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79章 · 荒镇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4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79章 荒镇
队伍离开黑风寨已经走了三天。
王殷走在最前面,左肩伤口在清晨寒气里隐隐发疼。他撕了块布条重新缠紧,血已干了,布料粘在皮肉上,扯下来时带出几根黑色线头。周虎跟在后面,左手也缠着布条,握缰绳时动作有些僵硬。
身后是一百零三人。九个女人,十一个孩子,剩下的全是男人。有寨子里跟过来的老寨丁,有李家堡逃过来的流民,有路上收的孤儿。他们赶着十一匹马,两辆牛车,车上堆着粮食、帐篷、药材,还有那两架小梢弩和三副生铁弩机。曹彬给的弓捆成捆,用油布裹着,架在牛车最上面。
铁柱走在队伍中间,赶着第一辆牛车。车上坐着刘四,烧伤的胳膊裹着阿秀换过的布条,人已能坐起来,脸色还有些白,但眼睛里有了活气。阿秀走在第二辆牛车旁边,车上堆着药材和绷带,她时不时掀开油布看看,怕潮气浸了药草。
早晨的雾气还没散尽,田野里到处是荒草和废弃的田垄。这片地原本该是麦田,但已两年没人耕了。田埂塌了,水渠干了,野草长得比人还高。偶尔能看到一两间塌了半边的土屋,屋顶茅草早被风吹光,只剩几根发黑的木梁戳在那里。
王殷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前面。路越来越窄,从官道变成了乡道,又从乡道变成一条勉强能走牛车的土路。地上全是干裂的泥块,马蹄踩上去咔嚓响,碎成粉末。
“还有多远?”周虎催马赶上来。
“按曹彬说的,再走两天。”
“这路不对。”周虎眯着眼看前面,“官道不该这么窄。咱们是不是走偏了?”
王殷没答话,从怀里掏出曹彬给的那张草图,摊在马鞍上看。纸已皱得不成样子,墨迹被汗水洇开,有些地方已看不清了。图上画着从黑风寨往北的路,过两条河,翻一座矮山,就到白沟镇。但图上画的是官道。
“曹彬说白沟镇在滹沱河以北,靠着白沟河。”王殷把纸折起来塞回怀里,“他说从瀛州过去,走官道三天就到。”
“那这是官道?”
王殷看了看脚下这条窄路,摇了摇头。
“曹彬走的时候是骑马,走的可能是另一条路。”周虎说,“他给咱们画的图,是按骑马的路画的。咱们赶着牛车,走不了那种路。”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一眼队伍,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一个瘦高个儿身上。那人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羊皮袄,赶着一头毛驴,驴背上驮着两口破箱子。
“老孙头。”周虎喊了一声。
那人抬起头,催着毛驴赶上来。老孙头是李家堡逃出来的流民,原本是滹沱河边种地的,契丹人打过来时跑到了南边,在李家堡的地界上租了块地种。李延寿收租太重,他交不起,就跑了出来,半路上遇到王殷的队伍,就跟上了。
“这条路往北,能到白沟镇不?”周虎指着前面问。
老孙头眯着眼看了看,又扭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,想了半天才开口:“这条路是往滹沱河走的,到不了白沟镇。”
“那白沟镇怎么走?”
“得往西北走,过了滹沱河,再走两天就到了。”老孙头指了指西边,“那边有一条老官道,以前运粮走的路,现在没人走了,但路还在。”
王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西边是一片荒原,长满了野草和灌木,看不到路的痕迹。
“你走过?”
“年轻的时候走过几回。”老孙头说,“那时候白沟镇还是个镇子,有驻军,有集市,滹沱河两岸的粮食都往那边运。后来契丹人打过来,驻军撤了,镇子就荒了。”
“荒了?”
“荒了。”老孙头点头,“没人了,房子都塌了,就剩几间土屋还立着。我上次路过是五年前,那时候已经没人住了。”
王殷没说话。周虎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队伍停下来歇脚。王殷让铁柱把牛车赶到路边,卸了套,让牲口吃草。女人们从车上搬下陶罐,去附近找水。孩子们在荒草地里跑,追逐一只野兔,跑远了又被大人喊回来。
王殷坐在路边的土坎上,掏出铁笛。笛子上的裂痕又深了几分,从吹孔一直延伸到第三个音孔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刻在乌黑的管身上。他用拇指摸了摸裂痕的边缘,能感觉到裂缝已穿透了管壁,手指按上去,能感觉到凉风从裂缝里透过来。他试着吹了一声,声音破了,像漏气的风箱,发出嘶哑的呜咽。
周虎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递给他一块干饼。
“笛子不行了。”
王殷接过饼,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“他说等笛子裂开,就不吹了。”王殷的声音很低,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铁笛那个人,说话算话。”周虎说,“他说不吹了,那就是不吹了。但他说不吹了,不代表他死了。”
王殷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笛,裂痕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他把笛子翻过来,看到背面也裂了一道,从尾端往上延伸,几乎和正面的裂痕连在一起。
“这笛子跟了他多少年?”王殷问。
“我认识他的时候就有了。”周虎说,“他说是他师父给的。”
“师父?”
