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126章 · 涵洞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2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126章 涵洞
天光大亮的时候,王殷拖着刘库吏钻进了金明池南岸的一处废弃水闸涵洞。
说是涵洞,其实就是当年修金明池时留下的排水暗渠。渠口半人高,被野草和淤泥堵了大半。他扒开乱草,先探头往里看了看——黑漆漆的,一股霉烂的潮气扑面而来。
刘库吏跟在他身后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喘息声。被灌了哑药之后,这人连喘气都带着破风箱似的呼噜声。
王殷回头看了他一眼,压低声音说:“能爬进去吗?”
刘库吏点头,两只手撑住渠口边缘,身子往下一缩,整个人滑进了淤泥里。王殷跟着钻进去,反手把草帘子拉回原位。
涵洞里面比外面看着深。往里爬了十来步,渠身突然变宽,从半人高的窄口变成了能直起腰的砖砌通道。头顶的砖缝里渗着水珠,滴答滴答落在肩头。王殷摸黑往前走了二十几步,通道拐了个弯,眼前出现一个大约一丈见方的蓄水池——已经干涸了,池底积着厚厚的干泥,裂成一块一块的龟裂纹。
他把刘库吏扶到池边坐下,自己靠着砖墙,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。安静。暂时还没追过来。
王殷从怀里掏出那块铜兵符,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看。铜质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“殿前司·都指挥使·郭”八个字,字口深峻,棱角分明。翻过来,背面刻着两行小字:“持此符者,如朕亲临。调兵十万,无需上奏。”
他在澶州带兵十年,见过的兵符不下二十种。但没有一块像这块一样——背面刻着“如朕亲临”四个字。这是御赐的。“调兵十万,无需上奏”——持有这块兵符的人,可以在不经过朝廷、不经过枢密院的情况下,直接调动汴京城内及周边十万以内的兵力。这是郭威当年澶州起兵时,后汉隐帝刘承祐亲手交给他的信物。
郭威死后,兵符下落成谜。现在它在自己手里。
王殷把兵符翻过来,拇指摩挲着背面的刻字。铜面冰凉,棱角磨得发亮,显然被人反复摸过。他想起父亲遗信里那句话——“如果实在走不了,就去找你郭叔。”父亲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?为什么要把这块兵符的线索留给刘库吏?还有那个“风”——父亲查了十二年,最后被灭口,就因为查到了这个人的身份?
刘库吏在池边坐了一会儿,缓过气来,伸手拍了拍王殷的胳膊。王殷转头看他,刘库吏指了指地面,然后用手掌抹平一块干泥,开始写字。他写得很慢,手指在干泥上一笔一划地刻。先是画了一个方形,然后在方形中间画了一竖,旁边点了几个点。王殷盯着那些笔画看了片刻,没看懂。刘库吏又抹平,重新写。这次他写了一个字——“库”。
王殷明白了:“你是说,这兵符跟库有关?”
刘库吏点头,又写了一个字——“地”。
“地库?”
刘库吏摇头,继续写。他写得很吃力,手指在干泥上划得发白,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呼噜声。写了几个字之后,他停下来,抬头看王殷。王殷凑过去看——地上歪歪扭扭刻着六个字:“汴京城下,武库。”
武库。王殷脑子里轰然作响。他当过十年节度使,知道武库是什么。那是存放军械、盔甲、弓弩的地方,每个州府都有。汴京也有,就在城西的禁军大营里。但刘库吏写的不是“武库”,而是“汴京城下,武库”。城下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王殷压低声音,“汴京城下面,埋着一个武库?”
