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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瀛州铁衣》第68章 · 破庙

fifthselm • 4 个月前 • 15 次点击 • 儋州铁衣


第68章 破庙

河北道的山路在三月里还带着冬天的骨头。

王殷走在队伍最前面,左肩的伤口裹着讨来的草药,布条渗出一圈黄褐色的印子。烧退了,人还是虚的,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发软。身后十八个人跟得紧,脚步声杂乱,喘息声沉重。

周虎从后面赶上来,递给他半块干饼。

“吃一口。”

王殷接过来,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。饼硬得像石头,嚼起来满嘴麸皮和沙子的味道。他慢慢地嚼,眼睛盯着前面的山路。

这条路他二十年前走过。那时他七岁,跟着爹从瀛州去魏州投军。爹骑着一匹瘸腿的骡子,他跟在后面走。后来爹死在战场上,他一个人回了瀛州,又一个人从瀛州出来。现在他又走在这条路上,身后跟着十八个人,朝廷的追兵不知在哪个方向,郭威的军队正在南下。

“将军,”周虎压低声音,“前面有人。”

王殷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片刻,风里夹着哭喊声和马蹄声。

“散开,上坡。”

十八个人迅速散进路两边的枯草丛里。王殷趴在一块石头后面,探头往下看。山坳里有座木桥,桥头围着七八个穿杂色衣甲的兵,正从一个老汉手里抢东西。老汉死死抱着布包袱不肯松手,一个兵抡起刀背砸在他后脑勺上。旁边一个妇人尖叫着扑上去,被另一个兵一脚踹翻。

包袱被扯开,掉出几件衣裳和几块碎银子。兵们哄抢着银子,其中一个瞅见妇人手腕上的银镯子,弯腰去扯。

“不是官军,”周虎低声说,“像是溃兵。”

“绕过去。”王殷说。

周虎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什么。

他们从山坡上绕过了那座桥,绕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路。没有人说话,但王殷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里有东西在变。

傍晚,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歇脚。王殷靠着土壁坐下,掏出硬饼继续啃。周虎在分配干粮,每个人分到手的不过一小把炒面。

一个叫赵大牛的兵蹲在河沟边上,盯着手里那点炒面看了半天,突然站起来,把炒面往地上一摔。

“我不走了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。赵大牛三十来岁,膀大腰圆,在延兴门断后时砍翻了两个追兵。此刻他满脸灰土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

“走什么走?前面是瀛州,后面是追兵,左右都是山。咱们十八个人,没粮没饷,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这他娘的算怎么回事?”

周虎站起来:“大牛,坐下。”

“坐个屁!”赵大牛指着王殷,“咱们跟着他,是因为他是将军。可将军现在也是个逃犯!瀛州现在是什么样子谁知道?说不定早就被辽人占了,朝廷的兵已经在等着了!”

又有几个人站了起来。

“我听说前面有个山寨,寨主姓马,手下有一百多号人。咱们去投他,好歹能吃口饱饭。”

“落草?”周虎的声音冷下来。

“落草怎么了?这年头,当兵也是杀人,落草也是杀人。好歹不用被人追着砍!”

周虎看向王殷。

王殷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来。他走到赵大牛面前,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。

“你想走?”王殷问。

赵大牛被他盯着,气势矮了三分:“我想活命。”

“落草就能活命?”

“总比饿死强。”

王殷点了点头,从腰间抽出短刀。刀身在暮色里泛着暗光。赵大牛下意识后退了一步,手按到刀柄上。

王殷把刀翻了个面,刀柄朝前,递了过去。

“你想走,我不拦你。接我一刀,你走。”

赵大牛愣住了。他看了看那把刀,又看了看王殷。王殷的左肩还在渗血,脸色苍白,站都站不太稳。

“将军,你这是……”

“接我一刀,你走。”王殷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河沟里安静下来。赵大牛咬了咬牙,拔出了自己的刀。他比王殷高半个头,胳膊比王殷的大腿还粗。他知道王殷有伤,知道王殷在发烧,知道王殷走了整整一天的路没吃几口东西。

