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瀛州铁衣》第69章 · 黄河渡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3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第69章 黄河渡
天亮后又走了两个时辰,山路渐缓,地势向下倾斜。
王殷走在最前,左肩伤口换了药,新绑的布条勒得紧,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布料摩擦结痂的刺痛。烧已退,但体力未复,腿肚子发软,额头挂着一层薄汗。
周虎从后面赶上来,递过半截水囊:“前面就是黄河了。翻过这道坡,能看见河面。”
王殷灌了一口凉水,胃里空荡荡地绞痛。队伍只剩三天干粮,省着吃能撑五天,但过了黄河到瀛州还有两天路。
“渡口多远?”
“十里地,有个镇子叫柳园渡,是这一带最大的渡口。去年辽人打过来,镇子烧了一半,朝廷设了卡,盘查往来船只。”
翻过土坡,黄河在眼前铺展开来。河面宽阔,水流浑浊,翻滚着泥沙,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暗黄色。对岸河堤隐约可见,河面宽度至少三里。
王殷站在坡顶看了很久。他从小在瀛州长大,黄河见过无数次,但从未觉得这条河如此难渡。水宽浪急,南岸是朝廷地盘,北岸被辽人洗劫过,流寇溃兵遍地。
周虎清点人数:十八个汉子加一个铁柱,没有船,没有马,只有随身刀和几天干粮。
“先派人去渡口看看。”王殷说。
周虎点了两个机灵手下,换掉军服,裹了破布衣裳,扮成逃难百姓往柳园渡去了。剩下的人就地歇息,躲在土坡背面树荫里,不敢生火。铁柱蹲在王殷旁边,攥着半块干饼啃得很慢。这孩子话不多,从破庙出来后一直跟在王殷身后,像条认了主的小狗。
等了将近一个时辰,探路的两人回来了。刘大,矮个子,脸上有刀疤,跑得气喘吁吁。陈七,瘦长脸,眼睛很亮。
刘大蹲下来,抓了把土在手里画:“渡口封死了。镇子口有官兵把守,大约三四十人,设了路障和拒马。渡口的船都被集中到对岸,河面一条船都没有。”
“对岸呢?”周虎问。
“对岸有流寇。”陈七接过话,“百来号人,有旗子,不是官军的。他们占了渡口房子,弄了几条船停在岸边。”
王殷盯着地上画的图:“上游下游有没有别的渡口?”
“下游十五里有个小渡口,水浅,只能走小船。上游二十里有个野渡,没有码头,只有一片浅滩。两个地方都没官兵,也没船。”
周虎皱眉:“没船怎么过?”
王殷站起来,往黄河方向看了一眼。河风很大,吹得破衣裳猎猎作响。水流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,沉闷有力。
“砍树,扎木筏。去上游野渡,天黑后下水。”
周虎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木筏渡黄河,听着就悬。黄河不是小河沟,水急浪大,木筏稍有不稳就会被冲翻。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。
“都起来。”王殷转身对队伍说,“往上游走。”
十八个人加一个孩子,沿河岸往上游摸去。为避开柳园渡官兵,不敢走大路,只能沿灌木丛和乱石滩走,速度很慢。
走了将近两个时辰,太阳西斜,野渡到了。一片斜着伸进水里的乱石滩,岸边几棵歪脖子柳树,树根被水冲得露在外面。水面上漂着枯枝烂草,河水拍打石滩,溅起浑浊水花。
王殷试了试水深。水很凉,脚下石头滑腻腻的,长满青苔。水流比在坡顶看到的更急,河面上有漩涡,一圈一圈转着。
“木筏能过吗?”周虎问。
