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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瀛州铁衣》第111章 · 野店听书
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0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

第111章 野店听书

天还没亮透,王殷就醒了。

院子里蒙着一层薄雾,露水从梧桐叶上往下滴,砸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翻身坐起,左肩扯了一下,疼意从伤口深处漫上来,但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扎得人发昏。阿秀换药时说伤口在收口了,只要不剧烈撕扯,三五天内不会再裂开。

铁笛还睡着,呼吸平稳,脸色比昨晚又好了些。阿秀坐在床边打盹,手搭在铁笛腕上。王殷没惊动她们,轻手轻脚出了屋子,在井台边洗了把脸。冷水激在脸上,最后一点困意也散了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,没有风,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土腥味,像是要下雨的样子。这个时节北方的雨来得急,一旦下起来,官道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骑马都走不快。得赶在雨前出城。

王殷回到屋里,从床底下摸出那个包袱。里面是几件换洗的旧衣裳,一张澶州节度副使的官凭文书,还有那把铜钥匙——归义寺佛像底座下找到的钥匙他一直带在身上。他把铜牌也塞进怀里,自己只带了一块,以备路上有需要时再调人。

“要走了?”阿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已经醒了,正揉着眼睛站起来,看了看铁笛,又看了看王殷手里的包袱。

“嗯。”王殷系好包袱,“趁早出城,人少。”

“城门那边——”

“我有官凭。”王殷顿了顿,“万一到晚上我没回来,你们就撤,别等我。”

阿秀没接话,走到灶台边,用麻布包了几个干饼递过来:“路上吃。”王殷接过干饼,揣进怀里,干饼还带着灶火的余温,隔着衣裳烫在胸口上。“铁笛要是醒了,告诉他我去魏州了。”王殷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,“让他别乱动,腿上的伤还得养。”阿秀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王殷推开院门,走进晨雾里。

澶州的北城门刚开不久。守门的兵卒比平时多了两倍,城门口排着七八辆牛车,几个穿皂衣的禁军正挨个盘查。王殷远远看了一眼,脚步没停,直接往城门走去。

“站住!”一个校尉模样的汉子拦住了他,上下打量了几眼:“哪儿来的?出城做什么?”

王殷从怀里掏出官凭,递了过去。校尉接过一看,脸色变了变,又抬头看了看王殷:“澶州节度副使?”

“嗯。”

“王副使这么早出城?”

“去魏州办点事。”王殷语气平淡,“郭枢密交代的。”他把郭威抬出来,就是想看看对方的反应。校尉果然迟疑了一下,又仔细看了看官凭上的印鉴,确认是真的,才把文书递回来。“放行。”

王殷接过官凭,正要走,校尉又补了一句:“王副使,这几日城外不太平,枢密院下了令,进出城都要严查。您路上小心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王殷迈步走过城门,余光扫过两侧的城墙根。墙根下蹲着两个穿灰衣的汉子,没穿军服,但腰里鼓鼓囊囊的,像是别了短刃。他们没看王殷,只是盯着排队出城的百姓。不是禁军的人。王殷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往官道上走去。

出了城,空气一下子开阔了。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麦田,茬子露在泥土外面,被露水打得发黑。远处有几棵老槐树,树冠像是被火烧过似的,枯了大半。更远处是连绵的土丘,灰蒙蒙的,在晨雾里看不真切。王殷沿着官道往北走,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,以前跟着郭威去魏州赴任,走的就是这条路。那时候路边还有驿站,官道上车马不断,如今冷清了许多,走了小半个时辰,只碰见两拨赶集的农户和一个骑驴的老汉。

澶州到魏州,官道大约两天的脚程。如果路上顺利,明天傍晚就能到。王殷正盘算着路程,身后传来马蹄声。他侧身让到路边,余光往后扫了一眼。三匹马,马上的人穿着禁军的号衣,腰里挎着刀,正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赶。领头的是个满脸胡茬的汉子,约莫三十出头,眼神凌厉,扫过路边的时候在王殷身上停了一下。王殷低着头继续走,脚步不变。三匹马从他身边掠过,带起一阵尘土。跑出去百来步,领头的勒住了马,回头看了看王殷。王殷心里一紧,但脸上没露出任何表情,继续往前走。那人看了几息,又催马走了。

王殷继续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前方官道拐弯处出现了一个关卡。两根粗木搭成的路障横在路中间,旁边站着七八个禁军,还有两个穿皂衣的文书模样的人坐在路边的小桌前,桌上摊着几卷纸。路障前排着五六个人,正在接受盘查。王殷放慢脚步,观察了一下。这个关卡在澶州城外不到十里,以前从来没有过。郭威的人把关卡设在这里,名义上是追查金翅鸟残余,但实际上——王殷心里转了一圈——可能是在限制出城的人。

他走到关卡前,一个禁军伸手拦住他。“文书。”王殷又把官凭递了过去。禁军看了看,递给旁边坐着的文书。文书是个瘦老头,戴着方巾,接过官凭仔细看了半天,又抬头看了看王殷的脸,问:“王副使去魏州?”

