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96章 · 朝堂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9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96章 朝堂
天还没亮,马三就回来了。
他瘸着腿翻进货栈后院,棉袄上沾满露水,脸冻得发青。王殷坐在一堆破麻袋上,左肩的伤口刚换了布条,血还在往外渗。
“找到了?”王殷问。
马三点头,蹲下身,用手在地上画了个简图:“杨邠昨晚没回府邸,在甜水巷一座宅子里过的夜。宅子不大,门口有两个家丁,后门有动静,像是藏了人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不过天亮前宅子里出来一辆骡车,我摸过去看了一眼——杨邠不在车里,人已经转移了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明面上四个,暗处至少两个。”马三抬头,“那宅子隔壁是御史中丞张义的别院。”
王殷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御史中丞——管弹劾的。杨邠选在张义别院隔壁过夜,不是巧合。
老孙从阴影里走出来,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,没点着,只是叼着。他昨晚行动时露了一手,翻墙进李府比猫还轻,王殷看在眼里。
“押衙,”老孙说,“天亮之前,李守贞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。我回来时路过南城,有人在茶馆里说,殿前司的人半夜抄了李府,李大人被五花大绑押走,生死不知。”
“谁传的?”
“传话的人穿着便服,但靴子是官靴。”老孙吐掉烟杆,“禁军的人。”
王殷站起来,左肩扯了一下,疼得他嘴角抽动,但没出声。韩大牛靠在墙边,左臂缠着布条,脸色也不好看。张屠户在磨刀,刀刃在磨石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
“他们动作很快。”王殷说。
“不止。”老孙把烟杆别回腰间,“天亮前一个时辰,御史台的值夜官进了宫。我让人盯了一下,那人出来时脸色发白,手里攥着一卷东西,像是弹劾奏章。”
王殷沉默了片刻。
他想起铁笛说过的话:金翅鸟在朝堂上有人,不止一个。李守贞管军械,杨邠管朝堂事务,御史台里还有他们的人。现在李守贞被抓,那些人不会坐视不管。
“马三,你带张屠户去甜水巷,盯住杨邠那宅子,别靠近,看什么人进出。”王殷转头看向老孙,“你跟我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殿前司衙门。”
老孙没问为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王殷走到货栈角落,从一个破木箱里取出昨晚从李府搜出的东西——那本军械出入账册,还有那封写着“天雄旧事,不可再提”的密信。他把账册揣进怀里,密信用油布包好,塞进靴筒。
“天亮之后,朝堂上会有人参我。”王殷说,“我得赶在他们把黑的说成白的之前,让郭帅看到这些东西。”
老孙看了一眼他左肩上渗血的布条:“你这伤撑得住?”
“死不了。”
两人从后门出去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汴京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摊贩,卖炊饼的、挑水的、赶驴车的,各自忙活。王殷和老孙混在人群里,快步往皇城方向走。
殿前司衙门在皇城东南角,门口已经站了当值的禁军。王殷亮出押衙腰牌,守门的校尉看了一眼,让开道路。
进了衙门,王殷直接往郭威的公房走。走廊里遇见几个文书,看见他脸色都不太对——有人低头避开目光,有人假装没看见,快步走开。
消息已经传进来了。
郭威的公房门开着,里面传出说话声。王殷站在门外,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说:“……李守贞乃朝廷命官,未经三司会审便私自拿人,这不合规矩。况且李大人素来清廉,怎会通敌?定是有人构陷……”
“谁构陷?”郭威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“这……下官不敢妄言,但昨夜之事,闹得满城风雨。御史台那边已经有人写了奏章,天一亮就要递上去。郭帅,此事若处理不当,恐怕会牵连到您身上。”
王殷推门进去。
公房里站着两个人。郭威坐在案后,手里端着一杯茶,面色如常。旁边站着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官,瘦脸,山羊胡,手里捏着一把折扇——是郭威的幕僚,姓郑,名韬,专管文书往来。
郑韬看见王殷进来,眼神闪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王押衙来得正好。”郭威放下茶杯,“郑先生刚才说,你昨晚抓李守贞的事,已经有人告到御史台了。你怎么看?”
