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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瀛州铁衣》第114章 · 舱底重逢
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2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

第114章 舱底重逢

王殷恢复意识的时候,先闻到的是桐油和湿木头的味道。

身下硬邦邦的,是船板。左肩的疼痛像钝刀子慢慢割肉,从肩膀一路烧到指尖。他想起自己在柳林渡砍了缆绳,被河水冲出半里地,然后那艘大船横过来拦住他,有人用钩子把他捞了上去。再往后,记忆就断了。

王殷没有立刻睁眼。他先听。脚步声在头顶走动,有人在喊“收帆”,有人在骂“你娘的瞎了眼”,船身微微倾斜,应该是正在转向。他的手指慢慢蜷了蜷,触到身下的木板干燥平整,铺着一层稻草。伤口处有新换的布条,勒得紧实,不是随便裹的。

他睁开眼。

头顶是低矮的舱板,油灯挂在横梁上,火苗被船身的晃动带得摇摇晃晃。舱里不大,堆着几捆麻绳和空陶罐,角落里放着一只木箱,箱盖上搁着半碗水。一个人坐在舱门口,背光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个粗壮的身形,肩膀宽厚,靠着门框坐着,手里攥着一把短刀。

那人听见动静,抬头看过来。油灯的光照亮了他的脸。王殷的呼吸停了。那张脸像是被火舔过一遍——右半边从额头到下巴,皮肤皱成暗红色的疤,嘴角被扯得微微歪斜,耳朵只剩半边,新肉和旧疤搅在一起。可那只右眼,黑亮,锐利,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。

王殷认识那只眼睛。他认识那只眼睛十五年了。

舱里安静下来,只有船板咯吱咯吱响着,水声在舱壁外哗哗流淌。张义没说话,把短刀往腰带里一插,伸手端起那半碗水,递过来。王殷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左肩一阵剧痛,他咬住牙,慢慢挪到舱壁边靠着。接过碗的时候,他的手在抖。碗沿碰到嘴唇,水是凉的,带着一点河水的腥味。他喝了三口,停下来喘气,又喝了三口。

“伤是谁包的?”王殷的声音沙哑。

“我。”张义的声音也变了,比以前粗粝,“你那条胳膊差点废了,骨头没事,肉烂了一大块。我给你洗了三遍,上了两遍药,血才止住。”

王殷放下碗,看着他。张义也看着他。两人中间隔着三年的生死,隔着一座坟,可谁都没先开口说那些话。王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,布条缠得整整齐齐,打了个结实的结,是军伍里的人才会打的结。

“赵老汉说你死了。”

“赵老汉该说的。”张义靠在门框上,“他要是说我还活着,你早就被人顺着这条线摸过来了。”
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多久了?你装死,多久了?”

张义从腰里摸出一个皮囊,拔开塞子喝了一口,递给王殷。王殷接过来,也喝了一口。酒辣,烧喉咙,是私盐贩子常喝的那种劣酒。“三年。”张义说。王殷握着皮囊的手顿了顿。三年前,正是他从澶州回魏州那年。那一年张义还在天雄军当校尉,在邺都城外跟契丹人打了一仗。王殷去看过他,两人在营房里喝了一夜酒。那是王殷最后一次见到活的张义。后来消息传来说张义死了——在邺都城外的混战里,被流矢射中,尸体都认不出来。王殷去认过尸,那具尸体穿着张义的甲,脸已经烂了。他站在那具尸体前站了很久,最后在营房后头给张义立了个衣冠冢。

“那具尸体是谁的?”王殷问。

“一个契丹人。”张义说,“身高跟我差不多,穿了几天我的甲,脸朝下埋在泥里泡了两天,谁也认不出来。”

“谁布的局?”

