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72章 · 城中事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1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72章 城中事
天还没亮透,王殷就出了寨子。
周虎送到寨门口,手里拎着个布袋,里面装着从黑风寨库房翻出来的几样东西——一本发黄的账册、几封盖了官印的书信、一张写着人名和数字的纸条。王殷昨晚翻了一遍,把账册揣进怀里,其余的交还给周虎。
“我晌午前后到,傍晚回。”王殷把刀往腰带里别了别,又检查了一遍靴筒里的短刃,“寨子里的事你盯着,墙继续修,壕沟接着挖。马六要是老实,让他带人去砍木头。”
“寨主放心。”周虎应了一声,顿了顿又说,“城里要是有什么风声……”
“回来再说。”
王殷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。晨雾还没散,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实了——左肩的伤口虽然结了痂,但走急了还是会扯着疼。
从黑风寨到瀛州城大约十几里路,中间穿过三片荒地、一条干涸的河沟、两座被烧过的村子。王殷路过其中一座村子时停了停,看见村口的老槐树被劈了一半,树下的石碾子碎成两半,碾盘上长满了青苔。没人了,连野狗都不见一条。
他继续走。
辰时前后,瀛州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。城墙还是那座城墙,灰扑扑的夯土墙,高约两丈,墙头上插着几面旗子,被风吹得耷拉着。城门开着,进出的百姓不多,三三两两的,都低着头走得很快。城门口站着四个兵卒,甲胄不整,长枪拄在地上打哈欠。
王殷放慢脚步,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儿。
没有盘查。没有搜身。那四个兵卒连看都没怎么看进城的人,只顾着互相说话。王殷心里转了一圈——要么是城里太平得不需要盘查,要么是守城的根本不在乎谁进谁出。不管是哪种,对他都是好事。
他低着头走过去,混在几个挑担子的庄稼人中间进了城。
城里比城外热闹些。主街上铺着青石板,两边开着几家铺子,布庄、铁匠铺、粮铺,都半开着门。街上有卖菜的摊子,几个妇人蹲在摊前挑拣,嘴里骂着菜贵。一个老头推着独轮车从巷子里出来,车上装着几捆柴,车轮碾过石板缝,吱呀吱呀地响。
王殷先在街上走了一圈,把几条巷子的位置记在心里,然后拐进了一家茶馆。
茶馆不大,门脸窄,里面摆着五六张方桌,只有两桌坐了人。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瞌睡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懒洋洋地招呼了一声:“客官坐,茶五文一壶。”
王殷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扔了五文钱在桌上。掌柜的拎了一壶热茶过来,又放下一只粗瓷碗,转身又趴回柜台上了。
王殷倒了一碗茶,没急着喝。茶面漂着几片碎茶叶沫子,颜色发褐,喝进嘴里又苦又涩。他端着碗,耳朵却听着旁边那桌人的说话。
那桌坐着三个人,一个穿短褐的汉子,一个戴方巾的读书人,一个老头。三人面前摆着一碟花生,一壶酒,说话声音不大,但茶馆里安静,王殷听得清楚。
“听说了没有,邺城那边出大事了。”短褐汉子压低声音说。
“什么大事?”读书人问。
“郭威反了。”
王殷端碗的手顿了一下,茶汤在碗沿晃了晃,没洒出来。他没抬头,继续喝了一口,把碗放下,眼睛看着窗外的街面。
“反了?”读书人的声音拔高了半截,又赶紧压下去,“怎么反的?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上个月的事。”短褐汉子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,“听说郭威带兵打到汴京城外,城里那帮人吓破了胆,把皇帝都给杀了。”
“哪个皇帝?”
“还有哪个?刘承祐呗。”
读书人倒吸了一口凉气,老头在旁边连连摇头。
王殷盯着窗外,街面上有个小孩追着一只狗跑过去,狗钻进巷子,小孩站在巷口哭。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,又停住了。
“后来呢?”读书人追问。
“后来?后来郭威就进城了。”短褐汉子又扔了一颗花生,“但那帮大臣不让他当皇帝,说要立什么刘家宗室。郭威也没急,就带着兵退回邺城了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?现在郭威又打回来了。”短褐汉子拍了拍桌子,“这回不一样了。听说他手下的兵在澶州城下把他堵住,扯了一面黄旗披在他身上,硬要他当皇帝。郭威推了几回,最后接了。”
“黄袍加身?”读书人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“对,就是那个意思。”短褐汉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“现在国号叫周,年号广顺,都城定在汴京。郭威就是周太祖了。”
王殷的手指停在桌沿上,没有再叩。
茶已经凉了。他又倒了一碗,端起来喝了一口,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。他把碗放下,目光落在窗外,但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郭威当了皇帝。
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王殷心里,激起的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他在战场上见过郭威指挥若定的样子,在营帐里听过郭威酒后吐露的抱负,在汴京的深夜里收到过郭威派人送来的密信。他曾经以为这个人值得追随,以为这个人要做的是一件大事。
那些话都是假的。
“那刘家的人呢?”读书人又问。
“死的死,逃的逃。”短褐汉子说,“听说刘承祐的几个兄弟都被抓了,关在大牢里。还有个小的,好像才几岁,也不知道是死是活。”
“那契丹那边呢?契丹不是占了河北吗?”
