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88章 · 暗巷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3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88章 暗巷
从破庙出来时天已全亮。
王殷把断笛裹了三层布塞进怀里。断口处干涸的血迹粗粝扎手。李三儿牵马等在庙外,刘四蹲在墙根啃干饼,张石头往水囊里灌水。四个人都不说话。
王殷翻身上马,左肩伤口扯了一下,疼得额头冒汗。发烧没退,半边身子烫着,但他不能再等了。陈三说汴京城里有埋伏,韩通说曹彬去了邺都,赵大送来铁笛的断笛——所有线索都指向那座城。
他必须在天黑前进去。
驿道上行人比昨天多了些。挑担的货郎,赶驴的老汉,背着包袱的流民,都低着头往南走。王殷骑马走在最前面,斗笠压得很低。伪齐文书的身份还能用,但陈桥关的事让他多了个心眼——韩通认出他了,虽然没为难,但消息迟早会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。
午时前后到了汴京城北官道岔口。
王殷勒住马。远远望去,汴京的城墙横在天边,灰扑扑一长条,像卧着的兽。城墙上旌旗不多,城门外的空地上搭着几座帐篷,禁军士兵来回走动。盘查比寻常日子严得多。
“走西边。”王殷拨转马头。
李三儿跟上来低声问:“将军,从哪个门进?”
“不走门。”
王殷记得陈三在破庙里说的话——城西观音院后面有条暗渠,直通城墙根下的排水口,能容一个人爬进去。出口在城内的甜水井巷,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。这是铁笛留下的后手。铁笛在汴京潜伏十年,城西每条巷子、每道暗渠都摸透了。这条暗道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,只告诉过陈三。王殷拿到断笛那一刻就明白了——铁笛把这条命交到他手里了。
四人沿官道向西绕了小半个时辰,到了城西观音院。院子不大,山门紧闭,香火冷清。王殷让李三儿三人在院外林子里等着,自己绕到后院。
后院墙根下长满杂草,拨开草丛露出一块石板。石板边缘有铁钩痕迹。王殷蹲下身抓住铁钩用力一拉——石板纹丝不动。他换了个姿势,用右肩顶住石板边缘使上全身力气,石板终于松动了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。
潮气扑面而来。
王殷侧身钻了进去。洞壁是砖砌的,长满青苔,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泥浆。他弯着腰走了约莫二十步,前面渐渐亮起来,能听见水流声。汴京的排水渠都是明渠暗渠相通,这条渠连着城墙根下的排水口,出口在城内。
又走了十来步,前面出现一道铁栅栏。铁锁锈死了,但栅栏和墙壁之间的缝隙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王殷贴着墙壁一点一点往外挪,左肩伤口蹭在砖墙上,疼得钻心。
挤过铁栅栏,光线一下子亮起来。他站在一条窄巷子里,两侧是高墙,脚下是青石板路。巷口果然有棵歪脖子槐树,树皮皲裂,枝丫伸到墙外。
甜水井巷。
王殷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。左肩伤口又渗出血来,布条洇出一片暗红。他扯了扯衣领遮住血迹,转身回到暗渠口,把石板重新盖上,堆了些杂草遮住痕迹。
巷子外面有说话声。
王殷贴着墙根走到巷口探头看了一眼。甜水井巷连着一条东西向街道,街上行人不多,但街口站着两个穿皂衣的禁军士兵,正靠着墙闲聊。
王殷退回巷子里。他现在这副样子不能走正街——左肩血迹遮不住,脸色也不好看,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。得先找个地方落脚,换身衣服,等天黑再出来。
曹彬安排的隐秘住所在城南豆腐巷,从甜水井巷过去要穿过三条街。王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汴京街巷图——这是他当年在汴京时记下的,每条巷子、每座坊门、每个岔口都刻在脑子里。
甜水井巷往南走五十步有条窄弄堂,穿过弄堂到了马行街。马行街往东拐,过了两座坊门,再钻一条巷子,就能绕到豆腐巷后面。这条路不走正街,全是小巷子,碰见人的机会少。
王殷深吸一口气,出了巷口。