“我自己。”

王殷看着他,没说话。张义又喝了一口酒,把皮囊放在膝上。“三年前我就知道金翅鸟要清洗天雄旧部。我手下有个兄弟,叫马三,你还记得不?马三先死的,说是巡逻时坠马摔断了脖子,可我去看过,他脖子上的伤不是摔的,是被人用绳子勒的。我去找上官说,上官让我别管。”张义顿了顿,“那时候我就知道,这条命得自己保。”

“你怎么脱身的?”

“邺都那仗打完,我找人替了尸。然后我烧了自己的脸。”张义说得很平淡,“用火油。烧之前我喝了半坛酒,咬着一根木棍。疼是真疼,但疼过那一夜,就没人认得我了。”

舱里又安静下来。王殷看着那张脸,想起当年在营房里,张义喝醉了酒,吹牛说要娶个漂亮媳妇,生三个儿子,教他们骑马射箭。现在那张脸毁了,可人还活着。

“你烧完脸,就混进私盐船队了?”

“不是混。这船队是我跟人合伙攒起来的。我烧完脸,换了名字,拿着攒了十年的军饷,在漳水河上买了第一条船。三年下来,现在是十二艘。”

“赵老汉也是你的人。”

张义没否认,点了点头。“赵老汉是我在魏州布的暗桩。他知道你要来,也知道你在查什么。金翅鸟的账册藏在归义寺的事,是他花了两年才摸清楚的。”

王殷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接上了。赵老汉,那个在柳林渡口卖茶的老头,那个告诉他张义“死了”的老头——是张义的人。

“你一直在盯着我?”

“不是盯。”张义看着他,“是等。我知道你会查到归义寺,也知道你会查到那本账册。你爹留下的东西,你一定会去找。”

王殷的心猛地抽了一下。张义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扔到王殷面前的稻草上。那是一块铁令牌,巴掌大,边角磨得发亮,正面刻着一个“虎”字,背面刻着天雄军的军徽。王殷认出了那块令牌——那是他父亲的令牌。

“你爹死之前,托人带信给我。信里说,如果他出了事,让我看着你,别让你走他的路。”张义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查了三年,只查到一件事——你爹的死,跟金翅鸟有关,跟郭威也有关。可具体是谁动的手,账册上的人都有份。”

舱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声:“二哥!有船!”张义猛地站起来,掀开舱门钻了出去。王殷听见他在甲板上问:“什么船?几艘?”

“两艘,快船,从柳林渡方向过来的,灯笼上写着‘殿’字。”

王殷的心一沉。殿前司的追兵。张义从舱门口探进头来:“能站起来吗?”王殷撑着舱壁站起来,走到舱门口往外一看,夜色中河面上泛着薄雾,两艘快船正从下游方向追来,船头的灯笼在雾气里像两团鬼火。

“是殿前司的人。他们知道我拿了账册。”

张义没问账册在哪,只是扫了一眼王殷贴身藏东西的位置,点了点头:“你把它带出来了?”王殷点头。“那就行。”张义转身朝甲板上的人喊,“传令下去,各船分散,往芦苇荡里钻。灯笼全灭,不许出声。”

甲板上的人立刻动起来,有人吹了一声短哨,声音尖细,在夜雾里传得很远。很快,周围几艘船上的灯笼一个接一个灭了,船身开始转向。张义拉着王殷走到船舷边,指了指前方:“看见那片芦苇荡没有?这片水道我走了三年,每条岔道都认得。他们不敢追进来。”

王殷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艘快船,已经近了,能看见船头站着人,手里举着火把。火光映出一个高个子的轮廓——正是那个在砖窑和柳林渡追杀他的灰衣人。“他敢。他追了我两天一夜,不会因为一片芦苇就收手。”

张义看了看那两艘快船,又看了看王殷,右眼里闪过一丝当年在军营里才有的光。“那就让他们追进来。”他转身朝舵手喊:“进主水道,往深处走,灯笼挂一盏,让他们看得见。”