“是。”

“魏州那边最近不太平,天雄军旧部闹事,王副使去魏州做什么?”

“郭枢密交代的事。”王殷又把郭威搬出来,“具体的,不便细说。”文书沉吟了一下,在纸上记了几笔,把官凭还给他:“王副使请。”王殷接过官凭,绕过路障,继续往前走。走出百来步,他才松了口气。刚才文书问话的时候,他注意到旁边两个禁军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如果他的回答稍有迟疑,恐怕今天就过不去了。郭威已经开始收紧管控了。这意味着什么?是郭威真的在追查金翅鸟,还是郭威已经察觉到了什么,在防着他?王殷心里没有答案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必须尽快赶到魏州,抢在归义寺那拨人之前拿到账册。

过了关卡,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。几辆运粮的牛车慢悠悠地走着,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边走边吆喝,还有一个骑驴的妇人,怀里抱着孩子,驴脖子上挂着铃铛,一路叮叮当当地响。王殷混在人群里,不紧不慢地走着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天开始飘雨了。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,打在脸上凉丝丝的,后来雨势渐渐大了,官道上的泥土开始变得泥泞。王殷看了看天色,云层压得更低了,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

前方路边有一座野店。说是野店,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,门口搭了个草棚,棚下摆着三四张歪歪扭扭的桌凳。屋檐下挂着块破旧的布幌子,上面写着“茶饭”两个字,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。草棚里已经坐了几个人。一个赶车的车夫正端着碗喝水,两个货郎模样的汉子在吃饼,还有一个穿青衫的老头,面前摆着一壶茶,正闭着眼养神。王殷走进草棚,在靠边的位置坐下。一个围着围裙的妇人从屋里探出头来:“客官吃点什么?”“来碗热汤,两个饼。”“好嘞。”妇人转身进了屋,不一会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出来,又拿了两个烤得焦黄的饼。汤里放了胡椒和姜,喝下去浑身都暖了。

王殷一边吃,一边打量着草棚里的人。那两个货郎吃完了饼,付了钱,挑着担子走了。车夫也喝完了水,赶着牛车继续赶路。草棚里只剩下那个青衫老头和王殷两个人。老头睁开眼,看了看王殷,又闭上眼,嘴里哼起了一段曲子。曲调很老,像是乡野小调,又像是说书人的开场白。老头哼了几句,清了清嗓子,开口唱了起来:“天雄军,铁衣寒,魏州城外扎营盘。十年征战沙场老,一朝令下尽解散。老营盘,荒草满,将军战马无人牵。只剩几根朽木柱,风吹雨打立残垣……”

王殷的筷子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向那个青衫老头。老头没看他,还在闭着眼唱,声音沙哑,带着一股子苍凉劲儿:“三年前,朝廷令,天雄军旗卷成团。老营盘,归了谁?新兵驻进旧营盘……”

“老人家。”王殷放下筷子,叫了一声。老头睁开眼,看了看他:“客官有事?”“您刚才唱的,是天雄军的事?”“嘿,老段子了。”老头笑了笑,“老汉年轻时在魏州待过几年,天雄军的事,多少知道一些。这曲子是当年营里的老兵编的,传了好几年了。”“您说天雄军的老营盘,三年前就废了?”“可不是嘛。”老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“后汉立国那年,朝廷下令裁撤天雄军,老营盘就封了。后来听说里面驻扎了新军,具体是哪支队伍,老汉也不清楚。”

王殷心里一沉。张义信上写的是账册藏在魏州天雄军旧营的马厩下。但如果旧营三年前就已经被废了,现在驻扎的是另一支军队,那张义去魏州——那可能是个陷阱。“老人家,您确定旧营现在驻扎的是新军?”“老汉虽说不准是哪支队伍,但肯定不是天雄军旧部。”老头放下茶碗,“老汉有个侄子,去年在魏州当差,路过旧营的时候看见里面有人进出,穿的是禁军的号衣。天雄军早就散了,哪还有旧部驻扎在那儿?”

