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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瀛州铁衣》第75章 · 扎根
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2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

第75章 扎根

天亮的时候,王殷站在寨墙上,看着南面的旷野。

昨夜的血已经渗进土里,只剩下一片暗褐色的痕迹。契丹人的尸体被拖到远处烧了,灰烬被风吹散在沟壑间。寨门上挂着的那个脑袋已经干瘪下去,头发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,在晨风里轻轻晃动。

寨子里的人大多没睡。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着。

那些流民——现在该叫他们寨丁了——聚在空地上,围着十一匹战马。马鞍上还残留着契丹人的气味,皮革和汗臭混在一起。有人伸手去摸马脖子,马打了个响鼻,那人缩回手,又忍不住伸出去。

周虎从柴房那边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把弯刀。刀身上还有干涸的血迹,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。

“清点完了。”他把弯刀往地上一插,“活的十一匹,死的三匹,都拖去剥皮了。弯刀二十三把,弓十四张,箭一百三十二支。还有几副马鞍,几件皮甲,都破了大半。”

王殷点点头,没说话。

周虎又说:“人没伤,但有几个吓破胆的。昨晚躲在柴房里不敢出来,到现在腿还是软的。”

“正常。”王殷说,“第一次见契丹人,能站住的没几个。”

他跳下寨墙,靴子踩在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那十一匹战马看见他过来,耳朵往后压了压,蹄子在地上刨着。这些马训练有素,换了主人也不闹,只是警惕。

王殷伸手摸了摸最近那匹马的脖子。马毛粗糙,结着汗碱,肋骨一根根凸出来。契丹人的马养得不精细,但耐力好,能跑三天三夜不歇脚。

“好马。”他说。

周虎跟在他身后:“咱们寨子里没人会骑马。”

“那就学。”

“一个月?”

“一个月够了。”王殷转过身,看着空地边上那些寨丁,“不用骑得多好,能坐在马背上不掉下来,能挥刀砍人,就够了。”

周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得挑人。”

“你挑。”

周虎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向人群。他走路的时候左脚稍微有些跛,那是去年冬天冻伤的,到现在也没好利索。王殷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周虎。”他叫住他。

周虎回头。

“你之前说,有人让你跟着我。”王殷说,“那个人是谁?”

周虎的表情没变,但眼神闪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靴尖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现在还不能说。”

“什么时候能说?”

“等时候到了。”

王殷盯着他看了很久。周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也没有解释的意思。他就那么站着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
“行。”王殷说,“我等。”

周虎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
王殷站在原地,看着周虎走进人群,开始挑选会骑马的人。他挑得很仔细,挨个问话,让人蹲下又站起,看他们的腿脚和腰背。

王殷没再追问。

他相信周虎。从汴京出来,一路上周虎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。昨晚那一战,周虎守在寨门口,手里攥着砍刀,契丹人冲过来的时候他一步没退。这样的人,不管是谁派来的,都值得信任。

但那个“有人”到底是谁,王殷心里隐隐有个猜测。

郭威。或者曹彬。或者贵妃。

都有可能。

他甩了甩头,把这些念头压下去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
寨墙外面传来铁锹挖土的声音。铁柱带着一帮人,正在挖第三道壕沟。王殷昨天说了“南面再加一道”,天没亮铁柱就带着人开工了。

王殷走出寨门,顺着斜坡往下走。壕沟已经挖了半人深,泥土堆在沟沿上,形成一道矮墙。铁柱光着膀子,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,手里的铁锹一下一下地插进土里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“歇会儿。”王殷说。

铁柱抬起头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:“不累。”

“歇会儿。”王殷又说了一遍。

铁柱这才把铁锹往地上一插,一屁股坐在土堆上。其他人也停了手,有的蹲着,有的站着,都看着王殷。

王殷在沟沿上蹲下来,抓起一把土,捏了捏。土是黄的,带着沙砾,干得发硬。这种土挖起来费劲,但夯实了能撑住。

“沟挖多深?”

“一人深。”铁柱说,“底宽三尺,口宽六尺。按你说的挖的。”

王殷点点头,把土撒了:“够深了。但光有沟不够,沟里得插尖桩。”

铁柱愣了一下:“什么尖桩?”

“削尖的木头,埋在沟底,头朝上。”王殷说,“人掉进去就是个透心凉。马掉进去,马肚子就开了。”

铁柱脸色白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,点了点头。

王殷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挖完这道沟,把尖桩插上,然后去砍树。寨墙外面再立一圈木栅栏,一人高,削尖了朝外。”

“那得砍多少树?”

