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86章 · 南下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22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86章 南下
天亮之后,王殷站在白沟镇墙东头,看着河滩上最后几具契丹人的尸体被拖进坑里。
铁柱带人把能用的东西搬了回来——三十几把弓,大部分弦松了;两捆箭,不到两百支;三匹死马割了肉,腌起来能顶半个月。还有几件皮甲,几顶毡帽,一口铁锅。王殷扫了一眼,弓弦松了还能紧,箭不够用。
周虎从镇西走过来,手里拎着半袋东西:“找到点盐。契丹人走得急,帐篷没收完。”
王殷弯腰抓起一把盐搓了搓,粗盐掺了沙,但能吃。他直起身看着河对岸,契丹人的营地只剩踩烂的草和几堆灰烬,马蹄印朝北消失在晨雾里。刘四站在旁边,眼睛一直盯着河滩上那几具还没埋完的尸体,脸色发白。
“怕了?”王殷问。
刘四摇了摇头,但没说话。
“怕也正常。”王殷说,“但别让怕耽误事。”
刘四点了点头,转身去搬木头了。
“真走了。”周虎说。
王殷没接话,按了按腰带上挂着的狼头令牌,铁制,沉甸甸的,旁边是铁令牌。铁笛不在腰上了。两样东西走起路来叮当响。
他转身下了镇墙。
院子里,阿秀蹲在火堆旁熬粥。三个重伤的寨丁昨晚死了两个,还剩一个躺在草席上烧得说胡话。阿秀每隔一阵过去看一眼,用湿布擦他额头。
王殷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人的脸,三十来岁,瘦长脸,嘴唇干裂,呼吸急促。
“熬不过今晚。”阿秀声音很轻,“腿上的伤口烂了,我没药了。”
王殷点头站起来,走到镇墙豁口处。豁口用木板和房梁堵上,外面堆了一层土,几个寨丁正往土上泼水让泥巴冻实。
铁柱走过来,手里攥着半块饼:“王哥,粮食够吃两个月。但箭不够,契丹人要是再来一波,撑不住。”
王殷看着南边的官道,穿过枯黄的田地消失在丘陵后面:“我要去一趟汴京。”
铁柱愣了一下:“现在?”
“明天一早。带李三儿,再加两个人。轻装,骑马。”
铁柱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天黑时,王殷把周虎和铁柱叫到破院子里说了打算。周虎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带李三儿,再加两个人。人多惹眼。”
“你左肩还没好利索。”
“已经麻木了。”
周虎没再劝。王殷掏出密信递给周虎:“如果我回不来,你拿着信去找曹彬。”
周虎接过信塞进怀里:“多久能回来?”
“快的话半个月,慢的话一个月。超过一个月没回来,你们就别等了,带着人往南走,去汴京找曹彬。”
周虎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天没亮透,王殷醒了。左肩疼了一夜,翻身都翻不了。他侧躺着睁开眼,看见阿秀坐在火堆旁往布条上抹黑乎乎的糊状物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车前草捣碎了掺灶灰,止疼的。”
阿秀端着碗走过来,把布条贴在他左肩上:“两天换一次,别沾水。”说完转身走了,没再多说一句。
王殷穿好衣服,把铁令牌和狼头令牌挂在腰上,指尖划过空荡荡的腰带——铁笛不在那里了。他走到马棚挑了匹黄骠马。李三儿早就牵着两匹马站在镇门口,十六七岁,瘦高个,话不多。另外两个人也到了——刘四,之前烧伤退烧的那个寨丁,眼睛一直盯着地面,不敢看镇墙上的豁口;张石头,二十来岁,以前在魏州赶过马车认识路,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土里画路线。
“王哥,”张石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过了黄河往南走,有条小路能绕过汴京城外的几个大镇,少走半天。”
王殷看了他一眼:“你走过?”
