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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瀛州铁衣》第70章 · 故土
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4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

第70章 故土

天亮时分,队伍走出了那片树林。

王殷走在最前头,左肩伤口重新包扎过,布条勒得紧。周虎跟在半步之后,铁柱被赵大牛背着,孩子睡着了,脸上挂着干涸的泪痕。十八个人,一个孩子,三天干粮,没有马。

脚下的路渐渐宽了。官道两旁的田地荒了大半,去年没收的庄稼倒伏在地里,秸秆发黑发烂。有几块田被人翻过,种了些东西,苗子稀稀拉拉。

王殷认得这条路。

十多年前,他就是沿着这条路,跟着父亲的马走出了瀛州。那时路两边全是麦田,六月里麦浪翻涌。父亲骑在马上,他坐在父亲身后,抱着父亲的腰,问要去哪里。父亲说,去魏州,去当兵。

后来父亲死在了魏州城外。他一个人回来过一次,埋了母亲,又一个人走了。

那之后,他就没再回来过。

“前面就是王家坳了。”周虎在身后说。

王殷没接话。他当然知道那是他长大的地方,三十来户人家,大多姓王。祠堂是祖父那一辈修的,三间青砖房,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。

转过那道土坡,就能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了。

王殷加快了脚步。

土坡还在,比记忆中矮了不少。他翻过坡顶,站住了。

身后的人也都站住了。

王家坳已经不存在了。

老槐树只剩一截焦黑的树桩,从中间劈开,烧成两半。周围散落着瓦砾和碎砖,烧焦的房梁横在地上,长满了青苔。房屋只剩下四面半塌的土墙,墙头野草随风飘落。

祠堂没了。石狮子也没了。

王殷站在坡上,一动不动。

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焦糊味,很淡,像是被雨水冲刷过很多次,但始终散不掉。地上有碎陶片,有破布条,有一截锈得发黑的铁器。

铁柱醒了。赵大牛把他放下来,他站在地上,看着眼前的废墟,嘴唇哆嗦着,眼泪先掉了下来。

“俺家在村东头,第三家……”

没有人回答他。村东头第三家,现在是一堆碎砖和烧黑的土坯,墙根下长满了野草。院子里那棵枣树被火烧过,半边树皮剥落,另半边竟然还活着,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青枣。

王殷走下土坡,踩着瓦砾走到老槐树桩前,蹲下来,摸了摸那焦黑的木头。木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,被火烤过,边缘发黑,是弯刀砍出来的。

契丹人。

他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
他家的房子在村子中间,三间土坯房,院子里有一口井。门已经没了,门框烧成了炭。他走进西屋,地上全是碎瓦片和烧焦的木屑。墙角有一个陶罐,罐子碎了,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。

这间屋子是他母亲住的。小时候他生病,母亲就坐在这屋里的炕上,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。炕已经塌了,土坯碎了一地。

王殷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出来。

周虎站在院门口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
“去找找还有没有人。”王殷说。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
周虎点了点头,带着赵大牛和另外几个人分头去找。铁柱蹲在院子里的枣树下,抱着膝盖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王殷走到井台边坐下,从怀里摸出那块铁令牌。令牌上刻着郭威的印信,背面有一道他自己用刀刻的痕迹。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,然后把令牌收了起来。

周虎回来时,带回来三个人。一个老头,一个中年妇人,一个七八岁的男孩。老头姓王,叫王老栓,王殷认得他,是村里的老户。中年妇人是王老栓的儿媳妇,男孩是他孙子。

王老栓认出了王殷,老泪纵横,跪在地上磕头。

“殷娃子,你可算回来了……村里人都没了……”

王殷把王老栓扶起来,问是怎么回事。

王老栓说,去年秋天,契丹人打过来了。先是来了几十个骑兵,抢了一通,杀了几个后生。村里人没来得及逃,第三天夜里契丹人又来了,上百人围了村子,粮食抢光,女人糟蹋了,男人要么杀了要么抓走,最后一把火把村子烧了。王老栓带着儿媳妇和孙子躲在村后的地窖里,才逃过一劫。

“一共活下来多少人?”

“就俺们仨。还有几个往南边跑了,不知道跑没跑掉。”
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瀛州城里。王老栓说城里也遭了殃,契丹人攻了三天城没攻下来,绕过去打别的地方了。但城外的村子几乎都被烧光了。城门关了大半年,最近才开,但粮食不够,每天只放人出去半天打柴挖野菜。城里驻军不多,节度使跑了,剩下的人守着城不敢出来。

王殷站在废墟上,看着眼前的景象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但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
周虎走到他身边,低声说:“咱们先进城?”