“能。但不能载太多人,一次最多七八个,分三次过。”
周虎咬了咬牙:“那得来回三趟,至少两个时辰。万一被对岸流寇发现……”
“等天黑再动。对岸流寇不会在黑夜里出来巡逻,只要不弄出动静,发现不了。”
队伍开始砍树。河岸边的柳树和杨树被砍倒,削去枝叶,用藤条和布条捆扎成木筏。王殷亲自下水,把几根粗木头绑在一起试浮力。木筏在水面上晃了晃,勉强能载人,但吃水很深。
“再加两层木头。”
赵大牛闷声不吭地扛来几根更粗的树干,扔在水边。自打被王殷一刀制服后,这人老实了很多,干活也卖力,但眼神里总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。
木筏扎了两条,一大一小。大的能载八个人加行李,小的能载四个。王殷让周虎把干粮和武器用油布包好,绑在木筏中间。
天黑得很快。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西边山脊线后,河面上只剩一片暗沉沉的灰色。风小了,水流声显得更大,哗啦哗啦响着。
王殷脱掉外衣,只穿一条单裤,把刀用油布裹了绑在背上。河水冷得刺骨,脚趾刚碰到水面,凉意就顺着小腿往上窜。
“我先带第一趟。你在这边看着,等我到了对岸发信号,你再放第二趟。”
周虎拉住他胳膊:“你左肩有伤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王殷挣开他的手,踩上木筏。
跟他一起过河的是赵大牛、刘大、陈七,还有三个水性好的汉子。八人上了木筏,木筏猛地往下沉了沉,河水漫过木头缝隙,淹到脚踝。
王殷用长竹竿撑着水底,把木筏推离岸边。水流立刻抓住木筏,推着它往下游漂去。王殷用力撑竿,竹竿弯成弓形,木筏在急流中艰难地横着往对岸移动。
水很冷,冷得脚趾发麻。王殷咬着牙,一下一下撑竿,左肩伤口被绷带勒得生疼,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,顺着胳膊往下淌。
木筏在水里颠簸着,像一片树叶,随时可能被浪打翻。赵大牛蹲在木筏另一头,也拿着竹竿笨拙地撑水。其他几个人趴在木筏上,死死抓着绑木头的藤条,大气不敢出。
河面中央水流最急,木筏被冲得往下游偏了很远。王殷拼命调整方向,竹竿探不到水底,只能靠划水保持平衡。他弯下腰,把竹竿横过来当桨用。
“将军,对岸有火光!”刘大压低声音说。
王殷抬头,看见对岸渡口方向有一点火光在晃动,像是有人举着火把巡逻。距离还很远,大约一里地,但火光在黑暗河面上格外显眼。
“别出声,继续划。”
木筏在黑暗中缓慢移动,每划一下都像跟整条黄河较劲。王殷左臂开始发抖,伤口疼痛越来越剧烈,但他不敢停。
终于,木筏撞上对岸浅滩。王殷第一个跳下水,水只到大腿。他拉着绳子把木筏拖到岸边,蹲下来听周围动静。河岸上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芦苇丛的沙沙声。远处的火光还在晃动,离他们至少一里地。
“把木筏拖上来,藏到芦苇丛里。”
几个人合力把木筏拖上岸藏好。王殷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吹了吹,让火光亮了一瞬,迅速吹灭。这是跟周虎约定的信号——对岸看到火光闪烁一次,说明第一趟安全到达。
等了大约一盏茶工夫,河对岸也亮起一点火光,闪了一下就灭了。
王殷松了口气,蹲在芦苇丛里盯着河面。第二趟木筏应该已经在路上,但天黑水急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听到水流声和偶尔的水鸟叫声。
又等了半个时辰,河面上传来轻微划水声。王殷站起来压低声音:“谁?”
