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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瀛州铁衣》第113章 · 柳林渡
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2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

第113章 柳林渡

歪脖子柳树底下,王殷靠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。

左肩的伤口已经不再往外渗血,但那不是好事——袖子整个黏在皮肉上,血干透了,凝成一层硬壳。他试着抬了抬胳膊,疼得额角冒汗,骨头倒是没断,但肩胛那块肉翻着,每动一下都能觉出伤口在撕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衣襟上洇开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,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侧,像一幅褪了色的地图。

远处官道上的马蹄声已经远了。

那五六骑黑衣骑士没有往他这个方向来,而是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追了下去。王殷听得出那马蹄声的节奏——是换了马在跑,说明归义寺那拨人早有准备,漳水河对岸有人接应。他侧耳又听了一会儿,马蹄声彻底消失在东南方向,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
他摸了摸怀里那本账册。

硬邦邦的册子贴着胸口,封皮已经被血洇湿了一块,纸张受潮后变得绵软,边缘卷起来,硌着肋骨。砖窑里他翻了三遍,每一页的内容都刻进了脑子里——郭威的笔迹,刘横的名字,李重进、杨邠、范质、王溥、赵匡胤、冯道……八个名字,像八根钉子,钉在他心口上。那些数字和代号在黑暗中反复浮现,汴京内府、五万贯、代号七、代号九,每一条都像一根烧红的铁丝,烙在他的记忆里。

这册子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。

但也不能带在身上。

王殷抬头看了看天色。乌云压得很低,看不见太阳,只能凭光线的明暗判断——大概是申时前后,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要黑了。河滩上的风带着水腥味,吹得柳条乱晃,远处有乌鸦在叫,叫声断断续续,像在报丧。他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赵老汉说的那个地方。

赵老汉划船送他过漳水河时说过一句话:“要是脱了身,往东南走,有个柳林渡口。那地方乱,没人管,渡口有船,能往南走。”当时赵老汉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盯着河对岸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风听了去。王殷当时没来得及细问,只记住了“柳林渡”三个字,还有赵老汉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船桨,指节发白。

他撑着树干站起来,眼前黑了一瞬。那阵眩晕来得猛,像是有人拿锤子在他后脑勺敲了一下,耳朵里嗡嗡作响,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水。他闭了闭眼,等那阵眩晕过去,才迈开步子。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,差点摔倒,他伸手扶住树干,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,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
脚下是干涸的河沟,碎石子硌着靴底,有些石头尖利,隔着靴底也能觉出疼来。他沿着河沟往东南方向走,尽量避开开阔地。左肩的伤口在走动中又开始渗血,他能觉出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,顺着指缝滴进沙土里,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坑。他试着收紧肩胛的肌肉,想止住血,但每收紧一次,伤口就撕开一分,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
走了大概两里地,河沟拐了个弯,前面出现一片柳树林子。

柳树都不大,稀稀拉拉地长在河滩上,枝条垂下来,被风吹得乱晃,有些枝条拖在地上,扫出一圈圈痕迹。林子尽头能看见一条浑浊的河水——不是漳水河,比漳水河窄,水流也缓,河面上漂着枯枝烂叶,还有一截烂木头,半沉半浮地打着转。水面上偶尔冒出一串气泡,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动。

渡口就在柳林子尽头。

三间歪歪斜斜的土屋,屋顶铺着烂茅草,有些地方已经塌陷下去,露出黑黢黢的屋梁。门口挂着半截酒旗,布面被风吹雨打得褪了色,上面隐约能看出一个“酒”字的轮廓。河滩上泊着四五条船,都不大,最大的那条也就是能装十来个人的平底船,船帮上长了一层青苔,船底糊着干裂的泥巴。船板上堆着麻袋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的是什么。几个赤膊汉子蹲在船头抽烟,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一明一灭,看见王殷从林子里出来,都抬起头盯着他。