“契丹?郭威派了人去谈,好像谈成了,河北这边暂时不打仗了。”短褐汉子又倒了一杯酒,“不过谁知道呢,契丹人说的话能信?”
读书人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这世道,又换皇帝了。”
“换皇帝算什么?”短褐汉子嗤笑了一声,“这两年换了几个了?后唐、后晋、后汉,现在又来个后周。咱们老百姓,谁当皇帝都得交粮交税。”
老头在旁边点了点头,还是没说话。
王殷站起来,把碗里的剩茶倒在地上,转身出了茶馆。
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。他站在茶馆门口,眯着眼看了看街上的行人,然后朝粮铺的方向走去。
粮铺在街尾,门脸比别的铺子大一些,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,上面写着“梁记粮行”四个字。铺子里堆着十几个麻袋,几个伙计正在称粮,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。
王殷走进去,在柜台前站定:“掌柜的,买粮。”
中年人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腰间的刀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:“要多少?”
“面粉三百斤,粗粮五百斤,各种菜种子各来十斤。”
中年人拨算盘的手停住了,又看了他一眼:“这么多?你是哪个村的?”
“西边王家庄的。”王殷面不改色,“村里遭了兵,存粮都烧了,乡亲们等着下锅。”
“王家庄?”中年人皱了皱眉,“王家庄不是没人了吗?契丹人去年秋天把那边都烧光了。”
“还剩一些,躲在山上。”王殷说,“总得活命。”
中年人放下算盘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:“现在粮价可不便宜。面粉三百斤,粗粮五百斤,种子另算,总数得三十贯。”
王殷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。银子不大,约莫三两重,成色不错,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。
中年人看了一眼银子,没伸手:“我说的是铜钱。银子不收,要兑成铜钱也行,但得按市价折——一两银子折两贯。”
王殷心里算了一下,三两银子折六贯,差了二十四贯。他知道这是刁难,但没动气:“掌柜的,我身上就这些银子。能不能先赊着,等秋收再还?”
“赊?”中年人笑了一声,“你是哪来的?我凭什么赊给你?”
“我是王家庄的,我叫王殷。”
“王殷?”中年人想了想,摇了摇头,“没听说过。王家庄的人我认识几个,没你这号人物。”
王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那本发黄的账册,翻开中间一页,放在柜台上,推到他面前。
中年人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账册上记着几笔账,字迹潦草,但清清楚楚——某年某月,黑风寨向梁记粮行送粮若干,计价若干,折银若干。下面盖着梁记粮行的印,还有刘黑子的手印。
“这是……”中年人抬头看着王殷,声音有点发紧。
“黑风寨的账。”王殷把账册收回来,揣进怀里,“刘黑子死了,寨子归我了。这账册上的东西,你说要是交到官府手里,会怎么样?”
中年人的脸色白了一瞬,又很快恢复了正常。他盯着王殷看了好一会儿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最后挤出一个笑容:“这位兄弟,有话好说。这账册……是黑风寨的东西,跟我梁家有什么关系?”
“有没有关系,官府说了算。”王殷说,“不过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。我今天来,就是买粮。价钱公道,我付钱走人。价钱不公道,我就带着账册去府衙走一趟。”
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,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碎银子,最后叹了口气:“兄弟,你这不是买粮,你这是要我的命。”
“我要粮食和种子。”王殷说,“不要你的命。”
中年人咬了咬牙,朝后面喊了一声:“老三!开仓!称面粉三百斤,粗粮五百斤,菜种子各样十斤!”