刘库吏用力点头,然后伸手拿过王殷手里的兵符,翻到背面,指着那行“调兵十万,无需上奏”的字,又指了指地面,做了一个“往下”的手势。
王殷的呼吸停了一瞬。打了二十年仗,什么阵仗没见过?但这一刻,他脊背发凉。汴京城下埋着一个武库,这个武库需要用郭威的兵符才能打开,而这块兵符,现在在他手里。
“这武库是谁修的?”王殷问。
刘库吏在地上写了一个“梁”字。后梁。王殷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。后梁是朱温建立的,定都汴州,后来被后唐灭掉。如果后梁在汴京城下修了一个秘密武库,那后唐、后晋、后汉,一直到现在的后周,都不一定知道。或者——有人知道,但故意不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王殷盯着刘库吏的眼睛。
刘库吏指了指自己,做了一个翻账册的手势,然后在地上写了一个“十”字,又写了一个“二”字。十二年。他在太府寺当了十二年的库吏,管的就是朝廷的物资账册。十二年的时间,足够一个细心的人从那些陈年旧账里翻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王殷明白了。父亲当年在汴京查“风”,查到了太府寺这条线,找到了刘库吏。刘库吏从账册里发现了武库的秘密,父亲把它记了下来,藏进了归义寺的佛像底座下。而那块兵符,就是打开武库的钥匙。
“武库里有什么?”王殷问。
刘库吏摇头,在地上写了一个“不”字,又写了一个“全”字。不全。他不知道武库里具体有什么。账册上的记录断断续续,有些条目被人刻意抹掉了,有些年份的账册直接失踪。他只能从那些零散的记录里拼凑出一个大概——后梁灭亡之前,朱温让人在汴京城下修了一个地下的军械库,存放了大量的刀枪、弓弩、盔甲和粮草。具体数量不详,但根据账册上的记载,至少够装备三万人。
三万人的军械。在汴京城下。
王殷闭上眼睛,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如果有人拿着这块兵符,打开那个武库,把里面的军械发出去,汴京城里的禁军、衙役、各坊的壮丁,一夜之间就能武装出一支军队。而这块兵符上刻着“调兵十万,无需上奏”。不管是谁拿了它,都可以在汴京城里掀起一场叛乱。
张让找的就是这个。张让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,管的就是汴京的禁军。他手里有兵,有人,有朝廷的名义,唯一缺的就是一个能绕过枢密院、直接调动兵力的信物。有了这块兵符,他可以在一个晚上把禁军变成自己的私兵。王殷想起了郭威。郭威当年也是殿前司都指挥使,手里握着这块兵符,带着澶州的兵马杀进汴京,改朝换代。现在同样的事情,可能再来一次。
王殷把兵符攥在手心,铜质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“张让知道武库的事吗?”他问。
刘库吏点头,然后在地上写了一个“找”字,又指了指兵符。张让知道武库的存在,但他没有钥匙。所以他一直在找这块兵符。他抓刘库吏,搜归义寺,追查父亲留下的线索,都是为了这个。
王殷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“归义寺那些追我的人,是张让派的?”
刘库吏摇头,在地上写了两个字:“不——知。”他不知道。
王殷皱了皱眉。归义寺那批人下手狠辣,训练有素,不像是禁军的路数。如果张让那时候就已经在找兵符,为什么派的人不是禁军,而是那些穿便服的?除非——张让也在怕。怕走漏消息。怕别人知道他手里没有兵符。怕朝中有人抢在他前面找到。
王殷把兵符翻过来,借着微光看背面的刻字。铜面反射出暗沉的光泽,字口的棱角被磨得发亮。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郭威死的时候,这块兵符不在他身上。那它去哪儿了?是谁把它藏起来的?郭威自己?还是别人?如果是郭威自己藏的,那他为什么要藏?他已经是皇帝了,天下都是他的,为什么要把一块兵符偷偷藏到金明池的废窑里?除非——他不信任身边的人。
王殷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,快得几乎抓不住。他想起郭威临死前的那段时间——病重,卧床不起,朝中大权渐渐落到柴荣手里。郭威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不行了,他在安排后事。他把兵权交给了柴荣,把朝政交给了范质、王溥这些文臣,但有些东西,他没有交出去。比如这块兵符。他把兵符藏了起来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也许他想留给真正信任的人,也许他不想让柴荣拿到——王殷说不准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郭威死前,把兵符的下落告诉了一个人。那个人是父亲。王殷的父亲,王虎臣。父亲是郭威的老部下,跟着他打了半辈子的仗。郭威信任他,比信任柴荣、比信任王殷自己,都要深。所以郭威把兵符的秘密告诉了父亲,让父亲替他守着。然后父亲被杀了。被“风”灭口。
王殷的手攥紧了兵符,指甲掐进铜面的凹槽里。他想起父亲遗信里那句话——“风就在他身边,离他很近,但他一直没发现。”父亲查了十二年,查到了“风”的身份,然后被灭口。“风”是谁?是郭威身边的人?还是柴荣身边的人?还是——郭威自己?