王殷放慢了脚步。

那些汉子的眼神不对——不是普通船夫看路人的眼神,是打量,是估量,像屠户看案板上的肉。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啐了口唾沫,唾沫落在沙地上,砸出一个小坑。他慢慢站起来,手往腰后摸了一把,动作很自然,像是习惯性的动作,但王殷看得出那是在摸家伙。

王殷看见他腰后别着一柄短斧,斧刃上还有干涸的暗红色痕迹,不知道是血还是铁锈。

私盐贩子。

他心里转了一圈,面上不动声色,继续往前走。脚下的沙地松软,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,走起来格外费力。走到离那汉子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,他停下脚步,拱了拱手:“借问一声,渡口谁做主?”

那汉子上下打量他,目光在他左肩那片血迹上停了一瞬,咧嘴笑了:“兄弟这是走道摔着了?”他的笑容里带着明显的试探,牙齿被烟熏得发黄,说话时嘴里喷出一股劣质烟叶的味道。

“遇上劫道的。”王殷说得平淡,“丢了盘缠,挨了一刀。”他说这话时,故意让声音显得虚弱,肩膀也往下塌了塌,做出体力不支的样子。

“劫道的不劫咱们这地界。”那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,唾沫里带着烟渣子,“你怕是惹了别的事吧?”他说这话时,眼睛眯了起来,目光在王殷胸口的位置扫了一下——那是藏账册的地方。

王殷没接话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是账册封皮上撕下来的一角,上面只有两个字,是赵老汉写给他的暗语。纸角被汗水浸得发软,边缘卷曲,他捏在指尖,递了过去。

汉子接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他没说话,转身进了中间那间土屋。他的脚步很快,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,门帘被他掀得老高,落下来时啪地拍在门框上。

过了一会儿,土屋门帘掀开,出来一个瘦老头。

老头穿着灰布短衫,袖口磨得发亮,肘部打着补丁。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,烟杆是竹根雕的,被摩挲得油光水滑,烟袋锅子黄铜的,擦得锃亮。脸上皱纹很深,像刀刻出来的,眼睛却亮,亮得像两粒黑曜石,在暮色中闪着光。他走到王殷面前,也不说话,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目光最后落在那角纸上。

“谁让你来的?”

“赵老汉。”

老头眉头动了一下,那一下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,但王殷捕捉到了。他握着烟袋的手也微微收紧了一下,指节泛白。

“哪个赵老汉?”

“天雄军旧营的伙头兵,姓赵,六十来岁,右耳朵缺了半截。”王殷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让老头能听出他不是在编瞎话。
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磕出一堆烟灰。他抬起头,又问:“你跟他什么关系?”

“他欠我爹一条命。”

“你爹是谁?”

“王虎臣。”

老头拿着旱烟袋的手顿住了。

他盯着王殷看了很久,久到王殷以为他要翻脸。但他没翻脸,只是转过身,朝河滩上喊了一声:“把那条新船拖出来,给他用。”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那几个赤膊汉子互相看了一眼,没动。

老头回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狠劲:“我说,拖船。”

汉子们这才动了,七手八脚从河滩那头拖出一条小船。说是新船,其实就是一条刚打好没多久的平底船,船板上还留着刨花的痕迹,边缘的毛刺都没打磨干净。船底刷了一层桐油,闻着味道刺鼻,桐油还没干透,摸上去黏手。船身不大,勉强能坐两个人,船桨是一根歪歪扭扭的柳木,桨叶上还带着树皮。

老头朝王殷招了招手。

王殷跟着他走到土屋后面,避开那些汉子的视线。土屋后面堆着一堆烂渔网,网线上挂着干枯的水草,散发出一股腥臭味。老头蹲下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线:“顺着河往南走,过了三个弯,有个岔河口。往西是汴河,往东能进泗水。你要是想活命,往东走。”他用烟袋杆在地上戳了戳,戳出几个点,代表河弯的位置。

“往东能到哪儿?”