王殷走到案前,从怀里掏出账册,放在桌上。
“李守贞府上搜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殿前司库房的军械出入记录。过去半年,从他手里出去的军械,比账面上多了三批。多出来的那些,运到了城外,接头人姓刘,黑脸,右眉有道疤。”
郭威拿起账册,翻了几页,脸色渐渐沉下来。
“那个姓刘的,查到了吗?”
“李守贞说,接头人是殿前司的人,具体是谁他没说。”王殷顿了顿,“但我知道另外一个人——杨邠。”
郑韬的扇子停了一下。
“杨邠?”郭威抬头,“他怎么了?”
“李守贞供出来的。”王殷说,“杨邠也是金翅鸟的人,负责朝堂事务。昨晚杨邠没回府,在甜水巷一座宅子里过的夜,那宅子隔壁是御史中丞张义的别院。”
公房里安静了片刻。
郭威把账册合上,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。郑韬站在一旁,脸色变了又变,终于开口:“王押衙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杨邠是郭帅身边的人,跟了郭帅十几年……”
“李守贞亲口招的。”王殷打断他,“我亲手审的。”
郑韬看向郭威,郭威没说话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王殷弯腰,从靴筒里抽出油布包,打开,取出那封密信,放在账册上面。“在李守贞书房暗格里找到的。上面写着‘天雄旧事,不可再提’。”
郭威拿起密信,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
“天雄旧事?”他把信纸放下,“什么旧事?”
王殷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韩大牛说的话——三百人对两千契丹骑兵,传令军官黑脸、右眉有疤、邺城口音。他想起李守贞的供词——灭口命令从宫里出来,盖枢密院印但非枢密使签字,与狼头令牌有关。
但他现在不能说。
证据还不够。杨邠还没抓到,传令军官还没找到,宫里那条线还没摸清楚。现在说出来,只会打草惊蛇。
“李守贞不肯说。”王殷说,“但我查到的线索指向一件事——天雄军当年在邺城北面打过一仗,三百人对两千契丹骑兵,全军覆没。那场仗之后,有人不想让人再提。”
郭威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父亲王虎臣,是天雄军的校尉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场仗,你父亲也在。”
“是。”
郭威把密信折好,放进自己袖子里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王殷和郑韬,片刻无言。
“郑先生,你先出去。”
郑韬脸色微变,躬身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公房里只剩下郭威和王殷两个人。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,街上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。远处隐约传来钟声,那是皇城早朝的钟。
“王殷,”郭威转过身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从澶州调回汴京吗?”
“郭帅说过,因为我能办事。”
“能办事的人很多。”郭威走回案后,坐下,“我调你回来,是因为你够硬。你在澶州杀过人,在魏州打过仗,见过血。汴京城里的人,太软了。他们只会写奏章、耍嘴皮子、在背后捅刀子。真要动手的时候,一个比一个怂。”
王殷没接话。
“但汴京不是澶州。”郭威继续说,“在澶州,你拳头硬就是道理。在汴京,拳头硬还不够——你得让他们怕你,还得让他们服你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郭威指了指桌上的账册,“这东西你留着,今天早朝,御史台的人肯定会参你。我不在朝堂上替你说话——我说话没用,反而会让人觉得你是我的人,参你的人更来劲。”
王殷皱眉:“那我怎么办?”
“你带着这本账册,自己去崇政殿。”郭威说,“今天是小朝会,三省六部的主官都在。你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账册呈上去,把李守贞通敌的事说清楚。”
“我?”
“你。”郭威看着他,“你是殿前司押衙,缉拿朝廷命官,按规矩要在朝堂上说明缘由。这是你的职责,也是你的机会。”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明白郭威的意思。这事由郭威出面,就成了郭威与御史台的正面冲突。他自己出面,把证据摆在台面上,让所有人看到李守贞确实通敌,这样既能洗清自己,又能把火烧到金翅鸟身上。
“那杨邠呢?”
