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77章 · 烽烟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21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77章 烽烟
火光在南面亮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灭了。
王殷站在寨墙上,盯着那片重新沉入黑暗的方向,手按在粗糙的木板边缘。周虎带五个人去截粮道,走的时候说天亮前回来,现在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。
风从南面刮过来,带着一股焦糊味。不是草木烧过的味道,是粮食。
王殷深吸了一口那气味,心里踏实了些。粮道断了,李家堡三百张嘴,撑不了几天。就算他们仓库里有存粮,也扛不住长期耗着。只要守住寨子,等曹彬的弓和箭到了,这仗就能打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铁柱爬上寨墙,喘着粗气:“王哥,阿秀说大刘的烧还没退,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开始发黑了。”
王殷没回头。烧伤的那个寨丁叫刘四,三十出头,在寨子里住了两年,平时话不多,干活肯卖力。昨晚烧棚子的时候被一根着火的木梁砸中后背,衣服烧化了粘在肉上,阿秀用刀割了半天才把布片揭下来。
“能保住命吗?”王殷问。
“阿秀说看今晚。”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她说要是明天天亮烧还不退,就得把烂肉剜掉,但寨子里没有麻药,怕人扛不住。”
王殷点了点头。没有麻药剜肉,活活疼死的例子他见过不止一个。军营里处理箭伤,有时候宁愿让箭头留在肉里,也不敢动刀,就是因为没麻药,人疼疯了会咬断自己的舌头。
“让她先用药敷着。”王殷说,“明天再看。”
铁柱应了一声,没走。
“还有事?”
“王哥,周虎他们还没回来。”铁柱说,“按路程算,该回来了。”
王殷转头看了他一眼。铁柱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,眼睛里藏着不安。
“再等一个时辰。”王殷说,“一个时辰没回来,我带人去找。”
铁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下了寨墙。
王殷重新把目光投向南方。夜风吹动他肩头的绷带,伤口又疼了,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,是闷闷的胀痛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开。他伸手按了按,指尖触到潮湿的布——又渗血了。
周虎走之前给他换了药,用的是山上采的草药,捣碎了敷在伤口上,拿干净的布条缠紧。周虎说这药能止血消炎,是铁笛教他的方子。王殷当时没说话,只是看着周虎手上的动作。
铁笛教的东西,总是有用的。
就像铁笛教周虎怎么在夜里看星辨方向,怎么在风里闻出不同木材烧出来的味道,怎么在河边找能止血的草。这些东西铁笛从来没教过王殷,但王殷知道铁笛会这些——他是在北边学的,在那些比辽国更远的地方。
王殷从怀里掏出那根铁笛。
笛子上的裂痕又深了些,从吹孔往下延伸,几乎要贯穿整个管身。他用拇指摩挲着那道裂痕,感受着金属表面粗糙的边缘。铁笛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像是被血浸透过的颜色。
他想起铁笛最后一次吹这支曲子的时候,手指在孔洞上翻飞,声音从裂痕里漏出来,变得沙哑破碎。铁笛说,笛子快不行了,等它彻底裂开的那天,他就再也不吹了。
王殷把铁笛塞回怀里,布料贴着胸口,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。
寨子里的火把陆续熄了,只留了寨墙上的几支。王殷让铁柱安排双岗,前半夜后半夜轮换,每班六个人,两个人盯着南面,两个人盯着东面,两个人盯着西面。北面是山崖,上不去人,不用守。
寨墙下面,铁柱带着几个寨丁在检查拒马。那些拒马是用胳膊粗的树干削尖了绑在一起的,插在壕沟后面,一共三排,每排之间间隔三步。王殷让铁柱在拒马后面又挖了陷坑,坑底插了削尖的木桩,上面盖了树枝和浮土。
三道壕沟,三排拒马,陷坑,寨墙上的木盾,还有寨子里不到一百个人。
这就是他全部的本钱。
王殷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防守的阵型。寨墙上一排弓手,大约能站三十个人,轮换着射。寨门后面堆了石头和木料,万一寨门被撞开,还能堵一阵。寨子中间的空地留出来,万一敌人冲进来,就在寨子里打巷战。
巷战他不怕。他的人虽然少,但都是在乱世里活下来的人,知道拼命。李家堡的三百人里,真正见过血的不会超过一半,剩下的都是庄户和佃农,扛着锄头能种地,提着刀就不一定会砍人了。
但问题是床弩。
李家堡有两架床弩,射程能到三百步,箭杆有手腕粗,钉在寨墙上能直接打穿。王殷烧了他们的木料,劫了三副弩机,但那两架床弩还在。只要李延寿还有备用的弓弦和箭杆,床弩就能用。
一根床弩箭打过来,寨墙上的木盾挡不住。
