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118章 · 犬吠追命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1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118章 犬吠追命
夜色还没完全褪尽,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。
王殷带着二狗子沿丘陵间的小路快步前行。说是路,大半段是干涸的河沟,两边长满半人高的野草和荆棘。泥土潮湿,踩上去悄无声息,却也滑得厉害。二狗子膝盖上的伤口结了薄痂,走路时微微跛着,始终没吭声。
王殷走一阵就停下来听一听身后的动静。丘陵地带视线被起伏的土坡和灌木遮挡,耳朵比眼睛更管用。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,偶尔有野鸟被惊起——这些声音他都一一分辨,鸟叫声是否正常,风声里有没有夹着别的动静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天色亮到能看清手掌纹路。王殷蹲下身,把手掌贴在地面上。
地面有极轻微的震动。不是马蹄,是脚步,不止一个人,步伐整齐,带着某种规律——像是受过训练的人在快速行进。震动从东南方向传来,隔着至少两里地,但在清晨的寂静里,那种节奏感逃不过他的耳朵。
他站起来,目光扫过周围地形。小路前方是一段开阔缓坡,坡上长着稀疏的矮松,再往前是连绵起伏的丘陵。缓坡两侧是陡峭的土崖,崖壁上爬满藤蔓和野荆棘。这种地形跑不快,也藏不了人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二狗子。孩子脸色发白,嘴唇干裂,额头上全是汗。昨晚涉水后又赶了大半夜的路,体力快撑不住了。
“前面有片石缝。”王殷压低声音说,“你先藏进去。”
二狗子张了张嘴,看到王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,跟着王殷快步往前走。
走了不到百步,右侧土崖下果然有一道裂缝——山体滑坡后留下的,宽不过两尺,深约一丈,里面堆着枯枝和碎石。王殷拨开枯枝让二狗子钻进去,又把枯枝重新堆好遮住入口。从外面看,就是一堆普通的枯枝烂叶。
“不管听到什么声音,别出来。”王殷盯着二狗子的眼睛,“除非我喊你。”
二狗子缩在石缝里,嘴唇哆嗦着,用力点了点头。
王殷转身往回走,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。他需要找一个适合伏击的位置——对方有狗,跑是跑不掉的,只能打。而且必须在开阔地之前解决,否则一旦被逼到缓坡上,他带着伤,二狗子又跑不动,只有死路一条。
他的目光落在左侧土崖上。崖壁高约两丈,崖顶长着一丛茂密的灌木,根系裸露在外,像无数条扭曲的蛇扎进崖壁裂缝。如果能在崖顶上设伏,利用高度差和灌木丛的掩护,可以打一个出其不意。
但问题在于狗。猎犬嗅觉太灵敏,他只要靠近崖顶,气味就会被捕捉到。他必须在狗到达之前布置好陷阱,同时想办法干扰狗的嗅觉。
王殷摸了摸腰间。瘦老头给的火折子还在,还有一小块干粮。他的目光落在路边的几棵野艾上——野艾烧出来的烟气味浓烈,能暂时掩盖人的气味。但艾草燃烧需要时间,而且烟会暴露他的位置。
他蹲下身,从靴筒里抽出匕首,开始割野艾。茎秆粗壮,汁液饱满,割断时散发出刺鼻的苦味。他割了七八棵,连根带叶捆成一束,又把匕首插回靴筒。抬头看了看天色——灰白的光已经漫过东边山脊,再过一刻钟,天就全亮了。
东南方向的震动越来越近。
王殷不再犹豫,提着野艾束快步走到崖壁下。崖壁陡峭,但灌木根系提供了天然攀爬点。他一手抓着野艾束,一手抠住根系缝隙,脚蹬着崖壁凸起,一点一点往上爬。左肩伤口在发力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,他咬紧牙关,把那股痛意压下去。
爬到崖顶,他把野艾束放在一边,快速观察地形。崖顶是一片窄长平台,宽不过三尺,长不到两丈,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枯草和落叶。那丛灌木正好长在平台边缘,枝叶茂密,蹲在后面可以完全遮住身形。
王殷把野艾束拆开,将茎秆和叶子分开。他摸出火折子,吹亮,点燃了一小把干枯的艾叶。艾叶遇火即燃,冒出浓烈的白烟,气味刺鼻得让人想打喷嚏。他把燃烧的艾叶放在灌木根部,用湿土盖住明火,只让烟慢慢往外渗。烟雾顺着灌木枝叶扩散开来,在清晨空气里形成一道薄薄的白雾。
做完这些,他开始布置陷阱。
他身上只有一把匕首和一根从瘦老头那里拿来的麻绳。麻绳不长,只有五六尺,但足够用了。他在崖顶边缘找到一棵粗壮的灌木根系,把麻绳一端系在上面,另一端打了一个活结,藏在落叶下面。然后拔了几根野荆棘,把尖端削尖,插在活结周围的落叶里——只要有人踩上去,脚掌就会被扎穿,疼痛会让人本能地往后退,然后踩进活结。