“是我。”周虎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。
第二趟木筏靠岸了,上面是周虎和另外七个人。周虎跳下水,拖着木筏上岸,浑身湿透,嘴唇冻得发紫。
“还有一趟。铁柱和剩下的三个人在那边等着。”
王殷点头,让赵大牛和刘大安顿好第二趟的人,自己重新踩上木筏,准备再回对岸接最后一趟。
周虎拦住他:“你歇着,我去。”
“你水性没我好。看好这边,别让对岸流寇发现。”
木筏再次推入水中。这一次只有王殷和一个叫李四的汉子,木筏轻了很多,漂得更快。王殷撑着竹竿,顺着水流斜着往对岸划,左肩伤口已经麻木了,只剩下钝钝的酸胀。
木筏划到河中央时,王殷听到了不该出现的声音——船桨划水声,而且很近。
他猛地停下动作,蹲在木筏上侧耳细听。声音从下游方向传来,越来越近。黑暗中,一艘小船的轮廓从夜色中浮现出来,船头站着一个黑影,手里举着什么东西。
“趴下!”王殷低吼一声,把李四按在木筏上。
一支箭擦着王殷头皮飞过去,钉在木筏木头上,箭尾羽毛在黑暗中颤动。
“有船!”船上的人喊了一声,声音粗哑,“对岸来人了!”
王殷心猛地一沉。流寇的巡逻船。
他没有犹豫,抓起竹竿用力往水底一撑,木筏猛地往旁边偏了偏,躲过第二支箭。然后他松开竹竿,整个人滑入水中,水花都没溅起多少。
河水冷得刺骨,王殷憋了一口气潜到水面以下。水下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浑浊泥沙和黑暗。他凭着感觉往小船方向游去,手脚并用,每一下都拼尽全力。
他摸到了船底。小船是平底的,吃水不深,船底长满青苔,滑溜溜的。王殷从水里探出头,贴着船帮,听见上面有人在说话。
“射中了没有?”
“没看清,那木筏上好像没人了。”
“放屁,明明看见两个人。再射!”
王殷深吸一口气,从腰后抽出匕首咬在嘴里,双手抓住船帮,猛地往下一拉。
小船翻了。三个人落水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,水花四溅。王殷松开船帮,朝着最近的黑影扑过去。那人正在水里扑腾,王殷一把抓住他头发按进水里,匕首横过去,划过他喉咙。
温热的水涌出来,混在河水里。
另外两个人在水里挣扎着往岸边游,一边游一边喊:“有人!有人摸过来了!”
王殷追上第二个,一刀捅进后腰,那人惨叫一声沉了下去。
第三个已经游出去很远,王殷追不上,只能看着那个黑影爬上对岸浅滩,跌跌撞撞往火光方向跑去,一边跑一边喊:“来人!有官军偷渡!”
王殷回到翻倒的小船旁边,把船翻过来,里面的水倒出去大半。李四还趴在木筏上,浑身发抖:“将军,他们去报信了!”
“上船。”
两个人把小船划到对岸,接上铁柱和剩下的三个人,迅速往回划。小船比木筏快得多,但王殷心始终悬着——对岸流寇已经发现了他们。
小船靠岸时,周虎已让所有人做好准备。王殷跳上岸,回头看了一眼对岸——火光多了起来,至少十几支火把在移动,隐约能听见喊叫声。
“他们有多少船?”周虎问。
“刚才那条是巡逻船,应该还有大的。快走,离开河岸。”
队伍收拾东西沿河岸往北走。走了不到一里地,身后传来船桨划水声,密集而急促,不止一艘。
王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河面。黑暗中,三艘大船的轮廓出现在河面上,船头点着火把,把水面照得通红。每艘船上都站满了人,少说三四十个。
“他们追过来了。”刘大说,声音发紧。
王殷看了看周围地形。河岸北边是一片开阔庄稼地,麦子已收割完,只剩光秃秃的茬子。再往北是一片树林,距离还有一里地。而流寇的船已经靠岸了。
“列阵。”
十八个人加一个孩子,面对至少上百流寇。这个阵怎么列都是笑话,但王殷语气平静得像说“吃饭了”。
周虎看了他一眼,默默抽出刀。赵大牛啐了一口唾沫,也拔了刀。铁柱被推到队伍最后面,蹲在一棵歪脖子树后面,手里攥着一块石头。
流寇船上的人跳下来,踩得水花四溅。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,光着膀子,胸口纹着一只老虎,手里提着一把开山斧。他站在岸边,扫了一眼王殷这边稀稀拉拉的人,咧嘴笑了:“就这点人?老子还以为来了多少官军呢。”
他身后的人哄笑起来。
王殷没理他,目光扫过流寇队伍。三艘船,大约一百二十人,大部分拿朴刀和长矛,少数有弓箭。装备破烂,但人多。
“周虎,看到那三艘船了吗?等会儿打起来,你带五个人绕到河边,把船烧了。”
周虎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船是流寇的命根子,没了船,他们就困在黄河这边了。但烧船的前提是——他们得先顶住这一百多人的冲击。
“顶得住吗?”