王殷猛地睁开眼睛。这个念头太可怕了,可怕到他不敢往下想。如果“风”就是郭威,那父亲查了十二年查到的真相,就是郭威在背后操纵一切。郭威让父亲替他守着兵符的秘密,又让人杀了父亲灭口——这说不通。郭威不是那样的人。但如果不是郭威,那会是谁?柴荣?张让?还是那个藏在暗处、连郭威都不知道的人?
王殷深吸了一口气,把兵符塞回怀里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外面搜捕的人随时可能追过来,他必须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,然后再想办法出城。
他看向刘库吏。刘库吏靠在池壁上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。被灌了哑药之后,这人连喝水都困难,舌头肿得老高,嘴角挂着干涸的血丝。王殷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,掰碎了递给他。刘库吏接过去,塞进嘴里嚼了两下,疼得直皱眉——喉咙烂了,咽不下去。王殷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他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树枝,在干泥上画了一个简易的汴京城地图。金明池在城西,往东是相国寺,往南是南熏门,往北是城西禁军大营。现在张让封锁了城门,全城搜捕,从正门出城不可能。水门也不行——张让肯定在水门加岗了。唯一的办法,是等。等天黑,等搜捕松下来,然后找一个防守薄弱的地方翻墙出去。或者——王殷看了一眼兵符——用这块兵符,从禁军大营里调一队人出来,光明正大地出城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他就否定了。禁军大营里全是张让的人,他拿着兵符去调兵,等于是自投罗网。张让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,禁军都听他的,兵符只能调动兵力,不能改变人心。他需要找一个不在张让控制范围内的人。曹彬。王殷脑子里跳出这个名字。曹彬现在是殿前司的供奉官,管的是禁军的后勤辎重,手里没有多少兵权,但他在禁军里待了十几年,人脉广,消息灵通。更重要的是,曹彬不是张让的人——他是郭威一手提拔起来的,对郭威忠心耿耿。如果曹彬愿意帮忙,他就有机会出城。但问题是,曹彬凭什么帮他?王殷跟曹彬的交情不算深。两人在澶州见过几次面,都是公事公办,谈不上私交。曹彬这个人谨慎得很,从不掺和朝中的派系争斗,对谁都客客气气的,但从不跟谁走得太近。想让他冒着得罪张让的风险帮忙,得有足够的筹码。王殷摸了摸怀里的兵符。这就是筹码。曹彬是郭威的人,看到这块兵符,就知道该怎么做。但这也意味着,他要把兵符的秘密告诉曹彬——这风险太大了。曹彬是个聪明人,聪明人都会算账。如果他觉得帮王殷的代价太大,他会怎么做?告密?王殷不确定。
他靠在砖墙上,闭上眼睛。左腿的伤口又开始疼了,草药敷过的地方渗出一股温热的液体,顺着小腿往下流。发烧还没退,额头发烫,脑子里像灌了铅一样沉。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问题,先想眼前。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藏身。这个涵洞暂时安全,但不是长久之计。张让的人迟早会搜到金明池附近,到时候一查水闸,就能发现洞口。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更隐蔽的地方。豆腐坊不能回去了。胖妇人虽然可靠,但张让的人肯定已经查过那片区域了。孙杂役那边也不能去。勾栏瓦舍人来人往,藏不住人。
王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父亲留下的暗线名单。五个人,赵铁在城外,孙杂役在勾栏瓦舍,刘库吏在身边,还有两个——一个是城东开药铺的,一个是城南的棺材铺老板。药铺。王殷睁开眼睛。他的左腿需要换药,发烧也需要退。药铺老板是父亲留下的暗线,应该可靠。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指了指城东的方向,看向刘库吏。刘库吏点了点头。