一个伙计应了一声,跑进后院。
中年人又转过头来,压低声音说:“兄弟,账册的事……”
“账册我留着。”王殷说,“只要梁家不找我麻烦,账册就不会传出去。”
中年人脸色又变了一下,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:“行。这批粮,算我梁某人交个朋友。”
“不必。”王殷把碎银子推过去,“该多少是多少。三两银子不够,我回头再补。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中年人连忙摆手,“三两够了,够了。”
王殷没再说话,站在柜台前等着伙计称粮。
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,阳光照在青石板上,泛着白花花的光。王殷的目光扫过街面,看见几个穿着短褐的汉子在粮铺门口晃了晃,又走了。他记住了那几张脸,手不自觉地搭在刀柄上。
粮称好了,伙计把麻袋搬到门口,堆了半人高。王殷看了看那堆麻袋,又看了看街面,皱了一下眉——他一个人搬不了这么多,而且带着这么多粮食出城,太扎眼。
“掌柜的,能不能借辆推车?”王殷问。
中年人犹豫了一下,朝伙计摆了摆手:“老三,把后院那辆独轮车推出来,借他用用。”
伙计应声去了,不一会儿推了一辆独轮车出来,车轱辘缺了一根辐条,但还能用。王殷把麻袋搬上车,用绳子捆结实了,推着车出了粮铺。
他推着车往城门方向走,走了不到三十步,就看见前面巷口站着几个人,正是刚才在粮铺门口晃悠的那几个短褐汉子。为首的一个膀大腰圆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,正靠在墙上嚼着草茎,看见王殷推车过来,咧嘴笑了一下。
王殷没停,继续推车往前走。
那几个人也没拦他,只是跟在他后面,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王殷心里转了一圈,知道这是梁家的人。那掌柜的面子上服软了,心里肯定不甘心,派人跟着他,想看看他出城后往哪走,回头好找人把粮抢回去。
他推着车拐进了一条小巷。
巷子窄,两边是高墙,阳光照不到底,阴凉凉的。王殷推着车走了十几步,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跟了进来。他把车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巷口。
那几个人站在巷口,挡住了光线。为首的大汉吐掉嘴里的草茎,笑着说:“兄弟,走这么快干什么?我们梁掌柜说了,刚才那笔账算错了,要找你重新算算。”
王殷没说话,手按在刀柄上,看着他们。
大汉往前走了一步:“兄弟,识相点,把粮留下,账册交出来,我们不为难你。”
王殷还是没说话。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,腰间的短刀已经拔了出来,刀尖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:“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王殷终于开口了:“你们梁掌柜让你来的?”
“是又怎么样?”
“他有没有告诉你,刘黑子是怎么死的?”
大汉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刘黑子请我喝酒,在酒桌上想杀我。”王殷说,“现在他死了,寨子归我了。”
大汉的脸色变了一下,脚步停住了。他身后的几个人也互相看了一眼,脚步开始往后挪。
王殷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,扬了扬:“你们梁掌柜怕的不是我,是这东西。这东西要是交到府衙,梁家满门抄斩都不够。”
大汉盯着那本账册,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梁掌柜。”王殷把账册收回怀里,“粮食我买走了,价钱公道。他要是还想找麻烦,让他亲自来找我。我在黑风寨等他。”
说完,他转身推起独轮车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。
王殷推着车出了巷子,拐上主街,朝城门走去。阳光照在脸上,有点刺眼。他眯着眼,推着车,步伐稳健。
出了城门,他沿着官道往西走,走了一段路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城门那边没人跟出来。他又走了一段,拐上一条小路,绕了个弯,确认没有人跟踪,才朝黑风寨的方向走去。
独轮车的轱辘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地响,车上的麻袋随着颠簸轻轻晃动。王殷推着车,脑子里想的却是茶馆里听到的那些话。
郭威当了皇帝。
国号周,年号广顺,定都汴京。
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后汉已经亡了,意味着郭威不再是那个被朝廷追杀的叛将,意味着天下又多了一个新朝廷。而他王殷,一个从汴京逃出来的“叛军”将领,带着不到一百个人躲在黑风寨里,既不是后汉的官,也不是后周的臣。
他的身份变得极其尴尬。
如果后汉还在,他是叛军,是朝廷通缉的要犯。如果后周已经建立,那郭威会不会还记得他?会不会还把他当成旧部?还是说,郭威当了皇帝之后,连他这个人都不想再提了?
王殷推着车,脚下的路越来越窄。两边是荒芜的田地,野草长得半人高,风吹过,草叶沙沙作响。远处有几只乌鸦在田埂上跳来跳去,看见有人过来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他想起铁令牌。那东西还在他怀里,贴着胸口,冰凉凉的。郭威说过“见令牌如见我”,现在郭威当了皇帝,这句话还算不算数?
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
不管算不算数,他都不打算用了。那令牌现在只是他刻下两道痕迹的铁片,是他提醒自己不要忘记的东西,不是用来求人的凭证。
前面拐过一片树林,黑风寨的寨墙已经能看见了。墙头上有人在走动,应该是周虎安排的人手在放哨。王殷推着车走近了,寨门打开,周虎迎了出来。
“寨主,回来了?”周虎看了一眼车上的麻袋,“这么多?城里没出什么事吧?”
王殷把独轮车推进寨门,停在空地上:“粮买到了,三百斤面粉,五百斤粗粮,还有种子。”
周虎帮着把麻袋搬下车,嘴里说着:“够吃一阵子了。不过寨主,你脸色不太好,城里出什么事了?”
王殷站在车旁,看着周虎把麻袋码好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郭威反了。”
周虎的手停住了,转过头看着他:“什么?”
“郭威在澶州黄袍加身,当了皇帝。”王殷说,“国号周,年号广顺,都城汴京。”
周虎愣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直起身:“那……那我们怎么办?”
王殷没回答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天边堆着几朵云,被阳光染成了橘红色。寨墙上的旗子在风里飘着,猎猎作响。
“先把寨子建起来。”他说,“其他的,以后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