“徐州。”老头抬头看他,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,“但你这样子,能不能撑到徐州,两说。”他说这话时,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没有同情,也没有幸灾乐祸。

王殷没接这话。他从怀里掏出账册,翻到中间那几页——那几页写的是供奉名单,是他最不能丢的东西。纸张已经有些潮湿,边缘发毛,上面的字迹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,但还能辨认。他撕下那几页,折成小块,折了又折,直到折成一个巴掌大的方块,然后贴身塞进里衣的夹层里。夹层是他事先缝好的,就在胸口的位置,贴着皮肤,能感觉到纸张的棱角硌着肋骨。

剩下的账册,他用油布裹好,油布是他从砖窑里带出来的,原本包着干粮,现在干粮已经吃完了,油布正好派上用场。他把账册裹了三层,扎紧口子,然后塞进渡口边那块界碑底下的缝隙里。

界碑是青石的,立了不知道多少年,碑面上“柳林渡”三个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,只能隐约看出笔画的大致轮廓。碑身歪斜着,像是被人撞过,底座周围长满了青苔,踩上去滑腻腻的。碑座底下有个拳头大的空隙,刚好能塞进一卷油布包。王殷把油布包塞进去,又用手往里推了推,确保不会掉出来,然后抓了一把碎石子堵住缝隙,又踩了几脚,把痕迹踩平。

老头看着他的动作,没问,也没拦。他只是蹲在一旁,默默地抽着旱烟,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腾,被风吹散。

王殷把界碑推回原位,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来。眼前又黑了一瞬,他扶着界碑站稳,喘了两口气。界碑的石面冰凉,隔着衣料也能觉出那股凉意,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
“你这伤得治。”老头说,“船上有点金疮药,凑合着用。”他说着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瓶口用蜡封着,递了过来。

“多谢。”王殷接过瓷瓶,揣进怀里。瓷瓶不大,也就两根手指粗细,瓶身温热的,带着老头的体温。

王殷跟着老头走回河滩。那几个赤膊汉子已经把船推到了水边,船头拴着一条旧缆绳,缆绳另一头系在木桩上,绳子上长满了青苔,滑溜溜的。河水拍打着船底,发出哗哗的响声,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。

王殷正要上船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
不是一匹马,是好几匹。

老头脸色一变,朝那几个汉子打了个手势。汉子们立刻散开,有的蹲回船头假装抽烟,有的钻进土屋,有的弯腰整理麻袋,河滩上瞬间恢复了平静——但王殷看得出,每个人的手都摸到了家伙上。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已经把短斧从腰后抽了出来,藏在腿侧,随时准备动手。
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
王殷回头,看见官道上扬起一溜烟尘。烟尘里冲出五六匹马,马上的骑士都穿着灰衣,领头那个是个高个子,脸上横着一道刀疤——正是砖窑里追他的那拨人。刀疤从左边眉梢一直延伸到右边嘴角,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,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。他骑着一匹黑马,马身上汗津津的,显然跑了不少路。

灰衣高个子勒住马,马匹嘶鸣一声,前蹄扬起,落下时在沙地上刨出几个坑。他的目光在河滩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王殷身上。

“就是他。”

五六个灰衣人翻身下马,动作整齐划一,显然受过严格训练。他们拔出刀,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光,朝河滩逼过来。靴子踩在沙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每一步都带着杀意。

老头挡在王殷前面,手里的旱烟袋指了过去:“几位,这是私渡,不接客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在暮色中一闪一闪。

“让开。”灰衣高个子声音很冷,“我们追朝廷钦犯。”他说着,手按在刀柄上,拇指顶开刀镡,露出半寸刀刃。

“什么钦犯不钦犯的,老汉不懂。”老头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面前形成一团白雾,“我只知道,这渡口是我的地盘,谁想在这儿动刀子,得先问问我这帮兄弟答不答应。”