“嗯,他没细说过。只说是个和尚,在五台山修行,后来死了。”
王殷把笛子收进怀里,拍了拍身上的土,站起来:“走吧,天黑前得找地方过夜。”
队伍重新上路。老孙头在前面带路,往西北方向拐进了一片荒地。地上全是枯草和荆棘,牛车走得很慢,轮子陷在干裂的泥地里,铁柱和几个壮汉在后面推,车轮才勉强碾过去。王殷骑马在前面探路,拔出刀,砍断挡路的荆棘,给后面的牛车开出一条路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面出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。河床很宽,大约有二十丈,河底全是鹅卵石和干裂的泥块。两岸的土坡被水冲刷得陡峭,有三四丈高,牛车根本下不去。
“过不去。”铁柱站在河岸边上,往下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。
老孙头也皱起了眉头:“我记得以前这里有座桥,木头桥,能走牛车。”
“桥呢?”
“可能被水冲了,也可能被人拆了。”
王殷沿着河岸走了一段,找到一处坡度稍微缓一点的地方。他下马,踩着碎石往下走,走到河床中间,踩了踩地面的硬度。鹅卵石铺得很实,表面干了,但下面还有潮气。他抬头看了看对岸的坡度,比这边还陡。
“铁柱,拿锹来。”
铁柱从牛车上抽了两把铁锹,扔给王殷一把。王殷接住,在河岸的土坡上开始挖台阶。铁柱明白了他的意思,也动手挖起来。其他人也围过来帮忙。女人们用陶罐和木桶从牛车上打水,泼在挖开的土上,把表面淋湿,压实。孩子们捡来碎石,铺在挖好的台阶上。
花了半个时辰,才在两岸各挖出一条能走牛车的坡道。王殷试了试,踩着新挖的台阶走上去,土很实,没有塌。
“先过一辆试试。”
铁柱赶着第一辆牛车,慢慢往坡道上走。车轮碾在碎石上,咯吱响,车上的粮食捆晃了晃,但没有翻。牛喘着粗气,四条腿绷得紧紧的,一步一步把车拉上了对岸。
“过!”
第二辆牛车也顺利过去了。队伍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全部过了河床。王殷最后一个过去,他骑在马上,马踩着碎石,马蹄打了滑,差点摔倒。他勒紧缰绳,马嘶鸣了一声,前蹄刨了几下,终于站稳了。
过了河床,路反而好走了一些。地面硬了,杂草也少了,偶尔能看到一些碎瓦片和破陶罐的碎片,散落在路边的草丛里。老孙头说,这里以前有个村子,住了几十户人家,契丹人打过来时全跑了。
王殷看到路边有一口井,井口被石板盖着。他下马,掀开石板,往井里看了一眼。井很深,黑乎乎的,看不到水。他捡了块石头扔下去,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石头落地的声音,沉闷,没有水花。
“干了。”
阿秀走过来,也往井里看了一眼:“这井打了至少二十年。井壁上的青苔都干了,说明至少两年没水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青苔干了会发白,你看井壁上那层白色的东西,就是干死的青苔。”
王殷没说话,把石板重新盖上。太阳已偏西了,光线变得昏黄,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前面的路,决定不走了,就地扎营。
铁柱带着人把牛车围成一圈,形成一个简易的寨墙。女人们从车上搬下帐篷,在车圈里面搭起来。孩子们去捡干柴和枯草,堆在营地中间。周虎带着几个人在周围转了一圈,确认没有危险。
王殷坐在牛车旁边,掏出铁笛,又试了一次。还是吹不响。他把笛子举起来,对着夕阳看。光线透过裂痕,在管身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。裂痕已贯穿了整个管身的四分之三,只剩下尾端一小截还是完好的。
“裂成这样,修不好了。”周虎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王殷把笛子放下,没说话。
“你一直在想铁笛的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让我跟着你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。”周虎说,“他说,如果有一天他死了,让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王殷抬起头看着他:“什么事?”
