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115章 · 封条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8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115章 封条
漳州城比王殷想象中大。
城墙不高,夯土筑成,有些段落的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草筋。城门开着,两个守门兵卒靠在墙根晒太阳,腰刀歪挂在胯上,眼皮都懒得抬。进城的人排成稀稀拉拉的队伍,挑担的、赶驴的、挎篮子的,没人盘问,也没人检查。
王殷混在队伍里进了城。他换了身衣裳——从张义船上拿的粗布短褐,袖口磨得发白,腰间系根草绳,看上去就是个赶路的庄稼汉。左肩的伤被布条缠紧,外面套件旧褂子,看不出异样。木牌贴身藏着,和账册核心页叠在一起,用油布裹了两层。
城里的街道比澶州窄,两边的铺子挤挤挨挨,招牌挂得高低不齐。卖炊饼的蒸笼冒着白气,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,几个孩子在巷口追着一只瘸腿狗跑。王殷放慢脚步,目光扫过街边的门脸。
四海货栈。张义说的是东街第三家,门口有棵老槐树。
王殷拐过街角,看见了那棵树。槐树很大,枝丫伸到路中间,树荫底下摆着两张破桌子,一个老头在卖茶水。茶摊旁边就是四海货栈——两扇木门紧闭,门板上贴着一张白纸,上面盖着朱红的官印。
封条。
王殷没有停步。他继续往前走,目光从货栈门面上滑过去,像看任何一间普通的铺子。走到茶摊跟前,他在长凳上坐下,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。
“来碗茶。”
老头应了一声,提起瓦壶倒了一碗。茶汤浑浊,飘着几片碎叶子,热气里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。王殷端起碗喝了一口,眼睛余光扫向旁边的货栈。封条上的字迹还新鲜,墨色没怎么褪,朱红官印压在纸边,印泥也没干透。门板上方的牌匾还在,“四海货栈”四个字漆面斑驳,看得出有些年头。
“客官是外地来的吧?”老头一边擦桌子一边搭话。
王殷点点头。
“来漳州办货?”
“路过,想找个落脚的地方。”王殷又喝了一口茶,“这旁边不是个货栈吗?怎么关了?”
老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眼看了看王殷,又低头继续擦桌子。“关了三天了。”
“生意不好?”
老头没接话。他转身把抹布扔进水桶里,弯腰从桌底下拎出一壶新茶,给王殷添满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。王殷没催,端着碗慢慢喝,眼睛看着街上来往的人。一个挑担的货郎从货栈门口走过,连看都没看一眼。两个妇人挎着篮子从茶摊旁边经过,其中一个朝货栈的方向努了努嘴,另一个赶紧拉了她一把,两人快步走开了。
老头这才开口:“客官要是找地方住,往前再走两条街,有家悦来客栈,干净便宜。”
“货栈的掌柜呢?我有个朋友托我带封信给他。”
老头的手停住了。他直起腰,盯着王殷看了几息,目光在王殷脸上打了个转,最后落在他左肩的位置——那里虽然被褂子遮住,但王殷走路时右肩比左肩略高,是长期带伤的人不自觉的姿态。
“老周三天前被带走了。”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罪名是销赃。”
王殷端着碗的手没动,心里却翻了一下。“官府的人?”
“穿公服的。”老头说完这句话,转身去招呼另一个客人了。
王殷喝完茶,把碗放在桌上,起身离开。他没有直接走,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,假装要找地方解手。巷子很深,两边是高墙,墙根长着青苔,地上散落着烂菜叶和碎瓦片。他靠在墙上,脑子里快速转着。老周被抓了,罪名是销赃,穿公服的人——但张义说过,老周在漳州经营多年,跟衙门里的人都有交情,一般的案子不至于直接封店抓人。除非来的人不是漳州本地的公差,或者背后的人连本地衙门都压得住。
归义寺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王殷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。他想起张义说的话——“归义寺的人手伸得很长,漳州也有他们的人。”老周是张义的暗桩,归义寺既然在追查张义,查到老周头上是迟早的事。问题是,老周扛住了没有?有没有说出木牌的事?