那几个赤膊汉子都站了起来,手里多了家伙——有短斧,有鱼叉,还有一把生锈的朴刀,刀身上锈迹斑斑,但刃口磨得锋利。人数上倒是占优,七八个人对五六个,但王殷看得出来,这些私盐贩子平时欺负欺负普通百姓还行,真跟这些受过训练的追兵动手,撑不了几个回合。他们的站姿松散,握家伙的姿势也不对,斧头握得太靠前,鱼叉举得太高,全是破绽。

灰衣高个子显然也看出来了。他冷笑一声,从腰间掏出一块铜牌,亮给老头看:“看清楚,殿前司办差。你一个私渡的,想抗命?”铜牌在暮色中泛着黄光,上面刻着“殿前司”三个字,字迹清晰,边缘锋利,是真的。

老头盯着那块铜牌,脸色变了。

王殷心里一沉。

殿前司的人——不是归义寺的,也不是郭威的人,是禁军。这意味着追他的不止一方势力,归义寺黑袍人是一路,殿前司是另一路。灰衣高个子能调动殿前司的人,说明他背后的势力比归义寺更大,至少能接触到禁军系统。

灰衣高个子收了铜牌,提刀朝王殷走过来。老头没再拦,但也没让开,就那么站在中间,既不退也不进。他的烟袋还握在手里,烟锅子里的火星已经灭了,只剩下一缕青烟。

“你走你的,我忙我的。”老头朝那几个汉子挥了挥手,“把船收了,今天不渡人。”

灰衣高个子脚步一顿,眼神冷下来:“老东西,你存心找死?”

老头没理他,转身朝土屋走去。他的脚步很慢,像是真的在忙自己的事,但王殷看见他握着烟袋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,灰衣高个子动了。

刀光一闪,直劈老头后颈。

王殷早就盯着他的肩膀。在灰衣高个子肩膀下沉的瞬间,他往前跨了一步,左手抓住老头的衣领往后一拽,右手的短刀迎了上去。这一下用尽了他仅剩的力气,左肩的伤口在拉扯中撕裂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
两刀相撞,火星迸溅。

王殷手腕一震,虎口发麻。他的力气本来就不如对方,加上失血过多,这一刀差点被震脱手。他借着撞击的力道往后退了两步,拉开距离,喘着粗气。短刀的刀刃上崩了一个米粒大的缺口,刀刃发烫。

灰衣高个子甩了甩手腕,脸上露出讥讽的笑意:“就这点力气了?”他说着,往前逼了一步,刀尖指着王殷的胸口。

王殷没说话,握紧短刀,盯着对方的刀尖。他的呼吸急促,胸口起伏,额头上全是冷汗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沙地上。

河滩上的私盐贩子们都愣住了,没人上前帮忙。老头退到土屋门口,脸色铁青,也没再出声。他站在门框边,手里的烟袋垂着,烟灰洒了一地。

灰衣高个子朝身后挥了挥手,那五六个灰衣人立刻散开,把王殷围在河滩中间。地上是湿软的泥沙,踩上去往下陷,王殷每动一步都得费更大的力气。他的靴子陷进沙里,拔出来时带着黏糊糊的泥巴,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挣扎。

左肩的伤口在刚才那一刀中又撕开了,温热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沙地上,很快被吸干,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圆点。他能感觉到血在往下流,流过手肘,流过手腕,从指尖滴落,一滴,两滴,三滴,像沙漏在计时。

灰衣高个子一步一步逼近,刀尖在暮色中泛着冷光。他的脚步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,靴子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。

“账册在哪儿?”