陷阱很简陋,但在这种地形下够用了。
王殷退到灌木后面,蹲下身,把匕首握在手里。烟雾还在往外冒,刺鼻的艾草味和清晨的草木气息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古怪的气味。他把呼吸放慢,耳朵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声响。
犬吠声从东南方向传来。不是一声两声,而是一连串急促的吠叫——猎犬已经发现了气味,正在加速追击。吠叫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集,带着某种兴奋的节奏。王殷能听出来,至少有三条狗,可能四条。
脚步声也跟了上来。不是之前那种整齐的快步,而是小跑——追兵也在加速。王殷从脚步声判断,至少两个人,脚步沉稳,落地有力,是练家子。驯犬师通常不是普通猎户,而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人,懂追踪,也懂搏杀。
犬吠声在缓坡下方停住了。
王殷心里一沉。狗停在了开阔地的边缘——那是他刚才走过的路段,气味在那里变得清晰,但同时也出现了岔路。狗需要时间分辨方向。
他赌对了。野艾的烟雾干扰了气味,狗在开阔地边缘犹豫了。
但犹豫不会太久。
果然,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犬吠声再次响起,更加急促,带着明确的指向——狗已经锁定了方向,正在沿小路快速追来。
王殷深吸一口气,把身体压低,几乎贴在地面上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他能听到驯犬师在小声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内容。狗的喘息声已经清晰可闻——湿润的鼻腔呼哧呼哧地喷着气,爪子扒拉地面的声音就在崖壁下方。
然后,一切都安静了。
狗停在了崖壁下。
王殷屏住呼吸,眼睛死死盯着灌木缝隙下方的路面。晨光已经亮到能看清每一片叶子的纹理,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燃烧的苦味和泥土的潮湿气息。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沉稳而有力,像是战场上擂响的战鼓。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:“烟味。他在上面。”
话音刚落,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清晨的空气。那是驯犬的口令——狗要进攻了。
王殷没有等狗冲上来。
他从灌木后面猛地站起来,左手抓起那把还在冒烟的艾草束,朝崖壁下方狠狠砸了下去。燃烧的艾草在空中散开,火星和浓烟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,正砸在两条猎犬的头上。猎犬被突如其来的烟和火惊到,发出一阵惊慌的吠叫,连连后退。
就在猎犬后退的瞬间,王殷从崖顶一跃而下。
他选择的落点不是路面,而是崖壁半腰的一棵歪脖子松树。松树枝干在重压下猛地弯折,发出咯吱的声响,然后他的身体借力弹向另一侧,像一块投石砸向路边的灌木丛。
落地时他翻滚卸力,左肩撞在地面上,剧痛让他眼前一黑。但他没有停,翻滚的同时拔出匕首,朝最近的一条猎犬刺了过去。
匕首从猎犬的肋骨缝隙刺入,直没至柄。猎犬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,身体抽搐了几下,软倒在地。
剩下的三条猎犬被血腥味刺激,疯狂地朝他扑来。
王殷来不及拔刀,只能侧身翻滚,躲开第一条猎犬的扑咬。第二条猎犬的牙齿擦过他的右臂,撕破了衣袖,在皮肤上留下几道血痕。第三条猎犬直接扑向他的咽喉——他抬起左臂格挡,犬齿咬进他的前臂肌肉,疼痛让他闷哼一声。
他用右肘狠狠砸向猎犬的太阳穴,一下,两下,三下。猎犬的咬合力松了一些,他趁机抽回左臂,翻身骑在狗身上,双手按住狗头,猛地一拧。
咔嚓一声脆响,猎犬的身体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剩下的两条猎犬在他身后狂吠,但没有立刻扑上来。它们被同伴的死震慑到了,绕着圈子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。
王殷站起来,左臂上鲜血淋漓,分不清是狗的血还是自己的血。他盯着那两条猎犬,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面。
