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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瀛州铁衣》第112章 · 砖窑烛火
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20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

第112章 砖窑烛火

王殷在荒野中走了半个时辰,左肩伤口不再往外渗血,但整条袖子湿透,贴在皮肤上,被夜风一吹,冷得发疼。他抬头看天,云层很厚,看不见月亮,凭经验判断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左右。魏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,城墙上的火把像一串暗红色珠子,悬在半空。

不能进城。城门关着,就算叫开,守门军士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,盘问起来没法交代。他身上带着郭威给的官凭,可在澶州好用,到了魏州地界未必管用。归义寺那拨人既然能在旧营设伏,难保没在城门安排眼线。

他绕开官道,沿着干涸河沟往东南方向走。赵老汉说过,魏州城外东南三里有个废弃砖窑,是当年天雄军修城墙留下的,窑口塌了一半,没人管。赵老汉年轻时在那附近住过,知道窑洞里还算干爽,能遮风挡雨。

河沟里长满枯草和灌木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王殷走得很慢,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身后动静。风声,虫鸣,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马蹄声。暂时安全。

找到砖窑时,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。窑口塌了一半,碎砖和泥土堆成小坡,剩下半边窑洞黑黢黢的。王殷在窑口站了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黑暗,才弯腰钻进去。窑洞里比外面暖和,地上铺着干草和碎瓦片,角落里堆着几块朽木。他在最里面蹲下,背靠土墙,把账册从怀里掏出来。

油布包得严实,没有被漳水浸湿。他解开油布,露出薄薄的册子。封皮是深蓝色粗布,边角磨得发毛,翻开来,纸页泛黄,墨迹有些年头。账册上的字很小,密密麻麻排在一起,看得出记帐人手很稳,每一笔都写得工整。但王殷看了几行就皱起眉头——字他认识,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。

“乙亥,支钱三百贯,记作粟米三百石,入魏州仓。”
“丙子,支绢二百匹,记作军靴四百双,入澶州库。”
“丁丑,支银五百两,记作马料一千石,入汴京枢密院。”

每一笔都记着日期、数额、名目和去处,但名目和去处明显对不上。粟米三百石值不了三百贯,军靴四百双用不了二百匹绢,马料一千石卖五百两银子——除非那些马吃的不是草料,是金子。

王殷把账册放在膝盖上,闭上眼想了想。父亲留下的密档里提到过,金翅鸟的银钱往来都用暗语记账,表面上是军需物资调拨记录,实际上每一笔都对应着真实交易。要想破译,得先找到对应关系。

他重新翻开账册,从第一页逐行细看。这次不看数额和名目,只看日期和“去处”。去处一栏写的是各地仓库和衙门——魏州仓、澶州库、汴京枢密院、博州仓、相州库、邢州仓,全是河北和京畿一带的军需重地。但有一处地方出现得格外频繁:每隔三五笔,就有一笔的“去处”写的是“汴京内府”。

王殷手指停在那一行上。内府,皇帝的内库。他继续往下翻,越看越心惊。账册记录了整整三年银钱往来,从后汉乾祐元年到乾祐三年。三年里,流入“汴京内府”的银钱加起来,粗算一下至少有五万贯。五万贯,够养一支五千人的军队整整一年。这些钱从金翅鸟手里流出来,经过郭威经手,最后进了皇帝的内库?

不对。王殷把账册合上,拇指摩挲着封皮边角。如果真是皇帝授意,郭威没必要用暗语记账。皇帝要钱直接开口就是,郭威难道还敢不给?用得着这样遮遮掩掩?这笔钱,皇帝不知道——或者说,大部分皇帝不知道,但有一部分确实进了内库,而这部分就是金翅鸟用来买通宫里的路子。

他重新翻开账册,专门找那些“去处”写着“汴京内府”的条目。一共十七笔,金额有大有小,最少的五十贯,最多的三千贯。十七笔的“支取人”一栏,写的都是一个字——“郭”。

王殷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他认识郭威的笔迹。在澶州时,郭威常让他帮忙誊写公文,郭威自己的字写得不算好,但很有特点,笔画粗重,收尾时习惯性往上挑。账册上这个“郭”字,收尾那一横确实带着上挑的痕迹。不是伪造的。