“够用就行。”

铁柱咬着牙,又点了点头。

王殷转身往回走。他听到身后铁柱喊了一声“都起来,继续挖”,铁锹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更急。

寨子里,周虎已经挑好了人。二十个,都是三十上下的壮年汉子,腿脚利索,腰背挺直。他们站成一排,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。

“就这些?”王殷问。

“就这些。”周虎说,“其他人不是年纪太大就是太小,要么就是腿脚不利索的。二十个,够用了。”

王殷看了看那二十个人。有人认识他,是那天在寨子里一起扛土的;有人不认识,是新来的流民。他们都看着王殷,眼神里带着敬畏。

“会骑马吗?”王殷问。

二十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人说话。

“一个都不会?”

一个瘦高个儿举起手:“我……我骑过驴。”

有人笑了一声,又赶紧憋住。

王殷没笑。他看着那个瘦高个儿:“骑驴和骑马差不多,就是马脾气大点。你叫什么?”

“刘三。”

“刘三,你出来。”

刘三走出来,脚步有些发飘。王殷带着他走到一匹战马跟前,拍了拍马鞍:“上去。”

刘三看着那匹马,咽了口唾沫。马比他高出一大截,鬃毛在风里飘着,眼睛又大又亮。他伸手去抓马鞍,手抖得厉害,够了两下没够着。

“踩这里。”王殷指了指马镫。

刘三踩上马镫,一使劲,翻身上了马。他坐在马背上,身子僵得像块木板,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,脸都白了。

马走了两步,刘三整个人往一边歪,差点掉下来。他赶紧抱住马脖子,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。

王殷伸手拉住缰绳,马停了。他看着刘三,说:“腰挺直,腿夹紧,缰绳别攥那么死。马能感觉到你的害怕,你越怕它越不听话。”

刘三试着挺直腰,腿夹了一下马肚子。马又走了两步,这次他没歪,虽然身子还是僵的,但至少没掉下来。

“下来吧。”王殷说。

刘三翻身下马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他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,喘着气说:“这……这比骑驴难多了。”

“多骑几次就好了。”王殷说,“从今天开始,你们二十个人,每天骑两个时辰。先学会上马下马,再学走,最后学跑。”

有人问:“谁教我们?”

王殷看了他一眼:“我。”

二十个人都愣住了。

周虎也愣了一下,但他没说什么。他知道王殷在魏州天雄军待过,骑术是军中学的,算不上顶尖,但教这些连马都没骑过的人,够了。

王殷没再多说,翻身上了一匹马。他坐在马背上,腰背挺直,两条腿自然地夹着马腹,整个人和马融为一体。马走了几步,他轻轻一拉缰绳,马就转了方向。

“看好了。”他说,“上马的时候,左手抓缰绳和鬃毛,右手扶鞍,左脚踩镫,一使劲就上去。下马的时候,先松镫,再下。别跳,跳下来容易崴脚。”

他下了马,又上了一次,动作很慢,让每个人都看清楚。

“都试试。”

二十个人轮流上马。有人一次就上去了,有人试了三四次才成功,有人踩镫的时候滑了一跤,摔了个狗啃泥。王殷一个一个地纠正,告诉他们哪里不对。

一个时辰下来,二十个人都能自己上马了。虽然动作笨拙,有的上去了坐不稳,有的下来的时候差点摔倒,但至少都上去了。
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王殷说,“下午继续。”

他从马背上下来,左肩传来一阵刺痛。昨晚裂开的伤口又渗血了,里衣粘在皮肉上,扯得生疼。

周虎走过来,低声说:“伤口又开了?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我去找点草药。”周虎说,“寨子里有个老头,认得草药,昨天跟我说后山有止血的草。”

王殷看了他一眼:“你什么时候跟老头聊上的?”

“昨天你挖沟的时候。”周虎说,“他跟我说,他儿子以前是药铺的伙计,教过他认几种草药。后山就有,不远的。”
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去吧。”

周虎转身要走,王殷又叫住他:“多带几个人,别一个人去。”

周虎点点头,叫上两个年轻寨丁,拎着砍刀出了寨门。

王殷回到柴房,脱了上衣。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已经凝固,把里衣和皮肉粘在一起。他咬着牙,把里衣撕下来,伤口又渗出血来,沿着胳膊往下淌。

他找了一块干净的布,缠了几圈,勒紧。布很快被血浸透了,但至少止住了。

外面传来马蹄声。

王殷穿上衣服,走出柴房。寨门口,一个寨丁骑着马跑回来,脸上带着慌张。那匹马是昨天缴获的,还没完全驯服,跑起来一颠一颠的。

“王大哥!”那人翻身下马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,“南面……南面有人来了!”