王殷沉默了几息。归义寺那拨人偷走了张义的信,知道账册藏在旧营马厩下。如果旧营现在驻扎的是禁军,那归义寺的人完全可以提前布置——要么是在旧营设伏,等着张义自投罗网;要么是已经挖走了账册,只留下一个空坑。不管是哪种情况,张义都凶多吉少。“老人家,您说的那个旧营,具体在魏州哪个位置?”“城西五里,靠着漳水河,一片黄土坡上。”老头比划了一下,“以前天雄军的营盘占了整片坡地,方圆好几里,现在估计只剩几间破房子了。”王殷记下了位置,又问了老头几个问题,但老头知道的也就这么多。他年轻时在魏州待过,后来搬到澶州,已经好几年没回去了。

雨渐渐小了,变成毛毛雨。王殷付了茶钱,起身准备走。临走前,他又回头看了看那个青衫老头。老头已经重新闭上眼,嘴里又哼起了那支曲子,声音低低的,像是自言自语。王殷迈步走进雨里。雨丝打在脸上,凉意渗进皮肤。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听到的信息——旧营废了,新军驻扎,张义可能已经踩进了陷阱。如果张义已经出事,那账册还在不在?如果账册被归义寺的人先一步拿走,那他这一趟魏州之行就是白跑。但如果不亲眼去看看,他又不甘心。张义冒着风险去魏州挖账册,说明这份账册一定很重要——重要到能让金翅鸟的秘密彻底曝光。王殷加快了脚步。不管旧营现在是哪支军队驻扎,他都必须去看看。如果是陷阱,那就想办法绕过去;如果是空坑,那就找别的线索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铜牌。到了魏州,也许还能调动几个旧部的人。

雨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官道上,泛起一片刺目的白光。远处的土丘在光影中明灭不定。王殷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往北走,脚步声在泥泞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。一条往东北,通往魏州城;一条往西北,通往漳水河边。按照老头的说法,旧营在城西五里,靠着漳水河,应该走西北那条路。王殷在岔路口停了一下,选了西北那条路。

走出不到两里,路况越来越差。路上的泥坑积着雨水,一脚踩下去,泥水能没过脚踝。王殷只好贴着路边走,踩着草丛,尽量避开泥坑。路两边的田地也荒了,杂草丛生,偶尔能看见几块被雨水泡烂的庄稼茬子。远处有几间土坯房,屋顶塌了大半,墙上爬满了藤蔓,显然已经废弃很久。这一带越来越荒凉了。

王殷正走着,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。他侧身闪到路边的一棵老槐树后,眯着眼往前看。三匹马从路那头跑过来,马上的人穿着灰褐色的短打,没穿军服,但腰里都挂着刀。领头的是个矮个子,脸型瘦削,眼神锐利,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。王殷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三匹马从他藏身的树前跑过,马蹄溅起的泥水甩在树干上。矮个子跑过去之后,突然勒住了马,回头看了看老槐树的方向。王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矮个子看了几息,没发现什么,又催马走了。等马蹄声彻底远去,王殷才从树后走出来。他看了看那三匹马消失的方向——正是旧营的方向。归义寺的人。他们果然已经来了。

王殷没有急着往前走,而是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。那三个人骑马,他步行,速度上肯定追不上。如果他们已经在旧营布置好了陷阱,他这么贸然过去,等于自投罗网。但他也不能就这么回去。王殷看了看四周,目光落在远处的一座土丘上。土丘不高,但视野应该不错,站在上面能看到旧营的大致情况。他改变方向,往土丘走去。

土丘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王殷手脚并用地爬上去,趴在土丘顶上的草丛里,往西北方向望去。漳水河在远处蜿蜒流淌,河水泛着灰白色的光。河边的黄土坡上,确实有一片营盘的痕迹——几排低矮的土墙,几间塌了半边的营房,还有一圈已经歪斜的木栅栏。但营盘里有人。王殷眯着眼细看。营盘里至少有三四十个人,穿着整齐的号衣,有的在巡逻,有的在修缮营房,还有几个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。营盘门口还竖着一面旗子,旗子上绣着字,隔得太远看不清。不是天雄军的旗。天雄军的旗子是黑底红字,绣的是“天雄”两个大字。那面旗子颜色浅得多,像是蓝底白字。王殷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,没想起哪支禁军用蓝底白字的旗。也许是地方上的驻军,也许是郭威新调来的部队。不管是谁的人,现在硬闯都不明智。