他低着头,步子不快不慢,像个急着赶路的百姓。经过那两个禁军士兵时心跳快了半拍,但脚下没停。士兵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穿过马行街时,王殷注意到街上店铺开门的不到一半。粮铺门口排着长队,米价牌子上的数字改过了,比在柳河镇听到的又涨了两成。布庄关了门,铁匠铺的炉子熄着,药铺门口坐着个老妇人,怀里抱着个孩子,孩子哭得有气无力。
汴京城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。
街上巡逻的禁军士兵明显多了,每走几步就能看见一队。有的穿着殿前司甲胄,有的穿着侍卫司皂衣,两队人碰面时互相不看对方,擦肩而过时故意拉开距离。王殷想起在柳河镇听到的消息——殿前司和侍卫司内讧,死了好几百人。
看来是真的。
他拐进第一条弄堂时迎面碰上一队巡逻禁军。领头的是个校尉,目光扫过来在王殷身上停了一下。王殷侧身让到墙边低下头。校尉看了他几眼,没说什么,带着人走了过去。
王殷继续往前走,后背全是冷汗。
弄堂很窄,两侧是高墙。他走过弄堂到了马行街东段。街上人多了些,都行色匆匆,没人停下来说话。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蹲在街角,面前的笼屉里只摆着几个黑乎乎的饼子,像是掺了糠的。
王殷走过去扔了两文钱拿了个饼。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警惕,又迅速低下头去。
“老人家,”王殷压低声音,“城南豆腐巷怎么走?”
老汉的手顿了一下,抬头又看了他一眼,眼神变了变,没说话,只是朝东边努了努嘴。
王殷心里一紧。老汉的眼神不对劲——那不是普通百姓看问路人的眼神,而是一种“我认识你”的眼神。王殷没再多问,拿着饼走了。走出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,老汉已经收摊了,正弯着腰把笼屉往担子上搬。
王殷加快脚步。
转过街角闪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靠在墙上把饼掰开闻了闻。饼没问题,就是杂粮掺糠的味道。他把饼塞进怀里,脑子里飞快转着——那个老汉认识他?还是认识他身上的什么东西?
不可能。他离开汴京快三年了,容貌变了不少,脸上多了道疤,胡子拉碴,穿的是粗布衣裳,和当年那个澶州节度使判若两人。除非是特别熟悉的人,否则不可能一眼认出来。
除非——有人把他的画像传遍了汴京城。
这个念头让王殷后背又冒出一层冷汗。他想起陈三的话——“贵妃的案子没完,背后还有人。”如果背后那人知道他要来汴京,提前在城里布了眼线,那他这一趟就是自投罗网。
但铁笛的断笛已经送到了他手上。
他不能退。
王殷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。穿过第二条弄堂时听见前面有脚步声,立刻闪进一个门洞里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是两个穿便衣的男人,腰间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藏着兵器。两人边走边低声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王殷屏住呼吸。两人从门洞前走过,没往里面看。等脚步声远了,王殷才从门洞里出来,快步往南拐。豆腐巷就在前面不远了,他能看见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。
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厉喝:“站住!”
王殷身体僵了一下,但没有停步,继续往前走。
“前面那个穿灰衣裳的,站住!”声音更近了,带着铁器碰撞的声响。
王殷停下来慢慢转过身。三个禁军士兵站在他身后十来步的地方,领头的正盯着他看。士兵腰间挎着刀,手已经按在刀柄上。领头的手里拿着一张纸,纸上画着个人像。
王殷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领头的一边问一边往前走,“哪条巷子的?做什么营生?”
王殷没说话,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。巷子窄,三个人站成一排就堵死了路,跑是跑不掉的。动手的话他有把握在三个士兵喊出声之前干掉两个,但第三个肯定会叫,一叫就会引来更多禁军。
“问你话呢!”领头的手已经握住刀柄,步子加快,“抬起头来!”
王殷慢慢抬起头。
领头的士兵凑近了看看他的脸,又低头看手里的画像。画像上的人脸轮廓和王殷有几分相似,但画得粗糙。士兵来回看了两遍,眉头皱起来。
“你脸上这道疤,什么时候留的?”