“他说他这辈子欠你一条命,还不上了。”
王殷的手握紧了铁笛,指节发白:“他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被抓走之前。”周虎说,“那天晚上他来找我,交给我一封信,让我跟着你。他说他可能回不来了,让我替他看着你,别让你死在战场上。”
王殷沉默了很久:“他欠我的不是一条命。他欠我的是一坛酒。”
周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对,一坛酒。他说过,等天下太平了,要跟你喝一坛。”
“天下太平。”王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篝火升起来了。女人们从车上拿下陶锅,倒了水,放进去一把小米和几块干肉,熬了一锅粥。孩子们围在火边,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粥。阿秀从药材堆里翻出一把干枸杞,扔进锅里:“补血的。你们这些打仗的,都该喝一碗。”
王殷端着一碗粥,坐在火边,慢慢喝。粥很烫,小米煮得烂了,干肉也炖出了味道,枸杞的甜味混在里面,带着一丝药香。他喝了两口,觉得胃里暖和了一些。
铁柱端着碗蹲在他旁边,呼噜呼噜喝了几大口,抹了抹嘴:“寨主,白沟镇真有契丹人吗?”
“曹彬说有。”
“那咱们去守白沟镇,不是送死吗?”
“是送死。”
铁柱噎了一下,碗差点没端住:“那你还去?”
“不去也是死。”王殷说,“李延寿不会放过咱们。郭威让咱们守白沟镇,至少还给了一百张弓和五千支箭。留在黑风寨,李延寿调来床弩,寨墙撑不住三下。”
“那咱们不是两头都是死?”
“两头都是死。”王殷说,“但一头死得值,一头死得不值。”
铁柱沉默了一会儿,把碗里的粥喝完,舔了舔碗沿:“那就死得值一点。”
王殷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夜深了,篝火渐渐熄灭,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在风里一明一暗。王殷没有睡。他坐在牛车旁边,背靠着车轮,手里握着铁笛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,还有一丝凉意。越往北走,天越冷,虽然还是秋天,但夜里的寒气已像冬天了。
阿秀从帐篷里出来,抱着一件羊皮袄,走过来递给他:“穿上,你的伤还没好,别冻着。”
王殷接过皮袄,披在身上。皮袄还带着她的体温,暖和了一些。
“你怎么不睡?”
“习惯了。”阿秀说,“以前在村里,夜里经常有人来敲门,不是受伤的就是生病的。我睡不踏实,一有动静就醒。”她在王殷旁边坐下,拢了拢裙摆,把腿蜷起来,双手抱着膝盖,“你怕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白沟镇。契丹人。三万大军。”
王殷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了想,说:“怕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“不去更怕。”
阿秀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吹得炭火忽明忽暗,火星飞起来,在空中打了一个旋,又落回灰烬里。
过了一会儿,阿秀开口了:“我以前见过契丹人。”
王殷转头看着她。
“三年前,契丹人打过来的时候,我躲在村后的山洞里。他们从村里过,抢了粮食和牲口,杀了几个没跑掉的老人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别人的事,“有一个契丹兵,骑着马,从洞口经过。我躲在石头后面,能看到他的脸。他大概三十来岁,胡子很长,脸上有一道刀疤,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。他骑在马上,往洞里看了一眼,没看到我,就走了。”
“你运气好。”
“不是运气。”阿秀说,“是那个山洞。洞口长满了藤蔓,从外面看,就像一堵石壁。我爹以前跟我说过,那个洞是前朝挖的,用来藏粮食的,洞口特意种了藤蔓遮住。”
王殷看着她,火光映在她的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:“你爹是个聪明人。”
“他是个铁匠。”阿秀说,“会打农具,也会打刀。他教过我认草药,说万一有一天打仗了,村里没有大夫,我能帮上忙。”
“他呢?”
“死了。”阿秀说,“契丹人来的前一年,病死的。风寒,烧了七天,没挺过来。”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一个人活到现在?”
“村里还有人。”阿秀说,“后来契丹人走了,我又回了村子。村里还剩十几户人家,都是老弱妇孺。我给他们看病,采药,熬汤。后来流寇来了,抢了村子,杀了人,我又跑了。”
“跑到黑风寨?”
