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109章 · 暗夜迁行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4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109章 暗夜迁行
货栈里的油灯已经灭了半个时辰。
王殷坐在黑暗里,背靠墙壁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街口的梆子声刚过二更,夜风从墙缝里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铁笛躺在他旁边的草席上,呼吸平稳,烧已经退了大半,但人还没醒。阿秀蜷缩在另一侧的角落里,抱着膝盖,也在听外面的声音。
韩大牛蹲在门边,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半晌,回头压低声音说:“街口那个还在。换过一次人,天刚黑的时候来了个矮个子把他替了。”
王殷没说话,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匕首。白天从节度使府回来的时候,他就注意到货栈外面多了两个生面孔。一个在街对面的茶棚里坐了一下午,另一个在巷口的墙根下蹲着,像是在等人。韩大牛出去买吃食的时候绕了一圈,回来告诉他——那两个人是归义寺那拨人的同伙,其中那个矮个子他白天在归义寺附近的巷子里见过。
“他们知道咱们在这儿。”韩大牛当时说。
王殷知道。从归义寺回来的时候他特意绕了三条街,换了两次方向,但那三个人还是跟了上来。只不过他们没动手——也许是因为货栈在闹市区,也许是因为他们还在等什么人,也许是因为王殷白天去了节度使府,他们不敢在郭威的地盘上动手。
但不管什么原因,天黑之后,他们还在外面。
“梧桐巷那边收拾好了?”王殷问。
韩大牛点头:“下午趁他们换人的空档,我从后墙翻出去跑了一趟。院子不大,三间正房,一间偏房,后院有口井。被褥我买了新的,灶台也收拾过了,能住人。”
“多远?”
“从这儿过去,走大路不到两里。走暗巷更近,但要穿过两条窄巷子,有一段还要翻墙。”
王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。货栈在东市边上,梧桐巷在城西,中间要穿过三条主街和一片民居。大路好走,但街口的盯梢者一眼就能看见。暗巷隐蔽,但带着一个昏迷的人和一口箱子,翻墙不是容易的事。
“几更天动手?”韩大牛问。
“三更。”王殷说,“等人最困的时候。”
阿秀从角落里站起来,走到铁笛身边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黑暗中她的动作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人。她摸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烧退了,但他失血太多,得养半个月才能下地。”
“能撑过今晚就行。”王殷说。
阿秀没接话,转身去收拾地上的药渣和绷带。那些带血的布条不能留,得带走烧掉。铁笛断腿上的伤口虽然刮过腐肉,但万一留下什么痕迹被人发现,货栈里的人就全暴露了。
王殷盯着窗外的夜色,心里盘算着时间。三更天,街上的巡夜禁军会换一次岗,换岗的时候有半炷香的空档。那两个人盯了一整天,到这个时候也该犯困了。只要动作够快,从后墙翻出去,走暗巷穿过去,不被发现的机会很大。
前提是铁笛在半路上别出什么岔子。
铁笛的断腿已经用木板固定住了,但人还在昏迷,搬运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把伤口重新崩开。王殷白天刮腐肉的时候看得清楚——那条断腿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长新肉了,但里面还有没有烂干净的地方,谁也不知道。要是路上再感染一次,铁笛这条命就真保不住了。
“大牛,你背铁笛。”王殷说,“我拿箱子和密档。阿秀跟着,走中间。”
韩大牛点头:“箱子重不重?”
“不重,但得小心别磕着。”王殷拍了拍墙角那只木箱。箱子里装着铁笛从张宅带出来的几件衣裳,还有那个铁盒——父亲的密档、铜牌、玉扳指,全在里面。这些东西比铁笛的命还重要,不能丢。
阿秀把药渣和绷带塞进一个布袋里,扎紧了口。她走到王殷身边,低声问:“要是那两个人跟上来了呢?”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让他们跟。”他说,“暗巷里路窄,他们人少,我有办法甩掉。”
阿秀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货栈外面,夜风把街上的尘土卷起来,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然后又归于沉寂。王殷闭着眼睛,听着外面的动静——街口的梆子声,风吹草叶的声音,还有远处巡夜禁军的脚步声。
他在等。
等三更的梆子声响起来,等街口那两个人换班的时候犯困,等夜色最深的那一刻。
铁笛在草席上翻了个身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阿秀赶紧过去按住他,怕他碰到伤口。铁笛的额头又渗出一层细汗,但呼吸还算平稳。
“没事。”阿秀轻声说,“他在做梦。”
王殷睁开眼,看了看铁笛。黑暗中他看不清铁笛的脸,但他能感觉到铁笛的呼吸节奏——比白天稳多了。刮完腐肉之后,铁笛的烧就退了,脉搏也渐渐有力起来。虽然人还没醒,但至少命保住了。
“还有多久?”韩大牛问。
“快了。”王殷说。
话音刚落,街口的梆子声响了起来——三更天了。
王殷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比白天好多了。阿秀重新给他包扎过,换了干净的布条,血已经止住了。只是左手还有些发麻,握拳的时候使不上全力。
“走。”王殷压低声音说。
韩大牛把铁笛从草席上扶起来,背到背上。铁笛在昏迷中哼了一声,但没有醒。阿秀把布袋系在腰上,拎起那只木箱。王殷走到门边,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——外面没有声音。
他轻轻拉开门闩,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月光照进来,把货栈的地面切成一条白线。外面的巷子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街口那个盯梢的人影还在——王殷从门缝里看见一个矮个子蹲在墙根下,缩着脖子,像是在打盹。
王殷把门又推开了一些,侧身挤了出去。
货栈的后墙是一条窄巷子,两边都是民居的后墙,没有窗户。巷子里堆着一些破瓦罐和烂木头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王殷贴着墙根走了几步,确认巷子里没人,才回头朝门里招了招手。