“走过两趟。以前赶马车送皮货,走的都是小路。”
“行。你带路。”
四个人,四匹马,一人一把刀,一张弓,一壶箭。干粮带了十天的。
周虎站在镇门口拍了拍王殷的马脖子。王殷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白沟镇,拨转马头沿着官道往南去了。
走了两天,路上没见到一个活人。官道两边的田地大多荒着,长满枯草和荆棘。偶尔能看见几间塌了顶的土房子,门框歪斜,窗户黑洞洞的,像是被火烧过。路边有被啃过的骨头,不知道是人还是牲口的。
第三天中午,他们到了一个小镇。镇子比白沟镇大一些,同样荒废了。街上的铺子全关着门,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碎纸,打在马蹄上沙沙响。
李三儿勒住马:“没人。”
王殷继续往前走,在镇子中间看见一间客栈半开着门,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,写着“平安客栈”四个字,漆掉得差不多了。他翻身下马推门进去,客栈里空荡荡的,几张桌子歪七扭八,凳子上落了一层灰。柜台后面没人,墙角的酒坛子碎了好几个。
他敲了敲台面,没人应。又敲了两下。
后门吱呀一声开了,一个老头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
“住店的?”老头的声音干巴巴的。
“吃饭。”
老头磨蹭了一会儿走出来,六十来岁,瘦得皮包骨头,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褐,走路腿有点瘸:“没菜,就剩点粗面饼,煮锅热水。”
“行。”王殷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柜台上。老头看了一眼没拿,转身进了后厨。
王殷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刀放在桌上。李三儿和另外两个人也进来,把马拴在门口。
没过多久,老头端着一碗热水和半块黑乎乎的饼走出来。饼硬得像石头,表面有几道裂纹。王殷掰下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,粗面掺了糠,涩口但还能吃。
“这镇上就你一个人?”
老头没回答,转身要走。
“我问你话。”王殷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硬。
老头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就我一个。其他人早跑了。”
“跑哪儿去了?”
“南下,汴京方向。听说那边有活路。”
“汴京那边怎么样?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哪知道,我又没去过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那边有活路?”
“过路的说的。上个月有一拨人从北边下来,在我这儿歇了一晚,说汴京城里粮价涨得厉害,但好歹还有粮卖。不像这边,连粮店都关了。”
王殷放下饼端起碗喝了口水:“北边来的?什么人?”
“逃难的。一家老小七八口,赶着牛车,说是从祁州下来的。祁州那边闹兵灾,契丹人打过来,官府跑了,他们只好往南跑。”
王殷没接话,又喝了口水。
老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当兵的?”
“不是。”王殷说。老头没再问,转身回了后厨。
王殷把剩下的饼吃完,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。老头正蹲在灶台前烧火,锅里煮着水咕嘟咕嘟冒泡。
“那些祁州来的人,还说了什么?”
老头头也没抬:“说汴京城里不太平。宰相换了,好几个大官被抓了,菜市口天天砍头。还说禁军封了城,进出都要查。”
王殷的手按在刀柄上没动:“他们还说了什么?”
“说郭大帅可能要当皇帝了。”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也不知道真假。”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又摸出几文钱放在灶台上:“多谢。”他转身走出客栈翻身上马。李三儿跟出来低声问:“王哥,走不走?”
“走。”
四个人催马出了镇子,沿着官道继续南下。
路越走越荒凉。过了黄河之后,田地稍微好了一些,有些地还种着冬小麦,绿油油的苗从土里钻出来在寒风里发抖。但路上的人还是少,偶尔能看见一两个赶路的,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赶路。
第五天傍晚,他们到了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。这个镇子比之前见到的都大,有一条主街,两边稀稀拉拉开着几家铺子。有家面饼铺还开着门,门口冒着热气。还有一家铁匠铺,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传出去老远。
王殷在一家挂着“安来客栈”招牌的门口勒住马。客栈门口停着几辆牛车,车上的东西用草席盖着,几个人蹲在车旁边缩着脖子就着凉水啃干饼。
王殷看了他们一眼,翻身下马走进客栈。客栈里比外面暖和,墙角生着一盆炭火,几个客人围坐在火盆旁。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。
王殷扫了一圈,在靠里的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。李三儿三个人也进来在他旁边坐下。
掌柜的抬起头:“住店还是吃饭?”
“吃饭。有热汤吗?”
“羊肉汤,两文一碗。饼一文一个。”
“来四碗汤,八个饼。”
掌柜的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。王殷靠在墙上,目光扫过火盆旁的几个人——三个穿短褐的汉子,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,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穿着破旧棉袍正低着头喝汤。
穿绸衫的中年人端着碗喝了一口汤:“听说汴京城里的米价又涨了。”
旁边一个短褐汉子接话:“涨了多少?”
“上个月一斗米两百文,现在要三百了。”中年人放下碗叹了口气,“再这么涨下去,连饭都吃不起了。”
“三百文?”另一个短褐汉子说,“我去年在汴京的时候,一斗米才一百二。”
“那是去年。现在不一样了。城里的粮铺一天一个价,早上买的和下午买的都不是一个数。”
老头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:“不光米价涨,什么都涨。盐涨了,布涨了,连柴火都涨了。我上个月在城南买了捆柴,花了十五文,以前顶多八文。”
“汴京城里的人不闹?”第一个短褐汉子问。
“闹什么?”中年人苦笑,“城门都封了,禁军拿着刀在街上巡逻,谁敢闹?”
