寺坐了十二年冷板凳的库吏,身子骨早就垮了。
“撑住。”王殷低声说,“快到了。”
刘库吏点了点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他们走到南熏门附近,果然看见街角有一家脚店,门口挂着块褪色的布幌子,写着“老刘脚店”四个字。店面不大,门口摆着几张矮桌,几个客人正在喝酒。
王殷扶着刘库吏走进去。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圆脸,光头,腰间系着条油腻的围裙。他看见王殷,愣了一下,然后朝后面努了努嘴。
“后院。”他说,“后院说话。”
王殷扶着刘库吏穿过店面,走进后院。后院不大,堆着些酒坛子和柴火,墙角搭了个棚子,棚子底下停着一辆平板车。
圆脸汉子跟进来,关上后门。
“你是棺材铺老孙说的那个人?”他问。
王殷点了点头。
汉子打量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刘库吏,没多问。
“今晚走?”他问。
“今晚。”王殷说,“送到黄河南岸,赵铁铁匠铺。”
汉子点了点头:“行。天黑透了就走。我把你们装在酒坛子里,盖上车板,没人看得出来。”
王殷看了一眼刘库吏:“他身子弱,酒坛子里待不了多久。有没有别的办法?”
汉子想了想,说:“那就藏在车板底下。我把车板加一层,中间能躺一个人。就是憋屈点,但比酒坛子透气。”
王殷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汉子转身去准备车板。王殷扶着刘库吏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,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他。刘库吏接过水囊,喝了一口,然后看着王殷,眼睛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。
王殷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到了赵铁那儿,你安心养伤。”他说,“等我出城了,再去找你。”
刘库吏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。他伸出手,在地上写:
“你一个人?”
王殷点了点头。
“兵符在你身上?”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刘库吏看着他,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。他又写:
“张让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殷说。
“风也不会。”
王殷没说话。
刘库吏又写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王殷看着地上的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这是实话。他手里有兵符,有账册,有父亲留下的暗线网络——但他不知道“风”是谁,不知道武库的具体位置,不知道张让背后还有多少人。他唯一知道的是,自己必须活下去,把父亲查了十二年的事情查清楚。
天彻底黑了下来。
汉子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几块木板和一把锤子。他蹲在平板车旁边,三两下就把车板加了一层,中间留出一个能躺人的空档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把人放进去试试。”
王殷扶着刘库吏站起来,让他躺进车板下的空档里。空档不大不小,刚好能躺一个人,四周垫着干草和破布,不算太憋屈。
“怎么样?”王殷问。
刘库吏点了点头,伸手比了个“行”的手势。
汉子把车板盖上,留了一条缝透气,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丑时三刻动身。”他说,“走南熏门,守门的我认识,塞几个钱就过去了。天亮前能到赵铁那儿。”
王殷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递给汉子。
汉子没接:“老孙交代过,不收钱。”
“拿着。”王殷说,“路上打点用。”
汉子犹豫了一下,接过了银子。
王殷走到车板旁边,蹲下来,隔着木板缝隙对刘库吏说:“到了赵铁那儿,别乱跑。等我出城了去找你。”
木板下传来一声轻轻的敲击——刘库吏在回应。
王殷站起身,看了一眼天色。夜空中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里闪烁。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河水的腥味。
他转身走出后院,沿着马行街往回走。
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,店铺陆续上了门板,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。王殷低着头,快步走过街道,拐进一条小巷。
巷子里很黑,只有远处一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。他靠在墙上,喘了口气,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兵符——铜质的棱角隔着衣料硌在胸口,冰凉冰凉的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刘库吏写的那些字。
宫城地下。三万人装备。金翅鸟不知。
父亲知道位置,然后死了。
“风”知道父亲知道位置,所以父亲必须死。
但现在兵符在自己手里。
他睁开眼睛,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明天清晨,东丽景门,空棺材出城。
在这之前,他得找个地方熬过这个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