他举刀的时候,手是稳的。

王殷没有动。他就站在那里,刀柄朝前,刀尖对着自己。

赵大牛吼了一声,刀劈下来。

王殷侧身,错步。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受伤的人,左手在赵大牛手腕上一搭,右手的短刀已经贴上了赵大牛的脖子。刀锋压着皮肤,一道细细的血线渗出来。

赵大牛僵住了。他的刀还举在半空中,但手腕被王殷扣住了脉门,整条胳膊都是麻的。

“你的刀慢了,”王殷说,“出刀之前先吼那一嗓子,是告诉对手你要砍哪里。”

他松开赵大牛的手腕,收回短刀,退了一步。

“你走吧。”

赵大牛站在那里,脖子上那道血线往下淌。他看着王殷,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爬上了河沟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将军,我服了。”

他又走了回来,蹲下,捡起刚才摔在地上的炒面,吹了吹土,塞进嘴里。

“不走了。你这样的人,跟着你,死也值了。”

没有人再提散伙的事。

王殷坐回土壁边上,闭上眼睛。左肩的伤口在刚才那一下扯开了,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流。他没有去管,就那么靠着土壁,听着风声从河沟上面刮过去。

周虎走过来,递给他一条干净的布条。

“将军,你的伤口又裂了。”

王殷接过布条,自己裹上。他的动作很熟练,打了二十年的仗,给自己裹伤这种事早就做惯了。

“还有多远?”

“翻过前面那座山,就是青石岭。过了青石岭,再走两天,就到瀛州了。”周虎顿了顿,“不过青石岭那边确实有个山寨,寨主姓马,以前是魏州军的,后来逃了。手下有一百多人,专劫过路的商旅。”

“绕得过去吗?”

“绕不过去。青石岭是这一带唯一的路,两边都是悬崖。”

王殷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
夜里他们在河沟里过夜,点了一堆很小的火。王殷靠着土壁,半睡半醒,耳朵一直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他被一阵哭声惊醒了。哭声很细,像是孩子的,从河沟上面的路上传过来。王殷站起来,示意周虎不要动,自己爬上了河沟。

路上有一个瘦小的身影,正蹲在路边哭。天还没全亮,是个十来岁的少年,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,光着脚,脸上全是灰和泪痕。

王殷走过去,那孩子抬起头来,先是缩了缩身子,然后像是认出了什么,突然瞪大了眼睛。

“王……王叔?”

王殷愣住了。那个称呼像一把刀,一下子扎进了他的记忆里。

“你是谁?”

“我是狗子啊,王叔,你不记得我了?我住在瀛州东街,我爹是开铁匠铺的,你小时候常来我家打弹弓……”

王殷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
“你是……铁牛的儿子?”

少年拼命点头,眼泪又掉了下来:“我爹死了,我娘也死了,村里的人都死了。辽人来了,把村子烧了,我跑出来了,跑了三天,没吃东西……”

王殷伸手扶住少年的肩膀。少年的骨头硌手,瘦得像一把柴火。他的脚上全是口子,有的已经化脓了。

“你怎么认出我的?”

“你脸上那道疤,”少年指着王殷右眉上的旧伤痕,“我爹说过,王叔眉上有道疤,是小时候打架留下的,特别好认。”

王殷沉默了片刻。他记得铁牛。铁牛比他大三岁,是瀛州东街铁匠铺的儿子。小时候他们一起在街上打架,一起去河里摸鱼。后来他爹死了,他离开瀛州去魏州投军,就再也没有见过铁牛。二十年了。

“你爹……什么时候死的?”

