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116章 · 井下暗道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0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116章 井下暗道
天黑得很快。
漳州城的夜不像军营那样准时——没有号角,没有更鼓,只有远处街巷里零星亮起的灯笼。王殷坐在柳氏屋内的矮凳上,听着墙外渐渐安静下来的市声。
柳氏给他换过药后就没再说话,只坐在门槛上纳鞋底,针线穿过厚布的声音一下一下,像某种耐心的计数。二狗子蹲在院子角落,手里攥着一根麻绳,时不时抬头看天色。
王殷摸了摸左肩。柳氏的药膏清凉,敷上去后火辣辣的疼消退了大半,但伤口周围的皮肉还是绷着,稍微抬臂就扯得生疼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确认右手握力没受影响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柳氏收了针线,站起身,“街上已经没人走动,对面饼铺的灯也灭了。那盯梢的每天戌时三刻收摊,雷打不动。”
王殷点头。他早已注意到这个规律——白天在屋里休息时,透过窗缝观察过对面。灰布衫男子确实准时,天色一暗就收拾炉子走人,从不逗留。
二狗子从墙角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“叔,跟我来。”
后院不大,靠墙种着一棵老槐树,树下的青石板压着一口枯井。二狗子掀开井口的木板,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涌上来。王殷探头往下看,井壁长满青苔,深处黑漆漆的,隐约能看见井底有积水反光。
“这井早就干了。”二狗子说着,把麻绳系在井口旁边的铁环上,“老周叔去年秋天让我挖的暗道,从井壁侧面掏了个洞,通到货栈库房底下。洞口不大,你得侧着身子过。”
王殷试了试麻绳的结实程度,又摸了摸腰间别着的短刀和火镰。柳氏递给他一盏小油灯,灯芯剪得很短,火光拢在巴掌大的范围内。
“灯油够烧两刻钟。”柳氏低声道,“库房地窖在东墙角,第三块砖是活的,底下有个暗格。老周说东西就藏在那里。”
王殷接过油灯,又看了柳氏一眼。她站在槐树阴影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握着油灯的手微微发白。
“我会回来。”王殷说。
柳氏没搭话,只点了点头。
二狗子先下井。他瘦小的身子钻进井口,踩着井壁凸出的砖缝往下爬,几下就到了井底。王殷等他站稳了,把油灯系在绳上放下去,然后抓住麻绳,侧身钻进井口。
井壁很滑,青苔沾在手上又湿又凉。王殷左肩使不上力,全靠右臂和双腿撑着井壁往下挪。脚底踩到井底积水时,水没过鞋面,冰凉刺骨。
二狗子已经蹲在井壁侧面,用手扒开一丛干枯的藤蔓,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。洞口边缘的泥土是新挖过的,还带着铁锹的痕迹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二狗子压低声音,“钻进去走十来步,右手边有个木梯,上去就是库房。地窖入口在库房东墙角,盖着一块旧毡布。”
王殷蹲下身,探头往洞里看。暗道不高,要弯腰才能通过,但宽度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他用油灯照了照,洞壁是新土,没有蛛网,说明最近有人走过——老周被抓前应该来过这里。
他把油灯举在身前,弯腰钻进暗道。
泥土的气味很重,带着地下特有的潮闷。王殷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探地面,确认结实了才落脚。暗道不长,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尽头,右手边果然竖着一架木梯,梯子搭在一个方形的出口上方。
王殷熄了油灯,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,让眼睛适应。头顶上方一片漆黑,没有光透下来,说明库房里没有点灯。他伸手摸了摸梯子的横档,木头干燥结实,没有松动。
他重新点燃油灯,爬上木梯。
出口开在库房角落的货架后面。王殷推开一块松动的木板,探头扫视了一圈——库房不大,大约两丈见方,堆着几只空麻袋和几口破木箱,地上散落着碎草屑和老鼠屎。货架上的货物已经被搬空了,只剩下几捆落满灰的麻绳。
