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117章 · 野地追踪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9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117章 野地追踪
王殷在野地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身后的脚步声始终没断。
他刻意放慢了步子,那声音也跟着慢下来。他加快,那声音也紧了几分。不是老练的追踪者,真正干过斥候的人不会把步子踩得这么碎,也不会在停下来的时候喘得那么明显。
王殷没有回头。
他继续往前走,穿过一片枯黄的芦苇丛,脚下的泥土渐渐变得松软。漳州城外的这片野地夹在官道和漳水之间,地势低洼,秋冬时节芦苇疯长,人钻进去三五步就看不见影子。他选这条路出城,图的就是这片芦苇能遮身形。
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了。
王殷也停下来,侧耳听了片刻。风声从芦苇梢头掠过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有人在地里翻动干草。他蹲下身,从靴筒里抽出匕首,沿着来路往回摸。
芦苇秆子刮过他的左肩,伤口被扯了一下,疼得他咬紧了牙。柳氏换的药膏确实管用,伤口已经不渗血了,但皮肉还没长拢,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那层新皮被拉扯的刺痛。
他绕了个弧线,从侧面兜向刚才脚步声停下的位置。
芦苇丛里蹲着一个人影。
很小的人影。
王殷眯起眼睛,借着月光看了几息,匕首收了回去。他站起身,从芦苇丛里走出来,站在那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二狗子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膝盖,冻得嘴唇发紫。他抬起头看见王殷,没有惊讶,也没有害怕,只是咧了咧嘴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。
“叔。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。
王殷看着他,没说话。
二狗子自己站了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又搓了搓胳膊。他身上穿着件破棉袄,袖口露出几团发黑的棉絮,腰里系着根草绳,脚上一双草鞋已经湿透了,脚趾头冻得通红。
“柳婶让我来的。”二狗子说。
王殷还是没说话。
二狗子咽了口唾沫,又说:“你们走了以后,那些人又回来了。这回带了条狗。”
王殷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“狗闻了闻井口,叫了两声。”二狗子说,“他们没下井,但有个人扒着井沿往下看,拿火把照了半天。柳婶说,怕他们天亮以后下井去看,让我赶紧追出来告诉你。”
“狗?”王殷开口了,声音不大。
“黑的,半大,不是猎犬,就是条土狗。”二狗子比划了一下,“但鼻子灵,闻着井口就叫。”
王殷沉默了几息,目光在二狗子脸上扫了一圈。这孩子脸上还有一道红印子,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,是昨晚被搜查人员扇的那一巴掌留下的。脸颊肿着,嘴角结了痂。
“你什么时候出来的?”
“你们走了没多久。”二狗子说,“柳婶让我走西门,说那边没有盯梢的。我绕了一大圈,从西边出了城,又绕回来找你的脚印。”
“怎么找到的?”
“叔你踩倒的芦苇秆子还没立起来。”二狗子说,“天黑,但月亮底下看得见。”
王殷看了他一眼。这孩子年纪不大,十二三岁的样子,但观察力不差。能在野地里顺着倒伏的芦苇秆子追踪,这本事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。
“柳婶还说什么了?”
二狗子想了想,说:“她说,账册的事,让叔你千万藏好。还说,老周叔要是扛不住,那帮人迟早会知道地窖里有东西。让你别再回漳州了。”
王殷点了点头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北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二狗子还站在原地,两只手抄在袖筒里,缩着脖子看他。
“跟上。”王殷说。
二狗子愣了一下,随即快步跟了上来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芦苇丛,走上了一片光秃秃的田地。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,只剩下齐膝高的茬子,踩上去咔咔响。月光洒在田垄上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王殷走得不快,但步子大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二狗子跟在后面,小跑着才能跟上,但他没喊累,也没抱怨,就那么闷着头跟着。
走了一段路,王殷忽然问:“你家里还有人吗?”
二狗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没了。”
“爹娘呢?”
