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73章 · 故人来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2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73章 故人来
粮食运回寨子的第三天,王殷正在南坡看着人挖壕沟。
铁柱带着几个人在坡底丈量宽度,周虎站在坡顶指挥,嗓子已经喊哑了。王殷蹲在一块大石头上,手里攥着一块干饼,嚼得很慢。左肩的伤口结痂后痒得厉害,他知道那是快好了,但痒比疼更磨人。
马六从寨门方向跑过来,脚步很急。
“大哥,城里有动静。”
王殷把最后一块干饼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马六喘着气,弯着腰,手撑在膝盖上:“我今天去城里打酒,看见官衙那边挂出了新旗子。”
“什么旗?”
“周字旗。说是汴京派了招抚使过来,要各地武装登记造册,听候调遣。城里那些契丹人扶起来的官儿全慌了,有几个想跑,被新朝的人堵在城门口,当场拿下了三个。”
王殷没说话,眼睛盯着坡底的壕沟。铁柱正蹲在沟边上,拿树枝比划着什么。
马六咽了口唾沫:“大哥,咱们要不要也去登记?”
“登什么记?”王殷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咱们是土匪,又不是官军。”
马六愣了一下,挠了挠头。王殷已经大步往寨子里走了。
周虎从坡上跑下来,追上王殷:“怎么了?”
“朝廷来人了。”王殷简短地说,“瀛州城换了旗。”
周虎脸色变了变,快步跟在王殷身后。两人进了寨子,王殷径直走到那间最大的茅草棚里——以前是刘黑子的聚义厅,现在被王殷改成了议事的地方。
棚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条长凳。王殷在桌边坐下,周虎站在他对面。
“是后周的人。”王殷说,“郭威派来的。”
周虎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先看看。”王殷说,“招抚使要登记武装,咱们这百来号人,在他眼里算个屁。关键是城里那些契丹旧部,他们不会乖乖交权。”
周虎皱起眉头:“你是说,朝廷想借咱们的手——”
“不是咱们。”王殷打断他,“是借刀。谁听话,谁不听话,招抚使心里有数。不听话的,需要有人去收拾。”
“那咱们就是那把刀?”
王殷没回答。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枚铁令牌,放在桌上。令牌冰凉,贴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盯着令牌看了很久,拇指在背面那两道交叉的刻痕上来回摩挲。
“我去趟城里。”他说。
周虎想说什么,但王殷已经把令牌收回怀里,站起来往外走。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
王殷到瀛州城的时候,天已经过了正午。
城门换了守兵,不再是以前那些懒懒散散的民壮,而是穿着整齐甲胄的军士。刀是新磨的,枪尖在阳光下闪着白光。进城的人排着队,一个一个盘查。
王殷排在队伍里,低着头,双手揣在袖子里。轮到他时,守门的军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哪里人?”
“西边寨子的。”王殷说,“进城买盐。”
军士又看了看他,没再问,摆了摆手让他过去。
城里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了些。街道上多了不少穿军靴的人,脚步急促,神色肃穆。茶馆门口坐着几个读书人,正在低声议论什么。王殷没去茶馆,直接往城东走——那边是官衙所在,招抚使应该就住在那里。
官衙门口的旗杆上果然挂着一面崭新的旗帜,红底黑字,写着一个大大的“周”字。门口站着四个军士,腰悬横刀,目不斜视。王殷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他想起郭威。想起魏州节度使府里那个总是伏案批文的中年人,想起那句“等我站稳了,会接你回来”。现在他站稳了,坐在汴京的龙椅上,年号广顺,国号后周。
王殷转过身,准备离开。
“那位兄弟,留步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响,但很清楚。王殷停住脚步,没有立刻回头。
脚步声靠近,一个人走到他身侧。那人穿着青色长衫,腰间系着一条黑色革带,年纪约莫三十出头,面容清瘦,下颌留着短须。他朝王殷拱了拱手:“这位兄弟,看着面熟。”
王殷看着他,没说话。
那人笑了笑:“在下姓李,单名一个璋字,从汴京来。敢问兄弟高姓?”
“姓王。”王殷说。
“王兄弟。”李璋又拱了拱手,“我见兄弟站在这里看了许久,可是对这面旗有什么看法?”
王殷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看法。只是没见过,多看了两眼。”
李璋看着他的眼睛,笑容没变,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。他压低声音说:“兄弟可曾去过汴京?”
王殷心里一动。他确实去过汴京,但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。
“去过。”他说,“怎么了?”
李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王殷。那是一枚铜钱,很小,比寻常的开元通宝还小一圈,上面铸着四个字——“周元通宝”。
“新朝铸的。”李璋说,“陛下登基后,第一件事就是铸新钱。王兄弟在别处见过吗?”
