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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瀛州铁衣》第73章 · 故人来
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3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

第73章 故人来

粮食和种子搬进寨子的第三天,瀛州城里出了事。

王殷蹲在南墙缺口处绑藤条,铁柱跑来说城里有大队人马进了城门,打着周字旗号。新朝的招抚使到了,要各地武装去城里登记造册。

“招抚使什么来头?”

“姓曹,从汴京来的。”

姓曹。王殷在心里过了一遍。郭威刚登基,河北是契丹人刚退走的地方,派来的人得既信得过又有胆量。

“我去看看。”

周虎拦了一步:“城里现在乱。”

“我一个人去,天黑前回来。”

他换了件干净些的衣裳,契丹弯刀别在腰后,铁笛插在靴筒里。出寨门时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寨墙上的喽啰们在干活,有人哼着小调,烟顺着风飘过来,带着稀粥的香味。这寨子活了。

进城时,守门的兵卒换了灰褐色新军服,胸口绣着“周”字。十字街口贴了告示,白纸黑字,盖着鲜红官印。王殷站在人群外围听了一会儿——新朝要收编瀛州地面上的所有人,不管是契丹人扶起来的伪官还是地方武装头目,都得去登记。

他去了茶馆。茶还没上来,隔壁桌的谈话就飘了过来——招抚使今早一进城就把伪县令抓了。王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目光扫过茶馆里的人。靠门口坐着一个穿青布直裰的读书人,眼睛一直往窗外瞟。靠里墙坐着两个短褐汉子,低声说话,偶尔抬头看看门口。

正想着,一个穿灰褐色公服的差役走进来,目光落在王殷身上:“这位可是王寨主?招抚使大人请您过府一叙。”

“我不认识什么招抚使。”

“大人说,您认识他。汴京一别,已有两年。”

王殷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。两年前在汴京,能在这个时候被派到瀛州当招抚使又知道他在这儿的——只有一个人。

“曹彬?”

差役点了点头。

王殷跟着差役穿过两条街,进了老县衙。院子里,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人背对着门口,正弯腰看案上的地图。听到脚步声,那人转了过来。

果然是曹彬。两年不见,瘦了不少,颧骨高耸,但那双眼睛还是沉静里透着精明。

“王兄,别来无恙?”

曹彬亲自倒了茶,坐下说:“你离开汴京之后的事,陛下都知道了。你在澶州的事,黄河边的事,回瀛州的事,他都知道。安重诲已经被抓了,内侍省上下清洗了一百多人。贵妃被软禁在嘉福宫。”

王殷的呼吸顿了一下。安重诲倒了。

“陛下说你的功劳他都记着。但眼下朝局不稳,他不能公开给你平反——一旦公开,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登基之前就派人在河北布局,那帮老臣会说他早有异心。”

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陛下让我来当这个招抚使,名义上是招抚瀛州各地的武装,实际上是来跟你接头的。”

曹彬走到案前指着地图:“瀛州现在是个烂摊子。伪县令王守忠已经被我抓了,但真正麻烦的是城南二十里的李家堡。堡主李延寿投降契丹,被任命为瀛州团练使。契丹人退走时给他留了三百人马。后汉亡了,他不投降也不归顺,就这么卡在城南。”

“他想干什么?”

“等。等新朝站稳脚跟,或者等契丹人再打回来。陛下说,你在河北打了这么多年仗,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人。李家堡里的粮草器械,够你用一年。”

王殷没有立刻回答。曹彬的话很诱人——帮朝廷收拾李延寿,拿到粮草器械,壮大自己的寨子。但代价是他从此就成了后周的一把见不得光的刀。郭威不给他平反,不给他官职,只让他以“义军”身份做事。做成了是朝廷的功劳,做砸了是他自己的事。

“陛下还说了什么?”