驯犬师出现了。
一个矮壮的汉子从路边灌木丛里走出来,手里提着一根短铁棍,铁棍一端沾着暗红色的血迹。另一个高瘦的汉子从另一侧包抄过来,手里拿着一把猎叉,叉尖在晨光里泛着寒光。
矮壮汉子看了一眼地上的两条死狗,嘴角抽了抽:“好手段。”
王殷没说话。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切换,评估着他们的站位和距离。矮壮汉子离他约五步,高瘦汉子约八步,两人形成夹击之势。猎犬还在外围游走,随时可能扑上来。
“账册在你身上。”矮壮汉子说,语气不是疑问,而是陈述,“交出来,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。”
王殷依然没说话。他弯腰,从第一条死狗身上拔出匕首,在狗毛上擦干净血迹。动作很慢,很稳,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矮壮汉子眼中闪过一丝警惕。他见过太多人在绝境中的反应——有的人会求饶,有的人会发狂,有的人会吓得动弹不得。但像王殷这样冷静的,他只在真正的老兵身上见过。
“上。”矮壮汉子低喝一声,短铁棍在手中转了个圈,朝王殷冲了过来。
高瘦汉子同时启动,猎叉直刺王殷的腰腹。
两条猎犬也动了,一左一右扑向王殷的双腿。
王殷没有后退。
他迎着矮壮汉子的铁棍冲了上去,在铁棍砸下来的瞬间侧身,铁棍擦着他的肩膀砸空,带起的风声呼呼作响。他左手抓住矮壮汉子的手腕,右手匕首直刺对方咽喉——矮壮汉子偏头躲开,匕首划破了他的耳廓,鲜血飞溅。
与此同时,王殷右腿向后踢出,正中一条猎犬的鼻梁。猎犬发出一声惨叫,翻滚着退开。但另一条猎犬已经咬住了他的小腿,犬齿刺入肌肉,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高瘦汉子的猎叉刺到了——王殷扭腰避开,猎叉刺入他身后的树干,入木三分。高瘦汉子用力拔叉,但叉尖卡在木头里,一时拔不出来。
这是机会。
王殷不顾腿上挂着的猎犬,整个人朝高瘦汉子撞了过去。他的肩膀撞在高瘦汉子的胸口,把对方撞得连连后退,后背撞在树干上。王殷的匕首紧跟着刺出,这一次没有落空——匕首从高瘦汉子的锁骨下方刺入,斜着向上,刺穿了肺部。
高瘦汉子嘴里涌出鲜血,眼睛瞪得滚圆,身体顺着树干滑了下去。
矮壮汉子怒吼一声,铁棍横扫而来,砸在王殷的后背上。闷响如擂鼓,王殷感觉五脏六腑都在震动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他踉跄了几步,单膝跪地,匕首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。
腿上的猎犬还在撕咬,疯狂地甩着头,想把他的腿骨咬断。
王殷反手抓住猎犬的脖子,五指收紧,指节深深陷入狗喉的皮毛和肌肉。猎犬发出窒息般的呜咽声,咬合力松了一些。他趁机抽出腿,翻过身,骑在狗身上,一拳一拳砸向狗头。拳头砸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血溅在他的脸上、手上、衣服上。
砸了七八拳,猎犬不动了。
矮壮汉子提着铁棍冲了过来,铁棍再次砸下,目标直指王殷的头颅。
王殷没有躲。他抓起地上的一条死狗,朝矮壮汉子扔了过去。死狗的尸体在空中翻滚,正砸在矮壮汉子的胸口,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。就在这半拍的时间里,王殷从地上弹起来,整个人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样扑了过去。
匕首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,从矮壮汉子的肋下刺入,斜着向上,刺穿了肝脏。
矮壮汉子的铁棍脱手,身体晃了晃,跪倒在地。鲜血从他的肋下涌出,染红了脚下的泥土。他抬起头,看着王殷,嘴唇翕动着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,扑倒在地。
王殷站在原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左肩伤口完全崩裂,鲜血浸透了半边衣服。左臂上的犬齿伤口还在渗血,小腿上的咬伤深可见骨。全身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,让他几乎站不稳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——两条驯犬师,四条猎犬,全部毙命。
周围安静下来,只剩下晨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鸟雀的鸣叫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艾草燃烧后的焦苦味,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让人作呕的气味。