王殷没回答。

“你不说也没关系。”灰衣高个子舔了舔嘴唇,“把你剁了,我自己搜。”他说着,手腕一转,刀尖在空中划了一个弧。

他话音未落,刀已经劈了下来。

这一刀又快又狠,直取王殷咽喉。刀锋破空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王殷侧身避开,短刀横格,却被对方的力道震得连退三步,脚下一个趔趄,半跪在沙地上。膝盖撞在地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沙粒硌进皮肉里。

灰衣高个子跟上来,又是一刀横扫。

王殷翻身滚开,刀锋擦着他的头皮掠过,削下一缕头发。头发飘落在沙地上,被风吹散。他滚到河滩边缘,后背撞上一条搁浅的破船,再也退不了。破船的船板硌着他的脊背,船底长满了藤壶,刮得他生疼。

灰衣高个子站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刀尖抵在他喉咙前两寸的地方。刀尖上还沾着王殷的血,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
“最后一次机会,账册在哪儿?”

王殷盯着他的眼睛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——像是认命,又像是在算计什么。

他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一个油布包——那是他从账册上撕下来的那几页名单,贴身藏好的那几页。油布包被体温焐得温热,边缘被汗水浸湿。他把油布包举到灰衣高个子面前,说:“你要的是这个?”

灰衣高个子的目光落在油布包上,眼神变了。他的瞳孔微微收缩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握刀的手也松了松。

“扔过来。”

“你先退后。”

灰衣高个子冷笑一声,刀尖往前递了半寸,几乎贴着王殷的皮肤:“你现在没资格谈条件。”刀尖刺破了王殷脖子上的皮肤,一滴血珠渗出来,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
王殷没动,手里握着油布包,指尖能感觉到那几页纸的厚度。他在心里算着距离——灰衣高个子离他三步,身后是河滩,河滩边停着那条小船,缆绳还系在木桩上。小船在暮色中晃荡,船底拍打着水面,发出啪啪的响声。

他忽然把油布包往河中央一扔。

油布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扑通一声落进水里,溅起一朵水花,然后被水流卷着往下游漂去。

灰衣高个子脸色大变,下意识地转头去看。就在他转头的瞬间,王殷猛地撑地跃起,左手抓起一把泥沙朝他的脸上扬去。泥沙混着碎石子,劈头盖脸地砸在灰衣高个子的脸上,有几粒石子打进了他的眼睛里。

灰衣高个子被泥沙迷了眼,怒吼一声,挥刀乱砍。刀锋在王殷身边掠过,砍在破船的船帮上,木屑飞溅。王殷趁这个机会,跌跌撞撞地冲向河边,一脚踏上小船,拔出腰间的短刀,一刀砍断缆绳。

缆绳崩断,小船顺着水流往外漂去。

“抓住他!”灰衣高个子擦着眼睛,声音暴怒。他的眼睛被泥沙迷得通红,眼泪直流,看不清东西。

几个灰衣人冲到水边,但船已经漂出了两三丈远。有人捡起石头砸过去,砸在船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船板被砸出几个凹坑。王殷趴在船底,用最后的力气抓起船桨,往水里划了一下。船桨入水,带起一片水花,船身歪歪扭扭地往河心漂去。

船身漂到河心,水流变得湍急,小船被冲得直打转。王殷趴在船底,大口大口地喘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能听见岸上传来的叫骂声,但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
灰衣高个子站在岸边,脸色铁青。他盯着王殷的背影,忽然转身朝那帮私盐贩子吼道:“给我一条船!”

老头站在土屋门口,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:“船都收了,没有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暮色中缓缓升腾。

“你——”

“我说了,今天不渡人。”老头吐出一口烟雾,声音平静,但每个字都带着死硬的味道,“殿前司也好,天王老子也好,这渡口我说了算。”他说着,把烟袋锅子在门框上磕了磕,磕出一堆烟灰。

灰衣高个子握刀的手青筋暴起,但他没动。他看了看河面上越漂越远的王殷,又看了看老头身后那几个握着短斧的汉子,最终咬了咬牙,转身翻身上马。马匹被他猛地一拉缰绳,嘶鸣一声,在原地转了个圈。

“沿着河追!”他朝手下吼道,“他撑不了多久!”

