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74章 · 夜袭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3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74章 夜袭
曹彬离开后的第五天,黑风寨的寨墙已经补了七成。
南面缓坡上,王殷带人挖了两道壕沟。第一道深五尺,宽八尺,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。第二道浅些,但沟壁削得陡直,人掉进去爬不上来。两道沟之间埋了三十多个陷阱——用树枝和浮土盖着的深坑,坑底同样是木桩。
拒马阵摆在第二道壕沟后面,三层交错,用粗麻绳捆扎。每根木桩都削尖了,朝外的一头在太阳底下泛着白茬。
周虎站在寨墙上,看着王殷从拒马阵里走出来,拍掉手上的泥土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王殷说,“今晚让兄弟们轮班睡,值夜的加双岗。”
周虎皱了下眉头:“你怕契丹人打过来?”
“不是怕。”王殷抬头看了看天色,“是他们会来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瀛州城里那些契丹旧部,知道我回来了。也知道我拒绝了朝廷的招安。”
“他们知道曹彬来过?”
“曹彬进城那天,县衙门口那么多双眼睛看着。”王殷说,“瞒不住。”
周虎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,转身去安排值夜的人手。
王殷站在寨墙上,看着南面的官道。暮色从西边压过来,田野里空荡荡的,连个赶路的人都没有。远处瀛州城的轮廓模糊在黄昏里,城头的旗子看不清颜色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根铁笛。冰凉的铁管贴着胸口,上面那道裂痕硌着指腹。曹彬说的话还在耳边转:“两条腿都断了,腿接不回来了。”
王殷把笛子塞回怀里,转身下了寨墙。
晚饭是粗粮粥加咸菜,九十八个人蹲在寨子中间的空地上吃。铁柱端着碗蹲在王殷旁边,吃得呼噜响。
“叔,”铁柱嘴里含着粥,含糊地问,“明天还挖沟不?”
“挖。”王殷说,“南面再加一道。”
“挖那么多沟干啥?”
“挡马。”
铁柱哦了一声,低头继续喝粥。
夜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寨子里安静了。火把插在寨墙四角,光晕只能照到壕沟边上。再远一些,就是黑沉沉的原野。
王殷没有睡。他坐在寨墙内侧的木架子上,背靠墙板,刀横在膝盖上。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比前几天好多了。他慢慢转动肩膀,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
值夜的人站在寨墙顶上,每隔一会儿就朝南面看一眼。
月亮升起来,是残月,光不够亮。原野上风吹过枯草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王殷闭着眼睛,但没有睡着。他在听——听风的声音,听草的声音,听远处有没有马蹄声。他在天雄军待了那么多年,知道骑兵夜袭是什么动静。马蹄裹了布,声音不大,但马匹多了,地面会震。那种震动从脚底传上来,比耳朵听到的更早。
他等着那种震动。
等了很久。
月亮爬到中天的时候,王殷睁开眼睛。
脚底的地面在微微颤抖,像有人在远处敲鼓。很轻,但持续不断。
王殷站起身,几步上了寨墙。
值夜的人也感觉到了,正趴在墙头上朝南面看。
“来了。”值夜的人声音发紧。
王殷没说话。南面的原野上,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在移动。不是走,是在跑。马蹄声越来越清晰,像闷雷从地面滚过来。
“叫醒所有人。”王殷说。
值夜的人转身跑下寨墙,边跑边喊:“敌袭!敌袭!”
寨子里立刻炸了锅。人从草棚里冲出来,有的提着刀,有的光着膀子。周虎在人群里喊:“拿弓!拿箭!上墙!”
王殷盯着那片黑影。至少一百骑。马速很快,已经过了三里外的土坡,正朝寨子冲过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寨墙上的弓弩手。只有十几张弓,箭也不多,每人分到二十支。这点箭,挡不住一百骑兵的冲锋。
但壕沟能挡。
第一道壕沟挖在南面缓坡的中段,骑兵冲到那里必须减速,不然连人带马栽进沟里。第二道壕沟离寨墙三十步,是最后的屏障。拒马阵在两道沟之间,只要骑兵冲进那个区域,马就转不开身。
王殷算过。一百骑兵冲到第一道壕沟前,至少损失十匹。剩下的马跳不过八尺宽的沟,只能绕。绕的时候队形就乱了。等他们绕过第一道沟,进入拒马阵的区域,速度已经起不来。那时候弓弩手再射,一箭一个。
他走下寨墙,站到寨门后面。
“开门。”他说。
周虎愣了一下:“开门?”
“开门。”王殷重复了一遍,“我出去。”
“你疯了?”
“他们领头的会出来。”王殷说,“我宰了他,剩下的就好打了。”
周虎盯着他看了两秒,转身去拉门闩。
寨门打开一条缝,王殷侧身挤了出去。
外面马蹄声震天。一百多骑契丹骑兵已经冲到第一道壕沟前。领头的勒住马,后面的骑兵跟着停下来,马匹嘶鸣着在沟边打转。有人没勒住,连人带马栽进壕沟里,惨叫声被木桩刺穿的声音盖住。
领头的契丹人骂了一句,挥手让骑兵往两侧散开,找能过的地方。
王殷站在寨门外,刀拄在地上,等着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那个契丹领头的看到了他。
两个人隔着两道壕沟和一片拒马阵对视。契丹人骑在一匹黑马上,身材魁梧,穿着皮甲,头上没有盔,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。他腰间挂着一把弯刀,刀柄上缠着红布。
他盯着王殷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就是那个王殷?”契丹人用汉话喊,声音粗哑,“听说你以前在天雄军当过校尉?”