他把账册翻到后面几页,看那些“去处”不是内府的条目。这些条目占了账册大部分,支取人也各不相同,有的写“赵”,有的写“李”,有的写“刘”,还有的只写代号,比如“七”、“九”、“十三”。王殷眉头越皱越紧——这些代号,他在父亲留下的密档里见过。密档里有一页专门记录了金翅鸟内部代号:代号“七”是归义寺住持——那个穿黑袍的俗家人;代号“九”是汴京某个衙门的人,密档没有写明具体是谁,只提了一句“九者,太府寺主簿,掌银钱出入”。太府寺,掌管国库的衙门。金翅鸟不仅在地方上有势力,在汴京国库里也有人。

王殷继续往下翻,手指突然停住。账册最后一页不是记账条目,而是一份名单。名单写在纸页最下方,字迹比上面条目小一些,像是后来添上去的,用炭笔写的,颜色发灰,有些地方已经模糊。但王殷还是一眼认出了第一个名字——“刘横”。他愣了一下,重新看了一遍。没错,是“刘横”两个字。郭威的心腹,澶州禁军队正,前些天还在巷子里救过他。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金翅鸟的账册上?

第二个名字是“李重进”。殿前司副都指挥使,皇帝身边的禁军将领。在汴京时,李重进还跟他示过好,提醒他内殿直三营里有一营是贵妃娘家的人。

第三个名字让王殷的手彻底僵住——“杨邠”。郭威的幕僚,一直跟在郭威身边替他出谋划策。上次在汴京,杨邠还在马车里帮他处理过伤口,告诉他安重诲要被处斩的事。

王殷抬起头,看着窑洞顶上斑驳的土墙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刘横、李重进、杨邠——一个是郭威的心腹爱将,一个是皇帝身边的禁军将领,一个是郭威的智囊。他们都在金翅鸟的名单上,说明他们要么是金翅鸟的人,要么是跟金翅鸟有过交易。

名单上还有四个名字,写在更下面,字迹更淡,几乎看不清了。王殷把账册凑到眼前,借着窑洞口透进来的微光,一个字一个字辨认。第四个名字是“范质”——当朝宰相,皇帝最信任的文臣之一,以清廉著称,从不收受贿赂。第五个名字是“王溥”——户部侍郎,掌管天下钱粮,跟范质走得近,两人是同年进士。第六个名字是“赵匡胤”——殿前司都指挥使,禁军最高统帅,身材高大,说话声音洪亮,皇帝对他很是器重。

第七个名字写在名单最末尾,字迹几乎完全褪色,只留下一个淡淡轮廓。王殷眯起眼睛看了很久,才勉强辨认出来——“郭威”。

他把账册合上,靠在土墙上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窑洞里很安静,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风吹过荒草的声音。账册放在膝盖上,沉甸甸的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七个人——刘横、李重进、杨邠、范质、王溥、赵匡胤、郭威——涵盖了军队、朝堂、内府、地方,几乎把整个后汉朝的权力核心都网了进去。

王殷闭上眼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郭威是名单上的人,也是账册上支取银钱的人。他既是金翅鸟的成员,又是金翅鸟的经手人。父亲留下的密档里说,郭威曾暗中扶持金翅鸟,后来又欲铲除——现在看来,密档说得没错。郭威确实跟金翅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但他到底是金翅鸟的主人,还是金翅鸟的棋子?

名单上的人,都是郭威的人吗?刘横是郭威的心腹,杨邠是郭威的幕僚,这两个人算是郭威的嫡系。李重进是皇帝的人,范质和王溥是文臣,赵匡胤是禁军统帅——这些人跟郭威的关系有远有近。如果他们都是金翅鸟的人,那金翅鸟的势力就太大了,大到足以颠覆整个朝廷。但如果名单上的人不是金翅鸟的成员,而是金翅鸟的“供奉”呢?