“顶不住也得顶。去准备火折子。”
光头大汉等了一会儿,见王殷不说话,不耐烦了:“喂,老子问你话呢!你们是哪个部分的?官军?还是别的山头的?”
王殷终于开口:“过路的。”
“过路的?”光头大汉笑了,“过路的有七八个人,你们这是过路的?老子看你们像是官军的探子。说吧,你们是朝廷的人,还是郭威的人?”
王殷没有回答,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队伍最前面。他把刀从背上解下来,刀鞘扔在地上,露出雪亮刀刃:“让开,我们只是过河,不想杀人。”
光头大汉愣了一下,笑得更大声了。他身后的人也笑了。
“你听见了吗?他说他不想杀人!这他娘的还是个善人!”
王殷没有笑。他的眼神很冷,像冬天的河水:“最后一次,让开。”
光头大汉笑声戛然而止。他盯着王殷看了几息,举起开山斧往地上啐了一口:“给老子砍了他们!”
流寇们喊叫着冲了上来。
王殷没有后退,迎着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,侧身闪过一把砍过来的朴刀,手里的刀横着劈出去,斩断了那人的脖子。鲜血喷出来,溅了他一脸。他没有停顿,刀势未老,反手一撩,削断了第二个人的手腕。
惨叫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,在夜空中炸开。
王殷的刀很快,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,不浪费一点力气。左肩在疼,疼得额头的青筋都在跳,但他不能停。
赵大牛在他左边,挥舞着从流寇手里夺来的朴刀,砍得虎虎生风。这人虽然莽撞,但手上功夫不差,一刀一个,竟把左边冲上来的人逼退了。
周虎带着五个人,趁着混战,悄悄往河边摸去。
王殷看见了,但不能分心。光头大汉提着开山斧朝他冲过来了,斧头带着风声劈下来,势大力沉。王殷没有硬接,侧身躲开,斧头砍在地上砸出一个坑。
光头大汉抽回斧头,又是一记横劈。王殷后退两步拉开距离,猛地前冲,刀尖刺向光头大汉胸口。大汉挥斧格挡,刀斧相撞,火星四溅。王殷手被震得发麻,刀差点脱手。
光头大汉力量很大,每一斧都带着要把人劈成两半的气势。王殷不敢硬碰硬,只能靠步法和速度周旋,绕着光头大汉转圈,刀不停地试探。
河边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,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。王殷余光瞥见,三艘大船中的一艘已经烧了起来,火舌舔着船帆,把半边天映红。周虎他们成功了。
流寇们慌了。有人喊:“船!船着火了!”
光头大汉回头看了一眼,脸色大变。他怒吼一声,斧头抡得更猛了,想要速战速决。但王殷等的就是这一刻——光头大汉分心了。
王殷矮身躲过一记横扫,刀从下往上撩,划开了光头大汉的肚子。肠子混着血水流出来,光头大汉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,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王殷没有给他反应时间,刀尖往前一送,刺穿了他喉咙。
光头大汉倒在地上,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流寇们看见头目死了,又看见船在烧,士气彻底崩溃。有人开始往后跑,有人跳进河里想游过去救火,一片混乱。
“别追了!”王殷喊住想要追击的赵大牛,“撤!”