“杨邠的事,你暂时别碰。”郭威说,“等朝堂上的事定了再说。你现在动杨邠,朝堂上那些人会说你是打击报复、罗织罪名。”
王殷想说什么,但忍住了。
他明白郭威的顾虑。杨邠是郭威的人,动了杨邠,就等于在郭威脸上扇耳光。郭威可以容忍他抓李守贞,但不会容忍他动杨邠——至少在证据确凿之前不会。
“我还有一个请求。”王殷说。
“说。”
“甜水巷那宅子,我要派人盯着。杨邠跑不了,但他跟谁接头、见了什么人,我要知道。”
郭威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。但你记住——别动手。”
“不动手。”
王殷退出公房,在走廊里碰见郑韬。郑韬靠在柱子上,手里的折扇轻轻敲着掌心,看见王殷出来,笑了一下。
“王押衙,今天早朝,可不好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御史台那边,至少有三位御史写了弹章。”郑韬收起折扇,“罪名是‘擅捕朝臣,滥用职权’。你要是拿不出铁证,这罪名可不好洗。”
王殷拍了拍怀里的账册:“够不够铁?”
郑韬看了一眼那本账册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王殷走出殿前司衙门,老孙在门口等着。天色已经大亮,街上的人多了起来,皇城方向传来第二通钟声——早朝快开始了。
“怎么样?”老孙问。
“郭帅让我自己去朝堂上说清楚。”
老孙皱了一下眉头:“你自己去?那不是送死吗?”
“有证据就不怕。”王殷说,“你回货栈,告诉韩大牛他们,看好李守贞,别让人接近。马三那边,让他继续盯杨邠,有动静立刻回报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崇政殿。”
王殷整了整衣领,往皇城方向走去。左肩的伤口还在疼,但他已经习惯了。从澶州到汴京,从魏州到朝堂,他身上的伤就没好全过。
崇政殿在皇城正中,是平日小朝会的地方。王殷走到宫门口,被禁军拦住。他亮出腰牌,说明来意——殿前司押衙王殷,因缉拿李守贞一事,需在朝堂上说明缘由。
禁军校尉进去通报,过了一会儿,出来一个人——是内侍省的小黄门,尖嗓子,白面无须。
“王押衙,陛下召见。”
王殷跟着小黄门走进宫门,穿过几道回廊,来到崇政殿外。殿门开着,里面站着十几个人,都是穿着紫袍、红袍的朝官。正中间坐着一个人——年轻的皇帝刘承祐,穿着明黄龙袍,脸色有些苍白,眼神飘忽不定。
小黄门高喊:“殿前司押衙王殷觐见!”
王殷走进大殿,在门槛外跪下:“臣王殷,叩见陛下。”
皇帝没说话。旁边一个白胡子老臣站出来,手里举着一本奏章:“陛下,臣要参殿前司押衙王殷——昨夜擅闯朝廷命官府邸,未经三司会审便私自拿人,目无王法,藐视朝廷!”
王殷抬头看了一眼那老臣——御史中丞张义。
“张中丞,”另一个官员站出来,“王押衙既然敢拿人,想必有他的道理。不如先听听他怎么说?”
“有什么好说的?”张义冷笑,“李守贞乃朝廷命官,即便是犯了事,也该由大理寺或御史台出面。他一个押衙,凭什么拿人?”
王殷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账册,举过头顶。
“陛下,臣这里有李守贞通敌的铁证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下。张义的脸色变了变,盯着那本账册。
“这是什么?”皇帝问。
“殿前司库房的军械出入记录。”王殷说,“过去半年,李守贞利用职务之便,从库房多调了三批军械,运出城外,交给一个姓刘的接头人。这些军械的去向,臣正在追查。”
“胡说!”张义厉声道,“李守贞在殿前司任职多年,一向勤勉,怎会通敌?你这账册,怕不是伪造的!”
“是不是伪造,请陛下派人查验便知。”王殷说,“账册上的笔迹、印章,都可以比对。臣昨夜突袭李府,人赃并获,李守贞亲口承认了通敌之事。”
大殿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。
皇帝皱了皱眉,看向旁边的宰相苏逢吉:“苏相,你怎么看?”
苏逢吉是个瘦高的老臣,头发花白,眼神锐利。他走上前,拿起账册翻了几页,脸色渐渐凝重。
“陛下,这账册上的印章,确实是殿前司库房的官印。”苏逢吉说,“笔迹也像是李守贞的。不过,具体是否伪造,还需让文书房的人仔细比对。”
“那就让文书房的人比对。”皇帝说,“王殷,李守贞现在何处?”