王殷睁开眼,看着南面的黑暗。他得想办法在床弩发射之前解决掉那两架东西,否则寨墙撑不住。
但怎么解决?他的人不够,不可能再去夜探一次。李延寿吃了亏,肯定加强了戒备,再去就是送死。
唯一的办法是等周虎回来,看看截粮道的情况,再决定下一步。
王殷靠着寨墙的木柱坐下来,把刀横在膝盖上。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上面还有昨晚留下的血迹,干了以后变成暗褐色的斑点。他用拇指擦了擦,没擦掉,也就不管了。
寨子里很安静。偶尔能听到马厩那边传来马匹的喷鼻声,还有寨丁翻身时木板床发出的吱呀声。有人在说梦话,含糊不清的几个字,像是在喊谁的名字。
王殷盯着南面的黑暗,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。
风从南面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不是人血,是动物血——可能是野兔或者獐子,被什么东西咬死了,尸体在草丛里腐烂。
他数着自己的呼吸,一下,两下,三下,一直数到一百多下,突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不是一匹马,是好几匹。
王殷站起来,手按在刀柄上,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马蹄声从南面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他听出那是五匹马的蹄声,节奏不整齐,说明骑手很疲惫,马也跑不快。
周虎回来了。
王殷没有喊人,自己下了寨墙,走到寨门后面。门缝里能看到远处有火把在晃动,火光里隐约能看到几个骑手的身影。
“是我。”周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沙哑疲惫,“开门。”
王殷拉开木栓,推开寨门。周虎带着五个人骑马冲进来,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血迹和泥土,脸上全是烟灰。周虎的左手缠着布条,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,从手指缝里往下滴。
“成了。”周虎翻身下马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,扶着马鞍站稳,“烧了六车粮,还砍了押粮的四个人。”
王殷扶住他的胳膊:“手怎么回事?”
“被一个押粮的砍了一刀。”周虎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不深,皮肉伤。”
王殷看了看他的伤口,布条缠得很紧,血已经止住了,但伤口周围的肉翻出来,能看到里面的脂肪层。确实不深,但需要重新处理一下。
“铁柱,去叫阿秀过来。”王殷说,“其他人去歇着,把马喂了。”
几个人应了一声,各自散去。周虎跟着王殷走到寨墙下面坐下,王殷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递给他。
周虎接过来,咬了一口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:“李家堡的人明天肯定要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殷说,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
周虎又咬了一口饼:“粮道走的是南边那条官道,每隔三天送一次粮,每次五六车,押粮的人不超过十个。我烧了今晚这一批,他们至少五天之内凑不出下一批。”
“五天。”王殷算了算,“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?”周虎问,“够曹彬回来?”
王殷没说话。
周虎看着他,眼神变了:“王哥,曹彬走了多久了?”
“第八天了。”王殷说。
“他说几天回来?”
“十天。”
周虎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饼掰成两半,递给王殷一半。王殷接过来,没有吃,只是捏在手里。
“王哥,你有没有想过,曹彬可能不会回来了?”周虎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风听见。
王殷没有回答。他当然想过。从曹彬离开的第三天起,他就开始想这个问题。曹彬走的时候说十天之内回来,带着弓和箭。但现在已经第八天了,南面没有任何消息。
曹彬是郭威的人。郭威在邺都反了,前锋已经过了黄河。曹彬在这种时候离开,真的是去调弓和箭,还是接到了郭威的命令,回邺都去了?
王殷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曹彬走的时候,眼神很复杂。那不是一个单纯来帮忙的人该有的眼神。曹彬看他的时候,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舍弃的棋子。
“想过了。”王殷说,“但想过了也没用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周虎问,“就靠这几十个人,跟李家堡三百个人打?”