队伍迅速脱离战场,往北边树林里撤。王殷走在最后,一边走一边回头看。河面上的火越烧越大,三艘船都着了,火光照亮了半边河岸。流寇们在岸边乱成一团,没有人追过来。
进了树林,王殷才松了一口气。他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,左肩伤口已经彻底裂开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
周虎走过来,撕下自己衣摆给王殷重新包扎。手很稳,但脸色很白:“追兵还在后面,不能停。”
“我知道。走,往北走,天亮前找到地方藏起来。”
队伍在黑暗中继续前行。铁柱跟在王殷身后,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,一直没有松开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身后传来马蹄声。
密集的、沉重的马蹄声,像闷雷一样从远处滚过来。
王殷停下脚步,脸色变了。这不是流寇的马——流寇没有这么多马,而且马蹄声整齐有力,是训练有素的骑兵。
朝廷的追兵到了。
“他们怎么这么快?”周虎声音发紧。
王殷没有回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黑暗中看不见骑兵身影,但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,少说有两百骑。
“跑不掉了。”
他环顾四周,树林到这里变得稀疏,前面是一片开阔坡地,长满齐腰高的枯草。坡地后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,沟底有碎石和沙土。
王殷目光落在河沟上:“去那边。在河沟里设拒马。”
“拿什么设?”赵大牛问。
“砍树,削尖了插在沟沿上。快,没有多少时间了。”
十九个人,包括铁柱,都动了起来。树林边上有几棵枯死的槐树,树干很粗,被他们用刀砍倒,削去枝丫,把一头削尖,插在河沟沿上。没有绳子固定,就用藤条和衣服布条绑。
王殷削尖了最后一根木桩,插在阵地右翼。马蹄声已近在耳边,他甚至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。
“都进沟里。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准露头。”
十八个人加一个孩子,蹲在干涸的河沟里,背靠土壁,手里握着刀,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骑兵冲出了树林。
火把的光照亮了坡地。王殷从草丛缝隙往外看,看见了至少两百骑,黑压压一片,在坡地上展开。领头的将领骑着一匹黑马,披着铁甲,手里提着一杆长槊。
那将领先是看见了被烧毁的船,火光还在河面上烧着。然后他看见了河沟沿上插着的木桩,尖头对着他这边。
他勒住马,举起手,身后骑兵停了下来。
坡地上安静了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马匹的喘息声。
王殷蹲在河沟里,握紧了刀。他知道,只要这个将领下令冲锋,他们这点人连一轮冲击都挡不住。但他没有退路了——身后就是黄河,前面是两百骑兵。
唯一的希望,是让追兵以为他们早有准备,不敢轻易进攻。
王殷深吸一口气,从河沟里站了起来。
他站在木桩后面,浑身是血,左肩伤口还在渗血,但他站得很直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。
“来将何人?”王殷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。
对面的将领没有回答,只是盯着王殷看了很久。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,王殷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能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,在估算这边的兵力。
王殷知道,这是在赌命。
如果那个将领看出他们只有不到二十个人,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踏平。但如果他以为河沟里藏着更多兵力,以为那些木桩后面还有埋伏,他可能会犹豫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马蹄声在夜风中低低地响着,马匹不安地打了个响鼻。
将领终于开口:“你是王殷?”
王殷没有回答。
“郭威的人?”将领又问。
王殷依然没有回答。
将领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勒转马头,举起手往后一挥。
骑兵开始撤退。
马蹄声渐渐远去,火把的光消失在树林深处。
王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,他才扶着木桩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周虎从河沟里爬出来,走到王殷身边蹲下来:“他们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王殷声音很轻。
“为什么?他们明明可以……”
“因为他们不确定。他们不知道河沟里有多少人,不知道木桩后面有没有埋伏。天黑,看不清,他们不敢赌。”
周虎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把王殷拉起来:“走吧,天快亮了。”
王殷站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黄河方向。火光已经熄灭,河面上只剩一片黑暗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铜牌和铁笛,硬邦邦的,硌得胸口疼。
“走。”
队伍继续往北走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,朝着瀛州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