“嗯。路过的时候被寨子里的人抓住了,他们说你是好人,让我留下来。”
王殷没说话。他想起铁柱第一次带阿秀来见他的时候,说“寨主,这是阿秀,会看病”。那时候他没当回事,只当是多了一张吃饭的嘴。后来阿秀救了刘四,救了烧伤的寨丁,又给周虎的左手换过药。
“你会留下来?”王殷问。
“去哪里?”阿秀反问。
王殷想了想,确实没地方去:“那就留下来吧。”
阿秀笑了一下,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:“睡吧,明天还要赶路。”她走回帐篷,掀开帘子钻了进去。王殷坐在原地,看着炭火一点一点熄灭,最后变成一堆灰白色的灰烬。他把铁笛放回怀里,裹紧了羊皮袄,靠在车轮上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天没亮,队伍就出发了。老孙头说,今天必须赶到滹沱河边,不然明天就到不了白沟镇。王殷让铁柱把牛车装好,把牲口喂饱,赶在太阳出来之前上路。
路越来越难走。过了干涸的河床之后,地面变得坑坑洼洼,到处都是野草和碎石。牛车走得很慢,车轮经常陷进坑里,需要人下来推。铁柱骂骂咧咧,用鞭子抽着牛,牛喘着粗气,四条腿绷得紧紧的,才把车拉出来。王殷骑马走在前面,手里握着刀,随时准备砍断挡路的荆棘和藤条。
“前面就是滹沱河。”老孙头指着前面说。
王殷抬头看去,远处出现了一条灰白色的线,那是河岸。滹沱河是这一带最大的河,从西往东流,汇入黄河。河面很宽,夏天的时候水能涨到岸上,但现在已是秋天,水位降了,露出大片干涸的河滩。
队伍走到河边,王殷勒住马。河面大约有三十丈宽,水流不急,但水很深,颜色发黄,浑浊。两岸都是沙土,长着一些芦苇和蒲草,已枯黄了,在风里沙沙响。
“怎么过?”铁柱问。
王殷沿着河岸走了一段,找到一处水浅的地方。他下马,脱了靴子,挽起裤腿,踩进水里试了试。水很凉,河底是沙子和碎石,踩上去还算结实。水最深的地方大约到大腿根,牛车应该能过。
“从这里过。”
铁柱赶着第一辆牛车下了水。牛犹豫了一下,被铁柱抽了一鞭子,才迈开步子走进水里。车轮碾在河底的沙子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,水面没过车轮,没过车轴,一直漫到车厢底部。
“粮食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王殷回头,看到车厢底部的木板已被水浸湿了,水从缝隙里渗进去,打湿了粮食袋子。他快步走过去,把粮食袋子往高处挪了挪,但水还是渗进来了。
“快!快点上岸!”
铁柱抽着牛,牛喘着粗气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水越来越深,已到了铁柱的腰。他咬着牙,用肩膀顶着车厢,使劲往前推。王殷也下了水,走到车后面,和周虎一起推。车轮陷进了河底的泥沙里,怎么也转不动。
“卡住了!”铁柱喊。
王殷蹲下去,手伸进水里摸了摸,车轮卡在一块大石头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潜进水里,双手扣住石头的边缘,使劲往上抬。石头很沉,他的左肩传来一阵剧痛,伤口像被撕开了一样。但他没松手。他咬着牙,把石头从车轮下面搬开,扔到一边。浮出水面的时候,嘴里灌了一口浑水,呛得他直咳嗽。
“推!”
铁柱和周虎一起用力,车轮终于从泥沙里碾出来,继续往前走。第一辆牛车终于上了对岸。第二辆也过了河,第三辆也过了。等最后一辆牛车上了岸,王殷才从水里走出来。他浑身湿透了,左肩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,血水顺着胳膊往下淌。
阿秀走过来,看了他的伤口一眼,皱了皱眉:“坐下。”
王殷在河滩上坐下,阿秀从药箱里拿出干净的布条和药粉,解开他肩上的湿布条,露出伤口。伤口边缘已发白,裂开的口子像一张嘴,能看到里面红色的肉。
“泡了水,感染了。”
她倒了半壶清水冲洗伤口,然后撒上药粉,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缠紧。动作很快,很利索,王殷咬着牙,没吭声。
“三天不能沾水。”阿秀说。
“三天后要打仗了。”
“那就打仗的时候再沾水。”
王殷没再说话,站起来,穿上干衣服。
队伍继续赶路。过了滹沱河,路又好了起来。地面硬了,杂草少了,偶尔能看到一些田地,虽然也荒了,但至少说明这里曾经有人住过。老孙头说,再走半天就到白沟镇了。王殷加快了速度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前面出现了一座镇子的轮廓。但王殷看到的第一眼,就知道老孙头说的没错——白沟镇已经荒了。
镇子建在白沟河的南岸,背靠着河,三面是平原。镇墙还在,但已塌了大半,只剩下几段残墙还立着,最高的地方也不过一丈。墙头上长满了野草,墙根下堆着碎砖和瓦片,风一吹,灰尘扬起来,迷了眼。王殷催马走近,看到镇门已经没了,只留下两个石墩子,上面还残留着门轴的石窝。镇门里面是一条主街,街两边全是塌了半边的房子,屋顶塌了,墙倒了,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,被雨水泡得发黑。街上长满了草,有的地方草比人还高。
王殷勒住马,在镇子外面转了一圈。镇子不大,东西大约三百步,南北二百步,能住一百来户人家。镇墙虽然塌了,但地基还在,如果重新修起来,还能用。镇子背靠着白沟河,河水很宽,大约有五十丈,水流比滹沱河急,水面上飘着一些枯枝和落叶,顺流而下。河对岸是一片平原,再往北就是幽州地界了。
“这就是白沟镇?”铁柱站在王殷旁边,看着眼前的废墟,声音里带着失望。
“嗯。”
“这能住人?”