马蹄声再次响起,沿着河岸往南追去。马蹄踏在沙地上,扬起一片烟尘,很快消失在暮色中。

王殷趴在船底,听着马蹄声远去,才慢慢撑起身子。

河水在船底哗哗地响,小船顺着水流漂得很快,两岸的柳树飞速后退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林渡口,那几间土屋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影子,只有酒旗还在暮色中飘摇,像一面投降的白旗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——袖子已经完全被血浸透,黏在皮肉上,撕下来时带起一片皮肉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但好在血是鲜红色的,没有发黑,说明没伤到骨头,也没中毒。他用右手按住伤口,用力压了压,血止住了一些。

他靠在船帮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天快黑了。

河面上的光线越来越暗,两岸的景色渐渐模糊成一团黑影。远处有蛙鸣,断断续续,像是在试探什么。河风吹过来,带着水草和淤泥的味道,凉飕飕的,吹在他湿透的衣服上,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
王殷摸了摸胸口——那几页名单还在,贴着皮肤,被体温焐得温热。他松了口气,又想起藏在界碑底下的那本账册。账册暂时安全,但迟早得回来取。他抬头看了看前方,河面在暮色中泛着暗光,像一条黑色的绸带,蜿蜒着伸向远方。

他正想着,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水声。

不是水流的声音,是船桨划水的声音,而且不止一条船。那声音很有节奏,一下一下,整齐划一,像是训练有素的船工在划桨。王殷警觉地抬起头,看见前方河湾处转出一支船队——七八条大船,首尾相连,船头都挂着灯笼,灯笼里的烛火在暮色中摇曳,像一串流动的星星。船身上刷着暗红色的漆,吃水很深,显然装满了货,船帮几乎与水面齐平。

为首那条船的船头站着一个中年人,穿着粗布短衫,腰间别着一把弯刀,刀鞘上镶着铜钉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他正盯着王殷看,目光锐利,像鹰隼盯着猎物。

王殷心里一紧。

又是私盐贩子——但比柳林渡那帮人的规模大多了。这七八条船,每条都能装三四十人,加在一起是一股不小的势力。船上的灯笼越来越多,把河面照得通亮,连水底的游鱼都能看见。

他正想着怎么应付,忽然发现那条大船没有避让,而是直直地朝他驶过来。两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,近到他能看清船头那中年人脸上的胡茬,还有他腰间弯刀上镶着的铜钉。

“什么人?”中年人开口了,声音浑厚,带着南方口音,在河面上回荡。

“过路的。”王殷撑着船帮站起来,船身晃了一下,他差点摔倒,“船破了,借个道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
中年人没说话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他左肩那片血迹上。他皱了皱眉,回头朝船舱里喊了一声:“拿盏灯来。”

一个年轻的船工提着灯笼跑出来,把灯笼举高,照向王殷。

灯光照亮了王殷的脸。

中年人的脸色变了。

他没说话,转身进了船舱。他的脚步很快,靴子踩在船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。过了一会儿,船舱门帘掀开,走出来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袍子,袍子洗得发白,肘部打着补丁。头上戴着斗笠,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走到船头,站定,微微抬起头,透过斗笠的边缘看向王殷。

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。

那是一张被火烧过的脸——皮肤皱缩,疤痕纵横,像干涸的河床。左眼周围的皮肉扭曲着,把眼角扯得往下耷拉,嘴唇也缺了一半,露出牙龈,牙龈上还有几颗牙齿,黄得发黑。整张脸像是被人用烙铁反复烫过,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,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,像一块烧焦的肉。

但王殷还是认出了他。

那双眼睛——左眼被疤痕扯得变了形,但右眼还是原来的样子,黑亮,锐利,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。那是在天雄军大营里,跟他一起扛过枪、一起挨过打的兄弟。那是他以为已经死了的人。

“张义……”

王殷的声音沙哑,几乎说不出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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