“打不过也得打。”王殷说,“跑不了,北面是山,东面是河,西面是李家堡的地盘,南面是官道。往哪跑?”
周虎沉默了。
王殷把手里的半块饼掰碎了,一点一点塞进嘴里。饼很硬,嚼起来费劲,但咽下去以后胃里暖和了些。
“明天天亮之前,把寨墙再加固一遍。”王殷说,“壕沟里多插些尖桩,拒马后面再挖一道陷坑。把所有能用的弓都集中起来,箭分给射得准的人。刀不够的,拿锄头和镰刀顶上。”
周虎点了点头,突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我在回来的路上,看到李家堡那边有火光。”
“什么火光?”
“不是粮道那个方向。”周虎指了指西南,“是堡子里面,亮了好一阵,像是点了很多火把。”
王殷皱起眉头。李家堡半夜点那么多火把做什么?庆祝?不可能,粮道被烧了,他们应该暴怒才对。集结?
“王哥,你说李延寿会不会不等床弩了?”周虎问,“他粮道被断了,拖不起,明天直接带人打过来?”
王殷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会。李延寿这个人我打听过,做事谨慎,没有十足把握不会动手。他的床弩虽然有两架,但没造好之前,他不会冒险。”
“万一呢?”
“万一他就来了。”王殷说,“那就打。”
周虎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王殷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:“去睡吧,天亮之前还有事要做。”
周虎也站起来,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王殷:“这个,是从押粮的头目身上搜到的。”
王殷接过来,是一块木牌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“李”字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滹沱河巡检司”。
滹沱河巡检司。那是官府的编制。
王殷盯着那行字,心里沉了一下。李家堡跟官府有关系,这不奇怪。但滹沱河巡检司的牌子出现在李家堡的押粮队里,说明李延寿不是单纯的地主,他跟官府有勾结,甚至可能本来就是官面上的人。
“收好。”王殷把木牌还给周虎,“以后用得着。”
周虎接过木牌,塞回怀里,转身往睡觉的地方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王哥,铁笛的事,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打算去找他吗?”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:“等寨子的事完了再说。”
周虎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,消失在黑暗中。
王殷站在寨墙下面,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已经偏西了,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该亮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还残留着焦糊味,那是粮食烧过的味道,也是战争的味道。
他上了寨墙,重新盯着南面的黑暗。
天亮之前,他得想好怎么打这一仗。
天亮了。
王殷站在寨墙上,看着南面的地平线。晨雾还没散,视线只能看到两三百步远。寨墙上的木盾在晨光里泛着潮湿的光,上面挂满了露珠。
铁柱带着人在寨墙下面挖最后一道陷坑,土翻出来堆在坑边,准备用来加固寨墙。周虎在分配弓箭,把最好的弓和箭给射得最准的十几个人,剩下的分给其他人,凑合着用。
寨子里的人都知道今天可能会出事。没有人说话,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,脸上带着一种沉默的紧张。
王殷从寨墙上下来,走到马厩旁边。二十匹马拴在木桩上,正在吃草。他摸了摸其中一匹马的脖子,马转过头来,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。
这匹马是上次契丹人夜袭时缴获的,毛色发亮,膘肥体壮,一看就是好马。王殷打算留着它,万一寨子守不住,骑着它跑比两条腿快得多。
但他不想跑。
这个寨子是他从契丹人手里抢回来的,里面住的人是他一个一个收拢的。虽然只有不到一百人,但这是他在乱世里攒下的第一份家当。丢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“王哥!”铁柱的声音从寨墙上传下来,“南面有烟!”
王殷松开马脖子,快步上了寨墙。铁柱指着南面,手在发抖:“你看,那边。”
王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晨雾里,一道烟柱升起来,又黑又浓,像是烧了什么东西。烟柱的位置离寨子大约四五里,正好是李家堡的方向。
“是李家堡的烽火。”王殷说,“他们在召集人手。”
铁柱的脸色白了:“他们真要打过来了?”