王殷快步走上寨墙,往南面看去。

官道上,一队人马正在朝这边移动。人不多,大约二十来个,都骑着马,身上穿着皮甲,背上背着弓。队伍中间有一辆马车,车帘拉着,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。

王殷眯起眼睛,仔细看了看那些人的装束。

不是契丹人。

也不是流民。

那些人停在离寨子二里远的地方,没有再往前走。领头的人下了马,朝寨子这边看了看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面旗子,插在地上。

旗子是红色的,上面绣着一个字。

“李。”

王殷的心沉了一下。

李家堡的人。

他转头对身边的寨丁说:“去,把周虎叫回来。”

寨丁跑了出去。

王殷又看向那队人马。他们停在原地,没有进攻的意思,也没有撤退的意思。领头的人站在旗子旁边,双手抱胸,远远地看着寨子。

那是一种打量。

像猎人打量猎物。

王殷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寨墙上的木桩。木桩上的刺扎进手掌,他也没松开。

李家堡来得比他预想的快。

他原以为契丹千夫长被杀的消息传到李家堡,至少需要两三天。现在看来,李家堡在契丹人营地里安插了眼线,或者契丹人败退后直接去了李家堡报信。

不管哪一种,都意味着李延寿已经知道了昨晚的事。

王殷站在寨墙上,看着那面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
李家堡的人没有靠近。他们在那里站了大约半个时辰,然后调转马头,往南走了。那面红旗没有被拔走,就那么插在地上,在风里飘着。

王殷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
那是标记。

是警告。

是告诉寨子里的人——你们已经被盯上了。

周虎回来的时候,脸色很难看。他把一捆草药扔在地上,说:“李家堡的人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们想干什么?”

“探路。”王殷说,“看看寨子是什么样,有多少人,墙修得怎么样。”

周虎骂了一句脏话。

王殷蹲下来,拿起一株草药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草药的苦味钻进鼻腔,带着泥土的气息。他把草药嚼了嚼,敷在伤口上,用布重新缠好。

“李延寿不会马上动手。”他说,“他得先弄清楚寨子的底细,再决定怎么打。”
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
“继续挖沟,继续练骑。”王殷站起来,“他来得越晚,咱们准备得越充分。”

周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曹彬的东西还没到。”

“会到的。”王殷说,“曹彬不是说话不算数的人。”

“一个月。”

“一个月够了。”王殷说,“只要弓和箭到了,李家堡那两架床弩就不是问题。”

他走到寨墙边上,看着南面那面红旗。旗子在风里飘着,像一个钉子,钉在官道边上。

“李延寿现在应该很慌。”王殷说,“契丹千夫长死了,契丹人不会放过他。”

周虎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
“契丹千夫长是他引来的。”王殷说,“他以为契丹人能灭了寨子,结果千夫长死了。契丹人不会管他是不是盟友,只会觉得他没用。他现在得找新的靠山。”

“南面的伪齐残余?”

“嗯。”王殷说,“伪齐虽然亡了,但残部还在。李延寿跟他们有来往,现在契丹人靠不住了,他只能找他们。”

周虎皱着眉头:“那咱们不是更危险?”

“不一定。”王殷说,“伪齐残部在南面,离这里远。他们要来,得先过李家堡。李延寿不会轻易让他们过来,他怕引狼入室。”

“那他会怎么做?”

王殷没有回答。

他看着南面的天空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了。风里带着潮湿的气息,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

“他会先试探。”王殷说,“派小股人马骚扰,看看寨子的反应。如果寨子弱,他就直接打。如果寨子强,他就等伪齐的人来。”

周虎说:“那咱们得让他觉得寨子强。”

“对。”王殷说,“所以下午的骑术训练,不能停。不但不能停,还要让李家堡的人看见。”

他转身看着周虎:“寨子里有锣吗?”

“有。”周虎说,“黑风寨以前用的,挂在柴房里。”

“拿出来。”王殷说,“每天早晚,敲三遍。让南面的人听见。”

周虎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王殷的意思,点了点头。

那天下午,寨子里响起了锣声。当当当,三声,传出去很远。

二十个人骑着马,在寨墙外面的空地上来回跑。有人掉下来,又爬上去;有人被马甩出去,摔得鼻青脸肿,又咬着牙翻身上马。

王殷骑在最前面,带着他们跑了一圈又一圈。

他故意让马跑得快一些,扬起尘土。尘土在风里飘散,像一面灰色的旗子,在南面的天空下飘荡。

那面红旗还插在官道边上,但王殷知道,李家堡的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。

他就是要让他们看见。

看见寨子里有马,有人,有刀。

看见这个寨子不是好啃的骨头。

傍晚的时候,周虎带着几个人,把那面红旗拔了。他拔旗的时候,旗杆上绑着一块布条,布条上写着几个字。

周虎把布条拿回来,递给王殷。

王殷展开布条,上面写着:“十日之内,必取尔命。”

字是用炭写的,歪歪扭扭,但意思很清楚。

周虎说:“李延寿写的?”

