«

《瀛州铁衣》第87章 · 陈桥驿
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20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

第87章 陈桥驿

天亮的时候,王殷醒了。

不是睡醒的。左肩的伤口在夜里烧得厉害,半边身子像压在炭火上,他在驿站墙根下蜷了一夜,天没亮就睁着眼,听风从破窗洞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。

李三儿还在睡,靠着一根歪柱子,嘴张着,呼噜声断断续续。刘四靠另一边,怀里抱着刀,睡得浅,王殷一动他就睁了眼。

“什么时辰?”

“刚过卯时。”刘四哑着嗓子,往外看了一眼,“天快亮了。”

王殷站起来,左肩一动就疼,整条胳膊像吊了块石头。他用右手按了按伤口,布条上渗出一片黄渍,气味不好。

张石头从门外进来,手里端着半碗凉水:“王大哥,井里还有水,就是浑。”

王殷接过碗灌了一口,水里有股铁锈味。他抹了把脸,走到门口往外看。陈桥驿比昨晚看着更破。三间正房塌了两间,剩下的那间屋顶开着天窗,瓦片碎了一地。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满了蒿草,有半人高。驿道从门前穿过,往南延伸,消失在晨雾里。

这条驿道是汴京北面的大路,往南走一天,就能看见汴京城墙。王殷盯着那条路看了很久。昨晚那两个禁军逃兵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:殿前司和侍卫司内讧,死了好几百人。安重诲倒台,王峻被调走,郭威已经控制了朝堂。

他离开汴京的时候,郭威还在邺都。这才多久?

“王大哥,”张石头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前面就是汴京了,咱们怎么进城?”

王殷没答话。他也在想这个问题。四个人,四匹马,没有路引,没有身份文书。曹彬给的令牌是郭威的,但郭威现在已经是朝堂实际的主人,这令牌还能不能用,他心里没底。

“先往前走。”王殷说,“到关卡看看再说。”

四个人收拾了一下,把马牵出院子。王殷检查了一遍马鞍和兵器,确认箭袋里还有十几支箭,刀在鞘里,铁令牌和狼头令牌都挂在腰带上。他想了想,把狼头令牌解下来,塞进怀里。这东西不能让人看见。

晨雾还没散尽,四个人上了驿道,往南走。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雾气渐渐淡了。路两边的田地荒了大半,野草长得比人高,偶尔能看见几块被踩踏过的麦田,麦穗倒伏在地里,没人收。路上遇到的人不多。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,一队推着独轮车的流民,还有一个骑驴的老头,驴背上驮着两口箱子。王殷让李三儿上前问话。

“老丈,前面是陈桥关?”

老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警惕:“你们是去哪的?”

“去汴京投亲。”

“投亲?”老头哼了一声,“这时候去汴京,找死么?”

李三儿赔着笑:“老丈这话怎么说?”

老头没答话,催着驴走了。李三儿回来,脸色不好看:“王大哥,这老头嘴紧得很。”

王殷没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。又走了半个时辰,驿道拐了个弯,前面出现了一座关卡。关卡不大,横在路中间,两边用木栅栏封死,栅栏后面堆着沙袋,沙袋上插着长枪。关前站着十几个兵卒,穿着禁军的号衣,手里拿着刀枪,正盘查过往行人。关卡后面,能看见一座驿站的轮廓,比陈桥驿大得多,青砖灰瓦,门楣上挂着匾额,隐约能看见“陈桥驿”三个字。

王殷勒住马,远远看着。

“王大哥,”刘四凑过来,“这关查得严,咱们怎么过去?”

王殷没急着答话,先观察了一会儿。过关的人不多,三三两两的。禁军盘查得很仔细,每个行人都要搜身,包袱要打开,连挑着的担子都要翻一遍。有个货郎被拦下来,翻出几匹绸缎,领头的小校问了好一会儿才放行。

“这些人不像是正规禁军。”张石头低声说,“你看他们的号衣,新旧不一,有几个连号衣都没穿齐整,只扎了条红布巾。”

王殷点点头。昨晚那两个逃兵说过,禁军内讧死了好几百人,殿前司和侍卫司都在重新招人。这些守关的兵卒,要么是新招的,要么是从别处调来的,看着不像精锐。

“李三儿,你跟我过去。”王殷说,“刘四和石头在后面等着,要是出了事,你们别管我,掉头往北跑,回白沟镇找周虎。”

“王大哥——”刘四急了。

“听我的。”王殷打断他,“人多了反而扎眼。”

他翻身下马,把缰绳递给刘四,拍了拍马脖子。马打了个响鼻,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。李三儿也下了马,把刀藏在马鞍下面,只带了根短棍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往关卡走去。

走到关前二十步,一个禁军小校就喊住了他们:“站住!哪来的?”