王殷没回答。他盯着远处地平线,那里有烟升起来,很细。

“那不是城里的烟。”王老栓指着那烟说,“那是契丹人的烟。他们隔几天就来一趟,在城外转悠,见着人就杀。”

王殷眯起眼睛:“多远?”

“七八里地。”周虎估算了一下,“在官道那边。”

王殷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左肩伤口被牵动,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,但他没吭声。

“去看看。”

周虎皱眉:“你左肩……”

“死不了。”

王殷已经迈步往前走了。周虎咬了咬牙,招呼赵大牛和另外几个人跟上,让剩下的人带着王老栓他们先躲起来。

废墟在身后渐渐远去。王殷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脚下的官道被马蹄踩得稀烂,泥土里混着黑色的血,已经干透了。

转过一片枯黄的芦苇荡,王殷看见了那些人。

契丹人的巡逻队,大约二十骑。他们围在一个小村庄外面,房子还在,没被烧掉。契丹人没有进村,而是把村子围了起来,几个人骑在马上张弓搭箭,对着村子里的人喊话。十几个老弱妇孺挤在村子中间的空地上,几个老人跪在地上求饶。

一个契丹骑兵跳下马,从一个老妇人手里抢过一袋粮食。老妇人扑上去想抢回来,被一脚踹倒在地。

王殷蹲在芦苇荡后面,眼睛盯着那个村子。

周虎趴在他身边,低声说:“二十骑,咱们只有十五个人能打。没有弓,没有马。”

王殷没说话。他在数契丹人的位置和装备。二十个人,全部带弓,每人腰间挂着一把弯刀,马是好马。

“他们不是来打仗的,是来抢粮食的。”

周虎点头:“抢完就走。”

“那就不让他们走。”

周虎愣了一下,看着王殷。王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很冷。

“咱们没有弓,正面冲上去就是送死。”

“不用正面冲。”王殷指着芦苇荡东边的一片土坡,“那里有条干沟,通到村子后面。你带五个人从沟里摸过去,绕到村子西边。契丹人要是往西边跑,你们就堵住。”

周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点了点头。

“我带剩下的人,从正面引他们追,把他们引到那片洼地里。洼地里有烂泥,马跑不快。”

“你一个人引?”

“赵大牛跟我一起,其他人散开,等契丹人进了洼地,从两边往中间赶。”

赵大牛咽了口唾沫,攥紧了手里的刀。

王殷从怀里掏出那支铁笛,在手里掂了掂,又插回怀里,对周虎说:“去吧。”

周虎带着五个人,猫着腰钻进芦苇荡,很快消失在干沟里。

王殷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估摸着周虎已经到位了,才站起身,从芦苇荡里走了出去。

他走得不快,甚至有些慢。左肩的伤口让他没法大步走,但他尽量让脚步显得从容。

契丹人很快就发现了他。

一个骑兵调转马头,用契丹话喊了一句什么。其他人也转过头来,看着这个从芦苇荡里走出来的男人。

那个抢粮食的骑兵从村里走出来,策马到离王殷二十步的地方,勒住马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王殷穿着破旧的麻布衣,左肩缠着布条,腰间挂着一把刀,看起来就像个逃难的流民。

骑兵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你,什么人?”

王殷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
骑兵皱了皱眉,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,搭在弓上,对准王殷:“粮食,交出来。不交,死。”

王殷慢慢抬起右手,握住了刀柄。

骑兵手指一松,箭矢破空而来。

王殷侧身,箭擦着他的左肩飞了过去,钉在地上。

骑兵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他能躲开。

王殷拔刀,朝前冲了过去。

二十步的距离,他跑得很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左肩的伤口在撕扯,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从肩膀直插到胸口,但他没有减速。骑兵慌忙去拔第二支箭,但王殷已经冲到了马前。他矮身,刀从下往上撩,削向马腿。马吃痛,人立而起,骑兵从马背上摔了下来,后脑勺磕在地上。

王殷没有补刀。他转身,朝着洼地的方向跑。

剩下的契丹骑兵炸了锅。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,十几匹马同时奔跑,像一股灰色的洪流朝他涌来。

王殷跑进洼地。

洼地里的泥土果然是烂的,脚踩下去,泥水没过脚踝。他稳住身形,继续往前跑。身后马蹄踏入烂泥的声音变了,从清脆的“嗒嗒”声变成了沉闷的“噗噗”声,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

王殷回头看了一眼。四匹跑在最前面的马已经陷进了烂泥里,后面的马也陆续陷入。骑兵们不得不勒住马。

王殷停住脚步,转过身。

“动手。”

赵大牛从洼地左边的草丛里冲了出来,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。他冲到最近的一个骑兵面前,木棍扎进马肚子。马惨叫着倒下,骑兵被甩出去,摔在烂泥里。赵大牛冲上去,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。