韩大牛背着铁笛出来,动作很轻,但铁笛的断腿还是碰到了门框,铁笛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。阿秀赶紧伸手托住他的腿,韩大牛侧过身子,把铁笛从门框里挪了出来。
三个人贴着墙根,沿着窄巷子往西走。
王殷走在最前面,右手握着匕首,眼睛一直盯着巷口的方向。月光照在墙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——城西有人在烧什么东西。
走了大约五十步,巷子拐了个弯,前面出现一条更窄的巷子。两边院墙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,两个人并排走都挤。王殷停下来,回头看了韩大牛一眼——韩大牛背着铁笛,在这么窄的巷子里根本转不开身。
“绕过去。”王殷说,“从前面那条街穿过去。”
他转身拐进另一条巷子。这条巷子宽一些,两边是住户的院墙,墙头上爬满了枯藤。月光照不到巷子底,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。王殷摸着墙根走,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,发出咔嚓一声响。
他停下来,侧耳听了听。
远处有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——是整齐的脚步声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。巡夜禁军。
王殷回头,压低声音说:“贴墙,别动。”
三个人贴着墙壁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不是从前面来的,是从后面来的——货栈的方向。王殷的心沉了一下。是那两个人跟过来了,还是巡夜禁军刚好从那条街经过?
脚步声在巷口停了下来。
王殷握紧匕首,背靠墙壁,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。月光照在巷口的青石板上,他能看见一个影子投在地上——是人的影子,站在巷口,正在往巷子里看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那个影子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了夜风里。
王殷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“走。”他低声说。
三个人继续往前走。穿过两条巷子,翻过一道矮墙,前面是一条更宽的街。街对面就是梧桐巷的入口。王殷蹲在矮墙后面,观察了一会儿——街上没有人,巡夜禁军刚过去,下一趟至少还要一炷香的时间。
“快。”王殷说。
他翻过矮墙,快步穿过街道。韩大牛背着铁笛跟在后面,阿秀拎着箱子,脚步轻快。三个人刚走到梧桐巷口,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——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四五个人。
王殷回头,看见街角转出一队禁军,举着火把,正朝这边走来。
“别动。”王殷压低声音说。
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调兵令牌——郭威给他的那块,殿前司的令牌,可以调动禁军。他把令牌握在手里,站在巷口,等着那队禁军走过来。
火把的光越来越近,照亮了街面上的青石板。那队禁军有六个人,领头的是个队正,腰间挂着刀,手里举着火把。他们走到梧桐巷口的时候,队正看见了王殷,停下来,举起火把照了照。
“什么人?”队正问,语气警惕。
王殷没说话,把手里的令牌举了起来。
火把的光照在令牌上,铜质的令牌反射出暗金色的光。队正凑近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——殿前司的调兵令牌,能调动禁军的,整个澶州城里没几个人有。
“你是……”队正迟疑了一下。
“王殷。”王殷说,“郭帅的人。”
队正的表情立刻变了。他后退一步,抱拳行礼:“王将军,末将不知是您。这么晚了,您这是……”
“办点事。”王殷说,语气平淡,“你们继续巡夜,不用管我。”
队正看了看王殷身后的韩大牛和铁笛,又看了看阿秀手里的木箱,目光在铁笛的断腿上停了一下,但没有多问。能在澶州城里拿着殿前司令牌的人,不是他一个小小队正能惹的。
“是。”队正说,“将军小心。”
他挥了挥手,带着禁军继续往前走。火把的光渐渐远去,消失在街角。
王殷收起令牌,回头看了韩大牛一眼。韩大牛背上全是汗,但铁笛还在昏迷中,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走。”王殷说。
三个人拐进梧桐巷,走了大约三十步,韩大牛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。他伸手推了推门,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
院子不大,三间正房,一间偏房,后院有一口井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能看见地上铺着青砖,墙角堆着几捆干柴。韩大牛下午来收拾过,正房的窗户上糊了新纸,灶台上摆着几个粗瓷碗。
王殷把铁笛从韩大牛背上接下来,扶到正房的炕上。阿秀点亮油灯,检查铁笛的伤口——木板固定得还好,绷带没有渗血。她又探了探铁笛的额头,确认烧没有反复。
“还行。”阿秀说,“路上没颠着。”
王殷站在院子里,把整个院子看了一遍。院墙不高,但很结实,木门从里面可以插上门闩。后院那口井的水很清,够用几天。三间正房有一间可以住人,另一间可以放东西,偏房可以当厨房。
“能住。”韩大牛说,“就是地方小了点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王殷说。
他把木箱搬进正房,放在炕角。箱子里那个铁盒还在,铜牌和玉扳指都在,密档也完好无损。王殷把铁盒拿出来,放在枕头下面,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阿秀从厨房里端了一碗水过来,喂铁笛喝了几口。铁笛在昏迷中咽了咽,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醒。阿秀用湿布擦了擦他的脸,把被子给他盖好。
“让他睡。”阿秀说,“明天早上应该能醒。”
王殷点了点头,在炕沿上坐下来。左肩的伤口又开始疼了,但他没吭声。阿秀看了他一眼,转身去拿绷带和药膏。
“别动。”阿秀说,“我看看你的伤口。”