王殷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。小校二十出头,脸上有刀疤,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嘴角,看着凶悍。他手里提着刀,刀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。

“北边来的。”王殷说。

“北边哪?”

“白沟镇。”

“白沟镇?”小校眯起眼,“白沟镇的人往南跑什么?”

王殷没急着答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了过去。那是从李家堡缴获的伪齐文书,上面盖着伪齐的官印,写的是“商贾王三,携货南下”。小校接过文书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眉头皱起来。

“伪齐的文书?”他抬头看着王殷,“你是伪齐的人?”

“做买卖的。”王殷说,“北边乱了,往南边避避。”

“避避?”小校冷笑一声,把文书拍在他胸口,“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?汴京城里查伪齐的奸细,抓了上百号人了。你拿着伪齐的文书来过关,是嫌命长?”

王殷没说话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动了动。如果小校要抓人,他得先夺刀。

小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把文书还给他:“行了,过去吧。”

王殷接过文书,没动。

“怎么?”小校挑眉,“不想走?”

“想走。”王殷说,“只是问问,前面汴京还好进吗?”

“不好进。”小校答得干脆,“城门查得更严,没路引进不去。你要是想进城,得先找个保人,去衙门登记,等三天。”

王殷点点头,把文书收好,抬脚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小校又叫住他。

王殷停下。

小校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目光落在他的左肩上。那里缠着布条,布条上渗着黄渍,一看就是伤口。

“你受伤了?”

“摔的。”

“摔的?”小校不信,“摔伤能摔成这样?”

王殷没答话。

小校盯着他,手按在刀柄上,慢慢地说:“我看你不像是做买卖的。做买卖的手上没有老茧,你手上的茧子是磨刀磨出来的。”

王殷心里一紧。他忘了这个。

“以前当过兵。”他说,“打契丹的时候,在魏州城待过两年。”

“魏州?”小校眼睛一亮,“你是魏州兵?”

“是。”

“哪个营的?”

“天雄军,左营。”

小校的表情变了。他往前凑了一步,压低声音:“天雄军左营?那你认识一个叫张大年的吗?”

王殷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左营人太多,不一定都认识。”

“也是。”小校退回去,摆摆手,“走吧走吧,别在关卡磨蹭。”

王殷拱了拱手,带着李三儿往关里走。过了关卡,是一条石板路,路两边是几间店铺,卖干粮和草料的。再往前走,就是陈桥驿的正门。驿站修得气派,青砖灰瓦,门前立着两根石柱,柱上刻着对联,字迹已经模糊了。门口站着两个兵卒,看见王殷过来,伸手拦住。

“驿站重地,闲人免进。”

王殷停下脚步,往驿站里看了一眼。院子里停着几辆马车,还有几匹马拴在廊下。正堂里亮着灯,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。

“我想找个地方歇歇脚。”王殷说,“赶了好几天的路,马也累了。”

“歇脚去镇上,”兵卒不耐烦地说,“这是官驿,不接待百姓。”

王殷从怀里掏出曹彬的令牌,递了过去。

“我是曹将军的人。”

兵卒接过令牌,翻来覆去看了看,脸色变了。

“曹将军?哪个曹将军?”

“殿前司的曹彬,曹将军。”

兵卒对视一眼,把令牌还给他,语气客气了不少:“原来是曹将军的人。请进请进,里面坐。”

王殷接过令牌,心里松了口气。曹彬的令牌果然还有用。他带着李三儿进了驿站,把马拴在廊下。一个驿卒迎上来,点头哈腰地问:“这位军爷,是要住店还是歇脚?”