王殷睁开眼,重新翻开账册。他想起父亲密档里的一句话:“金翅鸟以银钱买路,朝中重臣,多受其供奉。供奉者,不一定是鸟中人,但必为鸟所用。”供奉名单——也就是说,这份名单上的人不一定是金翅鸟的成员,但都收过金翅鸟的钱。他们拿了钱,替金翅鸟办事,或是通传消息,或是打通关节,或是提供庇护。七个人,七条线,把整个朝局织成了一张网。

王殷把账册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。左肩伤口又开始疼了,他低头看了一眼,血迹已经干涸,把衣服和皮肤粘在一起。他咬着牙,撕下一截衣襟想重新包扎,手刚抬起来,就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脚步声。从窑洞外面传来,很轻,但很稳。不是一个人,至少有三四个人,踩在碎砖和枯草上,脚步杂乱,正朝这边走来。

王殷动作瞬间凝固。他屏住呼吸,侧耳细听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夹杂着低低说话声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语气很急:“……这边看看,血迹往这个方向去了……”“……头儿说了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……”“……那小子受了伤,跑不远……”

王殷的心沉了下去。追兵。他低头看了看左肩,伤口虽然不再往外渗血,但衣服上的血迹太明显了。从漳水河到砖窑这一路,他走的是荒野和河沟,没走官道,但血迹滴在草叶和泥土上,只要有人仔细找,就能循着找过来。他算错了,以为天黑能掩护行踪,没想到血迹会出卖他。

窑洞口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,天快亮了。脚步声已经走到窑洞外面,有人在低声说话,似乎在商量要不要进窑洞里搜。王殷环顾四周,窑洞不大,只有一间屋子大小,角落里堆着几块朽木和碎瓦片,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。洞口是唯一出口,但追兵已经堵住了洞口,他只要一露头就会被发现。他摸了摸腰间短刀,刀还在,但对方至少有四个人,他身上有伤,硬拼不是办法。

脚步声停了下来。一个声音从洞口传来,沙哑低沉:“里面有人吗?我们是过路的,想借个火。”王殷没动。那个声音等了一会儿,又说了一遍:“里面有人吗?借个火,天冷。”第三次问时,语气变了,不再客气:“出来吧,知道你躲在里面。血迹到这儿就没了,你跑不掉的。”

王殷深吸一口气,慢慢站起身。他走到窑洞口,站在阴影里朝外面看了一眼。四个人,都穿着灰布短打,腰间别着短刀。领头的是个高个子,手里提着一盏油灯,灯芯烧得发黑,火光摇摇晃晃照着他的脸——一张瘦长脸,颧骨很高,眼睛很小,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。不是同一拨人。王殷心里飞快判断。归义寺那拨人穿黑袍,领头是矮个子。这四个人穿灰衣,领头是高个子。不是同一拨人,但目的是一样的。

“出来。”高个子又说了一遍,声音不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,“别让兄弟们进去请你。”

王殷没有动。他在等对方靠近。高个子等了几息,见窑洞里没有动静,朝旁边人使了个眼色。两个灰衣人拔出短刀,一左一右,慢慢朝窑洞口摸过来。他们走得很小心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显然是练过的。王殷看着他们的步伐,心里有了数——这两个人不是普通打手,应该是军伍出身,脚步扎实,下盘稳,动手时会先抢中门。

他在心里默数。三步。两步。一步。

第一个灰衣人的脚刚踩进窑洞口,王殷动了。他没有往后退,反而往前迈了一步,右手抓住灰衣人握刀的手腕,往下一压,借力把整个人往前一带。灰衣人没料到他会主动出击,重心不稳,整个人朝前扑去。王殷侧身让开,左手肘猛地撞在灰衣人后颈上。咔嚓一声,灰衣人闷哼一声,软倒在地。第二个灰衣人还没反应过来,王殷已经从他身边掠过,一脚踢在他膝盖内侧。灰衣人吃痛,单膝跪地,王殷顺势夺下他手里的短刀,刀背朝下,狠狠敲在他后脑勺上。两个动作,前后不到三个呼吸。

高个子脸色变了。他没想到王殷受了伤还能这么快。剩下的一个灰衣人拔出刀,挡在高个子面前,但脚步明显在往后挪。王殷站在窑洞口,左手握着夺来的短刀,右手垂在身侧,左肩伤口因为刚才动作又撕裂了,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地上啪嗒作响。他看着高个子,没有说话。

高个子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:“好身手。带着伤还能放倒我两个人,不愧是澶州出来的人。”王殷没接话。高个子继续说:“不过你还能撑多久?血流成这样,再过半个时辰你自己就倒下了。把东西交出来,我让你走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王殷声音很平静。

“别装糊涂。”高个子收起笑容,“账册。你从旧营拿的那本账册。交出来,我保证不伤你性命。”