王殷正想着,突然看见营盘里走出几个人,往营盘后面的马厩方向走去。领头的是个穿黑色长袍的人,身形瘦高,走路的姿态很特别——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像是练过功夫的人。王殷的目光紧跟着那个人。那人走到马厩前,停下脚步,回头说了句什么。旁边的人立刻散开,有人拿着铁锹,有人拿着镐头,开始在马厩后面的空地上挖土。他们在挖东西。王殷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。他们在挖账册。

他来不及多想,翻身从土丘上滑下来,顺着坡底往营盘方向摸去。左肩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扯得生疼,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。如果账册被他们挖走,那一切就都晚了。王殷借着灌木和土坎的掩护,快速接近营盘。离得近了,能听到营盘里的人声和铁锹挖土的声响。他绕到营盘的侧面,那里有一段坍塌的土墙,正好能翻进去。他贴着土墙听了一会儿,确认墙那边没人,才翻过土墙,落进营盘里。

营盘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。几间营房的屋顶都塌了,露出里面的房梁,被雨水泡得发黑。地上长满了荒草,有些地方还积着水,水面上漂着枯叶和烂木头。王殷贴着营房的墙壁,往马厩方向摸去。挖土的声音越来越近了。他探头看了一眼。马厩后面,五六个人正在挖坑,已经挖了半人深。那个穿黑袍的人站在坑边,双手背在身后,正盯着坑里看。王殷认出了那个人。归义寺的住持,那个在佛像底座下放了铁盒的和尚。不对,他不是和尚。他穿着黑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,分明是个俗家人。但王殷记得很清楚,那天在归义寺,就是这个人在佛像前念经,就是他指引王殷去佛像底座下找东西。他就是归义寺的住持。但他为什么在这里?王殷脑子里飞速转着。归义寺的住持,金翅鸟的密档,父亲留下的铁盒,张义的信——这些线索像一根根线,正在慢慢连起来。

“挖到了!”坑里的人喊了一声。黑袍人快步走到坑边,弯下腰。坑里的人递上来一个油布包裹,裹得严严实实的,外面还缠着麻绳。黑袍人接过包裹,掂了掂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王殷的牙咬紧了。账册。黑袍人拿到了账册。他必须抢回来。

王殷摸出靴筒里的短刀,正要冲出去,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。王殷猛地回头,看见一张满是皱纹的脸。是个老汉,穿着破旧的军袄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。老汉冲他摇了摇头,压低声音说:“别动。”

“你是谁?”

“天雄军的人。”老汉指了指自己军袄上褪色的补丁,“老汉姓赵,以前是天雄军的伙头兵。你是王虎臣的儿子?”王殷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“你跟你爹长得像。”老汉看了看马厩方向,“那拨人已经挖到东西了,你现在冲出去,打不过他们。他们有三十多个人,你一个人,左肩还有伤。”“账册——”“账册的事,老汉知道。”赵老汉打断他,“张义三天前来过,跟老汉说了。他让老汉在这里守着,要是有人来挖账册,就拦住。但老汉没拦住。”“张义呢?”赵老汉沉默了一下,指了指营盘外面的一片荒地:“埋在那儿了。”

王殷脑子里嗡的一声。“他们杀的?”“前天晚上。”赵老汉的声音很低,“张义挖到账册,还没来得及带走,就被那拨人堵住了。他拼了命护着账册,但人家人多,他一个人打不过。老汉躲在暗处,看见他被那个穿黑袍的人一刀捅了。”王殷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。“那账册——”“账册被张义藏起来了。”赵老汉说,“他挖出来的那个坑,是空的。那个黑袍人挖到的,是张义放的假货。”王殷猛地看向赵老汉:“真的账册在哪儿?”赵老汉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,塞进王殷手里:“张义临死前说,要是他出事了,就让老汉把东西交给拿着铜牌来的人。你手里有铜牌吗?”王殷掏出铜牌。赵老汉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那就对了。”