“歇脚。”王殷说,“弄点吃的,喂喂马。”

“好嘞,军爷这边请。”

驿卒把他们领到偏厅,端上一壶茶和一碟干饼。干饼硬得像石头,咬一口硌牙,王殷就着茶慢慢嚼。李三儿吃得急,噎得直翻白眼。

“慢点吃。”王殷说,“不赶这一时。”

李三儿灌了几口茶,把饼咽下去,压低声音说:“王大哥,这驿站里看着不太对劲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,院子里停了五辆马车,上面都盖着油布,看着像是运兵器的。还有那些人——”他朝正堂努了努嘴,“看着不像是普通禁军,有几个人的腰牌上刻着‘殿前司亲卫’的字样。”

王殷放下饼,往正堂看了一眼。隔着门帘,能看见几个人坐在里面,穿着黑色的官服,腰里别着短刀。其中一个人背对着门口,身形高大,肩膀很宽,正低头看什么东西。

“殿前司亲卫?”王殷皱眉,“他们怎么会在这里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李三儿摇头,“按理说,殿前司亲卫应该在宫里当值,不会跑到北门来。”

王殷想了想,站起来:“你在这等着,我去看看。”

“王大哥——”

“别跟着。”

王殷走出偏厅,穿过院子,往正堂走去。刚到门口,一个亲卫就拦住了他:“什么人?”

“曹将军的人。”王殷拿出令牌,“路过歇脚。”

亲卫接过令牌看了看,还给他,语气缓和了些:“曹将军的人?进去吧,不过别乱走动。”

王殷点点头,掀帘进了正堂。正堂里坐着五个人,都是殿前司亲卫的打扮。居中而坐的是一个中年人,四十来岁,国字脸,留着短须,眼神锐利。他手里拿着一张纸,正低头看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
“你是曹将军的人?”

“是。”王殷拱手,“路过此地,进来歇歇脚。”

中年人打量了他几眼,目光在他左肩上停了一下。

“受伤了?”

“小伤。”

“小伤?”中年人笑了一声,“小伤能让你半边衣裳都染透了?”

王殷低头看了一眼,左肩的布条又渗出血来,染红了一片。

“摔的。”他说。

“摔的?”中年人放下手里的纸,站起来,走到王殷面前,“摔伤能摔成这样,你摔得可真不轻。”

他的语气里带着调侃,但眼神很锐利,像要把王殷看穿。王殷没说话。

中年人绕着他走了一圈,忽然说:“你不是曹将军的人吧?”

王殷心里一紧,手按在刀柄上。

“别紧张。”中年人笑了笑,“曹彬那小子的人,我基本都认识。他手下没有你这样的人物——身上带着伤,还能不吭声地站在这儿跟我说话。”

王殷没松开刀柄。

“你到底是谁?”中年人问。

“王殷。”

“王殷?”中年人皱眉,“哪个王殷?”

“瀛州人。”

中年人愣了一下,随即脸色变了:“瀛州王殷?白沟镇那个王殷?”

“你认识我?”

“不认识。”中年人摇头,“但听说过。澶州节度使,同平章事,郭威面前的红人。前阵子不是听说你带着一百多号人守白沟镇,跟契丹人干了一仗?”

王殷没答话。

“看来是真的。”中年人笑了,“我姓韩,韩通,殿前司都虞候。”

韩通?王殷听说过这个名字。殿前司的都虞候,是郭威的亲信之一,负责禁军的军纪和巡查。

“韩将军怎么会在这里?”王殷问。

“奉命巡查。”韩通说,“汴京城里不太平,郭太师让我到北边各个关卡看看,别让奸细混进来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王殷:“你倒好,拿着曹彬的令牌就闯进来了。要不是我认识曹彬的字迹,还真被你蒙过去了。”

王殷心里一沉。令牌有问题?

“令牌是真的。”韩通说,“曹彬那小子给出去的令牌,我都认得。只是你这人不对——曹彬不会把令牌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。”

王殷沉默了片刻,说:“令牌是曹将军给我的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几个月前。”

“几个月前?”韩通挑眉,“那时候郭太师还在邺都吧?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时候给你令牌,让你干什么?”

王殷没答话。

韩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算了,不问了。你既然是曹彬的人,那就是自己人。不过——”他指了指王殷的左肩,“你这伤得处理一下,不然还没到汴京,人就先废了。”

王殷点头:“多谢韩将军。”

“别谢我。”韩通摆摆手,“我也就是多嘴一句。对了,你这次来汴京,是找曹彬?”

“是。”

“曹彬现在不在汴京。”

王殷一愣:“不在?”

“不在。”韩通说,“三天前被郭太师派去邺都了,押送一批军械。估计得半个月才能回来。”

王殷的心沉了下去。曹彬不在汴京。那他来汴京,找谁?