王殷听着,没说话。掌柜的端着一大碗羊肉汤走出来放在他面前,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,几块羊肉沉在碗底冒着热气。王殷掰开饼泡进汤里低头吃了起来。
火盆旁的人还在说话。
“听说郭大帅要登基了。”老头压低声音说。
“嘘——”中年人赶紧摆手,“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“怕什么?这屋里就咱们几个人,谁能传到外面去?”
“传出去就麻烦了。禁军的人到处都是,谁知道哪个是密探。”
老头不说话了,低头喝汤。
王殷吃完一碗汤又要了一碗。他吃得慢,一边吃一边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客栈的门又开了,进来两个人。一个三十来岁,穿着禁军的制式皮甲,腰间挂着一把直刀。另一个年轻一些,穿着便服,但走路的样子也是军中的习惯。
王殷的筷子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夹起一块饼。
穿皮甲的禁军扫了一圈,目光在王殷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走到柜台前:“掌柜的,两碗汤,四个饼。”掌柜的赶紧应了一声。
禁军找了一张空桌坐下,把刀放在桌上。便服汉子坐在他对面低声说了句什么,禁军点了点头没接话。
王殷吃完第二碗汤,放下碗走到柜台前:“住一晚多少钱?”
“通铺五文,单间十文。”
“两间单间。”王殷从怀里摸出二十文放在柜台上。掌柜的收了钱递给他两把钥匙:“二楼,左手第二间和第三间。”
王殷接过钥匙,上楼推开左手第二间的门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盏油灯。窗户朝着街面,能看到楼下的牛车和蹲在车旁的人。他关上门把刀放在桌上,在床边坐下。
左肩又开始疼了,一阵一阵的,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钻。他解开衣领看了看伤口,布条上渗出一片淡黄色的液体,伤口边缘有点发红。他重新系好衣领靠在墙上闭上眼睛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,有人上了楼,在隔壁房间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推门进去了。是那两个禁军中的一个。
王殷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。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隔壁传来低低的说话声。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上。
“……明天一早出发,天黑前能到汴京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“东西带了吗?”另一个声音。
“带了。藏在马鞍下面。”
“路上小心点。最近风声紧,到处都是耳目。”
“知道。”
王殷离开墙壁回到床边坐下。他吹灭油灯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,然后躺下来把刀放在手边。
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,王殷就醒了。他洗了把脸收拾好东西下楼的时候,那两个禁军已经不在了。掌柜的正在擦柜台,看见他下来点了点头。
“昨晚那两个当兵的,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天没亮就走了,说是赶路。”
王殷没再问,付了房钱出门翻身上马。李三儿已经起来了,正在给马喂料,看见王殷出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:“王哥,今天走不走?”
“走。”
四个人沿着官道继续南下。离开柳河镇之后,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。有赶着牛车的,有挑着担子的,还有拖家带口步行的。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茫然,衣服破旧,鞋子沾满泥巴。
王殷放慢马速观察着路边的行人。一个老汉推着一辆独轮车,车上堆着几件破家具,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家具中间冻得缩成一团。老汉额头上全是汗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。
王殷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水囊扔给老汉:“拿着。”老汉接住水囊愣了一下连声道谢。王殷没回头,催马继续往前走。
中午的时候,他们到了一个叫三家店的地方。说是三家店,其实就剩一家还能开门的茶棚。茶棚搭在路边,几根木桩撑着一块破布,下面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。茶棚里已经坐了几个人,都是赶路的。
王殷下马把缰绳系在棚外的木桩上走进茶棚。李三儿跟在他身后眼睛四处扫着。
茶棚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脸上带着笑但眼神精明得很。她看见王殷进来赶紧迎上来:“客官,喝碗茶还是吃点东西?”
“来壶茶。”
“好嘞。”妇人转身去倒茶。
王殷在角落坐下,目光扫过茶棚里的人。靠门口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,瘦长脸,留着三缕长髯,看起来像个读书人。他面前放着一碗茶没喝,只是盯着碗发呆。另一边坐着两个短褐汉子正在啃干饼。
妇人端着一壶茶走过来放在王殷面前,又拿了一个粗瓷碗。王殷倒了一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,粗茶涩口但热乎。
穿灰袍的中年人抬起头看了王殷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王殷放下碗:“这位先生,可是从汴京来?”
中年人抬起头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看你的打扮像读书人。这一带读书人不多,从汴京来的就更少了。”
中年人苦笑了一下:“我是从汴京出来的。城里呆不下去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中年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:“城里乱得很。宰相换了,好几个大官被抓了,听说还要换皇帝。我一个小秀才,在城里连饭都吃不上,只好出来谋条生路。”
王殷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:“换皇帝?换谁?”