王殷站起来,走到涵洞口,扒开草帘子往外看了一眼。天已经大亮了,金明池的水面泛着白光,远处传来早市的人声。南岸的柳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地上落了一层枯叶。没有脚步声。没有犬吠。暂时安全。他缩回洞里,靠着墙壁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块兵符,又仔细看了一遍。铜面上刻着的字在暗光中泛着幽冷的光,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。“调兵十万,无需上奏。”王殷把兵符翻过来,看着背面的字。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这块兵符是郭威的,但郭威已经死了。现在的皇帝是柴荣,柴荣会承认这块兵符的效力吗?不会。柴荣登基之后,重新铸造了新的兵符,发给了各路节度使和殿前司。旧的兵符已经作废了。那刘库吏为什么说它是打开武库的钥匙?因为武库的门锁,认的是这块兵符上的刻字,而不是朝廷的公文。当年后梁修武库的时候,用的是这块兵符的模子做的锁芯,只有一模一样的兵符才能打开。后梁灭亡之后,这块兵符落到了郭威手里,郭威又把它藏了起来。所以武库的门,一直没被人打开过。
王殷把兵符收好,靠在墙上闭目养神。左腿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。他知道那是感染,如果不及时处理,这条腿可能保不住。但现在不是管腿的时候。他得先活过今天。
涵洞里很安静,只有刘库吏粗重的呼吸声和水珠滴落的声响。王殷听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。打了二十年仗,他学会了在绝境中保持冷静——越是危险,越不能慌。他想起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。那时候他才十七岁,跟着天雄军出城迎战契丹人。出发前,老兵告诉他一句话:“上了战场别怕,怕了你就死了。”他当时不懂,后来懂了。战场上最危险的不是敌人的刀,是自己的恐惧。恐惧会让你手抖,会让你犹豫,会让你在应该出刀的时候慢了那么一瞬。一瞬,就是生死。现在也是一样。张让是全城搜捕,禁军满街跑,城门封锁,画像贴满了大街小巷。看起来是绝境,但只要他不慌,就还有机会。
王殷睁开眼睛,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汴京的地形。金明池在南熏门内,往东走三条街就是马行街,马行街往北通到相国寺,往南通到南熏门。南熏门是正门,防守最严,走不了。西边的顺天门和北边的景龙门应该也有重兵把守。最有可能突破的,是东边的丽景门——丽景门外面是汴河码头,人来人往,防守相对松懈。但白天不行。得等到天黑。
王殷看了一眼洞口的亮度。天光大亮,离天黑还有整整一个白天。这么长的时间,他们不能一直待在这个涵洞里。张让的人迟早会搜到这里,到时候连跑的地方都没有。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更安全的藏身处。城东的药铺是一个选择,但药铺在闹市区,人多眼杂,容易暴露。棺材铺倒是好地方——棺材铺一般都在偏僻的巷子里,平时没什么人去,而且棺材铺老板做的是死人生意,没人愿意靠近。王殷在脑子里权衡了一下,最终决定去棺材铺。药铺虽然能治伤,但太显眼。棺材铺偏僻,适合藏人,而且棺材铺老板是父亲留下的暗线,应该可靠。
他拍了拍刘库吏的肩膀,指了指洞外,做了一个“走”的手势。刘库吏点头,撑着墙壁站起来。他的腿在发抖,脸色白得像纸,但眼神还算清醒。王殷扶着他,两人一前一后爬出涵洞,重新把草帘子拉好。外面的光线刺得眼睛发疼。王殷眯着眼,快速扫了一圈四周。金明池南岸是一片荒地,长满了野草和灌木,远处有几间破败的民房,烟囱里冒着炊烟。没有人。他扶着刘库吏,沿着荒地边缘往东走。左腿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,但他咬着牙没吭声。刘库吏比他更惨——喉咙烂了,连喘气都费劲,走路的时候整个人靠在王殷身上,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软。
两人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穿过一条小巷,到了马行街。马行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,卖早食的摊子摆了一溜,炊饼、馄饨、羊肉汤的香味混在一起,飘得满街都是。王殷扶着刘库吏混进人群,低着头,尽量不引人注意。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粗布短褐,脸上糊着泥,看起来就是个落魄的苦力。刘库吏更惨——衣裳被铁链磨破了,头发乱糟糟的,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,像是个生病的老乞丐。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,王殷的眼睛一直在扫视四周。街口有禁军巡逻,一队五个人,腰里挂着刀,眼睛盯着来往的行人。王殷把刘库吏拉到路边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,蹲下来,假装在等吃的。禁军队从他们身边走过去,领头的小校扫了一眼,没在意。王殷等他们走远了,才扶着刘库吏站起来,继续往东走。