库房门关着,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亮光——是街对面饼铺残余的炭火,还是月光,王殷分不清。他侧耳听了片刻,外面很安静,没有脚步声,没有人声。
他转身走向东墙角。
墙角堆着几块碎砖和一团旧毡布。王殷掀开毡布,露出地面上一块明显松动的青砖——砖缝里的泥是新的,边缘有撬过的痕迹。他蹲下身,用短刀沿着砖缝划了一圈,刀尖撬进砖缝,轻轻一别。
青砖松动了。
王殷把砖块提起来,底下是一个巴掌大的暗格,黑漆漆的,看不清深浅。他把油灯凑近,暗格里躺着一个油布包,用麻绳捆得紧紧的,外面还裹了一层蜡。
他伸手取出油布包,入手沉甸甸的,大约有两三斤重。蜡封得很严实,油布表面光滑,没有破损。
王殷没有急着拆开。他把青砖放回原位,压上碎砖和毡布,确认恢复原状后,退到货架后面的阴影里,才用刀尖挑开麻绳,剥开蜡封的油布。
里面是一本账册。
封皮是普通的靛蓝色粗布,没有题字,边角已经磨得发毛。王殷翻开第一页,纸页泛黄,墨迹陈旧,但字迹工整清晰——和老周留在纸条上的字迹不同,这本账册上的字更小,更密,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。
账册记录的格式和他怀里那本金翅鸟账册完全不同。那本账册是银钱流水,日期、名目、数额、经手人,清清楚楚。而这本账册的第一页,开头就是一个人名:
“赵延嗣,贝州清河县人,天福六年入伙。联络暗号:左手拇指扣食指,问‘清河今年收成如何’,答‘麦子好,谷子差’。常用落脚点:贝州城南悦来客栈,魏州城东永昌布庄。”
王殷的手指顿住了。
这不是银钱账册。
他快速往后翻了几页,每一页都是一个人名,籍贯,入伙时间,联络暗号,常用落脚点。有些名字后面还标注了官职或身份,比如“澶州节度使衙门书吏”“魏州府衙押司”“博州城防营队正”。全是各地的藩镇衙门里安插的眼线。
金翅鸟的眼线名单。
王殷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。他翻了翻账册的厚度,大约有七八十页,每页记录一个人,有些页上只有三五个名字,有些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几个。他粗略估算了一下,这本账册里至少记录了两三百人的信息。
他合上账册,重新用油布包好,塞进怀里。账册贴着胸口,沉甸甸的,和那几页供奉名单挤在一起。
就在这时,库房外面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——至少三四个人的脚步,踩在货栈门前的石板路上,由远及近。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,铁锁咔嗒一声弹开,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王殷瞬间矮下身,缩进货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。他吹熄了油灯,黑暗像水一样涌上来,吞没了一切。
库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有人走了进来,脚步很重,不像做贼的样子。紧接着是火折子擦亮的声音,一团昏黄的光照亮了库房中央的空地。
“这地方多久没人管了?”一个粗哑的男声说,带着浓重的漳州口音,“全是灰。”
“少废话,干活。”另一个声音,更年轻,语气冷硬,“头儿说了,货栈里外都要搜,地窖、暗格、夹墙,一个都不许漏。老周那老东西嘴硬,但东西肯定还在这屋里。”
王殷贴在墙壁上,一动不动。他侧着脸,从货架的木条缝隙里往外看——两个男人站在库房中央,一个矮胖,一个高瘦,都穿着深色短褐,腰里别着短棍。矮胖的那个手里举着火折子,高瘦的那个正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货架和墙角。
“地窖入口在哪儿?”高瘦的问。
“东墙角,毡布底下。”矮胖的说着,已经走到东墙角,一脚踢开碎砖和毡布,“头儿不是说了嘛,老周藏了本账册,就在地窖暗格里。”
王殷的心沉了一下。
他们知道地窖暗格。
矮胖的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地面,又敲了敲青砖。“砖是实心的,底下没空。”他抬头看高瘦的,“暗格在哪儿?你不是说东墙角第三块砖吗?”