王殷蹲下身,在矮壮汉子身上搜了一遍,找到一块令牌——铜制的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鸟,背面刻着“归义”二字。他把令牌揣进怀里,又在高瘦汉子身上搜了搜,找到一把匕首和一小袋干粮。
做完这些,他才拖着伤腿,一步一步走回崖壁下方。
“二狗子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出来。”
石缝里的枯枝被拨开,二狗子探出半个脑袋。孩子的脸色白得像纸,眼睛瞪得溜圆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看到了地上的尸体——四条狗,两个人,横七竖八地躺在晨光里,鲜血把泥土染成了暗红色。
二狗子从石缝里爬出来,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王殷没管他。他走到崖壁下,靠着崖壁坐下来,撕开左肩的衣袖,露出已经崩裂的伤口。伤口原本已经结痂,现在又重新裂开,鲜红的肉翻在外面,血不停地往外渗。他咬住匕首的刀背,用右手把伤口周围的腐肉和血痂清理干净,然后撕下一截还算干净的衣袖,紧紧缠住伤口。
整个过程,他一声没吭,只有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和急促的呼吸暴露出他正在承受的痛苦。
二狗子终于缓过劲来,踉跄着走过来,看着王殷包扎伤口,声音带着哭腔:“叔,你流了好多血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王殷把绷带扎紧,活动了一下左臂,疼痛让他皱了皱眉,但还能动。他站起来,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,“走,不能停。”
二狗子指着地上的死狗和尸体:“这些东西……”
“会有人收拾。”王殷打断他,“归义寺的人发现他们没回去,会派人来找。我们必须在他们找到之前赶到柳家集。”
他弯腰捡起矮壮汉子掉落的短铁棍,掂了掂分量,别在腰间。又从那高瘦汉子身上解下猎叉,递给二狗子:“拿着,防身。”
二狗子接过猎叉,手还在抖,但眼神比刚才稳了一些。
王殷辨认了一下方向——瘦老头指的路是沿干涸的河沟往北走,翻过前面那道丘陵,再穿过一片树林,就能看到澶州地界的官道。柳家集就在官道边上,距离约莫还有二十里。
二十里,对一个浑身是伤的人来说,不是一段好走的路。
两人沿河沟继续赶路。天色已经大亮,太阳从东边山脊后面探出头来,把金色的光洒在丘陵和树林上。晨雾在阳光照射下慢慢消散,空气变得温暖起来。
但王殷的警觉没有放松。归义寺的追踪队不止这一支——赵秉文在漳州的势力渗透了府衙、码头、药铺、粮铺,边境上肯定也布了眼线。刚才那两个人四条狗只是先头部队,后续追兵随时可能出现。
他加快了脚步,不顾左肩和小腿上不断传来的疼痛。
二狗子跟在后面,膝盖的伤让他走起来一瘸一拐,但他咬着牙,一步也不落下。手里的猎叉被他攥得紧紧的,指节发白。
走了大约五六里,河沟开始变浅,两侧土崖逐渐降低,最终变成了一片开阔的谷地。谷地里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,草叶上挂满了露水,走进去裤腿很快就湿透了。
王殷在谷地边缘停下来,蹲下身,仔细听了一会儿。风声、鸟鸣、远处溪流的潺潺声——一切正常。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,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感像蚂蚁一样在心头爬。
他的目光扫过谷地,最后落在远处的一片树林上。树林不大,约莫三四亩的样子,长在谷地的北端。树林后面就是那道丘陵——翻过去就到了澶州地界。
“走快点。”王殷压低声音说,“过了那片林子就安全了。”
两人一头扎进谷地,野草在他们身边刷刷作响,惊起一群又一群的飞虫。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腿和鞋子,粘在皮肤上又湿又冷。
走到谷地中央时,王殷突然停下脚步。
他听到了什么。不是风声,不是鸟鸣,而是一种极低沉的嗡鸣声——像是弓弦被拉紧时发出的震颤。这种声音他在战场上听过无数次,每次听到,都意味着死亡即将降临。
“趴下!”王殷一把将二狗子按倒在地。
一支羽箭从树林里飞出,擦着王殷的头皮掠过,钉在他身后的地面上,箭尾翎羽还在微微颤动。
紧接着,第二支、第三支箭跟着飞来,带着尖锐的破空声。