与此同时,其他兄弟从洼地两边冲了出来。他们冲到陷在泥里的契丹骑兵面前,用刀砍,用木棍捅,用石头砸。

契丹人乱了阵脚。有人想射箭,但马在烂泥里颠簸,箭矢失了准头。有人想调头跑,但马陷得太深,转不过身来。

王殷冲进战圈,一刀砍翻一个刚从马上跳下来的骑兵。那人的弯刀还没拔出来,就被王殷劈中了脖子,血喷出来,溅了王殷一脸。

温热,腥咸。

王殷抹了一把脸,转身去找下一个目标。

契丹人终于开始溃退。几匹侥幸没陷进泥里的马驮着主人,拼命往洼地外面跑。周虎带人从西边堵了上来,截住了跑在最前面的两匹马。一个骑兵被周虎从马上拽下来,另一个调头想跑,被赵大牛用木棍捅下了马。

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。

二十个契丹骑兵,死了十七个,剩下三个跑了。王殷没有追,他的左肩已经完全麻木了,血从布条里渗出来,顺着胳膊往下滴。

洼地里到处是尸体,人和马的尸体混在一起,血把烂泥染成了暗红色。

王殷走到一匹死马旁边,蹲下来,用刀割断马鞍上的皮带,把马鞍卸下来。

“把马拖回去。肉分了,皮留着。”

兄弟们开始动手。周虎从一具契丹骑兵的尸体上搜出一袋干粮和一把弯刀,递给王殷。

“弯刀是好钢。”

王殷接过弯刀,掂了掂,插在腰间。

铁柱蹲在一匹死马旁边,伸手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。马的眼睛还睁着,瞳孔散开了,灰蒙蒙的。

“叔,”铁柱抬起头,看着王殷,“咱们以后都住这儿吗?”

王殷没有说话。

铁柱又问:“俺爹还能回来吗?”

铁牛死了。王殷在破庙遇到铁柱的时候就知道,铁牛是被溃兵杀死的,尸体扔在路边的沟里。这孩子一路上没怎么哭,但每天晚上都会在梦里喊爹。

“回不来了。”王殷说。

铁柱低下头,眼泪滴在马脖子上,和血混在一起。

“那你呢?”铁柱问,“你走不走?”

王殷沉默了很久。

他想起刚才站在王家坳废墟上的感觉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冷。像是胸口被人挖了一个洞,风从洞里穿过去。

他想起父亲骑在马上,他坐在父亲身后。父亲说,去当兵,挣了钱就回来。结果父亲没能回来。他想起母亲坐在炕上,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。母亲说,等你长大了,就没人敢欺负咱们了。结果母亲也没能等到他长大。

他想起郭威。想起那些在战场上并肩杀敌的日子,想起郭威拍着他的肩膀说,王殷,你是我最信得过的兄弟。结果那些话都是假的。

他又想起铁笛。铁笛在破庙里留下了一支沾血的铁笛和一块铜牌。铜牌上刻着一只鹰,背面写着“比辽国更远的地方”。铁笛还活着,但不知道在哪里。

王殷握紧了手里的弯刀。

“不走了。”

铁柱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
王殷转身,看着那些正在收拾战利品的兄弟们。十八个人,加上三个幸存者和一个孩子,这就是他现在拥有的一切。没有地盘,没有粮食,没有马,只有一身伤和一把刀。

但这里是瀛州。是他的家。

“周虎。”王殷喊了一声。

周虎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块刚割下来的马肉。

“你带几个人,去把契丹人的马鞍和弓箭收起来。能用的都留着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再派两个人,去周围转转,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村子。有人的话,就告诉他们,王家坳有人了。”

周虎愣了一下,看着王殷:“你打算……”

“不走了。就在这儿。”

周虎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,转身去安排。

王殷走到洼地边上,找了一块相对干爽的地方坐下来。左肩的伤口疼得厉害,他解开布条,看见伤口又裂开了,血和泥混在一起。

他从怀里掏出那支铁笛,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血。铁笛上的刻字在阳光下很清晰,“殷”字笔画深深浅浅。王殷把铁笛凑到嘴边,吹了一下。笛声呜咽,断断续续。

他又吹了一下。这次声音亮了一些,但还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。

王殷放下铁笛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刺眼。北边的地平线上,又有烟升起来了,黑灰色的,在蓝天里格外显眼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铁笛,笛管内侧靠近吹口的地方,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不像是磕碰造成的,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。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划痕,指尖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凹凸感。