王殷没说话。
“你得罪了朝廷,跑到这里来占山为王。”契丹人继续说,“我们本来井水不犯河水,但你挡了我们的路。”
王殷还是没说话。
契丹人策马沿着壕沟走了几步,找了个看起来浅一些的地方,勒住马。
“我给你两条路。”他说,“第一,你带着你的人滚出这里,我们当没看见。第二——”
他拔出弯刀,刀尖指着王殷:“我宰了你,把你的脑袋挂在这寨门上。”
王殷终于开口了。
“你下马来,”他说,“我跟你打。”
契丹人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起来。他身后的骑兵也跟着笑,笑声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“你一个步卒,要跟我骑兵打?”契丹人笑得弯了腰,“你脑子坏了?”
“你下马来,”王殷重复了一遍,“我不用刀,你用刀。打赢了,寨子归你。”
契丹人止住笑,眯起眼睛看他。
“不用刀?”他问。
王殷把刀插在地上,空手站着。
“不用。”
契丹人盯着他看了很久,慢慢收起笑。他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旁边的骑兵,拔出弯刀,朝王殷走过来。
他走到第一道壕沟边,跳了过去。又走到第二道壕沟边,也跳了过去。拒马阵挡在他面前,他绕了两步,从侧面穿过来。
王殷站在原地没动。
契丹人走到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弯刀横在身前。
“你是个有种的。”他说,“我杀你的时候,会给你留个全尸。”
王殷没接话。他在等契丹人先动。
契丹人果然动了。他往前跨了一步,弯刀斜劈下来,刀锋带着风声砍向王殷的肩膀。这一刀又快又狠,是骑兵惯用的劈砍手法,力道大,角度刁。
王殷没有硬接。他侧身让开刀锋,同时往前迈了一步,贴近契丹人的身体。弯刀太长,近身之后反而不好使。契丹人想收刀回劈,但王殷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两只手扣在一起,像铁箍一样。
契丹人一愣,想挣开。但王殷的手劲比他大,他挣了两下没挣开。
王殷另一只手抬起来,一掌切在契丹人的喉咙上。
契丹人的眼睛瞪圆了。他松开弯刀,双手捂住喉咙,发出咯咯的声音。他想吸气,但喉咙被切碎了,气进不去。他跪在地上,脸涨得发紫,嘴巴大张着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王殷松开他的手腕,弯腰捡起地上的弯刀。
契丹人倒在地上,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寨墙上爆发出一阵喊声。
王殷提着弯刀,转身走回寨门。他没有回头看那些契丹骑兵,他知道他们在看。
他走到寨门口,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些骑兵还站在壕沟对面,看着地上那具尸体。
“把他的脑袋砍下来,”王殷说,“挂在寨门上。”
周虎从寨门里冲出来,手里提着一把刀。他跑到契丹人的尸体旁边,一刀砍下脑袋,拎着头发举起来。月光下,那颗脑袋滴着血,面目还保持着死前的狰狞。
壕沟对面的骑兵骚动起来。有人喊了一句契丹话,声音里带着愤怒。但没有人敢冲过来。
王殷走进寨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关上。”他说。
寨门轰然关上。
外面的骑兵开始撤退。马蹄声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王殷靠在寨门上,喘了口气。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渗出来,湿了半边衣服。
周虎走过来,看了一眼他的肩膀,皱起眉头。
“你该让我去。”
“你去,打不过他。”王殷说,“他比你高半个头。”
周虎没反驳。
铁柱端着一碗热水跑过来,王殷接过来喝了一口,烫得舌头发麻。
“把外面的马收了。”他说,“还有兵器。他们跑得急,肯定丢了不少东西。”
周虎点头,带了几个人打开寨门出去。外面的壕沟边上,散落着十几匹马,有的在沟边转悠,有的趴在地上喘气。还有几匹栽在壕沟里,已经死了。骑兵丢下的弯刀、弓箭撒了一地。
周虎带人把马牵回来,清点了一下。活着的有十一匹,死了三匹。弯刀二十多把,弓十几张,箭一百多支。
王殷坐在寨墙下面,看着那些马被人牵进寨子。
“够用了。”他说。
周虎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那些契丹人还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王殷说,“但他们领头的死了,下次来之前要先选个头领出来。选头领要吵架,吵架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少则十天,多则一个月。”
周虎点了点头:“够我们把寨墙修好了。”
王殷没说话。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铁笛,冰凉的铁管贴着胸口。
铁笛断了两条腿。他断了一个契丹千夫长的脖子。
一换一。
不对。铁笛的腿换不回一条命。
王殷把笛子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看。月光照在铁管上,那道裂痕像一道疤。
总有一天。
他收起笛子,站起身。
“明天继续挖沟。”他说,“南面再加一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