王殷接过铜钱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还给他:“没见过。”
李璋把铜钱收回袖子里,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“魏州的雪,比汴京大得多。”
王殷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盯着李璋的眼睛,李璋也看着他,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,街上的喧嚣仿佛忽然远了。
“你是谁的人?”王殷问。
李璋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侧了侧身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借一步说话。”
王殷犹豫了一瞬,跟了上去。
李璋带他拐进一条小巷,七拐八绕,最后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。他推开门,里面是个小院子,青砖铺地,墙角种着一棵枣树,叶子已经落了大半。
院子里没有人。李璋关上门,转过身来,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。
“王将军,别来无恙。”
王殷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已经很久没被人叫过“将军”了。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他说。
李璋摇了摇头:“我没认错。去年秋天,魏州节度使府,我站在廊下,看着你从郭太师的书房里出来。你手里拿着一卷文书,左肩有伤,走路不太稳。当时我就记住了你。”
王殷的记忆飞速回溯。去年秋天,魏州,郭威的书房。他确实去过,那时候他刚从相州回来,带着绸缎衣服和账册。他记得廊下确实站着几个人,但没仔细看。
“你是郭威的人?”王殷问。
“以前是。”李璋说,“现在是后周的使节,奉旨招抚河北诸州。”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找我做什么?”
李璋走到枣树下,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:“我这次来瀛州,除了登记造册,还有一件私事。临行前,陛下托我向一个人问好。”
王殷没接话。
“陛下说,如果那个人还活着,在河北,让我告诉他——”李璋顿了顿,“当年在魏州说的话,每一句都是真的。只是有些事,身不由己。”
风穿过院子,吹动枣树的枯枝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王殷站在那里,铁令牌贴着胸口,冰凉凉的。
“他让你来当说客?”王殷问。
“不是。”李璋转过身,看着王殷,“陛下只是让我带句话。至于你怎么选,全凭你自己。”
王殷盯着他:“如果我选错了呢?”
李璋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我今天没见过你。”
两人对视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院墙外传来街上的叫卖声,远远的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王殷先开了口:“城里那些契丹旧部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李璋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表情没变:“他们手里有兵,有粮,有地盘。朝廷刚立,不可能派大军北上征剿。最好的办法,是让他们自己乱起来。”
“怎么乱?”
“分化。”李璋说,“我已经让人放出消息,说朝廷只认那些主动归附的人,拒不归附的,日后清算。那些旧部之间本来就有矛盾,这个消息一传开,他们自己就会互相猜忌。”
王殷点了点头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李璋看着他,“需要一个够硬的人,在关键时候推一把。”
“你想让我当那个人。”
李璋没有否认:“你在黑风寨的事,我已经听说了。不到三天,杀了刘黑子,收服了近百号人。这种手腕,河北地面上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王殷没有说话。他走到枣树另一侧,背靠着树干,双手抱在胸前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他问。
李璋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王殷。信封是普通的麻纸,没有落款,封口处压着一枚朱印。王殷接过来,借着天光看了看那枚印——印文模糊,但轮廓他很熟悉。
那是郭威的私印。
王殷没有拆信,直接把信揣进怀里:“信我收下了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可以帮你做事,但我不归朝廷管。我的寨子,我说了算。你的人不能进寨,我的事你也不能过问。”
李璋皱眉:“你这是要自立?”
“我是要活命。”王殷说,“郭威坐龙椅,我替他卖命,哪天他翻脸了,我连跑的地方都没有。不如就这样,我在寨子里,他在汴京,各走各的路。用得着我的时候,捎句话就行。”
李璋沉默了很久。院子里的风停了,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
“这件事我做不了主。”李璋说,“我得请示汴京。”
“不急。”王殷说,“你的招抚使要当多久?”
“少说一个月。”
“那就一个月。”王殷直起身,“一个月后,你告诉我答案。在这之前,我不会动城里的人。”
李璋点了点头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?”
王殷看了他一眼:“你卖我,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
李璋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,也有几分释然:“你说得对。卖了你,我回去交不了差。”
王殷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李璋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王将军,陛下让我带的话,还有后半句。”
王殷停住脚步。
“他说,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回来,澶州节度使的位置,还给你留着。”
王殷没有回头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出了巷子,王殷没有直接出城,而是在城里转了一圈。他去了粮行那条街,远远看见梁记粮行的门板半掩着,门口没有伙计。他又去了茶馆,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茶,听着周围的人说话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招抚使到瀛州三天,已经拿下了六个旧朝官员,查封了三处宅子。城里那些契丹人扶起来的官儿,有的连夜跑了,有的带着礼单去官衙求见,都被挡了回来。有人说招抚使是个狠角色,软硬不吃。也有人说招抚使背后是汴京那位新皇帝,手段老辣,河北的天要变了。
王殷喝完茶,放下两文钱,起身离开。
出城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。城门还是那几个军士守着,但盘查比来时松了些,大概是因为出城的人多,进城的人少。
王殷走出城门,沿着官道往西走。走了大约两里路,他拐进一片树林,在树荫下站住,从怀里掏出那封信。
信封的封口用蜡封着,蜡上压着那枚朱印。王殷用指甲挑开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纸上只有两行字,笔迹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的:
“昔年之言,字字皆真。今日之局,身不由己。待河北定,当与君面叙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但王殷认得那笔迹——那是郭威的字,他见过无数次。在魏州,在军营,在那些深夜里,郭威伏案批文,他站在旁边等着传令。
王殷把信折好,重新塞进信封,揣回怀里。铁令牌和信贴在一起,隔着衣料,能感觉到彼此的轮廓。
他靠在树干上,闭上眼睛。
风穿过树林,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。远处有鸟叫,一声长一声短,像是在互相应和。王殷睁开眼,看着头顶交错伸展的树枝,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魏州的雪,汴京的雨,嘉福宫佛堂里的笛声,黄河渡口的血。想起郭威说“等我站稳了”,想起贵妃说“你只是一颗棋子”,想起铁笛说“比辽国更远的地方”。
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磨盘一样,碾得他头疼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继续往西走。
回到寨子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周虎站在寨门口等他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
“怎么样?”周虎问。
王殷没有回答,径直走进寨子。周虎跟在后面,灯笼的光在两人脚下一晃一晃的。
进了议事棚,王殷在桌边坐下,把那封信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周虎凑过来看了看信封上的印,脸色变了:“这是——”
“郭威的信。”王殷说。
周虎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当年的话都是真的,他说他现在身不由己,他说等河北定了要见我。”王殷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周虎盯着那封信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:“你信吗?”