王殷摸了摸胸口的位置,油布包硬硬地硌着皮肤。得先找个地方落脚,摸清情况再说。他正要转身出巷子,余光扫到巷子尽头的墙角——一堆烂草席旁边,蹲着一个人。
很小的人。
一个瘦巴巴的孩子,大概八九岁,头发乱得像鸟窝,脸上糊着泥,身上套着一件大人的破褂子,袖口拖到膝盖。他蹲在草席堆后面,只露出半张脸,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殷。王殷认出了那双眼睛——不是认出了人,是认出了眼神,那种在暗处盯着猎物、不躲不闪的眼神。他想起之前在荒野里遇到的那个半大孩子,当时没多想,只当是附近村子出来打野兔的。但现在看来,那孩子跟这个乞丐,怕是一伙的。
王殷没动。他站在巷子里,跟那个小乞丐隔着十来步的距离,谁都没说话。巷子外面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,拖得老长。风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烂菜叶,从两人中间滚过去。
小乞丐先动了。他从草席堆后面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朝王殷走了两步。步子不大,但很稳,不像个孩子走路的样子。
“你找老周?”小乞丐开口了,声音又细又哑,像是很久没喝过水。
王殷没回答。
“我看见你刚才在茶摊喝茶,跟老刘头说话。”小乞丐指了指巷口的方向,“老刘头跟你说老周被抓了,你就拐进来了。”
这孩子一直在盯梢。王殷心里有了数。他蹲下身,让自己跟小乞丐平视,语气放平:“你认识老周?”
小乞丐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走近了几步,停在王殷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歪着头打量王殷。目光从王殷的脸移到肩膀,再从肩膀移到腰间,最后落在他右手的虎口上——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,洗不掉的痕迹。
“你身上有伤。”小乞丐说,“左肩。”
王殷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赵老汉说的。”小乞丐的答案来得很快,“他说来找老周的人,左肩有伤,腰里别着一块木牌。你的木牌呢?”
王殷沉默了几息,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。木牌巴掌大,深褐色,上面刻着一个“周”字,边角磨得光滑,看得出被人摸了很多次。小乞丐看了一眼木牌,点了点头。“跟我来。”说完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走。
王殷犹豫了一瞬。这可能是陷阱,也可能是归义寺故意设的套。但他很快排除了这个可能——如果归义寺已经知道木牌的事,犯不着用一个孩子来引他,直接派人堵在巷子里就行。他跟着小乞丐往里走。
巷子越走越窄,两边的墙越来越高,头顶的天空只剩一条窄缝。小乞丐走得很快,赤着脚在碎石和烂泥里踩,脚底板全是厚茧,踩到碎瓦片也不吭声。走到巷子尽头,是一堵墙。墙不高,大概一人半,墙面上爬满了枯藤。小乞丐扒开墙角的藤蔓,露出一扇窄门——木板钉的,门轴锈得发黑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小乞丐推开门,侧身挤了进去。王殷跟着钻进去。
门后是一个院子。不大,三面是房,正面是一排低矮的瓦屋,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。院子中间有一口井,井沿磨得发亮,旁边放着半桶水。空气里飘着一股药味,很淡,混在灶台的烟火气里,不仔细闻分辨不出来。这地方在四海货栈的后院。王殷立刻认出了方位——刚才在茶摊的时候他观察过,货栈后面应该有个院子,跟旁边的民居连着。这扇窄门是专门留的后路,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周婶儿,人来了。”小乞丐朝屋里喊了一声。
瓦屋的门帘掀开了。
一个妇人走出来。她三十来岁,穿着靛蓝布衫,头发挽成髻,插着一根银簪。脸圆圆的,皮肤微黑,手上沾着面粉,围裙上还有油渍。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市井妇人,跟街头卖饼的大嫂没什么区别。但她走路的样子不对。王殷一眼就看出来了——她迈步的时候,右脚先踩实,左脚再跟上,重心始终压得很稳。这是练过拳脚的人的习惯,而且不是花架子,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。她站在门口,看似随意地倚着门框,右手垂在围裙底下,那个位置如果藏着一把短刀,正好能最快拔出来。
“你就是王殷?”妇人开口了,声音平静,带着一点漳州本地的口音。
“你是老周的妻子?”
“我姓柳。”妇人没有直接回答,但这句话等于承认了。她看了一眼小乞丐,“二狗子,去门口看着,有人来了学猫叫。”小乞丐点点头,一溜烟跑回窄门那边,蹲在墙角,像只警觉的野猫。柳氏这才转过身,朝王殷招了招手:“进来说。”
王殷跟着她进了堂屋。屋子不大,摆着一张方桌,几条长凳,墙角堆着几袋粮食。桌上放着半盆面,柳氏刚才正在和面。她擦了擦手,给王殷倒了一碗水,然后坐到对面。
“张义给你的木牌?”她问。
王殷把木牌放到桌上。柳氏拿起来看了看,翻到背面,用手指摸了摸边角。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“义”字,笔画很浅,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。她确认之后,把木牌推回给王殷,脸色松弛了一些。“老张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
柳氏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猜到了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那是想事情的习惯动作。“带走老周的不是官府的人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王殷的眼睛,“是归义寺的。”
王殷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。他在茶摊听到“销赃”两个字的时候,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。归义寺在漳州有势力,能压住本地衙门,用官面上的罪名拿人,这是最干净的手段。
“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“老周三个月前去过一趟澶州,给张义送了一批货。”柳氏说,“回来之后就一直很小心,出门都要先看半天的街面。半个月前,货栈门口开始出现生面孔,不是本地人,穿着打扮像北方来的。老周说那是归义寺的人,在盯他的梢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撤?”