王殷拖着二狗子在草丛里翻滚,羽箭擦着他们的身体射入泥土,发出噗噗的闷响。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衣袖,另一支箭擦过二狗子的头皮,削掉了一缕头发。
“树林里有人!”二狗子声音发颤。
王殷没有回答。他在翻滚的同时观察着箭矢的轨迹——三支箭都来自同一个方向,树林边缘偏左的位置。射箭的人只有一个,但箭法很准,每一箭都直奔要害。
这不是归义寺的追踪队。归义寺的人不会用箭——他们用狗追踪,用铁棍和猎叉近身搏杀。用箭的,是另一种人。
殿前司。
王殷心里一沉。殿前司的灰衣追兵还在追他,而且提前在边境上设了埋伏。他们算准了他会走这条路,算准了他会在天亮前后到达这片谷地。
他趴在草丛里,一动不动。野草很高,能遮住他的身体,但遮不住他的气味。如果对方带了猎犬,他藏不了多久。
但对方没有带狗。箭矢停了,树林里安静下来,像是在等待他露头。
王殷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对方只有一个人,箭法准,但不敢贸然进入草丛——草丛里视野受限,弓箭的优势发挥不出来。他在等王殷站起来,或者等王殷被迫移动时暴露位置。
硬耗不是办法。王殷身上的伤在流血,血腥味迟早会暴露他的位置。而且时间拖得越久,归义寺的后续追兵就越可能赶到。
他必须主动出击。
王殷从腰间拔出那把从矮壮汉子身上缴获的短铁棍,又摸了摸靴筒里的匕首。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二狗子,压低声音说:“你待在这儿,别动。不管听到什么声音,别抬头。”
二狗子想说什么,但王殷已经动了。
他没有站起来,而是在草丛里匍匐前进,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往前爬。野草在他头顶晃动,但幅度很小,看起来就像是被风吹动的。
他爬了大约二十步,停下来,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。树林里没有任何声音,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一样。但王殷知道,那个人还在,正端着弓,盯着草丛的每一个细微变化。
王殷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,掰成两半,朝左侧的草丛扔了过去。干粮砸在草叶上,发出啪嗒一声响。
一支箭立刻射向那个方向,箭矢穿透草叶,钉在泥土里。
就在箭矢射出的瞬间,王殷从草丛里弹了起来,像一头猎豹一样朝树林冲去。他的速度极快,每一步都在调整方向,让弓箭手难以瞄准。
树林里传来一声低喝,紧接着又是一箭——这一箭擦着王殷的腰腹飞过,划破了衣服,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但王殷没有减速,他冲进了树林。
树林里光线昏暗,一棵棵松树笔直地矗立着,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。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松针,踩上去软绵绵的,悄无声息。
王殷看到了那个人——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男人,约莫三十岁出头,手里拿着一张反曲弓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。灰衣人看到王殷冲进树林,没有慌张,而是快速后退,同时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,搭弓、拉弦、瞄准。
动作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
王殷没有给他射箭的机会。他甩出手里的短铁棍,铁棍在空中旋转着飞向灰衣人。灰衣人侧身躲开,铁棍砸在树干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就在灰衣人躲闪的瞬间,王殷已经冲到了他面前。
灰衣人丢下弓,拔出短刀,横刀格挡。王殷的匕首和短刀碰撞在一起,发出刺耳的金铁交击声。两人错身而过,王殷的左臂被短刀划开一道口子,灰衣人的右肩被王殷的匕首刺中。
两人同时转身,对峙着。
“好身手。”灰衣人开口,声音沙哑,“难怪赵秉文悬赏五百两要你的命。”
王殷没说话。他的目光在灰衣人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他腰间的令牌上——铜制的,和之前那两个人身上的令牌一样,但正面刻的不是鸟,而是一个“殿”字。
果然是殿前司。
“你跑不掉的。”灰衣人说,右肩伤口在流血,但他的表情很平静,“归义寺的人在后面追,殿前司在前面堵。你一个人,还带着个孩子,能跑到哪儿去?”