“不一定。”王殷说,“可能是他手下的人写的。李延寿不会亲自干这种事。”

他把布条揉成一团,扔进火堆里。布条烧起来,发出一股焦臭味,很快变成了一堆灰烬。

“十天。”周虎说,“来得及吗?”

“来得及。”王殷说,“十天,够曹彬的弓和箭到了。”

他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没底。

曹彬什么时候来,他也不知道。也许明天,也许后天,也许一个月后。如果曹彬的弓和箭不到,光靠缴获的那些,根本不够跟李家堡打。

但他不能表现出来。

寨子里的人都看着他。如果他慌了,整个寨子就垮了。

王殷站在寨墙上,看着南面的天空。太阳已经落山了,天边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光。那片光像是血染的,照在寨墙上,照在人的脸上,每个人都像戴了一张红色的面具。

远处传来狼嚎声,一声接一声,在暮色里回荡。

王殷摸了摸怀里的铁笛。

笛子还是凉的,那道裂痕还在,像一道伤疤,永远好不了。

他把笛子拿出来,放在嘴边,吹了一声。

笛声很轻,很短,像一声叹息。

寨子里的人都听到了,抬起头看着他。

王殷没有解释。他把笛子收起来,跳下寨墙,走向柴房。

晚上,王殷一个人坐在柴房里,就着一盏油灯,看着缴获的那把弯刀。刀身很薄,带着弧度,刀刃上还有几个缺口。契丹人的刀锻造得粗糙,但用的铁好,锋利。

他用磨刀石磨着刀刃,一下一下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周虎推门进来,端着一碗粥。粥是粗粮熬的,稀得能看见碗底,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。

“吃点东西。”周虎说。

王殷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烫的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
周虎在他对面坐下来,看着他磨刀。

“今天李家堡的人来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”周虎问。

王殷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:“在想怎么打。”

“怎么打?”

“先打掉他们的骑兵。”王殷说,“五十个骑兵,是李家堡最强的力量。只要打掉骑兵,剩下的步兵就好对付了。”

“怎么打掉骑兵?”

王殷停下磨刀的动作,看着刀刃上反射的油灯光:“用马。”

“咱们只有十一匹马。”

“够了。”王殷说,“不用多,十几个人骑着马冲过去,李家堡的人就会以为咱们有很多骑兵。他们怕,一怕就会乱,一乱就有机会。”

周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以前打过这种仗?”

“打过。”王殷说,“在魏州的时候,跟着郭威打过。”

他提到郭威的名字时,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个陌生人。

周虎没有追问。

王殷继续磨刀。沙沙的声音在柴房里回荡,像夜虫在叫。

过了很久,周虎说:“明天我再去一趟后山,多采点草药。你的伤口不能再拖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有,寨子里的人,有几个想走。”

王殷抬起头:“想走?”

“怕。”周虎说,“今天李家堡的人来了,他们怕了。有人说,李家堡有三百人,咱们才不到一百,打不过。”

王殷放下弯刀,看着油灯的火苗。火苗在风里摇晃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

“想走的,明天让他们走。”王殷说。

周虎愣了一下:“让他们走?”

“强扭的瓜不甜。”王殷说,“留下来的人,必须是愿意打的。不愿意打的,留下来也是累赘。”

周虎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
“但走之前,告诉他们一句话。”王殷说,“出了这个寨子,李家堡的人不会放过他们。李延寿不会管他们是寨丁还是流民,只要是从这个寨子里出去的,他都会当成敌人。”

周虎明白了王殷的意思。

那些人走不了。

不是王殷不让他们走,是李延寿不让他们走。

寨子是一艘船,上了船的人,要么一起活,要么一起死。

没有第三条路。

周虎站起来,说:“我去告诉他们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:“王殷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个‘有人’,是铁笛。”

王殷的手停住了。

周虎没有看他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靴尖:“铁笛让我跟着你。他说,你这个人,值得跟。”

王殷没有说话。

“铁笛被抓之前,让人带了一封信给我。”周虎说,“信上只写了一句话——‘跟着王殷,别让他死’。”

柴房里很安静,只有油灯燃烧的声音。

王殷握着弯刀的手,指节发白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周虎点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
王殷一个人坐在柴房里,看着油灯的火苗。火苗跳动着,把铁笛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
他掏出笛子,放在手心里,摩挲着那道裂痕。

“铁笛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他妈的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

柴房外面传来风声,吹得门板嘎嘎作响。

远处,狼嚎声又响起来,一声接一声,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。

王殷把笛子收起来,吹灭了油灯。

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,看着屋顶。

十天。

他还有十天。

十天之内,他要让这个寨子变成一座堡垒。

让李家堡的人知道,这块骨头,不好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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