王殷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谁派你来的?”高个子没有回答。“归义寺?”王殷又问。高个子的眼角跳了一下。王殷心里有了数——不是归义寺。这个人听到“归义寺”三个字时眼神里有疑惑,说明他不知道归义寺的事。那他要么是郭威的人,要么是名单上某个人派来的。

“你拿那本账册没用。”高个子说,“上面的东西你看不懂。就算看懂了,你也没命用。交出来,对你我都好。”

王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刀,又抬头看了看高个子:“你说得对,我看不懂。”他把短刀往地上一扔,双手摊开,露出疲惫笑容,“账册就在我怀里,你自己来拿。”

高个子狐疑地看着他,没有动。“怎么?怕我使诈?你看我这样子,还能打得过谁?”他说的是实话。左肩的血已经流到腰带上,整条左臂开始发麻,脸色白得像纸。高个子打量了他几眼,似乎觉得他确实没有威胁了,朝身边灰衣人努了努嘴。灰衣人小心翼翼走上前,伸手去摸王殷胸口。

王殷没有动。灰衣人的手指碰到账册边角,正要抽出来,王殷忽然往后一退,右手抓住灰衣人手腕,猛地往自己这边一拉。灰衣人整个人撞进他怀里,王殷用膝盖顶住他腹部,趁他弯腰瞬间,右肘狠狠砸在他后脑上。灰衣人软倒。

高个子脸色彻底变了,伸手去拔刀。但王殷已经捡起地上的短刀。他没有往前冲,而是往后退了两步,退进窑洞深处。窑洞里很暗,高个子手里的油灯只能照到洞口附近,里面一片漆黑。“你进来。”王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,沙哑而平静,“进来拿。”

高个子站在洞口,看着黑暗的窑洞,脸色阴晴不定。他知道王殷受了伤,撑不了多久。但窑洞里太黑,他看不清王殷位置,贸然冲进去很可能被暗算。犹豫了几息,他最终没敢进去。“你跑不掉的。”他朝窑洞里喊了一声,“我就在外面守着。等你血流干了,我再进去收尸。”说完,他转身走到窑洞外面,找了块石头坐下,把油灯放在脚边,拔出短刀横在膝盖上。

王殷靠在窑洞深处土墙上,听着外面动静。高个子没有走,他在等王殷的血流干。王殷低头看了看左肩,伤口还在渗血,但速度慢了很多。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——身体开始自我封闭血管,再流下去,他会越来越冷,越来越困,最后昏过去。他不能睡。

他伸手进怀里,摸到账册,又摸到油布包里的一小块干饼——阿秀早上塞给他的,他一直没吃。他撕下一小块干饼塞进嘴里慢慢嚼,干饼很硬,嚼起来费劲,但多少能补充一点力气。然后他重新翻开账册,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晨光,继续看那份名单。七个名字,他记住了六个。第七个名字几乎看不清了,但他总觉得那不是完整名字,而是一个代号——就像账册前面那些“七”、“九”、“十三”一样。

他把账册凑到眼前,仔细看那个褪色的轮廓。第一个笔画是横,第二个是竖,第三个是横折……像是一个“马”字。马?王殷在脑子里把所有姓马的人都过了一遍。朝中姓马的大臣不多,只有一个——马胤孙,中书舍人,掌制诰,是个文官,平时不显山不露水。但马胤孙的名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。他不是郭威的人,也不是皇帝身边的红人,只是个写诏书的,地位不高,权力不大。除非——他不是“马”。

王殷重新看那个字。横、竖、横折……后面还有几笔,但褪色得太厉害,根本看不清了。他把账册放下来,闭上眼,在脑子里描摹那个字的轮廓。横、竖、横折、横、竖、横折、横……七笔。七笔的字。一个名字忽然从脑海里冒出来——“冯道”。

王殷睁开眼,愣住了。冯道,当朝太师,三朝元老,历经后唐、后晋、后汉三朝而不倒,是朝堂上最有资历的老人。这个人已经七十多岁,早就不管朝政,每天在家养花写字,皇帝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“太师”。冯道也是金翅鸟的供奉?