王殷没有回答。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碗,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。他喝了一口,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胃里一阵收缩。
“招抚使叫李璋,是郭威的人。”王殷放下碗,“他想让我帮忙收拾城里的契丹旧部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说,我可以做事,但不归朝廷管。”
周虎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会答应吗?”
“一个月后才知道。”王殷站起来,“这一个月,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。壕沟继续挖,寨墙继续修,人继续收。不管他答不答应,寨子得先站稳。”
周虎点了点头,但脸上的忧色没有褪去:“大哥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郭威真的想用你,为什么不当面下旨,而是派个人来传话?”
王殷转过身,看着周虎。
“因为他还不想让人知道我还活着。”王殷说,“朝里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回汴京,他刚登基,脚跟没站稳,不敢明着得罪那些人。”
“那就让他这么藏着掖着?”周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。
王殷沉默了。他走到棚子门口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寨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摇晃,光影在土墙上跳动着。
“周虎,”他说,“你还记得咱们在魏州的时候吗?”
周虎愣了一下: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我觉得,跟着郭威干,总有一天能出人头地。”王殷的声音很低,“后来我才明白,出人头地不是靠跟着谁,是靠自己的命去拼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周虎:“郭威坐龙椅也好,刘承祐坐龙椅也好,跟我没关系。我在这寨子里,一百来号人,有粮吃,有房住,谁来了也不怕。这才是真的。”
周虎看着王殷,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眼神变了。以前王殷的眼睛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期待,又像是等待。现在那些东西都没了,只剩下一种冷冰冰的亮光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周虎说。
“明天多派几个人出去,看看附近还有没有散落的村子。”王殷说,“能收的人都收过来。人多了,寨子才稳。”
周虎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王殷一个人站在棚子里,从怀里掏出那根铁笛。笛管冰凉,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。他把笛管竖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内侧那些极细的划痕。
那些划痕很浅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但用手指摸上去,能感觉到一道道棱线,像是被人刻意刻上去的。
王殷把笛管凑到嘴边,吹了一个音。声音很低,很闷,在夜色里传出去不远。
他又想起了铁笛。那个在嘉福宫佛堂里吹笛子的人,那个说“比辽国更远的地方”的人,那个替他断后、生死不知的人。
铁笛还活着吗?
王殷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如果铁笛还活着,一定也在某个地方,像他一样,等着一个答案。
他把笛管收起来,走出棚子。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。寨墙上的火把噼啪作响,几个守夜的人在墙根下蹲着,低声说着什么。
王殷爬上寨墙,站在高处往远处看。夜色里,瀛州城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亮光,像是城楼上的灯笼。更远处,是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站在墙头,站了很久。
第二天一早,王殷被一阵嘈杂声吵醒。
他翻身坐起来,抓起放在枕边的刀,快步走出棚子。寨门口围了一圈人,周虎正在跟几个生面孔说话。那些人穿着破旧的衣裳,脸上带着灰土,一看就是逃难的百姓。
“怎么回事?”王殷走过去。
周虎回过头:“大哥,这些人是从南边跑过来的。他们说,朝廷的军队正在河北各州清查,凡是跟契丹人有过往来的,一律抄家下狱。南边好几个村子都空了,人都跑了。”
王殷皱了皱眉,看向那几个逃难的人:“你们从哪里来?”
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驼着背,手里拄着一根木棍:“从武强来的。官军前天进了城,把县衙里的人都抓了,说要查什么通敌的案子。俺们怕被牵连,连夜跑了。”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,对周虎说:“让他们进去,给口热水喝。”
周虎点了点头,招呼人把那几个逃难的领进寨子。王殷站在寨门口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李璋的动作比他想象的快。清查通敌,抄家下狱,这是在逼那些契丹旧部动手。他们要么投降,要么造反,没有第三条路。
而一旦他们造反,就需要有人去平叛。
王殷摸了摸怀里的铁令牌,转身往寨子里走去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远处的天际线上,有一片乌云正在缓缓移动。要变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