“爹死了三年了,给官府修河堤,塌了,埋里头了。”二狗子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娘改嫁了,嫁了个屠户,嫌我吃得多,把我赶出来了。”
王殷没再问。
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前面出现了一座破庙。庙不大,只有一间正殿,屋顶塌了一半,露出几根焦黑的房梁。山墙裂了一道大口子,风从裂缝里灌进去,呜呜地响。
王殷在庙门口停了一下,往里看了看。殿里空荡荡的,神台上供着一尊泥塑,脑袋已经掉了,只剩个身子,身上的彩漆剥落了大半,看不出是哪路神仙。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和枯叶,角落里还有一堆灰烬,是有人生过火的痕迹。
他走进去,在墙角的干草堆上坐下来,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身边。
二狗子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也走了进来。他没敢坐得太近,在靠门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下,双手抱着膝盖,缩成一团。
夜风从破屋顶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二狗子抖了一下,牙齿磕得咯咯响。
王殷看了他一眼,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,掰了一半递过去。
二狗子接过来,咬了一口,嚼了几下,噎得直翻白眼。
“慢点吃。”王殷说。
二狗子点点头,放慢了速度,一小口一小口地啃。饼是柳氏塞的,白面做的,里面掺了盐和葱花,比街上卖的炊饼还实在。二狗子啃了几口,眼圈忽然红了。
王殷没看他,从怀里摸出那本眼线名单,翻开了第一页。
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,照在泛黄的纸页上。王殷眯起眼睛,借着这点光亮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。
账册是手抄的,字迹工整,用的是细楷,每行下面都画着一条红线,标注着日期和地点。前面几页写的都是漳州本地的人名和职务,王殷一页一页翻过去,越看越心惊。
第一个名字:孙德胜,漳州府衙书吏,专管户籍档册。
第二个名字:钱四,东街粮铺掌柜,每月初一、十五往城西土地庙送粮。
第三个名字:刘三娘,城门口茶摊的老板娘,专记出入城门的陌生面孔。
王殷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。他进城的时候,在城门口确实有一个茶摊,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,还冲他笑了一下,问他要不要喝茶。他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来,那妇人笑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往他腰上扫——她在看他带没带兵器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第四页、第五页、第六页,全都是漳州本地的人名,有衙门的差役,有街上的商贩,有药铺的坐堂大夫,甚至还有县学里的一个教书先生。这些人平时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,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往城西土地庙送一份密报,由那边的人统一收走。
王殷翻到第七页,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这一页只有一个人名,但后面标注的职务让他的手指微微收紧。漳州首富,赵秉文,县学捐资人,每年腊月给府衙送年礼三百两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赵宅设暗格三处,主格在书房书架后,备格在花园假山下,应急格在后院柴房地板下。联络暗号:腊月初一,赵宅门前挂红灯笼。
王殷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赵秉文。
他在漳州待的时间不长,但这个名号他听过。进城的时候,茶摊老头提过一嘴,说漳州城里最有钱的赵老爷,每年冬天都要施粥,一施就是一个月,城里的乞丐都念他的好。柳氏也提过,说老周跟赵家做过几笔生意,赵家买货从不赊账,银钱给得爽快。
一个全城皆知的大善人,竟然是金翅鸟在漳州的暗桩头目。
王殷把这一页又看了一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赵秉文的名字后面,还列着六个下属的名字,其中两个是赵家的管家和账房,另外四个分别是府衙的押司、城西药铺的掌柜、码头上的一个装卸头目,以及——归义寺在漳州的外院管事。
归义寺。
王殷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接上了。
归义寺在漳州的搜查为什么那么准?他们为什么知道地窖暗格的位置?为什么能在货栈对面留盯梢,还知道老周跟谁接触过?因为赵秉文是他们的眼线头子。
赵秉文在漳州经营了至少十年,手底下的人渗透进了府衙、码头、药铺、粮铺,甚至连归义寺的外院都被他控制了。老周在漳州开了三年的货栈,恐怕一举一动都在赵秉文的眼皮子底下。老周被抓,不是偶然,是赵秉文早就盯上他了。
王殷合上账册,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几下。
他现在明白张义为什么要把这本账册藏在地窖里了。这份名单的价值,比那本供奉名单只高不低。供奉名单只能证明金翅鸟跟朝中权贵有勾结,但这本名单能让他们找到金翅鸟在全国各地的眼线——只要顺着这份名单一个一个拔,金翅鸟的情报网就废了。
但问题是,他现在拿在手里也没用。
他一个人,带着两本账册,被两拨人追杀,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,连今夜能不能活着走出漳州地界都不确定。这份名单再值钱,也得先活着带出去才行。
王殷把账册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,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。
月亮已经偏西了,估摸着再有一个多时辰天就该亮了。他现在的位置离漳州边境还有不到二十里,如果走快一点,天亮之前应该能赶过去。但问题是,过了边境之后往哪走——北边是澶州,澶州有阿秀和韩大牛,但澶州也在归义寺的势力范围之内。他带着账册回去,等于把祸水引到阿秀他们头上。
他需要找个地方先藏起来,把账册的内容抄录一份,然后把原件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。
张义。
这个念头一闪出来,王殷就否定了。张义的船队走的是水路,目标太大,归义寺的人迟早会查到柳林渡。他不能把账册交给张义,至少现在不能。
那交给谁?
王殷沉默了很久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几个名字,最后都一一划掉了。他现在能信任的人不多,而这些人里,没有一个有能力保住这两本账册。
只能自己带着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走到庙门口。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潮气。他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,让脑子清醒了一些。
二狗子已经吃完了半块饼,正舔着手心里的碎渣。看见王殷站起来,他也跟着站了起来,小声问:“叔,要走吗?”
“嗯。”
王殷走出庙门,忽然又停住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二狗子。
“你打算跟着我?”