一盏灯笼在船尾亮起来,昏黄的光在雾气里像一只困倦的眼睛。王殷站在船舷边,看着那两艘快船跟着灯笼的光追进芦苇荡。夜雾从水面上升起来,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。张义站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短刀,眼睛盯着前方的水道。

“你打算在哪动手?”王殷问。

“三里外有个回水湾,水道窄,两边芦苇密,他们两艘船并排过不去。在那里等他们。”

船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水道果然变窄了。两岸的芦苇几乎要碰到船身。张义打了个手势,船速慢下来,船尾的灯笼也灭了。四周陷入黑暗。只有风声,水声,芦苇的沙沙声。王殷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,能看见芦苇的影子在水面上晃动。他听见那两艘快船追近的声音——桨声,水声,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
然后,第一艘快船从拐弯处露了出来。船头举着火把的人正是那个灰衣高个子。他站在船头,目光锐利,扫视着水道两边的芦苇丛。第二艘快船紧跟着拐过来,两艘船在水道上挤成一团,船身碰在一起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
就在这时候,张义把短刀往嘴里一咬,翻身跳进了水里。水花很小,被船身的晃动和芦苇的沙沙声盖住了。紧接着,芦苇丛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。第一艘快船上的火把晃了晃,有人喊:“有人在水里!”话音未落,第二声惨叫又响起来。灰衣高个子站在船头,脸色阴沉,忽然喊:“撤!快撤!”

已经晚了。芦苇丛里飞出一根绳子,准确地套在第二艘快船的舵柄上,猛地一拉,船身横了过来,正好卡在水道最窄的地方。黑暗中,张义的声音从芦苇丛里传出来:“十息之内,放下刀,趴在船上。十息之后还在站着的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
没有人放下刀。有人跳进水里,水花响了两下,然后安静了。灰衣高个子站在船头,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,可最终还是没有拔出来。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
“一个跑船的。”张义的声音从芦苇丛里飘出来,“这趟货不想让人查,各位给个面子,改日请酒。”

灰衣高个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在夜雾里听着很冷。“跑船的?跑船的有这种身手?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”他转身朝手下喊,“放箭,往芦苇丛里射,把人逼出来。”

弓弦声响起来,十几支箭射进芦苇丛里,噗噗地扎进泥里和水里。可芦苇丛太密,箭矢大多被芦苇秆挡住了。张义没有出声。灰衣高个子皱起眉头,又喊了一声:“再射!”

第二波箭矢射出去的时候,王殷动了。他从船舷边捡起一根船篙,对准第一艘船上的火把,猛地掷了出去。船篙擦着火把飞过,带起的风让火把的火焰猛地一缩,又猛地窜起来。就在这一缩一窜之间,船上的人视线被晃了一下,没有人注意到芦苇丛里有一道黑影贴着水面游了过来。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,张义已经从水里翻上了第二艘船的船尾,短刀横在一个船工的脖子上。

“别动。”张义说。那船工僵住了,手里的刀掉在甲板上。其他船工面面相觑,没有人敢动。灰衣高个子转过身,看着站在船尾的张义,脸上的表情在火把的光里阴晴不定。“你到底是哪条道上的?”

“跑船的。”张义还是那句话。

灰衣高个子盯着他看了很久,目光从他脸上的疤痕移到手里的短刀上,又从短刀移到他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。“你保不住他的。”灰衣高个子忽然说,“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,知道不该知道的事。你保得了他今天,保不了明天。”

张义没有回答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,吹亮,举在手里。“这周围全是芦苇。现在是秋天,芦苇干了,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。你猜,是你的船跑得快,还是火跑得快?”