“能。”王殷说,“收拾一下就行。”
他下马,踩着碎砖和瓦片,走进镇子。主街两边的房子虽然塌了,但有几间土屋还算完整,屋顶的茅草虽然被风吹走了大半,但房梁还在,重新铺上茅草就能住人。镇子中间有一口井,王殷走过去,掀开井盖,看到井里有水,水面离井口大约两丈,清澈,能照见人影。
“有水就好办。”周虎说。
王殷在镇子里转了一圈,把能用的房子都看了一遍。镇子东头有一座院子,比别的房子大一些,院墙虽然塌了,但正房和厢房还算完整。王殷走进去,看到正房的门已经没了,窗棂也烂了,但房梁和柱子都还好,屋顶也没塌。
“这里当住的地方。”他说。
“西头有几间土屋,给女人们住。”周虎说。
“镇墙得修。”王殷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塌了大半的镇墙,“先把缺口堵上,用木板和木桩。铁柱,你带人去河边砍树,要粗的,能做栅栏的。”
铁柱应了一声,带着十几个人走了。王殷走到镇墙的缺口处,蹲下来,用手扒了扒墙根的土。土很干,硬得像石头,但墙基已经松了,有些地方能直接看到石头下面的空隙。
“这墙撑不住床弩。”周虎说。
“不用撑床弩。”王殷说,“挡住马就行。契丹人打仗,骑兵冲在前面,只要不让马冲进来,他们只能下马打。”
“下马打,咱们也打不过。”
“那也得打。”
王殷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曹彬说守一个月,那就守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后,郭威的兵到了,咱们就能活。”
“如果郭威的兵不到呢?”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就死在这里。”
周虎没再问了。
天黑之前,铁柱带人砍了二十多棵杨树,拖回镇子里。王殷让他们把树干削尖,一头埋进土里,做成栅栏,堵在镇墙的缺口处。栅栏立了三排,中间填上碎石和泥土,虽然不如砖墙结实,但至少能挡住骑兵冲锋。女人们把镇子东头的院子收拾了出来,扫了地上的灰,铺上干草,搭了几个简单的床铺。阿秀把药材搬进厢房,点了一盏油灯,开始整理药草。孩子们在镇子里跑,捡来碎砖和瓦片,堆在墙角。
王殷站在镇墙上,看着北边。白沟河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水流声哗哗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河对岸的平原一片漆黑,看不到任何灯火。
“契丹人就在那边。”周虎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北边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殷说,“也许明天,也许一个月后。”
“你觉得咱们能守住吗?”
王殷没有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铁笛,放在手里握了很久。裂痕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像一道黑色的伤疤。他把笛子举到嘴边,深吸一口气,使劲吹了一声。声音还是破了,但比白天好了一些,至少能听出一个调子。嘶哑,低沉,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低吼。他吹了一段曲子,断断续续的,有些音吹不出来,有些音走了调,但在这片荒废的镇子上,在这条流淌了千年的河边,这残缺的笛声听起来格外苍凉。
周虎安静地听着,没有说话。
笛声停了,王殷放下笛子,看着河对岸的黑暗:“铁笛说过,等笛子彻底裂开的那天,他就不吹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他会不会还活着?”
周虎沉默了很久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如果他还活着,他一定会来找你。”
王殷把笛子收进怀里,转身走下镇墙:“明天开始修墙。把能用的房子都修起来,把井淘干净,把粮食藏好。一个月,咱们得活着。”
周虎看着他的背影,点了点头。
月光照在荒废的镇子上,风吹过残破的墙头,卷起几片枯叶,在空中打着旋,飘向白沟河的方向。河水在月光下流淌,流向远方,流向那片比辽国更远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