王殷把账册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。八个人——郭威、刘横、李重进、杨邠、范质、王溥、赵匡胤、冯道。军队、朝堂、内府、地方、元老,全都在里面。这份账册确实足以颠覆整个朝局。但现在的问题是——他能不能活着把它带出去。

窑洞外面,高个子还在守着。天已经亮了,晨光从洞口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光斑。王殷能听见高个子在外面走动的声音,偶尔停下来踢一脚碎砖,骂一句脏话。他在等王殷的血流干。王殷摸了摸左肩,伤口已经不流血了,但他知道这不是好事——血止住了,说明他体内血已经流得差不多,剩下的血不够支撑任何剧烈运动。

他必须想办法出去。硬闯不行,高个子守在洞口,手里有刀,位置有利。等也不行,高个子有的是时间,可以等一整天,等到王殷昏过去再进来。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。

王殷环顾窑洞。角落里堆着几块朽木和碎瓦片,墙上有些裂缝但都不大,钻不出去。窑洞顶部塌了一半,露出一个缺口,但缺口太高,他够不着。他站起来走到窑洞最里面,用手敲了敲土墙,声音很闷,实心的。他又敲了敲另一面墙,声音稍微空一些。王殷拔出短刀,开始挖那面墙。土墙很厚,好在是夯土不是石头,短刀能挖得动。他挖了大约一炷香工夫,挖出一个半尺深的洞,然后听见了外面传来的风声。通了。

他把洞扩大,钻了出去。外面是一条干涸河沟,长满半人高枯草。王殷趴在草丛里,回头看了一眼砖窑。高个子还坐在洞口,背对着他,正在低头摆弄油灯。王殷没有多停留,猫着腰沿河沟往东南方向走,每一步都踩得很轻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走出大约一里地,他才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。砖窑已经看不见了。远处,魏州城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,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熄灭,换成了在风中飘扬的旗帜。

王殷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,大口喘气。左肩又开始流血了,刚才挖墙时用了力,伤口又撕裂了。他低头看了看,血迹已经浸透半边衣服,顺着衣角往下滴。他撕下最后一截干净衣襟,咬着一头,用右手和牙齿把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。包得很紧,疼得他额头冒汗,但血总算止住了。他靠着柳树坐了一会儿,恢复了一点力气,才重新站起来。

现在去哪儿?魏州城不能进。归义寺的人在找他,名单上的人也在找他,郭威的人可能也在找他。他一个人,带着一本能颠覆朝局的账册,身上有伤,没有马,没有干粮,撑不了几天。他必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账册藏起来,然后想办法联系阿秀和韩大牛。但在这之前,他得先弄清楚一件事——归义寺那个黑袍人,他到底是谁的人?

如果是郭威的人,那郭威为什么要杀张义?张义是郭威的幕僚,杀他等于断自己臂膀。如果不是郭威的人,那黑袍人又是谁派来的?名单上的人,每个人都有动机杀他灭口。王殷把账册从怀里掏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那份名单。八个名字,八个人,每个人都有可能。但只有一个人有能力调动归义寺的人。

他想起父亲密档里的一句话:“归义寺者,金翅鸟之巢穴也。寺中住持,俗家姓郑,名不详,人称‘七爷’,掌银钱出入。”归义寺住持,代号“七”,掌银钱出入。银钱出入——账册上那些银钱往来,都是经过他的手。王殷手指停在“郭威”两个字上。归义寺住持是金翅鸟管钱的人,郭威是金翅鸟最大的银钱来源。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,比账册上写的要深得多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在旧营时,赵老汉说黑袍人带着人挖马厩后面的空地,挖到了张义放的假账册。黑袍人拿到假账册后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在旧营里搜了一遍,似乎在找别的东西。他在找什么?王殷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他在找赵老汉。赵老汉是唯一知道真实账册下落的人。黑袍人挖到假账册后,意识到张义可能留了后手,所以想在旧营里找到赵老汉,逼问真实账册的下落。但赵老汉躲起来了,黑袍人没找到他。

王殷把账册收好,站起身。赵老汉还活着。他知道黑袍人的身份,也知道归义寺的底细。如果能找到赵老汉,就能弄清楚黑袍人到底是谁的人。但现在的问题是——他得先活过今天。
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王殷抬头望去,官道上扬起一溜烟尘,五六匹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。马上的骑士都穿着黑衣,腰间挂着长刀。归义寺的人。他们追过漳水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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