曹彬沉默了一下:“他说知道你有怨气。但以你现在的身份,公开投靠朝廷没好处。河北的节度使们不会容你,契丹人也会盯上你。不如先以义军的身份在暗处做事,等朝局稳了,再给你名分。”

王殷从怀里掏出铁令牌放在桌上:“这个,是陛下当年给我的。他说拿着这个令牌能调动天雄军的任何一营人马。可现在,这令牌连一袋面粉都换不来。”

曹彬看着令牌上两道交叉的刻痕,没有说话。

“李家堡的事我可以做。不是因为陛下想让我做——李家堡挡在我寨子南边,我不拔掉它,早晚会被它吃掉。”王殷把令牌收进怀里,“你回去告诉陛下,我接了。但我要三样东西:一百张弓两千支箭,五匹战马,一份正式的招安文书。我不需要官职,但需要白纸黑字证明我不是土匪。”

曹彬点了点头:“弓和箭我能想办法,战马需要时间,招安文书我现在就可以写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。铁笛在哪儿?”

曹彬的脸色变了一下:“铁笛那天在嘉福宫佛堂断后,被杨邠的人抓了。关在殿前司大牢里用了刑。他扛了三个月。陛下登基后清洗内侍省,铁笛才被放出来。但他两条腿都断了,身上没有一块好肉。”

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
“在汴京养伤。腿接不回来了。他让我带句话——那根笛子你留着。如果有一天你到了比辽国更远的地方,就吹一声,他听得见。”

王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铁笛断了腿,铁笛说“比辽国更远的地方”。这些字一个一个砸进他脑子里,砸得他胸口发闷。

他弯腰从靴筒里抽出铁笛,用拇指摩挲着笛管内侧那道极细的划痕:“这根笛子,我会亲手还给他。”

曹彬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
王殷把铁笛插回靴筒,转身看向地图:“李家堡有多少人?”

“李延寿手下三百人,骑兵约五十。堡墙夯土,高约两丈,四角有箭楼。粮仓够三百人吃半年。刀枪齐全,弓约八十张,还有两架床弩。”

王殷在心里盘算了一下。他的寨子近百人,能打的不到六十,弓只有十几张。硬攻李家堡跟送死没区别。

“我需要一个月。寨子还没修好,人手也没训练出来。”

“一个月可以。这一个月里我会以招抚名义稳住李延寿。你需要什么,让人带话给我。”

王殷转身要走。

“王殷。”曹彬叫住他,“陛下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当年在魏州你问他‘值得吗’,他没有回答你。现在他告诉你——值得。”

王殷站在门口,午后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。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
走出县衙时,街上的行人少了一些。他脑子里转着几件事——李家堡的兵力,寨子的防御,弓和箭的缺口,一个月的训练时间。走到十字街口时,告示前围了一群人,有人在吵。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正对着差役吼:“我是瀛州商会的副会长!契丹人在的时候是我出面保住了城里一半的铺子!你们一句‘登记造册’就想把我打发了?”

王殷没有继续看下去。他转身挤出人群往城门走。

走到城门口时,一队骑兵从城外进来。为首的穿着明光铠,马鞍旁挂着弓箭,身后跟着二十多个骑兵,个个盔甲鲜明。骑士从王殷身边经过时低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腰后露出一截的契丹弯刀上扫了一下,没有停,带着骑兵往县衙方向去了。

王殷心里有了数——这队骑兵不是曹彬的人,是殿前司的制式装备。郭威派来的人不止曹彬一个。

他加快脚步出了城门。

回寨子的路上,太阳已经偏西。周虎站在寨墙上看见他回来,跳下来问:“怎么样?”

王殷在木墩上坐下,把城里的事说了一遍。周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:“所以郭威还是想用你。”

“不是想用,是不得不用。他在汴京根基不稳,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替他盯着河北。”

“那你答应了?”

“答应了。李家堡挡在南边,不拔掉它,寨子就出不去。”

“弓和箭什么时候到?”

“曹彬说想办法,没给准话。这一个月先把寨子修好,把人训练出来。弓不够就练刀,箭不够就练近战。”

周虎点了点头,转身去招呼人继续干活。

王殷站在寨门口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。天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,像凝固的血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笛,笛身还带着体温,贴着胸口,像一个承诺。

比辽国更远的地方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,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去那里。到时候他会吹响这根笛子,让铁笛听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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