“去年冬天。辽人打过来的时候,我爹拿铁锤去守城,被箭射死了。我娘带着我跑,半路上也被流箭射中了。我一个人跑到了山上,躲了三天,下来的时候村子已经没了。”

王殷没有说话。他想起那年离开瀛州的时候,铁牛追到城门口,塞给他一把新打的短刀。铁牛说,你去了魏州好好干,等你当了大官,回来请我喝酒。那把短刀他用了十年,后来在战场上砍卷了刃,丢在了不知哪个战场上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铁柱。”

“铁柱,”王殷站起来,朝他伸出手,“跟我走。”

铁柱抓住他的手,站了起来。他的手冰凉,瘦得像鸡爪子,但攥得很紧。

王殷带着铁柱回到河沟里。看见王殷带回来一个孩子,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
“路上捡的,”王殷说,“瀛州老乡的儿子。”

他把铁柱按在火堆边上,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饼递给他。铁柱接过来,狼吞虎咽地啃起来,噎得直翻白眼。

“慢点吃,”周虎递过去一个水囊,“别噎死了。”

铁柱灌了几口水,缓过气来,继续啃饼。他一边啃一边打量着周围的人,眼睛里既有害怕,也有好奇。

“王叔,”他咽下一口饼,“你是回来打辽人的吗?”

王殷没有回答。

铁柱又说:“村里人都说,王叔在魏州当了大官,带了很多兵。你要是早点回来,我爹就不会死了。”

王殷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伤口上缠布条。

“你爹的事,我欠他。我欠他一顿酒。”

铁柱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但他看见王殷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,像是一块冰裂开了一道缝。

天亮之后,队伍继续上路。多了铁柱一个人,队伍的速度并没有慢多少。铁柱虽然瘦小,但走路很快,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也不吭声。王殷注意到他的脚在流血,但没有停下来。

他们翻过一座山,又穿过一片枯树林,中午的时候到了青石岭脚下。青石岭是一座不高但很陡的山,山路从山腰上绕过去,一边是峭壁,一边是深谷。路很窄,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。

王殷让队伍停在岭下,自己带着周虎爬上去探路。山路弯弯曲曲,走了大约两里地,王殷听见了人声和马蹄声。他贴着岩壁往前摸了一段,转过一个弯,看见了前面的情况。

路中间横着几根砍倒的树干,树干后面站着二十多个人,手里拿着刀枪,为首的是一个黑脸汉子,骑着一匹黄骠马,腰间挂着一把大砍刀。

青石岭的寨主,马大彪。他身后还有几十个人,散落在山坡上。

“多少人?”周虎低声问。

“寨子里大概还有六七十个。这里二十多个,剩下的应该在寨子里守着。”

“能打吗?”

王殷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打不了。我们只有十八个人,还有伤号和孩子。硬拼的话,就算赢了也要折一半人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王殷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马大彪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
回到岭下,他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,说了前面的情况。大家听完都沉默了。赵大牛挠了挠头:“将军,要不咱们绕路?”

“绕不了,”周虎说,“青石岭两边都是悬崖,没有别的路。”
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飞过去吧?”

王殷蹲在地上,用树枝画了几笔:“青石岭后面有一条小路,我二十年前走过一次,从山背面绕过去,能到岭后。不过那条路不好走,有一段要攀岩壁。”

“二十年前?”赵大牛瞪大了眼睛,“将军,二十年前的路,现在还能走吗?”

“不知道,”王殷站起来,“去看看。”

他带着队伍绕到青石岭背面,找到了那条小路。说是路,其实就是山壁上的一道裂缝,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裂缝里长满了荆棘和藤蔓,有的地方已经塌了,堆着碎石。

王殷第一个钻了进去。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裳和皮肤,碎石在脚下滚动,好几次差点滑倒。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从裂缝的另一头钻出来,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青石岭的后面。

前面是一个不大的山谷,山谷里有一座破庙。庙已经塌了一半,屋顶上的瓦片掉了一大半,露出里面的房梁。院墙也倒了,只剩下一截矮墙,长满了荒草。庙门口的石阶上长着青苔,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。