“去年。”王殷声音沙哑,“给东家赶车翻了车,脸上划了一道。”
“赶车的?”士兵上下打量他,“你这身板不像赶车的。”
“以前当过兵。”王殷说,“澶州那边打过仗,后来伤了腿退下来了。”
士兵又看了看画像,似乎有些犹豫。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低声说:“头儿,这人看着不像,画像上那个是当官的,哪有当官的穿成这样。”
领头的士兵哼了一声,把画像收起来,朝王殷摆了摆手:“走吧走吧。”
王殷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。步子不快不慢,心里却在数着——刚才那个士兵看他的眼神里有一丝迟疑,不是完全没认出来。如果画像真的传遍了汴京,那他这张脸迟早会被人认出来。
他得尽快找到落脚点。
豆腐巷在城南,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。两侧都是矮房,墙皮剥落,屋顶长着草。王殷数到第七个门停下来。门是木头的,漆已经掉光了,露出灰白的木纹。门环是铁的,锈迹斑斑。王殷抬手敲了三下,停一停,又敲了两下——这是曹彬和他约定的暗号。
门里没有动静。
王殷又敲了一遍,还是没动静。他四下看了看,巷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他伸手推了推门,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正屋门虚掩着,窗户上糊着纸,破了好几个洞。院子里有口水井,井台上放着半桶水,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。灶房烟囱没有冒烟,显然好几天没生火了。
王殷走进正屋。屋里很暗,窗户被纸糊得严严实实。一张木桌,两把椅子,墙角放着张床,铺盖卷得整整齐齐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芯已经烧干了。王殷摸了摸床上的被子,凉的,没有潮气,说明至少两三天没住人了。
曹彬不在。
王殷在椅子上坐下来,左肩伤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他解开衣领看了看伤口——边缘发红,肿得厉害,渗出的液体带着腥臭味。发烧没退反而更厉害了,脑子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。
他得处理伤口,但屋里没有药。
王殷站起来走到灶房。灶台上放着半袋米,一小罐盐,还有几个干辣椒。水缸里的水还剩小半缸。他打了盆水回到正屋,把衣领全解开,用凉水冲洗伤口。冷水碰到伤口那一刻他疼得差点叫出声来。他咬着牙把伤口里的脓血挤出来,再用干净布条蘸着盐水擦洗。整个过程持续了一刻钟,等他包扎好整个人已经虚脱了,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。
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
王殷的手立刻摸向腰间的短刀,身体绷紧,耳朵竖起来。脚步声很轻,像是故意压着步子走的,一步一步走到正屋门口停下来。
“谁?”王殷压低声音问。
门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:“王将军?”
王殷没说话。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一张脸探了进来。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瘦长脸,颧骨很高,穿着一身灰布短褐,看起来像个普通百姓。他看见王殷眼睛亮了一下,推门走了进来。
“王将军,我是陈三派来的。”男人说,“他让我在这等您。”
王殷盯着他没放松手里的刀:“陈三怎么知道我住这儿?”
“这宅子是铁笛爷的。”男人说,“铁笛爷出事前告诉陈三,说如果您来了汴京就让您住这儿。陈三让我每天来看一趟,看您到了没有。”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赵七。”男人说,“我以前是铁笛爷手底下的,管着城西几条暗线。铁笛爷出事后陈三把我调到这边来了。”
“铁笛现在在哪?”
赵七脸色暗了一下,压低声音说:“在内侍省的地牢里。”
王殷手一紧:“内侍省的地牢?”
“对。”赵七说,“贵妃被软禁后内侍省换了人管,新来的内侍监姓李,是郭威的人。铁笛爷被关在内侍省后院的地牢里,有人看着,但看得不严。”
“为什么不严?”
“因为铁笛爷的腿断了。”赵七声音很低,“杨邠用刑的时候打断的,后来也没好好治,伤口烂了,铁笛爷高烧了好几天差点没挺过来。内侍省的人觉得他废了没什么用处了,就没怎么管。”
王殷手指攥紧了刀柄,指节发白。
“他现在还能说话吗?”