“迟早的事。”王殷说,“去把所有人都叫起来,准备迎战。”
铁柱跑下寨墙,敲响了挂在寨门上的铜锣。锣声在晨雾里传得很远,惊起了树上的鸟。寨子里的人从各个角落跑出来,有的提着刀,有的扛着锄头,有的手里攥着弓箭,脸上带着惊慌和茫然。
周虎已经站在寨门后面,手里提着一把刀,刀上还缠着昨晚的绷带。他看到王殷走过来,问:“打?”
“打。”王殷说,“把人分成三队。一队上寨墙,拿弓。一队在寨门后面,等他们冲进来再打。一队守着寨子中间,做预备队。”
周虎点了点头,开始分配人手。
王殷走到寨墙后面,拿起一把弓,拉了拉弦。弓弦很紧,拉满需要不小的力气,但他左肩有伤,只能拉到七分。他将就着用,把箭壶挂在腰上,上了寨墙。
寨墙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,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弓,箭搭在弦上,盯着南面。晨雾在慢慢散开,视线越来越远。
王殷看到南面的大路上,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影。
不是几十个人,是几百个人。
李延寿来了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兵,大约五十骑,马鞍上都挂着刀,手里举着长矛。骑兵后面是步兵,扛着梯子和撞木,还有几辆大车,车上堆着东西,用油布盖着,看不清是什么。
再后面,是两架床弩。
王殷看到那两架床弩的时候,心里凉了一下。床弩被牛拉着,慢慢往前移动,弩臂上的弓弦绷得很紧,箭槽里已经搭上了手腕粗的箭杆。
李延寿没有等床弩造好,他直接把能用的两架拉来了。
“王哥!”铁柱的声音带着颤抖,“他们来了,真的来了!”
王殷没有回头,眼睛盯着那两架床弩。床弩的射程有三百步,寨墙上的木盾根本挡不住。只要床弩一发射,寨墙就会被打出一个洞来,然后骑兵就能从那个洞里冲进来。
必须想办法在床弩发射之前解决掉它们。
但怎么解决?
王殷的目光扫过寨子周围的树林和灌木丛。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,转身对铁柱说:“去,把马厩里的马都牵出来,拴在寨门外面。”
铁柱愣住了:“王哥,马拴在外面,不是给人家送吗?”
“让你去就去。”王殷说,“拴在拒马后面,别让它们乱跑。”
铁柱虽然不明白,但还是照做了。
王殷又对周虎说:“把寨墙上的木盾都拆下来,堆在寨门后面。”
周虎也愣住了:“木盾拆了,寨墙上的人怎么办?”
“不拆的话,床弩一箭打过来,木盾就是摆设。”王殷说,“拆了,堆在寨门后面,万一寨门被撞开,还能堵一下。”
周虎咬了咬牙,开始带着人拆木盾。
王殷重新把目光投向远处的李家堡人马。他们正在慢慢逼近,骑兵在前面开路,步兵跟在后面,两架床弩在队伍中间,被牛拉着,速度很慢。
他算了算距离,大约还有四百步。等他们走到三百步以内,床弩就能发射了。他必须在床弩发射之前,让李延寿改变主意。
王殷从寨墙上下来,走到寨门后面,把门拉开一条缝,侧身挤了出去。
“王哥!”铁柱在后面喊,“你干什么?”
王殷没有回答,提着刀,大步往南面走去。
寨墙上的人全都愣住了,看着王殷一个人走向李家堡的军队,刀拖在地上,在土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周虎从寨墙上跳下来,追了几步,又停下,冲着王殷的背影喊:“王哥,你疯了?”
王殷没有回头。
他继续往前走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风从南面吹过来,吹动他肩头的绷带,露出下面渗血的伤口。他感觉到左肩的疼痛在加剧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李家堡的军队也看到了他。前面的骑兵勒住马,交头接耳,有人举起长矛,对准了他。
王殷在距离骑兵大约五十步的地方停下来,把刀插在地上,双手撑着刀柄,看着对面的骑兵。
“叫李延寿出来说话!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。
骑兵们互相看了看,没有人动。
王殷又喊了一声:“李延寿,出来说话!”