走了大约两刻钟,拐进了一条窄巷子。巷子很深,两边的墙很高,墙根长满了青苔。王殷数着门牌,在巷子尽头找到了那家棺材铺。铺面不大,门口摆着两口白茬棺材,木头茬子还新鲜,像是刚打好的。铺子里黑漆漆的,一股木屑和桐油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,头发花白,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把刨子,正在刨一块木板。王殷走进去,把刘库吏扶到墙边坐下。老头抬起头,看了王殷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刨木板。“买棺材?”老头问,声音沙哑,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一口痰。
“不买。”王殷从怀里掏出铁哨子,放在柜台上。
老头手上的动作停了。他放下刨子,摘下老花镜,仔细看了看王殷。然后拿起铁哨子,翻过来,看底部的刻字——一个“虎”字。“你是虎子的人?”老头问。“他是我父亲。”老头沉默了片刻,把铁哨子还给王殷,指了指后屋:“进去说话。”
王殷扶着刘库吏进了后屋。后屋比前面更暗,堆满了木板和半成品的棺材,墙角放着一张破床,床上的被褥散发着霉味。老头跟进来,关上门,点了一盏油灯。“你父亲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老头说,“有人来报过信,说你可能会来找我。”“谁报的信?”“孙瘸子。”王殷松了口气。孙杂役那边已经安排好了。“你们先在这里歇着,”老头说,“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。后屋有个地窖,万一有人来查,你们就躲进去。”王殷点了点头。老头转身要走,王殷叫住他:“外面情况怎么样?”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:“张让那个狗东西,把城门封了,满城贴你的画像。禁军挨家挨户搜,说是抓朝廷要犯。你要是想活着出城,得等几天。”“等不了。”王殷说,“我的腿撑不了几天。”老头看了一眼王殷的左腿,布条上渗出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硬块。他蹲下来,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,王殷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“化脓了,”老头说,“得把脓挤出来,重新上药。我去拿刀和药。”他站起来,走出后屋,顺手带上了门。
王殷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左腿的疼痛让他出了一身冷汗,额头的温度越来越高,烧得他口干舌燥。刘库吏坐在对面的墙角,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呼噜声,像是在说什么,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王殷睁开眼睛,看着刘库吏。刘库吏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又指了指王殷怀里的兵符,然后做了一个“切”的手势。王殷没看懂。刘库吏急了,抓起地上的一块木屑,在地上划拉。他写得很急,木屑断了三次,才勉强写出一行字:“兵符是钥匙,也是催命符。”
王殷盯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他明白刘库吏的意思。这块兵符能打开武库,也能要了他的命。只要兵符在他手里,张让就不会放过他。禁军不会放过他。朝中那些想抢兵符的人,也不会放过他。他拿着兵符,就是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。但扔掉?不可能。这是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。
王殷把兵符攥在手心,感受着铜面上冰冷的触感。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本账册,想起归义寺佛像底座下的密档,想起芦苇荡地窖里的遗信。父亲查了十二年,最终被灭口。那个“风”,还在暗处看着他。他不能停。
王殷把兵符塞回怀里,看着刘库吏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不会扔。”