“能。”赵七说,“陈三前几天偷偷去看过他一次,铁笛爷神志还清楚,就是人瘦得厉害,两条腿都废了,站不起来。”
王殷闭上眼。铁笛的断笛还在他怀里,贴着胸口,冰凉冰凉的。他想起铁笛在废殿里吹笛子的样子,笛声清亮,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。那时候的铁笛虽然瘦,但腰板挺得笔直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。
现在他站不起来了。
“内侍省的地牢,能进去吗?”王殷睁开眼问。
赵七愣了一下摇摇头:“难。内侍省后院有高墙,墙上有铁蒺藜,门口有禁军守着,一天换三班。就算进去了里面还有三道铁门,每道门都有锁,钥匙在内侍监手里。”
“就没有别的路?”
赵七沉默了一会儿说:“有一条路,但不好走。”
“说。”
“内侍省后院的地牢和旁边的慈恩寺只隔着一道墙。”赵七说,“慈恩寺后面有个废弃的藏经阁,阁楼的窗户正对着内侍省的后院。如果能从藏经阁攀墙进去,就能绕开正门的禁军。”
“藏经阁有人守着吗?”
“没人。”赵七说,“慈恩寺的香火早就断了,寺里的和尚走的走散的散,只剩下一个看门的老头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地,扫完就回屋睡觉。”
王殷点点头:“今晚带我去。”
赵七脸色一变:“将军,今晚?您这伤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王殷说,“我等不了太久了。”
他站起身走到窗边,透过破洞往外看。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巷子里暮色沉沉,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汴京城的夜晚来得很快,天一黑街上就没什么人了。
“城里现在是什么情况?”王殷问。
赵七压低声音说:“郭威称帝后朝堂上的老臣走了大半,剩下的也都不敢说话。安重诲被抓了,贵妃被软禁了,内侍省换了人,殿前司和侍卫司闹了一场死了好几百人,现在两边的人见面都不说话。”
“郭威不管?”
“管了。”赵七说,“他把两边的主将都换了,殿前司换了韩通,侍卫司换了李重进。但底下的兵不听新主将的,还是各认各的旧主。韩通和李重进压不住,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王殷沉默着。他想起韩通在陈桥驿看他的眼神——那眼神里有打量,有试探,但没有敌意。韩通知道他是什么人,但没有抓他,只是放他走了。为什么?韩通是郭威的人,郭威应该不想让他活着进汴京。
除非——韩通有自己的打算。
“贵妃的案子,现在是谁在查?”王殷问。
“没人查了。”赵七说,“郭威说案子结了,贵妃勾结外敌证据确凿,不杀她是看在先帝面子上,软禁在嘉福宫不许任何人探视。但私底下有人在传,说贵妃是被冤枉的,真正的幕后主使还没抓到。”
“传这话的是什么人?”
赵七摇摇头:“说不清楚。街头巷尾都在传,但没人敢大声说。前些天有个茶博士在茶馆里说了几句,第二天就被人抓走了,到现在没放出来。”
王殷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。局势比他想的更复杂。郭威表面上是坐稳了皇位,但底下暗流涌动。殿前司和侍卫司内讧,禁军不听新主将的,朝堂上的老臣走了大半,私底下还有人传贵妃是被冤枉的——这些加在一起,说明郭威的根基并不稳。
但如果郭威根基不稳,为什么还要派人盯着他?为什么要让陈三传话“别进汴京”?
除非——郭威知道有人要杀他,但不想亲手动手。
王殷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郭威派曹彬去瀛州招安他,又派殿前司的人暗中盯着,现在他偷偷进了汴京,郭威的人不可能不知道。韩通在陈桥驿放他走,要么是故意的,要么是有别的目的。
如果是故意的,那郭威就是想借刀杀人——让王殷自己撞进汴京的陷阱里,死在别人手里,和郭威没有关系。
王殷冷笑了一声。
“将军?”赵七看他脸色不对,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没事。”王殷说,“你回去准备一下,天黑后带我去慈恩寺。”
赵七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:“将军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陈三让我告诉您,贵妃在被软禁之前托人带了一封信出来。”
王殷眉头皱起来:“信?写给谁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七说,“信被截了,没送到收信人手里。陈三说那封信现在在内侍监李公公手里,他看过信的内容,但没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信上写了什么?”