灰衣高个子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盯着张义手里的火折子看了很久,最后缓缓点了点头,朝手下挥了挥手:“掉头,退出去。”两艘快船缓缓后退,桨声在水道里回响,越来越远。火把的光渐渐消失在夜雾里。

张义吹灭火折子,站在船舷边,看着那两艘快船消失在雾气中。王殷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“你刚才真会点火?”王殷问。“不会。点了火,咱们也得烧死在里面。”王殷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张义也笑了,那张被火烧过的脸扭曲得更厉害,可右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。

“走吧。前面有个河湾,能靠岸。我给你弄点吃的,再换一遍药。”

王殷跟着他走回船舱,在油灯下重新坐下。张义从木箱里翻出一块干饼和一小罐咸菜,又拿出干净的布条和药膏。他给王殷重新包扎好伤口,两人坐在舱里,慢慢嚼着干饼。过了很久,王殷开口了: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没死?”

张义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。“告诉你,你就不会去查了。你会觉得有我在,不用急。可这件事不能等,越等,线索越少,人越死越多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,告诉你我还活着,你就多了一个软肋。我不死,你走不远。”

王殷握紧手里的干饼,指节发白。“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让我知道了?”

“因为你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。账册在你手里,名单你记住了,殿前司的人在追你,归义寺的黑袍人也在追你。你已经没有退路了,告诉你真相,你反而更安全——至少你知道该信谁。”

王殷把最后一块干饼塞进嘴里,喝了一口酒。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先找个地方落脚。然后想办法联系阿秀和韩大牛。”

张义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,扔给王殷。木牌巴掌大,上面刻着一个“义”字。“拿着这个,到漳州城东的‘四海货栈’,找掌柜老周。他是我的人,会给你安排住处和干粮。”王殷接过木牌,收进怀里。“你呢?”“我得把船队安顿好。殿前司的人不会善罢甘休,他们查不到你,就会查船队。我得把船散出去,人藏起来,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
船身轻轻一震,靠岸了。张义掀开舱门,夜风灌进来。王殷跟着他走出船舱,看见岸边是一片荒滩,长满了野草。张义指着远处说:“从这里往东走五里,有一条官道。顺着官道往南走二十里,就是漳州城。”

王殷站在船舷边,看着夜色中的荒野。张义站在他旁边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当年在军营里,你说过一句话,还记得不?你说,乱世里的人,能活着就算赢了。现在你活着,我也活着。这就算是赢了。”

王殷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拍了拍张义的肩膀。张义也拍了拍他的胳膊。没有多余的话。王殷跳下船,踩在湿软的河滩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张义站在船头,那张被火烧过的脸在夜色里看不真切,只有右眼里的光,像一颗星星。

“保重。”张义说。

“保重。”王殷说。

他转身走进夜色中,脚步踩在野草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身后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,越来越远,渐渐消失在夜雾里。王殷没有回头。他摸着怀里那几页纸和那块木牌,加快了脚步。左肩的疼痛还在,但步伐比之前稳了。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,远处有狗叫声传来,应该是漳州城的方向。

他走了大约一里地,忽然停住脚步。前方的野草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王殷慢慢蹲下来,右手摸到靴筒里的短刀。草丛里的动静停了。过了大约十息,草丛里钻出一个人来——是个半大孩子,十二三岁,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褐,手里提着一只野兔。那孩子看见王殷,吓了一跳,转身就跑,三两步就钻进草丛里不见了。

王殷松了口气,站起身来,继续往前走。他走过那片草丛时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地上有一串脚印,是那孩子留下的,脚印很新,应该是傍晚时踩出来的。王殷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那串脚印。脚印的方向,是从漳州城方向来的。一个半大孩子,傍晚从漳州城方向跑来,在这个荒滩上打野兔——这听起来没什么问题。可这片荒滩离漳州城二十里,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,不会无缘无故跑这么远来打野兔。

除非,是有人让他来的。

王殷站起来,目光在夜色中扫视了一圈。四周很安静,只有风声和虫鸣。他没有再停留,加快了脚步,朝东边的官道走去。走出那片荒滩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河面的方向。夜雾更浓了,河面上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水声还在响着,像是一段旧事,正在慢慢沉入黑暗。

王殷转过身,大步走进了夜色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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