王殷依然没说话。他调整了一下握匕首的角度,左臂上的伤口在滴血,血珠滴在松针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账册交出来,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。”灰衣人继续说,“赵秉文要的是账册,不是你的命。你交出账册,我放你走,孩子也放。”
王殷终于开口了:“赵秉文给了你多少钱?”
灰衣人愣了一下。
“五百两?”王殷说,“还是更多?”
灰衣人的眼神变了,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账册不在我身上。”王殷说,“我把它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。你杀了我,永远拿不到。”
灰衣人盯着王殷,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。
“你不信?”王殷继续说,“你可以搜。我身上除了几块干粮和一把匕首,什么都没有。”
灰衣人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:“你是个聪明人。但我不是三岁小孩——你这样的人,会把账册藏起来,也会在身上留一份抄本。”
他朝王殷逼近了一步。
王殷没有后退。
就在灰衣人逼近的瞬间,树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。
号角声低沉而悠长,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——那是天雄军的联络号角,三短一长,表示“安全抵达,接应就位”。
灰衣人的动作僵住了。
王殷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看来你的人没堵住路。”王殷说。
灰衣人脸色大变,转身就跑。
王殷没有追。他靠在树干上,大口喘着气,全身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。号角声还在继续,从树林外传来,越来越近。
他走出树林,看到谷地北端的丘陵上,站着七八个人。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,手里握着一杆长矛,矛尖在晨光里闪着寒光。汉子身后站着几个同样魁梧的士兵,还有一个穿着青色布裙的女人。
韩大牛。
阿秀。
王殷腿一软,坐在了地上。
二狗子从草丛里钻出来,浑身湿透,脸上又是泥又是血,看到王殷坐在地上,赶紧跑过来:“叔!你没事吧?”
王殷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他看着远处丘陵上的人影,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韩大牛带着人从丘陵上冲下来,跑到王殷面前,看到王殷浑身是血的样子,脸色一下子变了:“将军!你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王殷打断他,声音沙哑,“先别管我,树林里有个殿前司的弓箭手,往北跑了。派人去追,抓活的。”
韩大牛立刻点了三个人,朝树林追去。
阿秀走到王殷面前,蹲下身,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纱布和金疮药,开始给王殷包扎伤口。她的动作很轻,很稳,但王殷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王殷问。
“韩大牛找到我的。”阿秀低着头,声音平静,“说你往这边来了,我就跟着来了。”
王殷没有再问。
晨光洒在谷地上,露水在草叶上闪闪发光。远处的号角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鸟鸣和风声,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,那么平和,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一场梦。
二狗子站在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把猎叉,看着阿秀给王殷包扎伤口,眼睛红红的,但硬撑着没哭出来。
韩大牛派去追的人很快回来了——灰衣人跑得太快,已经翻过了丘陵,追不上了。王殷并不意外,殿前司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,能跑掉很正常。
“将军,咱们得赶紧走。”韩大牛说,“归义寺的人随时可能追过来。柳家集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,有车有马,直接回澶州城。”
王殷点了点头,挣扎着站起来。阿秀扶住他的手臂,他看了她一眼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一行人翻过丘陵,沿官道走了不到三里路,就看到了一座小集镇——柳家集。集镇不大,约莫三四十户人家,沿街开着几家店铺。韩大牛在集镇上租了一辆牛车,车上铺着厚厚的稻草,还放了一床棉被。
王殷躺在牛车上,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。阿秀坐在他旁边,时不时检查一下他伤口上的纱布有没有渗血。
二狗子坐在车尾,手里还攥着那把猎叉,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。
牛车沿官道缓缓前行,朝澶州城的方向驶去。
王殷闭上眼睛,感觉阳光透过稻草的缝隙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耳边是牛蹄踩在泥土上的沉闷声响,是阿秀偶尔翻动纱布时的窸窣声,是韩大牛在前面带路时粗重的呼吸声。
这些声音让他觉得安心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两本账册,硬邦邦的,还在。
账册在,命也在。
前方是澶州城,是暂时的安全,是喘息的机会。但王殷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归义寺、殿前司、赵秉文——这些人不会放过他。账册上的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颗定时炸弹,随时可能引爆。
但现在,他需要休息。
牛车继续前行,晨光洒满大地,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