“你要是有什么急事,可以去找郭太师。”韩通说,“郭太师现在在宫里,一般人不让进,但你有曹彬的令牌,应该能通融。”

王殷没答话。他不想见郭威。至少现在不想。

韩通看出他的犹豫,也不多劝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自己看着办吧。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他带着几个亲卫出了驿站,翻身上马,往南去了。

王殷站在正堂里,看着他们走远。李三儿从偏厅出来,走到他身边:“王大哥,那人是谁?”

“殿前司的都虞候,韩通。”

“韩通?”李三儿吓了一跳,“那可是大官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怎么说?曹将军不在汴京?”

“不在。”

李三儿脸色变了: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
王殷没答话。他走到院子里,看着南边的路。驿道在阳光下泛着白光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汴京城就在那条路的尽头,但城门紧闭,没有路引进不去。

“先找个地方住下。”王殷说,“等天黑了再说。”

“住哪?”

王殷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驿站西边的一排矮房上。

“那边。”

矮房是驿卒住的,挨着马厩,又破又旧。王殷走过去,推开门,里面堆着草料和杂物,角落里铺着一张草席,上面落满了灰。

“就这吧。”王殷说,“比露宿强。”

李三儿皱着眉,但没说什么,帮着把草料挪开,腾出一块地方。王殷在草席上坐下来,解开左肩的布条。伤口边缘发红,肿得老高,渗出的液体带着腥味。

“王大哥,你这伤得赶紧找大夫。”李三儿说,“再不治,这条胳膊就废了。”

“不急。”王殷重新缠好布条,“等进了城再说。”

“可曹将军不在——”

“不在也得进。”

王殷靠在墙上,闭上眼。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。曹彬不在汴京,令牌还能不能用?韩通认识曹彬的字迹,说明令牌是真的,但韩通已经知道他不是曹彬的人,这令牌在别处还能不能管用?还有郭威。韩通说郭威在宫里。郭威现在已经是朝堂的实际主人,如果他去找郭威,郭威会怎么对他?王殷想起郭威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。那张脸背后,藏着什么?

他睁开眼,看着屋顶的横梁,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。

“王大哥,”李三儿忽然压低声音,“外面有人。”

王殷立刻警觉,手按在刀上,侧耳听。院子里有脚步声,很轻,但很稳,像是练家子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在门外停住了。王殷站起来,走到门后,握紧刀柄。

门被推开了。一个人影站在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脸。

“王殷?”那人开口,声音低沉,“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
王殷没动:“谁?”

“铁笛。”

王殷心里一震。铁笛?

“他在哪?”他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那人说,“他让我告诉你,别进汴京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汴京城里有埋伏,等着你自投罗网。”

王殷盯着那人,想看清他的脸。但阳光太刺眼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

“你是谁?”

“一个故人。”

“什么故人?”

那人沉默了片刻,说:“你腰上挂的那根铁笛,以前是我的。”

王殷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铁笛。这根铁笛是铁笛给他的,一直挂在腰带上。

“你是铁笛的人?”

“是。”那人说,“铁笛失踪前,让我在北边等着。如果你活着出来,就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贵妃的案子没完。”

王殷皱眉:“贵妃已经死了。”

“她死了,但她背后的人没死。”那人说,“那封密信,只是冰山一角。真正的大鱼,还在水里游着。”

王殷沉默。他想起那封密信,想起狼头令牌,想起铁笛说过的话——“背后还有人,比辽国更远的地方。”

“铁笛在哪?”他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那人说,“那天晚上,他断后的时候受了重伤,被一个猎户救了。后来猎户把他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,但具体在哪,没人知道。”

“他还活着?”

“活着。”那人说,“但他现在不能露面。朝堂上有人盯着他,只要他出现,就会有人杀他。”

王殷握紧刀柄:“谁要杀他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那人摇头,“铁笛没说。他只让我告诉你,别进汴京,先找个地方养伤,等他的消息。”

王殷没答话。他站在门后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铁笛还活着,但他不能露面。贵妃的案子没完,背后还有人。汴京城里有埋伏,等着他自投罗网。这一切,都指向一个方向——郭威。

“话我带到了。”那人退后一步,“你自己看着办。”他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王殷叫住他。

那人停下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陈三。”

“陈三?”王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你以前是铁笛的人?”