赵七摇摇头:“没人知道。李公公看完信后把信烧了,一个字都没往外传。陈三说如果您想知道信的内容,就得去找李公公。”
王殷沉默了很久,点了点头。
赵七走了,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王殷回到屋里在床边坐下,把铁笛的断笛从怀里掏出来。断笛只有下半截,吹口那一端断了,断口处血迹干涸变成暗褐色。他握着断笛,指腹摩挲着笛身上的刻字。那是一个“殷”字,笔画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。铁笛刻这个字的时候,应该是在某个深夜,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用刀尖一笔一划地刻着。
王殷把断笛贴在额头上闭上眼。
铁笛,等我。
天黑后赵七回来了,带着一身黑衣和一条黑布。王殷换上黑衣,把断笛重新塞进怀里,短刀插在腰间。赵七看了看他的左肩问:“将军,您这伤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王殷说,“走。”
两人从后门出去,穿过几条黑漆漆的巷子到了慈恩寺后墙。寺墙很高,墙头上长满杂草,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。赵七蹲下身双手交叠,王殷踩着他的手翻上了墙头。
墙那边是个荒废的院子,杂草齐腰深,几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到墙外。院子后面是一座两层高的阁楼,窗户破了大半,楼顶瓦片也塌了一角。
藏经阁。
王殷从墙头跳下去落在杂草丛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赵七跟着翻过来,两人弯着腰穿过杂草丛到了藏经阁楼下。阁楼的木门虚掩着,门轴锈了,推开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。王殷侧身闪进去,里面很暗,只有从破窗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块块白斑。
阁楼里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经书,有的散落在地上,有的堆在角落里,纸页泛黄散发出霉味。王殷踩着经书上了二楼,二楼地板已经朽了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赵七指了指北边的窗户:“从那里能看到内侍省的后院。”
王殷走到窗边推开破窗往外看。北边隔着一道墙就是内侍省的后院。院子里亮着几盏灯笼,光线昏暗,能看见几个穿皂衣的禁军士兵在巡逻。院子深处有一座矮房,矮房门口坐着两个人,像是在守门。
“那就是地牢?”王殷问。
“对。”赵七说,“铁笛爷就在里面。门口那两个人是内侍省的暗卫,不是禁军,不好对付。”
王殷盯着那座矮房看了很久,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硬的线条。
“将军,今晚就动手吗?”赵七问。
王殷摇了摇头:“今晚只是看路。”
他转过身靠在窗框上,看着阁楼里堆积如山的经书。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照亮了书脊上模糊的字迹。那些字大多是梵文,他看不懂,但他认得其中一本封面上画着的图案——一只展翅的金翅鸟。
金翅鸟。
王殷眉头皱了一下。他记得在哪见过这个图案——在刘继恩别院的佛堂里,那本《春闱录》的封面上就画着这么一只金翅鸟。
他走过去把那本经书从书堆里抽出来。书页已经泛黄发脆,翻开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。里面写的都是梵文,他一个字都看不懂,但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:
“金翅鸟食龙,龙藏于渊。”
王殷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。
“将军?”赵七看着他有些不解。
“没什么。”王殷说,“走吧。”
两人从原路翻出慈恩寺,回到了豆腐巷的宅子里。王殷在椅子上坐下,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。
“金翅鸟食龙,龙藏于渊。”
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金翅鸟是佛经里的神鸟,以龙为食。但在这张纸条里,金翅鸟代表什么?龙又代表什么?
王殷想起刘继恩别院佛堂里那些黑坛子,想起《春闱录》上“贵妃亲验”四个字,想起铁笛在废殿里说的那些话——贵妃勾结辽国萧思温,以幽云十六州为酬。
金翅鸟,会不会是指贵妃?龙,会不会是指郭威?
但“龙藏于渊”又是什么意思?
王殷揉了揉太阳穴,左肩伤疼得他脑子发胀。他太累了,发烧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,很多事情想不清楚。
他把纸条重新折好,和断笛放在一起,贴胸收好。
不管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他都会查清楚。
天亮之前,他还有一件事要做——去内侍省的地牢,见铁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