高瘦的走过去,蹲下看了看,脸色变了。“不对,第三块砖应该是松的,老周说他在砖底下挖了暗格。”
“松个屁。”矮胖的拍了拍砖面,“这砖砌得死死的,你他妈看错了吧?”
高瘦的不信,自己动手敲了一遍,又试着用刀尖去撬砖缝,撬了几下,砖纹丝不动。他骂了一声,站起身,又环顾了一圈库房。
“会不会是另一个地窖?”矮胖的问。
“就这一个。”高瘦的收了刀,语气烦躁,“头儿说了,货栈就一个地窖,在东墙角。但暗格在哪块砖底下,老周没交代清楚。”
矮胖的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那怎么办?把地砖全撬了?”
“你撬吧,我出去透口气。”高瘦的转身往外走,“搜仔细点,别漏了。”
矮胖的骂骂咧咧地蹲下身,开始一块一块地撬地砖。
王殷在暗处看着这一切,怀里揣着账册,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。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动——矮胖的就在东墙角,离货架不到一丈远,只要他抬头往这边看一眼,就能发现货架后面缩着一个人。
但矮胖的没抬头。他专心致志地撬砖,一块接一块,撬下来的青砖堆在脚边,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王殷慢慢挪动脚步,往木梯的方向退。他的动作很轻,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路,确认脚下没有碎砖或木屑才落脚。退到木梯旁边时,他摸到了梯子的横档,正要往下爬,库房外面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是更多的脚步声,至少有五六个人,脚步声杂乱而急促,踩在货栈门前的石板路上,像是小跑过来的。
“搜到什么了?”一个声音在外面问。
“没有,地窖暗格里是空的。”高瘦的回答,“老周那老东西耍了咱们。”
“空个屁。”新来的声音带着怒气,“头儿说了,老周在被抓之前肯定把东西转移了。货栈搜完没有?”
“库房搜了,地窖撬了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后院呢?”
“还没搜。”
“去后院。老周那婆娘还在后院住着,问问她知不知道。”
王殷的手停在木梯上。
后院。柳氏。
他转身看向木梯下方的暗道入口——从这里下去,穿过暗道,从枯井爬上去,就是后院。但那些人现在也要去后院,如果他爬出去的时候正好撞上,那就是瓮中捉鳖。
他必须等。
王殷缩回身子,重新贴着墙壁站好。他听着外面的动静——脚步声从货栈门前转向侧面,绕过库房外墙,往后院的方向去了。紧接着是后院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,二狗子的惊呼声,然后是柳氏的声音,平静而冷淡:
“几位官爷,这是做什么?”
“少装糊涂。”粗哑的声音说,“老周是你男人吧?他藏的东西在哪儿?”
“我一个妇道人家,不知道什么藏东西。”柳氏的声音不卑不亢,“货栈被封了三天,我连门都没出过,你们要搜就搜,搜完了我好睡觉。”
“搜。”
后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,木箱被掀开,瓦罐被砸碎,鸡笼被踢翻。二狗子哭了一声,又被人喝住了。
王殷站在黑暗的库房里,听着后院的动静。他的手按在怀里的账册上,指尖能感受到油布粗糙的触感。
柳氏撑得住吗?
他想起白天见面时柳氏的样子——一个普通的市井妇人,说话不急不躁,纳鞋底的手很稳。她知道自己丈夫被归义寺抓走了,也知道对面有盯梢,但她的反应不是害怕或慌乱,而是有条不紊地安排王殷天黑后下井取物。
这不是普通妇人的胆色。
天雄军军医的女儿,老周的女人,张义安插在漳州的眼线——柳氏的身份不止一层。王殷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,又继续听后院的动静。
翻找的声音持续了一盏茶的工夫,然后安静下来。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矮胖的声音说,“就一个灶台,几口破锅,连个像样的箱子都没有。”
“那婆娘呢?”