“是。”陈三说,“我给铁笛当了十年的暗桩,专门盯着北边的关隘。”

“那你怎么认出我的?”

“铁笛说过你的样子。”陈三说,“他还说,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,让我在北边等着,你一定会来。”

王殷沉默。铁笛早就料到了这一天。

“你接下来去哪?”他问。

“回北边。”陈三说,“铁笛让我继续盯着,别让那些人跑了。”
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消失在院子外面。王殷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阳光里。

李三儿从后面凑过来,低声问:“王大哥,那人可信吗?”

王殷没答话。他不知道。铁笛的人,按理说应该可信。但这个陈三,他以前从没见过。铁笛也没提过北边还有暗桩。

“王大哥?”李三儿又叫了一声。

“先出去。”王殷说,“换个地方。”

四个人出了驿站,往西走了一段路,在一片废弃的菜地里停下来。菜地边上有一间破庙,庙门歪了,里面供着不知哪路神仙,泥塑已经塌了半边。王殷在庙里坐下来,靠着墙,看着腰间那根铁笛。铁笛在阳光下泛着暗光,上面刻着一行小字,字迹已经模糊了。他想起铁笛说过的话:“这根笛子跟了我二十年,上面刻着一行字,‘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’。”那是王维的诗,写的是边塞。铁笛为什么要把这首诗刻在笛子上?

“王大哥,”张石头走过来,递给他半块饼,“吃点东西。”

王殷接过饼,没吃,放在手里捏着。

“你说,”他忽然开口,“铁笛背后的人,是谁?”

张石头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“铁笛失踪前说过,他背后还有人,比辽国更远的地方。”王殷说,“比辽国更远的地方,是什么地方?”

张石头想了想:“西域?”

“西域?”王殷皱眉,“西域离中原太远,手伸不到这里。”

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
王殷没答话。他也不知道。但陈三说,贵妃的案子没完,背后还有人。那个人,会不会就是铁笛说的“比辽国更远的地方”?如果是,那个人是谁?

王殷把饼塞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饼很硬,嚼起来费劲,但他嚼得很仔细,像是在嚼一个问题。

“王大哥,”李三儿忽然压低声音,“有人来了。”

王殷立刻警觉,手按在刀上,往庙外看。一个人影从小路上走过来,穿着粗布短褐,头上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,像是练过功夫。王殷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。

那人走到庙前,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黝黑的脸。三十来岁,浓眉大眼,下巴上有一道疤,像是刀伤。

“你是王殷?”他问。

“是。”

“有人让我给你送样东西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过来。王殷接过布包,打开。里面是一根断成两截的竹笛。竹笛很旧,颜色发黄,笛身上刻着两个字,“铁笛”。

王殷的手抖了一下。

“铁笛在哪?”他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那人说,“这根笛子是一个猎户交给我的,说是一个受伤的人让他转交的。猎户说,那个人受了很重的伤,怕是活不了了。”

王殷握紧断笛,指节发白。

“猎户在哪?”

“在北边的山里。”那人说,“具体哪座山,猎户没说。”

王殷沉默。他看着手里的断笛,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铁笛把笛子送回来,是什么意思?是告诉他,自己活不了了?还是告诉他,别找了?

“话我带到了。”那人戴上斗笠,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王殷叫住他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我叫赵大,在北边贩马为生。”那人说,“那个猎户是我的老相识,他让我帮忙送东西,我就送了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赵大摆摆手,“你保重。”

他转身走了,很快消失在树林里。王殷站在庙门口,看着手里的断笛。

李三儿走过来,看了一眼断笛,没说话。

“走吧。”王殷把断笛收进怀里,“去汴京。”

“王大哥——”李三儿急了,“刚才那人说了,汴京城里有埋伏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去?”

王殷没答话。他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往南看了一眼。汴京城就在那个方向。铁笛把笛子送回来,是不想让他去找。但铁笛背后的人还在,贵妃的案子还没完,那封密信背后的阴谋还没揭开。他必须去汴京。

“走吧。”王殷说,“天黑之前,赶到汴京城下。”

他催马上了驿道。马蹄踏在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尘土的气息。王殷回头看了一眼。北边的天空灰蒙蒙的,看不见白沟镇,也看不见那些死去的兄弟。他转过头,看着前方的路。汴京就在那里。不管前面有什么,他都要去。

还没收到回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