王殷走进庙里。院子里有两棵老槐树,一棵已经枯死了,另一棵还活着,枝头上冒出了几颗嫩芽。大殿的门开着,里面的神像倒在地上,脑袋和身子分了家,落满了灰。

王殷在倒地的神像前站了片刻,然后转身去看侧殿。侧殿更破,屋顶塌了一个大洞,阳光从洞里照进来。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土,角落里堆着一些枯草。

王殷蹲下来,拨开那堆枯草,看见下面有几块黑褐色的痕迹。是血迹,已经干透了,颜色发黑。他站起来,继续在侧殿里搜寻。在墙角的一个破木柜后面,他找到了一个油布包。

油布包不大,用麻绳捆得紧紧的。王殷解开麻绳,打开油布,里面是一把铁笛。铁笛上沾着干涸的血迹,笛身有一道深深的裂痕,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。王殷把铁笛翻过来,在笛尾内侧看见了一个很小的刻字。

“殷。”

他的手指在刻字上停了一下,然后握紧了铁笛。铁笛没有死。或者说,铁笛曾经活着来到了这里,在这里留下了这把笛子。血迹、油布包、刻着名字的铁笛——这是一个信号,一个只有王殷能读懂的信号。

王殷把铁笛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。他走出侧殿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目光扫过破庙的每一个角落。庙里的香炉倒在地上,里面还有半炉香灰。王殷蹲下来,用手指拨了拨香灰,在灰烬下面摸到了一块硬物。

他掏出来一看,是一块铜牌。铜牌不大,比巴掌小一些,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比辽国更远的地方。”

王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这是铁笛当初说过的话。在嘉福宫废弃佛堂里,铁笛说,他来自一个比辽国更远的地方。当时王殷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,现在他依然不明白,但至少他有了线索。

他把铜牌也收进怀里,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破庙。庙里的老槐树上,有只鸟在叫。

王殷走出破庙,回到裂缝口,对里面的周虎说:“前面有个破庙,可以歇脚。让大家过来。”

十八个人加上铁柱,陆续从裂缝里钻了出来。每个人都灰头土脸,衣裳被荆棘挂得破破烂烂。但看见那座破庙的时候,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
“今晚在这里过夜,”王殷说,“明天一早翻过青石岭。”

他安排了几个人轮流放哨,剩下的进庙里休息。铁柱跟着他进了大殿,蹲在角落里,缩成一团。王殷把铁笛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,用布慢慢擦拭上面的血迹。

“王叔,那是什么?”铁柱好奇地问。

“一个朋友的。”

“你朋友呢?”

王殷没有回答。

铁柱又问:“他是不是死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铁柱哦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他靠在墙上,很快就睡着了。

周虎走进来,在他旁边坐下,看着他手里的铁笛:“宫里那个太监的?”

王殷点了点头。

“他来过这里?”

“来过。”

“人不在笛子在,”周虎说,“怕是凶多吉少。”

王殷把擦干净的铁笛举到眼前,对着火光看了看。笛身那道裂痕很深,几乎贯穿了整个笛子,但还没有断。他把笛子凑到嘴边,吹了一下。笛声很哑,很闷,像是一个受伤的人在喘息。

王殷放下笛子:“他还没死。”

周虎看了他一眼,没有反驳。

“他要是死了,这把笛子不会在这里。他留下笛子,是告诉我他还活着,让我去找他。”

“去哪里找?”

王殷掏出那块铜牌,递给周虎。周虎接过来,借着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字。

“比辽国更远的地方?这是什么地方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怎么找?”

王殷把铜牌收起来,站起来,走到大殿门口。外面已经黑了,山风从破门的缝隙里灌进来。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:“先回瀛州。”

“瀛州之后呢?”