“撤不了。”柳氏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,“四海货栈不是他一个人的,是张义布了五年的点。货栈底下有个地窖,藏了一批东西,老周说那些东西比命还重要。他要是跑了,东西就白藏了。”
王殷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什么东西?”
“他没告诉我。”柳氏说,“他只说,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,让我别管货栈,带着二狗子走,去柳林渡找一个姓赵的老头。”
柳林渡。赵老汉。王殷心里一沉。赵老汉是张义的暗桩,在旧营守了三年,把账册交给了自己。现在老周也知道赵老汉——说明张义布的这条线,比王殷之前以为的要深得多。
“老周被抓的时候,有没有留下什么话?”
柳氏站起来,走到灶台后面,蹲下身,从灶洞里掏出一个油纸包。油纸包外面裹着灰,她拍了拍灰,打开油纸,里面是一张纸条,叠得整整齐齐。王殷接过来展开。纸条上的字写得很急,笔画潦草,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但字迹还是能辨认出来——“木牌来,地窖开。东西在东墙角第三块砖下面。告诉来人,账本有两本。”
王殷盯着最后五个字,手指微微收紧。账本有两本。他手里有一本——赵老汉给的,金翅鸟的银钱往来记录,上面有郭威的笔迹,有供奉名单。但那本账册里记录的是“金翅鸟”的钱,不是“归义寺”的钱。老周的意思是,还有一本账。另一本账,记的是归义寺的账。
王殷把纸条折好,塞进怀里。他抬起头,看着柳氏:“地窖里的东西,你动过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柳氏摇头,“老周说过,除了拿木牌来的人,谁都不能碰。二狗子知道地窖入口,但他没下去过。”
“归义寺的人来过这里吗?”
“来过。”柳氏说,“老周被抓走的当天下午,来了两个人,在货栈里里外外翻了一遍。他们把柜台砸了,货架推倒了,连米缸都倒出来看了。但没找到地窖。”
“他们没发现后院?”
“货栈跟后院之间有一道暗门,老周砌墙的时候做了手脚,从外面看不出来。”柳氏顿了顿,“但他们迟早会想到。归义寺的人不傻,他们知道老周是张义的人,张义的东西不会放在明面上。”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现在面临几个选择。一是立刻去地窖,把老周说的东西取出来,看看另一本账册上记了什么。二是先撤出去,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,等风头过了再回来。三是想办法救老周——但这个选项几乎不可能,他连老周被关在哪里都不知道,而且以他现在的状态,一个人闯归义寺的地盘无异于送死。
“地窖入口在哪?”他问。
柳氏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审视。她沉默了几息,然后说:“在货栈的库房里,东墙角第三块砖,跟纸条上说的一样。但你不能现在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归义寺的人在货栈对面留了人。”柳氏说,“茶摊的老刘头告诉我的,从昨天开始,街对面的饼铺里多了一个生面孔,一直在盯着货栈的大门。你刚才从茶摊走过来,那个人肯定看见你了。”
王殷回想了一下。他在茶摊喝茶的时候,确实注意到街对面有一家饼铺,门口坐着一个穿灰布衫的人,低着头在啃饼,但眼睛一直往货栈的方向瞟。
“那个人是归义寺的?”
“不确定。”柳氏说,“但老刘头说,那个人从昨天早上就坐在那里了,一坐就是一整天,买的饼从来没吃完过。”
王殷明白了。归义寺的人在守株待兔——他们抓了老周,但没找到想要的东西,所以留人盯着货栈,等着有人来自投罗网。
“那地窖里的东西,怎么取?”