瀛州还在。但瀛州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瀛州了。

王殷把铁笛收起来,重新包扎好伤口,站起身。

赵大牛走过来,递给他一块烤好的马肉。肉还冒着热气,表面烤得焦黄。王殷接过来,撕了一块放进嘴里。肉很硬,嚼起来费劲,但味道不错。

“将军,俺刚才去村西头看了一圈,那边有几块地还能种东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要是咱们留下来,得先弄点种子。”

“去城里买。”

赵大牛挠了挠头:“城里不知道还让不让进。”

王殷嚼着马肉,没说话。

太阳渐渐西斜。洼地里的尸体被兄弟们拖到一起,堆成一个堆。周虎问要不要烧了,王殷说烧,免得招来野兽和瘟疫。

火点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铁柱坐在火堆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马骨头,用石头敲着玩。

王殷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,背靠着一棵枯树。他把那块铁令牌拿出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令牌的背面已经被他刻上了一道痕迹,现在他又刻了一道。两道痕迹交叉在一起,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十”字。

他盯着那个“十”字看了很久,然后用拇指在令牌背面又用力按了一下。令牌边缘的铜锈被磨掉了一小块,露出下面暗沉的铜色。他记得郭威给他这块令牌时说过的话——“见令牌如见我。”如今令牌还在,但那些话已经不算数了。他把令牌翻过来,正面朝上,借着火光看着上面刻的“郭”字,然后收了起来。

周虎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
“朝廷的人还会追过来吗?”

“会。但追不到这儿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他们以为我会往南跑,去投奔郭威。没人想到我会回瀛州。”

周虎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契丹人呢?”

“契丹人还会来。瀛州城外到处都是他们的巡逻队,隔几天就来一趟。今天死了二十个人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先收人。把周围村子里的幸存者都收拢过来。有人才有地,有地才有粮,有粮才能守得住。”

周虎想了想,说:“人多了,粮食不够。”

“明天进城看看。城里应该有粮商,想办法弄一些出来。”

“城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。”

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
周虎不再问了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去火堆那边帮忙分马肉。

王殷靠在枯树上,闭上眼睛。左肩的伤口还在疼,但比白天好了一些。他听见火堆那边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,有人在骂娘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是活着的证明。

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笛,又摸了摸那块铜牌。铜牌上的鹰纹在指尖下很清晰,翅膀张开,像是在飞。背面那行字他摸过很多次了,每一个笔画都记得。但这一次,他的指尖在铜牌边缘停住了——那里有一处细微的磨损,不像是自然磕碰,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卡进去又拔出来留下的痕迹。像是钥匙孔边缘的那种磨损。

比辽国更远的地方。

那是什么地方?铁笛为什么要去那里?那块铜牌又是什么意思?

王殷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总有一天他会找到答案。

夜风吹过来,带着火烧尸体的焦臭味。王殷睁开眼睛,看见火堆那边的兄弟们已经吃完了马肉,有人在收拾东西,有人在挖坑埋骨头,有人在给铁柱讲故事。铁柱听得咯咯笑。

王殷看着他们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出来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火堆旁边,蹲下来,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。火苗舔着枯枝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
“明天,进城。”王殷说,“弄粮食,弄种子,弄家伙。回来以后,把村子收拾出来,能住人的房子先修。然后去周围找人,有人就带回来。”

赵大牛问:“要是城里不让进呢?”

王殷看了他一眼,说:“那就想办法。”

赵大牛不再问了。

王殷站起来,看着北方。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,那里有瀛州城,有废墟,有契丹人,还有一片他熟悉又陌生的土地。

铁柱走到他身边,拉了拉他的衣角。

“叔,明天俺跟你一起进城。”

王殷低头看着他,说:“城里危险。”

“俺不怕。俺爹说,男子汉不能怕。”

王殷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铁柱的头。

“你爹说得对。”

铁柱咧嘴笑了。

火堆里的火渐渐小了,夜风把灰烬吹起来,飘向漆黑的天空。王殷在火堆旁边坐下来,把刀放在膝盖上,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地熄灭。
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
很轻,很远,像是从夜色深处渗出来的。但王殷听得很清楚——那是马蹄踏在干硬路面上的声音,不止一匹。

他睁开眼睛,手已经握住了刀柄。

周虎也听见了,站起身,朝黑暗中望去。

马蹄声渐渐近了,又渐渐远了,最后消失在北边的方向。

王殷没有动。他坐在火堆旁边,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地消失,直到夜风里只剩下灰烬飘落的声音。

“不是冲着咱们来的。”周虎低声说。

王殷点了点头,但没有松开刀柄。

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干燥的泥土味和淡淡的焦糊味。那是故乡的味道,是废墟的味道,也是活着的味道。

马蹄声消失的方向,是瀛州城。

王殷看着那个方向,把刀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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