二狗子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跟着我可能会死。”王殷说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二狗子沉默了几秒,说:“不跟着叔,也会死。”他指了指漳州城的方向,“那帮人今天找不到账册,明天还会找。柳婶说,他们迟早会查到二狗子头上。二狗子要是不跑,被他们逮着了,他们会拿刀子割二狗子的舌头,问二狗子知不知道账册在哪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在复述一件已经想明白了的事。
王殷看了他一会儿,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二狗子快步跟了上去。
两人沿着田埂走了大约两里路,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河。河不宽,也就三四丈,但水流很急,河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碎冰。河上没有桥,只有几块大石头露出水面,算是天然的踏脚石。
王殷在河边停下来,看了看水面。碎冰撞击在石头上,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他蹲下身,伸手试了一下水温,指尖立刻冻得发麻。
“能过去吗?”二狗子问。
“能。”王殷站起身,踩上了第一块石头。
石头表面结了薄冰,踩上去滑得厉害。王殷稳住重心,一步一步地跨过去。左肩的伤在他用力保持平衡的时候又开始疼了,疼得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。但他没停,咬着牙走完了最后几步,跳上了对岸。
二狗子跟着他踩上了石头。他身子轻,滑倒了一次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龇牙咧嘴,但没喊出声,爬起来继续走。走到最后一块石头的时候,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河里栽去。
王殷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,把他拉了回来。
二狗子坐在河岸上,喘着粗气,膝盖上的裤子破了一个洞,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肉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抖,“不疼。”
王殷没拆穿他,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布条递过去。二狗子接过来,缠在膝盖上,打了个结,然后站起来走了两步,确认还能走。
两人继续赶路。
河对岸是一片荒地,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和荆棘。王殷走在前面,用手拨开挡路的枝条,给二狗子开出一条路来。荆棘的刺扎进他的手背,他也没在意,就那么一直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月亮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上,天边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光。王殷停下来,看了看四周的地形。
前面是一片低矮的丘陵,丘陵后面就是漳州的北境线。过了那条线,就是澶州的地界了。
但问题是,这条边境线上有关卡。
漳州和澶州之间有一条官道,官道上设了关卡,白天有兵卒把守,查验过往行人的文书。他一个没有路引的外地人,带着一个浑身破破烂烂的小乞丐,根本过不去。
绕过关卡的话,要走山路。山路上没有人把守,但路不好走,而且山里有野兽。更重要的是——归义寺的人如果追到这边来,也会想到他可能走山路。
王殷站在丘陵上,看着远处的关卡,沉默了很久。
“叔。”二狗子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“嗯?”
“那边有人。”二狗子指着左前方的一片灌木丛。
王殷的瞳孔缩了一下,立刻蹲下身,把二狗子也按了下来。他盯着那片灌木丛看了几息,什么也没看见,但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——很轻的脚步声,踩在枯叶上,沙沙的。
不是一个人。
至少三个人。
王殷的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匕首。他现在的位置很不利,丘陵上没有掩护,四周都是低矮的蒿草,藏不住人。如果那三个人是冲他来的,他现在跑都来不及。
他压低声音对二狗子说:“往后退,慢慢退,别出声。”
二狗子点了点头,猫着腰,一步一步地往后退。
灌木丛里的脚步声忽然停了。
王殷的心提了起来。对方也发现他们了。
双方就这么僵持着,谁也没有动。风吹过蒿草,发出沙沙的响声,掩盖了彼此的呼吸声。王殷的右手握着匕首的柄,掌心全是汗。
过了大约十几息,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是王都指挥使吗?”
王殷愣了一下。
这个声音他听过。虽然只听过一次,但他记得很清楚——是柳林渡那个瘦老头的声音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等了几息,才开口:“是我。”
灌木丛里钻出一个人来,正是那个瘦老头。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,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,手里拄着一根木棍,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农。但王殷知道,这个人能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,绝对不是偶然。
瘦老头走到王殷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二狗子,点了点头。
“张爷让我在这等您。”他说,“他说您肯定会走这条路。”
“张义?”
“嗯。”瘦老头往漳州城的方向看了一眼,“张爷说,归义寺的人天亮之前就会追到这边来。让您赶紧过境,别耽搁。”
“怎么过?”王殷问,“关卡有人把守。”
“不走关卡。”瘦老头转过身,指了指丘陵后面的一条小路,“这条路能绕过关卡,直接通到澶州那边的柳家集。路不好走,但天亮之前能到。”
王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那条小路隐在蒿草和荆棘丛中,几乎看不出来是一条路。
“张爷还让我带句话。”瘦老头说,“账册的事,他知道了。他说,您要是信得过他,就把账册交给他,他替您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王殷沉默了几息,摇了摇头。
“账册我自己带着。”
瘦老头没有意外,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王殷。
“这是干粮和火折子。路不好走,您自己小心。”
王殷接过来,塞进包袱里。
“多谢。”
瘦老头摆了摆手,转身走进了灌木丛,几息之间就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王殷站在原地,看着瘦老头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转过身,对二狗子说:“走。”
两人沿着那条小路,一头扎进了丘陵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