柳氏没有马上回答。她走到门口,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,确认院子里没有别人,才转过身来。“后院有口井,你看到了吧?”王殷点头。“井壁上有一块松动的砖,砖后面有个铁环,拉一下,井底的暗门就会打开。”柳氏说,“那条暗道通到货栈的库房,出口就在东墙角。这是老周自己挖的,用了两年时间,挖出来的土都填在院子的花坛底下。”
王殷心里有了数。这是一条避开正门的路线——从后院下井,走暗道进库房,不用经过街对面的监视。
“但现在不能走。”柳氏又说了一遍,“白天太扎眼。你一个生面孔,在院子里待久了,隔壁的人会起疑。等到天黑,二狗子带你去。”
王殷点了点头。
柳氏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掀开锅盖,盛了一碗粥,又从竹篮里拿出两个杂粮饼子,端到桌上。“先吃点东西。你的伤还没好利索,脸色不好看。”
王殷没有客气。他坐到桌边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粥是小米熬的,加了红薯,熬得稠稠的,带着一股甜味。饼子是杂粮面掺了野菜,烤得焦黄,咬一口,外脆里软。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。
柳氏坐到对面,看着他吃,也不说话。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,屋外的风穿过院子,吹得门帘轻轻晃动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又安静了。
王殷喝完粥,放下碗,感觉到胃里有了暖意。他靠在椅背上,左肩的伤在热粥下肚之后反而更疼了,像是被热气一激,伤口开始发痒。
“你受伤之后是不是一直没换过药?”柳氏突然问。
王殷愣了一下。
“你的左肩。”柳氏指了指,“你端碗的时候,右手比左手用力。而且你坐下来的姿势,左肩比右肩低,是怕扯到伤口。”
这女人的观察力不一般。
“张义给我包扎过,但药不多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柳氏站起来,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陶罐,打开盖子,里面是黑褐色的药膏,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。她把陶罐放到桌上,“把褂子脱了。”
王殷犹豫了一下,还是解开了衣襟,把左肩露出来。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,有些地方已经干涸,粘在伤口上。柳氏皱了皱眉,转身打了一盆温水,用干净的布蘸湿了,一点一点把布条润湿,再慢慢揭下来。伤口露出来了。从肩胛骨到锁骨的位置,一道三寸长的刀口,边缘有些红肿,但没有化脓。张义处理得还算及时,伤口没有感染,只是反复撕裂,愈合得很慢。
柳氏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,王殷疼得额头上冒出了汗,但没有出声。
“还好,没烂。”柳氏说着,用湿布把伤口周围的旧药膏擦掉,然后从陶罐里挖出新的药膏,厚厚地敷了一层。药膏涂上去的时候凉丝丝的,把伤口周围的热痛压下去不少。她重新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缠好,打了个结,拍了拍王殷的肩膀。“换药之前别沾水,两天换一次,一罐药够用半个月。”
王殷把褂子穿好,系上草绳。他看了一眼柳氏的手——那双手虽然沾着面粉和药膏,但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包扎的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。
“你学过医?”
“跟我爹学的。”柳氏把陶罐的盖子盖好,放回柜子里,“他是军医,跟着天雄军打过仗。”
王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天雄军。又是天雄军。
柳氏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,淡淡地说:“我爹叫柳大石,天雄军的老军医,死在太原那仗。老周也是天雄军的,他是我爹的徒弟。”
原来如此。这就不奇怪了。老周是天雄军的旧部,张义也是,赵老汉也是。这条线从王虎臣在世的时候就布下了,十几年过去,散的散、死的死,但剩下的人还在互相照应。
“你爹要是还在,应该能认出你。”柳氏突然说了一句。
王殷抬起头。
“你长得像你爹。”柳氏说,“老周跟我说过,王虎臣的儿子,左眉梢有一道疤,右手虎口有老茧,沉默寡言,跟谁都隔着三层。你爹也是这样的人。”
王殷没有说话。他想起父亲的样子。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,只记得父亲很高,肩膀很宽,说话声音不大,但每次开口,帐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。父亲很少对他笑,也很少抱他,但每次出征回来,都会给他带一块糖——有时候是麦芽糖,有时候是芝麻糖,用油纸包着,揣在怀里带回来。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
王殷垂下眼睛,把杂粮饼子的碎屑拢到手里,一口吃掉。
“天黑之前,别出这个屋子。”柳氏站起来,重新走到灶台边,开始和面,“二狗子会在外面看着,有动静他会报信。你睡一觉,养养精神。”
王殷点了点头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柳氏揉面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,余温还在,让屋里暖烘烘的。院子的风吹进来,带着井水的凉意和药膏的苦味。
他没有真的睡着。脑子里一直在转——老周留下的纸条,归义寺的盯梢,地窖里那本未知的账册,还有张义说过的话。归义寺的人到底在找什么?账册。肯定是账册。但金翅鸟的账册已经在王殷手里了,归义寺的人不知道这一点,还在追查老周这条线。他们以为老周手里有账册,所以抓了人、封了店,留人盯着。但老周说“账本有两本”。一本是金翅鸟的,另一本是谁的?
王殷隐隐觉得,另一本账册,可能比金翅鸟的那本更要命。金翅鸟的账册牵涉的是郭威和汴京的那群人,而另一本——归义寺自己的账——牵涉的,可能是归义寺背后的那个人。那个藏在暗处、连张义都不知道身份的人。
他睁开眼,看了一眼窗外。天色还早,太阳斜挂在西边的屋顶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院子里的井沿泛着水光,几只麻雀落在井边,啄食地上的碎米。天黑还有两个时辰。
王殷重新闭上眼睛,这一次,他真的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