王殷没有回答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笛,又摸了摸那块铜牌。铁笛的裂痕硌着他的胸口,铜牌的边缘硌着他的手指。他想起铁笛在佛堂里说的那些话,想起那个比辽国更远的地方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,但他知道铁笛在等他。他欠铁笛一条命。

“将军,”周虎走到他身后,“有件事我得跟你说。咱们明天翻过青石岭,再走两天就到瀛州了。但瀛州现在是什么情况,没人知道。辽人去年打过来之后,朝廷一直没能把瀛州完全收回来。现在那边还是乱得很。而且咱们这十八个人,都是步卒,没马没弓,真碰上辽人的骑兵,连跑都跑不了。”

王殷转过身,看着周虎: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
“我的想法是,到了瀛州之后,找个地方先藏起来,不要急着进城。等摸清了情况再做打算。”

王殷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
他走回大殿里,在火堆旁边坐下。铁柱还在睡,蜷缩成小小的一团。王殷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,盖在铁柱身上。铁柱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

王殷看着铁柱的脸,想起了铁牛。铁牛的脸他已经记不清了,只记得铁牛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,说话声音很大,每次打架都冲在最前面。铁牛死了,死在辽人的箭下。铁牛的儿子还活着,光着脚跑了三天,找到了他。

王殷伸手摸了摸铁柱的头发。铁柱的头发又脏又乱,打成了结,摸起来像一把枯草。

“你爹欠我一顿酒,”王殷低声说,“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
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火星子溅出来,落在地上,很快就熄灭了。

王殷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左肩的伤口还在疼,但比昨天好多了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笛,又摸了摸那块铜牌,在心里默念着那行字:比辽国更远的地方。那是什么地方?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,总有一天他会找到那个地方,找到铁笛,问清楚所有的事情。在这之前,他得先活着。他得带着这十八个人活着回到瀛州,活着把铁柱养大,活着找到铁笛。

外面的风声很大,破庙的门板在风里吱呀作响。远处有狼嚎,一声接一声。

王殷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,然后又闭上了。他睡着了。梦里他又回到了瀛州,回到了那条东街。铁牛在铁匠铺里打铁,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出去老远。他蹲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新打的弹弓,瞄准了隔壁老头的枣树。铁牛说,狗子,等你长大了,我带你去当兵。他说,好。铁牛又说,当了兵就能吃饱饭,就能保护咱们瀛州。他说,好。铁牛笑了,露出了一口白牙。

然后画面碎了,变成了火光和血。铁牛倒在地上,胸口插着一支箭,眼睛睁得很大。他跑过去,想拔掉那支箭,但手穿过了铁牛的身体,什么也抓不住。

他醒了。

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照在脸上。铁柱蹲在他旁边,手里捧着一碗热水,正等着他醒来。

“王叔,喝水。”

王殷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热的,里面泡着几片不知道什么叶子,喝起来有点苦,但很暖胃。

“哪来的热水?”

“那个高个子叔叔烧的,”铁柱指着周虎,“他说你身上有伤,不能喝凉水。”

王殷看了周虎一眼,周虎正在院子里分干粮,背对着他,没有回头。

他把热水喝完,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伤口还是疼,但比昨天好多了。他走出大殿,看见所有人都在院子里,有的在吃干粮,有的在整理衣裳。

赵大牛走过来,手里拿着半只野兔:“将军,早上我在后山套到的,烤了,你吃一块。”

王殷接过兔肉,撕了一块塞进嘴里。肉烤得有点焦,但很香,油脂在嘴里化开,带着一股烟火气。

“大家都吃了吗?”

“吃了,一人分了一口。”赵大牛咧嘴笑了笑,“好久没吃到肉了,这玩意儿比干饼强多了。”

王殷把剩下的兔肉还给赵大牛:“你留着,晚上再吃。”

赵大牛愣了一下,接过来,没有再推辞。

王殷走到周虎身边,低声说:“收拾一下,准备出发。”

周虎点了点头,转身去招呼众人。

王殷站在破庙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庙。庙里的老槐树上,那只鸟还在叫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笛,又摸了摸铜牌,转身走进了山路。

队伍跟在他身后,十八个人加上一个孩子,沿着山路向北走去。

太阳越升越高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山风从背后吹来,带着破庙里的香灰和枯草的气息。

王殷走在最前面,没有回头。

他知道,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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