刘库吏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点了点头。
后屋的门被推开了,老头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,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刀和一包草药。他把粥放在桌上,蹲到王殷面前,用刀尖挑开左腿上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。伤口露出来的时候,王殷自己都皱了皱眉。小腿外侧的伤口已经溃烂了,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,黄白色的脓液从伤口里渗出来,混着暗红色的血。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,连老头都忍不住偏了偏头。“忍着点,”老头说,“我得把脓刮干净。”王殷点了点头,咬住自己的衣袖。
刀尖刺进伤口的时候,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棍,从小腿直捅到头顶,眼前白了一瞬。他死死咬着衣袖,嘴里尝到了布料磨破的血腥味。老头的手很稳,刀尖沿着溃烂的边缘刮了一圈,把脓和腐肉刮掉,然后用清水冲洗。水碰到伤口的时候,王殷的腿猛地抽搐了一下,但他没吭声。老头把草药敷上去,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。“好了,”老头说,“三天换一次药,别沾水。”王殷松开咬着的衣袖,大口喘着气。额头上全是汗,后背的衣裳湿透了。老头把粥递给他:“喝了吧,补补力气。”王殷接过粥碗,一口一口地喝。热粥下肚,胃里暖了,身上的寒意退了一些。他喝完粥,把碗放在桌上,看向老头。“我需要在你这儿待到天黑。”老头点头:“没问题。地窖里铺了稻草,你们可以睡一觉。”
王殷站起来,左腿的疼痛减轻了一些,虽然还是疼,但至少能站稳了。他扶着墙走到地窖口,掀开木板,下面黑漆漆的,一股泥土的潮气扑面而来。他先下去,然后伸手把刘库吏接下去。地窖不大,也就一丈见方,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,角落里放着一坛水和几个瓦罐。王殷把刘库吏扶到稻草上躺下,自己也靠着墙坐下来。
地窖里很安静,只有头顶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。王殷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静不下来。兵符、武库、张让、父亲、“风”——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是走马灯一样。他试图把它们串起来,但总差那么一点。父亲查了十二年,查到了“风”的身份,然后被灭口。“风”是谁?是朝中的人?还是军中的?父亲说过,“风”就在他身边,离他很近。王殷睁开眼睛,盯着头顶的木板。他想起一件事。父亲死之前,最后一次见他,是在澶州。那天父亲喝了很多酒,说了很多话。父亲说:“殷儿,你要记住,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,是人心。”当时他不懂。现在他懂了。
王殷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今晚还要出城,他需要体力。但他睡不着。左腿的伤口还在疼,怀里的兵符硌着胸口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把兵符从怀里掏出来,握在手心。铜面冰凉,棱角分明,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刀。
远处传来犬吠声。
王殷坐起身,侧耳细听。犬吠声越来越近,夹杂着沉重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吆喝声。有人在巷子里搜查。老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:“别出声,是禁军。”王殷把兵符塞回怀里,握紧腰间的匕首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在棺材铺门口停了下来。有人敲门。老头慢悠悠地走去开门,声音沙哑:“谁啊?”“禁军搜捕要犯,开门!”“官爷,我这做死人生意的,哪有什么要犯……”“少废话,开门!”门板被推开,沉重的脚步声踏进棺材铺。王殷在地窖里屏住呼吸,手心的汗浸湿了匕首的握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