“在外面站着,脸上一点怕的意思都没有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那个带头的开口了:“走。去下一家。”
脚步声从后院撤出来,经过库房外墙,往货栈大门的方向去了。然后是铁锁重新锁上的声音,脚步声渐行渐远,消失在夜色里。
王殷没有立刻动。
他站在原地,数着自己的呼吸,数到一百下,才重新点燃油灯,钻进木梯下面的暗道。他弯腰走过暗道,从枯井里爬出来时,柳氏正站在井口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。
看到王殷的脸,柳氏放下烧火棍,什么都没问,只点了点头。
二狗子蹲在墙角,脸上有一道红印,像是被扇了一巴掌,但没有哭。
“走了。”柳氏说,“他们去了东街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”
王殷从井口爬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青苔。他从怀里掏出油布包,在柳氏面前晃了晃。
柳氏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去接。“老周留下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是什么东西?”
王殷犹豫了一瞬。“名单。”
柳氏没有再问。她转身走进屋里,从灶台上端出一碗还温着的粥。“喝了,你脸色不好。”
王殷接过粥碗,坐在门槛上,一口一口地喝。粥是米和杂粮煮的,加了盐,喝下去胃里暖和了不少。他喝完粥,把碗放在地上,看着柳氏在灶台前收拾被翻乱的东西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柳氏背对着他问。
“明天一早出城。”王殷说,“东西拿到了,不能再留。”
“对面还有盯梢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柳氏转过身,擦了擦手上的灰。“饼铺那个,每天卯时三刻出摊,戌时三刻收摊。你可以趁他出摊之前走,天没亮,街上没人。”
王殷点了点头,又看向二狗子。“那孩子,是你什么人?”
“邻居家的。”柳氏说,“他爹死在天雄军,娘改嫁了,没人管。老周看他可怜,常给他口饭吃。”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,放在门槛上。“给孩子买双鞋,他的鞋破了。”
柳氏没推辞,收了铜钱,又看了王殷一眼。“你身上的伤,半个月内不能沾水,不能用力。药膏够用半个月,用完了找个药铺再配——白芷三钱,当归两钱,乳香一钱,黄酒调敷。”
王殷记下了,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我走了。”
“从后门走。”柳氏说,“出了巷子往北,过两个街口就是城墙。城墙根底下有个狗洞,二狗子知道位置。”
二狗子从墙角站起来,抹了抹鼻子。“叔,我带你去。”
王殷跟着二狗子从后门出了院子。巷子里漆黑一片,头顶只有几颗星,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。二狗子走得很快,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,王殷只能跟着他脚步声的方向走。
穿过两条巷子,拐过一个街角,城墙的黑影出现在前方。二狗子在城墙根底下停下来,扒开一丛枯草,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——砖墙被掏空了一块,外面用草帘子挡着。
“从这里出去,外面是野地。”二狗子说,“顺着野地往北走三里,就是官道。”
王殷蹲下身,拍了拍二狗子的肩膀。“回去告诉你柳婶,账册在我这里,让她放心。”
二狗子点了点头,又看了王殷一眼。“叔,你是来救老周叔的吗?”
王殷没有回答。
他钻进狗洞,爬出城墙,站在漳州城外的野地里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,凉飕飕地钻进衣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漳州城的城墙,黑沉沉的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
怀里那本账册贴着胸口,沉甸甸的。
两三百人的名单,金翅鸟安插在各地藩镇的眼线。这些人遍布河北、河南、山东,从节度使衙门到县衙书吏,从城防营到布庄客栈,像一张看不见的网,覆盖了整个后汉的北方。
归义寺。金翅鸟。黑袍人。
王殷转身,沿着野地往北走。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,他攥紧了怀里的账册,步子迈得又稳又快。
天亮之前,他必须离开漳州的地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