王殷没动,让阿秀解开他肩上的绷带。伤口边缘有些红肿,但没有化脓。阿秀重新给他上了药,换了干净的绷带,扎紧。
“三天之内别再裂开。”阿秀说,“不然这条胳膊就废了。”
王殷嗯了一声,把衣服拉好。
韩大牛从外面进来,手里拎着一壶热水。他把水壶放在桌上,在王殷对面坐下来,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有件事,刚才路上没来得及说。”韩大牛说。
王殷看着他。
“张义不在澶州了。”韩大牛说,“三天前走的。”
王殷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三天前?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韩大牛点头:“我下午去打听的时候,节度使府的人说的。张义三天前突然接到一封书信,看完之后脸色大变,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走了。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,连他身边的随从都没带全。”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。
张义走了。在他拿到父亲密档的第二天,张义走了。在他决定去澶州找张义的前一天,张义走了。是巧合,还是有人通风报信?
“谁给他的信?”王殷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韩大牛说,“节度使府的人说,那封信是下午送到的,送信的人是个老头,没人认识。张义看完信之后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待了一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。他让随从收拾东西,当晚就出了城。”
王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
张义在澶州节度使府当幕僚,是郭威的人。他三天前突然离开,说明有人给他报了信——报的是他王殷要去澶州的消息。但这个消息只有几个人知道:郭威、曹彬、韩大牛、阿秀,还有他自己。郭威不可能给张义报信,曹彬是郭威的人,也不会。韩大牛和阿秀更不可能。
那会是谁?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韩大牛说,“我今天去打听的时候,碰见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老头,在节度使府门口蹲着,像是在等人。我多看了他两眼,他冲我笑了笑,然后就走了。”韩大牛顿了顿,“我后来想了想,那个老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。”
王殷抬起头:“哪里?”
韩大牛皱着眉头想了半天,最后摇了摇头:“想不起来了。就是觉得眼熟,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”
王殷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梧桐巷很安静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月光照在院墙上,把枯藤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是一张网。
张义走了,线索断了。
他原本打算去澶州找张义,从张义嘴里挖出父亲之死的真相。但现在张义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,不知道还回不回来。他手里只剩下父亲留下的密档和那面铜牌——铜牌可以调三个人,在刘家村。
刘家村。
王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父亲在密档里写得很清楚:铜牌可调金翅鸟旧部三人,于刘家村。那三个人是父亲当年在金翅鸟里的心腹,知道很多内情。如果他们还在,如果他们还活着,也许能从他这里知道张义的下落。
“大牛。”王殷说,“刘家村在哪儿?”
韩大牛愣了一下:“刘家村?在澶州往东三十里,黄河边上。怎么了?”
“明天去一趟。”王殷说。
韩大牛看着他,没问为什么。他跟了王殷这么多年,知道王殷从来不做没头没脑的事。既然王殷说要去刘家村,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。
“行。”韩大牛说,“我明天一早去弄辆马车,铁笛这个样子,走不了远路。”
王殷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炕上的铁笛身上。铁笛还在昏迷中,呼吸平稳,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。阿秀坐在炕沿上,手里拿着一条湿布,时不时给他擦擦脸。
“阿秀。”王殷说。
阿秀抬起头。
“明天你也跟着去。”王殷说,“铁笛的伤不能拖,得找个大夫好好看看。”
阿秀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王殷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月光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,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枯藤的声音。远处传来一声狗叫,然后又归于沉寂。
他知道,从今晚开始,一切都变了。
货栈不能再回去,澶州也不能再待。张义走了,线索断了,但归义寺那三个人还在追他。他们知道他的名字,知道他的长相,知道他的行踪。他们是谁的人?金翅鸟的残余?张义的人?还是郭威的人?
王殷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得活下去。活着,才能找到张义。活着,才能挖出父亲之死的真相。活着,才能知道该找谁算账。
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。王殷伸手护住火苗,等它稳下来,才把手拿开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阿秀吹灭了油灯。
黑暗重新笼罩了整个院子。王殷在炕沿上坐下来,背靠着墙壁,把匕首放在膝盖上。他没有睡,只是闭着眼睛,听着外面的动静——夜风,狗叫,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。
他得保持警觉。
那三个人还在找他。
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