中年人的脸色变了变,左右看了看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都说是郭大帅。禁军已经控制了皇城,皇上被软禁了,诏书都是郭大帅的人写的。”
王殷放下茶碗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上个月。我出城那天,听说菜市口又砍了十几个人的头,都是跟安重诲有关系的。”
王殷的手指停住了:“安重诲?”
“你不知道?”中年人看了他一眼,“安重诲倒了,他那一系的人全完了。听说郭大帅跟王峻也闹翻了,王峻被调去西京了。”
王殷没说话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王峻是郭威的左膀右臂,连他都调走了——曹彬在瀛州跟他说这些的时候,他以为还有转圜的余地。现在看来,局势比曹彬说的还要严重。
“汴京城里现在谁说了算?”
中年人想了想:“表面上还是皇上,但实际上……禁军说了算。郭大帅的殿前司把守了各个城门,进出都要查。我出城的时候,光检查就花了半个时辰。”
王殷放下碗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:“多谢。”他站起来走出茶棚翻身上马。李三儿跟出来低声问:“王哥,还走不走?”
“走。”
四个人催马上了官道继续南下。路上,王殷一直没说话。
他在想那封密信。禁军军印,无署名,招降契丹——如果郭威已经控制了朝堂,那这封密信是谁写的?为什么要招降契丹?是为了对付谁?
他摸了摸腰间的狼头令牌,铁制的,沉甸甸的,背面刻着契丹字。他不认识契丹字,但他知道,这枚令牌跟那封密信一样,都是证据。问题是,证据指向谁?郭威?还是禁军里的其他人?
王殷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。现在想这些没用,到了汴京见了曹彬,一切都会清楚。
天黑的时候,他们到了一个叫陈桥驿的地方。这是一个驿站,但已经废弃了。院墙塌了一半,门楼上的瓦片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木梁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几间屋子也塌了顶,只剩下几根柱子歪歪扭扭地立着。
王殷勒住马看了看四周:“今晚在这儿歇。”
李三儿翻身下马把马牵进院子系在一根还没倒的柱子上。刘四和张石头也下了马开始收拾落脚的地方。王殷走到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前推开门,屋里空荡荡的,地上有一层厚厚的灰,墙角有几块破木板,屋顶破了一个洞能看到外面的天空。
他转身走出来在院子里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,掏出干粮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。李三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掏出干粮啃了起来。
“王哥。”李三儿嚼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说,“汴京城里真那么乱?”
王殷看了他一眼:“怕了?”
“不怕。就是觉得……咱们去了,能干啥?”
王殷没回答,又掰了一块干粮放进嘴里。李三儿没再问,低头啃干粮。
天黑透了,风大了起来,吹得院子里的荒草哗哗响。王殷站起来走到院墙边看着南边的方向。远处有几点灯火隐隐约约的,像是汴京城的方向。
他正要转身回去,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很急,踩在枯草上沙沙响。王殷的手按在刀柄上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然后停在了院墙外。
“里面有人吗?”一个粗哑的声音。
王殷没回答。李三儿也站了起来,手按在刀上。
院墙外的人等了一会儿,又喊了一声:“借个地方歇脚,没别的意思。”
王殷朝李三儿使了个眼色,李三儿走到院门口,拉开半扇门。门外站着两个人,都穿着破旧的军服,身上没带兵器,脸上全是灰土。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,四十来岁,胡子拉碴,另一个年轻些,二十出头,嘴唇干裂。
“我们是禁军的。”年纪大的说,“从汴京逃出来的。”
王殷从院墙边走出来:“逃出来的?”
“禁军内讧了。”年纪大的说,“殿前司跟侍卫司打起来了,死了好几百人。我们不想掺和,趁乱跑了。”
王殷盯着他看了几秒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三天前。殿前司的人突然包围了侍卫司的营房,说要抓人。侍卫司的人不服,两边就打起来了。死了好几百人,血流了一地。”
“谁下的命令?”
“不知道。但听说跟郭大帅有关。”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:“汴京城里现在怎么样?”
“乱。城门关了三天,今天才开。我们趁开城门的时候跑出来的。”年纪大的叹了口气,“兄弟,有水吗?渴了一天了。”
王殷朝李三儿点了点头。李三儿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水囊递过去。年纪大的接过来灌了几口,又递给年轻的那个。
“谢了。”年纪大的抹了把嘴,“你们这是要去汴京?”
“嗯。”
“别去了。”年纪大的说,“城里乱得很,进去容易出来难。”
王殷没接话,转身走回院子里坐下。李三儿跟过来低声问:“王哥,还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
他指尖划过空荡荡的腰带,那里曾经挂着一根铁笛。
“明天就能到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,没人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