王殷打开油布包,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,纸张泛黄,边角已经磨损了。册子封面上没有字,他翻开第一页,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。账册。这是真的账册。“张义说,这账册里记着金翅鸟所有人的名字和来往账目。”赵老汉压低声音,“他说这东西要是落到郭威手里,你爹就白死了。”王殷把账册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。“多谢。”“别谢老汉。”赵老汉摆了摆手,“老汉欠你爹一条命。当年在魏州,要不是你爹替老汉挡了一刀,老汉早就埋在沙场上了。这东西交给你,老汉也算还了债。”

马厩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。黑袍人显然已经发现挖到的是假货,正在发怒。“快走。”赵老汉推了他一把,“从东边的矮墙翻出去,往河边走,那里有条小船,能过河。”“你怎么办?”“老汉一个伙头兵,他们不会拿老汉怎么样。”赵老汉笑了笑,露出一口缺了牙的黄牙,“老汉这把年纪了,死了也不亏。你快走,别让张义白死。”王殷看了赵老汉一眼,没再多说,转身往东边矮墙跑去。身后传来黑袍人的怒吼声:“假的!这是假的!给我搜,那东西一定还在营里!”

王殷翻过矮墙,落在外面的草丛里。他顾不上左肩的疼痛,撒腿就往漳水河边跑。河水在远处泛着光,河面上漂着几根枯木。河边果然系着一条小船,船不大,只能坐两三个人,船桨就放在船舱里。王殷跳上船,解开缆绳,抓起船桨往对岸划去。河水很急,船桨划下去,水流推着船往下游漂。王殷咬着牙,拼命划桨,左肩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撕裂了,血渗出来,浸湿了半边袖子。船到河心的时候,岸上传来一阵马蹄声。王殷回头看了一眼。黑袍人带着十几个人骑马追到了河边,正勒马停在岸边,看着河里的船。黑袍人的脸色很难看。王殷没回头,继续划船。河水越来越急,船身摇晃得厉害,好几次差点翻过去。他死死抓住船桨,一下一下地划,手臂酸得快要抬不起来。船终于靠上了对岸。王殷跳下船,脚踩在湿滑的河滩上,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形,回头看了一眼对岸——黑袍人还站在河边,但没有追过来。漳水河在这一段水流湍急,没有船根本过不来。王殷转身钻进河边的芦苇丛,往东走去。

走了约莫两里地,他找到一处隐蔽的土坎,坐下来喘了口气。左肩的伤口疼得厉害,他解开衣裳看了看,伤口又裂开了,血已经把里衣染红了一大片。他从怀里掏出油布包,确认账册没有被打湿,才松了口气。天色渐渐暗了。远处传来几声狼嚎,在空旷的荒野里回荡。王殷靠在土坎上,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。脑子里反复转着今天发生的事——关卡盘查,野店听书,旧营里的黑袍人,张义的死,还有怀里这本账册。

张义死了。那个在澶州节度使府当幕僚、冒着风险去魏州挖账册的人,死了。他被黑袍人一刀捅了,埋在旧营外面的荒地里,连个墓碑都没有。王殷攥紧了拳头。他不知道张义和父亲是什么关系,也不知道张义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挖账册。但张义临死前把账册托付给了赵老汉,让赵老汉交给拿着铜牌来的人——这说明张义知道他会来。

王殷摸了摸怀里的账册。这本账册里,到底记着什么?他打开油布包,借着最后一点天光,翻开账册。蝇头小楷密密麻麻,记录着每一笔银钱的往来——某年某月,某人送来多少银子;某年某月,某人支取多少银两。每一笔后面都附着一个名字,有些名字王殷认识,有些他不认识。他翻到账册中间,看到一页记录,手突然停住了。那一页上记着一笔账:后汉立国那年,有人送来五千两银子,支取人是“郭”。郭。王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他继续往下翻,又看到几笔类似的记录——每次都是大笔银子进出,支取人一栏都写着同一个字:“郭”。郭威。

王殷合上账册,手指微微发抖。父亲留下的密档里说,郭威曾暗中扶持金翅鸟,后来又欲铲除。而账册上的记录证实了这一点——郭威确实和金翅鸟有往来,而且金额巨大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账册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。

天完全黑了。王殷站起来,看了看四周。荒野里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点磷火,在夜风中明灭不定。他辨了辨方向,往东走去。那里是魏州城的方向。他要去魏州城,找一个落脚的地方,然后仔细看这本账册。账册里一定还有更多秘密——金翅鸟所有人的名字,父亲真正的死因,还有郭威和金翅鸟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。

夜色中,王殷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荒野里。身后,漳水河的水声越来越远,像是一段旧事,正在慢慢沉入黑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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