这一次,队伍后面有了动静。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人从步兵队伍里走出来,骑着一匹黑马,慢慢走到骑兵前面。他大约四十岁出头,留着短须,脸上带着一丝冷笑。
“你就是王殷?”李延寿问,声音不高,但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。
“是我。”王殷说,“你带这么多人来,是要打我的寨子?”
李延寿笑了笑:“你烧我的军械,劫我的弩机,断我的粮道,还问我是不是要打你的寨子?”
“你派人插旗警告,说要十日之内取我性命,我总不能坐着等死。”王殷说,“烧你的军械,是给你一个警告。断你的粮道,是告诉你,你拖不起。”
李延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:“你以为断了我的粮道,我就拿你没办法?”
“你有办法。”王殷说,“你有三百人,我有不到一百人。你有骑兵,有床弩,我只有几道壕沟和几排拒马。正面打,我打不过你。”
李延寿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但你就算打赢了,也得脱层皮。”王殷继续说,“我的人虽然少,但都是见过血的。你冲进来,我跟你打巷战。你的人死一半,你的堡子也完了。到时候,你觉得附近的土匪和流寇会放过你的堡子?”
李延寿的眼神变了。
王殷知道自己说到他心坎上了。李家堡不是军事堡垒,是个庄子。李延寿能养三百人,靠的是地里的收成和官府的庇护。一旦他的人死多了,庄子里剩下的老弱妇孺就守不住,附近的土匪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扑过来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李延寿问。
“撤兵。”王殷说,“你撤回你的堡子,我守我的寨子。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从今往后,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李延寿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笑了:“你以为我会信?”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王殷说,“但你也可以试试,看看你的人冲进来以后,能活着回去几个。”
李延寿盯着他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王殷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
两个人对视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,李延寿终于开口了:“我撤兵可以,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把劫走的弩机还给我。”
王殷摇了摇头:“弩机已经拆了,还不了。”
“那就赔。”
“赔不了。”
李延寿的脸色沉下来:“那你还跟我谈什么?”
“我跟你谈,是因为我不想让寨子里的人白死。”王殷说,“但如果你非要打,我也奉陪。”
李延寿看着他,手里的马鞭轻轻敲着马鞍,像是在权衡利弊。
王殷站在那里,等着他的回答。风从南面吹过来,吹动他的衣角,肩头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,顺着胳膊往下滴,落在地上,被土吸干。
“好。”李延寿终于开口了,“我撤兵。”
王殷心里一松,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。
“但你记住。”李延寿指着他说,“我会回来的。等我准备好了,你的寨子就是一堆灰烬。”
说完,他调转马头,往队伍后面走去。骑兵们跟着他,慢慢往后退,步兵也抬着梯子和撞木,开始转身。
王殷看着他们撤退,直到最后一个士兵消失在晨雾里,才弯腰拔起地上的刀,转身往回走。
寨墙上传来一阵欢呼声,但王殷没有笑。
他知道,李延寿不会真的撤兵。他只是不想在今天打,因为他没有把握。等他回去以后,会重新准备,调集更多的人手,造好床弩,然后卷土重来。
到时候,王殷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。
他走回寨子,周虎迎上来,脸上带着笑:“王哥,你真行,几句话就把他们吓跑了。”
王殷摇了摇头:“不是吓跑的,是他不想打。他回去以后,会准备得更充分。”
周虎的笑容僵在脸上:“那怎么办?”
“想办法。”王殷说,“在他回来之前,把寨子守住。”
他走进寨门,看到铁柱正带着人把马牵回来,寨墙上的人还在欢呼,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。王殷没有打扰他们,走到寨墙下面,靠着墙坐下来,把刀放在一边。
左肩的伤口疼得厉害,他伸手按了按,指尖触到温热的液体。血又流了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计划。
李延寿回去以后,最快三天,最慢五天,就会重新打过来。到时候,他带来的就不止三百人了,可能会有五百人,甚至更多。床弩也会准备好,寨墙根本挡不住。
曹彬的弓和箭,到现在还没到。
王殷睁开眼,看着南面的天空。晨雾已经散尽了,天空很蓝,阳光照在寨墙上,把木头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笛,手指触到那道裂痕,粗糙的边缘硌着指腹。
铁笛,你到底在哪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