“关押在殿前司大牢。”
“可有受伤?”
“臣只是将他缉拿,未曾用刑。”王殷说,“但他已经招供了。”
张义又站出来:“陛下,即便账册是真的,也不能证明李守贞通敌。军械出入记录,也许只是账目有误,或是手下人办事不力。王殷仅凭一本账册,就认定李守贞通敌,未免太草率了。”
王殷转头看向张义:“张中丞,李守贞府上还搜出了一封信。”
“什么信?”
“一封密信,上面写着‘天雄旧事,不可再提’。”王殷说,“这封信是李守贞藏在书房暗格里的。如果他没有通敌,为什么要藏信?”
张义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:“一封信而已,能说明什么?也许是别人陷害他的。”
“那封信的纸张和墨迹,臣看着不像民间之物。”王殷说,“至于是谁写的,臣还在查。”
大殿里又响起一片议论声。
张义冷笑一声,从袖中抽出一卷纸:“陛下,臣这里也有一份东西——李守贞昨夜托人送出的自辩血书。他说王殷私设刑堂,屈打成招,账册是伪造的,信也是栽赃。请陛下明鉴!”
王殷瞳孔一缩。李守贞被关在殿前司大牢,怎么可能送出信?除非——殿前司大牢里有他们的人。
皇帝接过血书,看了一眼,脸色更难看了。他看了看苏逢吉,又看了看张义,最后把目光落在王殷身上。
“王殷,你确定李守贞通敌?”
“臣有七成把握。”王殷说,“剩下的三成,需要时间查证。”
“那你需要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王殷说,“三天之内,臣会给陛下一个完整的答案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好,朕就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后,如果你拿不出确凿证据,朕就拿你是问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王殷叩头退出大殿,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走出崇政殿,阳光刺眼。他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左肩的伤口在刚才跪拜时又裂开了,血渗过布条,染红了半边衣领。
他刚要走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王押衙留步。”
王殷回头,看见苏逢吉从殿里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那本账册。
“苏相。”
“这账册我先留下,让文书房的人比对。”苏逢吉说,“三天时间不长,你抓紧。”
“多谢苏相。”
苏逢吉看了他一眼,压低声音:“你刚才说,那封信是宫里的东西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王殷沉默了一下:“知道。”
苏逢吉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了大殿。
王殷走出宫门,老孙在街对面等着。看见他出来,快步迎上来。
“怎么样?”
“三天。”王殷说,“三天之内,要找到杨邠和那个姓刘的接头人。”
“杨邠那边,马三刚才传话——那宅子里天亮后出来一个人,去了御史台。”
王殷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去了御史台?”
“对。”老孙说,“马三说那人穿着便服,但走路姿势像当兵的。他让张屠户跟上去,自己还在盯宅子。”
“走。”
两人快步往甜水巷方向走去。
走到半路,王殷忽然停下脚步。
街对面,一个卖炊饼的小贩正在收摊。小贩抬起头,露出一张黑脸——右眉上有一道疤。
王殷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个小贩也看见了他,愣了一下,转身就跑。
“追!”
王殷拔腿就追,左肩的伤口撕扯着,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。老孙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穿过街道,撞翻了一个菜摊,惹得卖菜的大婶破口大骂。
那小贩跑得很快,拐进一条窄巷,翻过矮墙,跳进了一个院子。
王殷追到墙边,正要翻过去,老孙一把拉住他。
“别追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老孙指了指那院子的门牌——上面写着“御史中丞张宅”。
王殷盯着那三个字,手里的刀握得咯吱响。
那个黑脸、右眉有疤的人——金翅鸟在殿前司的内应,天雄军灭口命令的传令官——翻进了御史中丞张义的宅子。
老孙压低声音:“押衙,这地方不能硬闯。”
王殷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回走。
“回货栈。”他说,“叫上所有人,今晚之前,我要知道张义跟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。”
老孙跟在他身后,两人快步消失在巷子里。
王殷余光瞥见那扇门的门缝里似乎有人影晃动了一下,随即又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